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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意-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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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徵又一次感受到了……一声来得毫无预兆、又不容抵御的心动,并放任自己沉溺于其中。
  他从枝头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毫无吝惜之意,只在将它借花献佛,辗转送至薛存芳面前时,那花被爱屋及乌地一并收拢到他饱含缠绵情意的眸底。
  聂徵道:“我来了。”
  薛存芳接过那枝花,微微笑了。
  孟云钊只看到聂徵走过去,还颇得情趣地送了朵花给薛存芳?庭院里的花香一时似乎变得更浓了,馥郁如雾,不知院子里那二人怎受得了?他是半点不想待下去了。不知聂徵又说了什么,薛存芳怔忡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聂徵又走了回来。
  “好罢,”孟云钊道,“那我就告诉你。”
  薛存芳十六岁时被太后接到永宁宫养病,怎料其后非但没有好转,症状反而变本加厉,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用尽了无数的灵丹妙药,仍然不见起色……值此命悬一线之际,药王谷谷主入宫拜见,被太后请至永宁宫。不同于宫中太医谨慎到温吞,谷主游历江湖数十载,览闻辩见,一番诊治下来,断定薛存芳本身旧疾已无足轻重,他是中了毒。
  此毒为“水色”,毒如其名,无形无色,不显毒性,银针难断,只如水一般润物无声地渗入人的五脏六腑,却有摧枯拉朽之效,中毒之人往往不出半月即内脏衰竭而死,便是叫宫中最资深的老太医来看,也不会起半点疑心。
  说来此毒与药王谷颇有渊源,出自于一位昔年叛出药王谷的弟子之手。如此,药王谷自然是有解药的。
  此解药针对原本的毒方入药,大有奇效,不出一月就能不着痕迹地根除此毒。
  毒是从药王谷泄露出去的,药王谷自然清楚宫中谁人手里握有这样的毒药。
  此事,谷主只能秘密告知皇帝。
  皇帝如何处理,便是他的家务事了。
  可薛存芳知道,皇帝不会处理闵氏,任何一个儿子只怕都不会严惩自己的母亲。他其实能理解皇帝,将心比心,不管这毒针对的是他还是祖母,他都不能留这样一个女人和祖母共处一地。
  于是他有意亲近药王谷谷主之子,寻隙在只剩二人独处时,他问了孟云钊一个问题。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立时毒发?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我是中了剧毒?”
  孟云钊为之错愕不已,“你不要命了?”
  “毒发后难以控制,才引发了后来的五感俱失。父亲得知此事后大怒,扬言要将我逐出药王谷,日后也不会将谷主之位传给我这等……轻率拿病患的命下赌注之人……”孟云钊有一时的失神,“可医者有仁悯之心,何况中山侯已是我的朋友,他那时要将自己逼入绝境,我不忍不答应他……”
  “‘水色’毒发后,毒性极为猛烈,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弃用,药王谷的解药不能用了,后来的解药是我为他特意研制的,其中只能融入可与之抗衡的毒方,以毒攻毒。”
  “此过程虽则险象环生,他到底活了下来,只是难免遗留隐患……”
  “这一次是旧疾发作,牵动陈毒,一并爆发了出来。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从前的两张方子都不能再用,我必须得回药王谷一趟,重新为他制药。”
  “他十七年来初回中山,已是人生地不熟,自己又看不到了,环伺左右,家中亲族也没有什么可托付之人,”孟云钊郑重道,“齐王殿下,我唯有把他托付给你了。”
  十一年前之事,聂徵虽曾牵涉其中,然年少懵懂,对个中内情全然不知,今日方知始终。
  他沉默许久,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重新回到了薛存芳身边。
  薛存芳侧过头,问了一句:“云钊走了?”
  他确是看不到了,往日这人顾盼之间眸光流转,眼角那点淡色的痣有如点睛妙笔,将那双眸子烘云托月,映衬得不可方物,而今那点痣仍得潋滟冶色,一双眸底却是一片迥然不同的暗沉。
  聂徵执过他的手,五指紧密扣入他的指间,道:“你也该和我走了。”
  薛存芳挑了挑眉,道:“听起来……你似乎很开心?”
  “不,”聂徵不禁笑了笑,“是非常。”
  适才他问薛存芳的是:“存芳,这两个月,你可曾想过我?”
  彼时薛存芳闻言愣了愣,随即面上竟红了一分,像极了他拈在手中的那枝海棠,又随在风中拂动的海棠一起、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怎能不欢喜?
第46章 金屋藏娇
  回到武阳后,聂徵先带薛存芳来到了一家酒肆,他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家店,二人再一齐上了厢房,坐在里面听台上的优伶唱戏。
  “北地的唱腔比之京城有些不同……”聂徵品味道。
  薛存芳道:“是不同,北地人更爱昂扬宏肆之音。”
  二人这么听了会儿戏,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聂徵道:“我去去就回。”便起身走了出去,又仔细合上了门。
  等到片刻之后回来,聂徵交代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儿听戏,等这一出唱完我就回来,左右都有人,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薛存芳一把拉住他,“你去做什么?”
  聂徵回握住他的手,安抚般拍了拍,道:“适才让他们在城里选一个好住处,现下我再去过过眼。”
  薛存芳蹙眉道,“选住处做什么?”
  聂徵道:“武阳王府藏污纳垢,不适宜你居住。”
  薛存芳怔一怔,道:“你未免也太高调了。”
  聂徵道:“无妨,整个北地而今没有比我更高调的人了。”
  薛存芳心知,这不是聂徵的一贯作风,他如此行事,只怕不过是为了方便他这个如今目不能视的人。
  果然,等到一出戏起承转合、唱尽了戏文里的悲欢离合,聂徵如他所言及时归来,又辗转带他来到一处宅邸。
  此间宅院清幽岑寂,远离市井喧扰,占地不足八亩,不过一舍两厢,陈设周全而简单。
  “有四亩地都是院子,这里的庭院修葺得别有意趣,我适才来看,觉得你一定喜欢。”聂徵牵住薛存芳的手,带着他在院子里游走。
  “这里开辟了一条小涧,水很干净,水上有一道小石桥。”
  “水边种了竹和桃,前主人家还养了一对鸳鸯在,你可听到它们的叫声?”
  “这里也种了海棠,还有玉兰,红的衬白的,颜色极出挑。”
  “此处是天井,搭好了紫藤架,紫藤下有一把秋千。”
  “秋千?”薛存芳表现得不屑一顾,“我又不是小姑娘。”
  可聂徵去为他端药的工夫,转过脸就看到这人已然坐上去了。
  四面的屋舍将天井格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而这方寸之地已被正当怒放的紫藤充满了,紫藤无骨,攀援于架上,又垂落千万条柔蔓,袅袅婷婷,如烟如雾。头顶的一小片夜空上,正悬挂着一轮皓月,月华倾泻如练,映照紫藤有如一片萤烁幽微的海浪。薛存芳就被拥簇在这海浪之中,他坐在秋千上,一只手牵系着秋千绳,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聂徵甫一走过去,这人就抬头直直看过来。
  “想玩?”聂徵了然道,“喝了药再说。”
  薛存芳难得痛快地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了。
  聂徵以手帕为他擦拭嘴角,余光里见他的另一只手也拉住秋千绳了。
  他心下好笑,站到薛存芳身后,提醒道:“我推了。”
  说着伸臂推动起了秋千,薛存芳随之被推了出去,绳索倾斜着抻直了,一下子将他高高荡了起来。漆黑的长发和雪色的衣袂一齐于风中蹁跹,紫藤花簌簌而落,又落在了他的发丝和衣袂上。为此事开怀似乎叫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抿住唇角,有心压抑着自己的快乐。
  一下、又一下……紫藤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花香四溢,某个间隙里聂徵收回手,眼见着薛存芳落下来了,再伸手去顺势揽过他的腰,俯身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天色晚了,你该睡了。”
  薛存芳吹了口气,拂走一片落在靥边的花瓣,顺从地勾住他的脖颈,只嘟囔了一句:“我是眼睛瞎了,又不是腿瘸了……”
  “是我想如此。”聂徵说话时低下头,凑近他的耳畔,“中山侯答应吗?”
  “真是……拿你没办法。”薛存芳叹了口气。
  聂徵抱他回房的这一路上,薛存芳倏而念及一桩旧事,絮絮说起话来。
  “还记得吗?当年南书房外也有两把这样的秋千,你们这些皇子王孙不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喜欢抢着去坐,可我从来没去抢过……”
  “因为每一次我去,你都坐在上面,见我来了,你就走了……”
  “我从前以为你是怕我?”薛存芳弯起眼睛笑了,“而今想来,小鬼,难道你当时就……喜欢我?”
  聂徵也笑了,暧昧道:“或许吧。”
  薛存芳摇起了头,“你可真是块木头。”
  聂徵道:“我只为你开窍。”
  薛存芳愣了一下,“你如今说话……挺厉害的。”
  聂徵诚挚道:“真心话。”
  说话间他将人轻轻放倒在榻上,在薛存芳的背脊贴紧床榻时,他亦因动作贴紧了薛存芳,却没有急着拉开距离。
  “存芳,”他道,“这里,只有两间厢房……还有一间,是书房。”
  薛存芳眉心微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书房没有床?”
  “没有。”
  他微哂道:“聂徵,这也是你安排好的?”
  “这是我的私心。”聂徵低声道,“但,你愿意吗?”
  薛存芳松开他,大方地往身侧拍了拍。
  又问道:“你笑了吗?”
  聂徵反问道:“你以为呢?”
  “你或许笑得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薛存芳想象着,面上浮现出几许遗憾。
  “你若是想看,日后我天天笑给你看。”
  “我总觉得,你这是计划着……”薛存芳沉吟了一声,道,“金屋藏娇?”
  聂徵轻笑了一声,揽紧了他,有意郑重其事道:“若得阿芳为妻,当以金屋贮之。”
  下一刻,薛存芳的手摸上了他的腰……再下一刻,聂徵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心越拧越紧……
  片刻后,薛存芳问道:“疼吗?”
  聂徵一启唇,禁不住泻出一声低吟:“有些……疼。”
  薛存芳满意地收回手,又压低了声音警告:“我说过,不准这样叫我。”太难听了……
  聂徵无奈地点点头,“是是是。”
第47章 青丝情丝
  翌日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薛存芳彼时却有心沉溺下去,偏偏有人从旁扶住他直往下坠的肩头,将他从榻上拉了起来,为他穿上中衣,又以绸布沾染清水为他洁面,最后把他按在一张方凳上,用木梳给他梳理起头发来……
  对方的动作是温柔的,仿佛将他视为什么易碎的琉璃一般,其动作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于是薛存芳落座没多久,又一下一下点着下巴欲要去和周公相会了……不觉间猛地往下一个垂头,交缠在发丝里的木梳顿时被扯住了……
  薛存芳皱起了一张脸,“疼……”
  那人忙收回手,在他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下薛存芳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唤道:“阿徵?”
  那人应了一声:“嗯?”
  薛存芳蹙起眉,“为何是你?”
  聂徵反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的意思是……”薛存芳道,“这些事何必由你来做?”这人是不是快忘了自己是齐王?
  “他们呢?”
  “没有他人,”聂徵道,“只有我。”
  与薛存芳有关之事,他皆不愿假手于人。
  薛存芳心下微动,倒也不说话了。
  时光一时静谧下来,只静静流转于聂徵的指下和发间,聂徵专注于眼前的这件事,动作放得缓和而细致,一梳从头至尾,又将最末梢的发丝拢入掌心细细梳理……而薛存芳彼时唯一能感受到的亦只有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底默默数过五十,忽道:“你当下在想什么?”
  聂徵扶住他的肩头,弯腰凑近他的耳畔,轻笑了一声,“你当真要知道?”
  笑时有温热的吐息打在薛存芳的耳蜗,有些痒。
  聂徵收起木梳,翻过手腕以手背拂过他的长发,“愿在发而为泽……”指尖又轻若无物般擦过他的发鬓,顺势落在他覆于肩头的长发上,“刷玄鬓于颓肩。”
  随即拿过一旁的外衣为他更衣,口中念念有词:“愿在衣而为领……”他拉拢两道衣襟,另一只手将被卷入领口的长发捞出来,以手指一路细细捋平了衣领,沁凉的指腹有意无意滑过薛存芳温热的后颈,“承华首之余芳。”
  再是腰带……聂徵伸手绕过薛存芳的腰肢,另一只手从前接过腰带的另一端,再一点点束拢,勾勒出对方的腰身,“愿在裳而为带,”他为薛存芳系紧了腰带,却没有松手,而是走近了一步,两只手臂在薛存芳腰后交握,顺势一并圈住了对方,“束窈窕之腰身。”*
  薛存芳怔忡了。
  片刻后,他启唇嗫嚅道:“我发现……”
  “嗯?”
  “你的胆量是越来越大了。”真是今非昔比,这人都学会……调戏他了?
  聂徵低语道:“我从前看你拿扇子时便这样想过……”只是那时不敢深思罢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亦发现了……薛存芳似乎变得容易害羞了。这人的脸红了。
  用过早膳后,聂徵再带薛存芳来到了院子里。
  “新添置了一把躺椅,你可以像之前一样在这里晒太阳了。”
  薛存芳在躺椅上坐下,向后仰倒靠上椅背,又挪了挪身子,挑选了个舒适的姿势,随即舒展眉眼,双手在小腹前交握,轻轻弹动起食指,露出餍足得有如宫中贵人们豢养的猫一般的神色。
  聂徵摆了张交杌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本书册,“‘上品闲人’最近写了本新书,我念给你听?”
  他翻开书页,清声念诵起故事,薛存芳侧耳聆听,渐渐入迷,在他语音停顿的间隙,还颇有兴致地与他谈论起故事的内容。
  没讲上多久,却听有旁人的脚步踏足此地。
  聂徵起身走到了另一侧去。
  “‘明衣钦’少钦来了,说是抓到了……”
  “我知道了,下去罢。”
  聂徵回过头,还没开口,薛存芳先道:“看来齐王殿下的事情来了。”
  “我须得亲自走一趟,”聂徵仔细嘱咐,“我让小厮继续念给你听?你右手边放了小食和蜜饯,左手边放了茶盏,泡的是君山银针……”
  “若是饿了,就让后厨做几个菜。”
  “别忘了辰时要用药……”
  “我知道了,”薛存芳嫌他啰嗦,随意地摆摆手,“你快去吧。”
  “嗯,”聂徵道,“那我走了。”
  走开前在他的小指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温柔而无暧昧的动作,仿佛蕴蓄着一番依依不舍之意。
  等到他走了,小厮继续将那故事念了下去。
  薛存芳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少了些意思,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那人还没回来,他用了药,吃了蜜饯,喝了一盏茶……起身自顾自在小院里走动起来,直接拒了侍从们的搀扶。只是不管走到哪儿,身后都缀着一众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薛存芳听得暗暗皱眉,又觉得没意思了。
  他来到昨夜的天井,分花拂柳,摸索到花架下的那把秋千。
  薛存芳回头吩咐了一句:“你们都留在外面。”
  他坐到秋千上,悠悠晃动几下,一面又重操起了自己在京城做纨绔子时最精通的旧业:编小曲儿……
  也不知在此呆了多久,停驻半晌的秋千倏然向前摆动,绳索上加入了另一股力量,下一刻又放开了,有人自身后揽住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那人再道:“抱歉,留你一人在此,是否太无趣了?”
  薛存芳摇摇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等这个人。
  他垂着眼坐在秋千上的样子极乖觉,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和华彩,少了往日的飞扬和跳脱,落入聂徵眼里,念及今昔二者间的悬殊,不免有几分心疼,心头某个位置又一点点凹陷下去,直至抵达最柔软之处。
  “你适才有……”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似乎也为即将出口的这番话感到赧然,“想我吗?”
  薛存芳一怔,忽而回头朝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侧,五指顺着下颌骨轻轻滑动,他无声地勾动唇角,启唇道:“自然。”
  他原本便在等他,自然是会想他的。
  聂徵亦明白这一点,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了。
  ——在此处,他唯有依傍于他,又怎会不念及他?
  但他还是因这个回答生出一种纯然的欢悦,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蹿升而上,潮水般淹没了他整个人,他一点点收紧双手,仿佛由这个拥抱真切拥有了怀中的人。却有一丝虚无惶惑之感同时被这份欢悦牵引,隐隐悸痛,有如一个人接近过于强盛的日光时,脚下的阴影亦被映照得愈发清晰,不容忽视。他在拥有的这一刻,已害怕起了有朝一日会失去……
  聂徵不觉加重了力道,十指绷紧,皮肉下隐隐凸显出嶙峋的骨骼,比起拥抱,更接近于一种桎梏,几乎叫他难以呼吸、周身骨骼隐隐作痛,然而薛存芳蹙紧眉心,抿紧了双唇,未泄露出一点声音。
  紫藤花随风而落,花瓣覆满了二人的肩头。
*出自陶渊明《闲情赋》
第48章 水之于鱼
   武阳王一事罄尽尾声,聂徵赋闲的时候变得多了起来,大多时候,他都呆在这个小院子里,陪伴在薛存芳左右。二人在一起时也没什么新鲜事可做,无非是喝茶、谈天、听戏……惯常是些琐碎寻常之事。往前二十余年,或兢兢业业,或任达无拘……却鲜少有过这样的体会,又或是因身边之人不同?总之二人皆乐在其中。聂徵寻隙为他买来一把古琴和琵琶,如此哪怕到对方为公事忙碌时,薛存芳也有了可让时间更快流逝过去的消遣。
  偶有几次那边发生了紧急的状况,聂徵投入其中,忙起来也是分身乏术。一次出去后直至第二天夜里才回来,又照常坐到薛存芳身边给他念故事,只是念着念着……这人的语音渐弱渐低,声音如雾般缥缈地四散开来,下一刻,薛存芳只感腿上一重,聂徵的头低垂了下来。
  许是这两天来就没有合过眼……
  他低声唤侍从取出披风,给聂徵搭上,心下蓦地一动,又轻手轻脚取下对方的发冠,握住了一绺随之垂落下来的青丝。
  薛存芳伸手抚过对方的长发,又将手指没入发丝,细细梳理了起来。
  真是奇怪,薛存芳想道,和其人性情相反,聂徵的头发摸起来倒是柔软而顺滑,有如上好的锦缎,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等到聂徵清醒,反应过来适才发生了什么,亦觉得奇怪。
  “奇怪……”他揉按着太阳穴,因惺忪之意致说话有几分罕见的稚气和迷糊,“此前便是两天不合眼也不碍事,哪怕他们催逼着让我去睡,因牵挂诸事,也难以成眠……”
  薛存芳不赞同道:“凡事量力而行,不能总是勉强自己。”
  “存芳,”对方将手搭上他的手背,再一点点握住了,“你来了,一切都不同了……”
  薛存芳方知:原来……自己竟也可令聂徵安心。
  因休憩了这一场,直至夜里入睡时聂徵也极精神。
  数夜来同塌而眠,薛存芳早已对枕边人的气息熟稔无比,说来聂徵有一点他极喜爱,他生来体寒,多年前的“水色”之毒更是加重了这一点,已成难解之症。聂徵却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体热,有如一个天然的暖炉,所以到夜里他总爱抱着对方入眠。
    ……
    ——昨夜,这人真是叫他……大开眼界。
  他没有睁眼,出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薛存芳看不到,聂徵伸出一只手向他,偏偏在最后一厘凝定了,隔空抚摸着他的轮廓,目中有诸般情潮汹涌,欲要破匣而出,“若是今后的每一日醒来,皆是如此……多好。”
  这日聂徵去武阳王府办公时,薛存芳执意跟着去了。
  这人昨夜才……他担心今日对方的身体吃不消。
  聂徵在书房里做正事,他就在武阳王府的池塘边钓鱼。
  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钓竿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薛存芳一下子自躺椅上坐直身子,一点点握紧钓竿……还不等他收线,却听不远处有脚步声踱来,水下的猎物被惊动,瞬时一溜烟地跑远了。
  薛存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聂徵来到了他身后。
  薛存芳问:“用过粥了吗?”
  知对方是关心他,可念及这关心是因了什么……聂徵一面感动,一面生出些许赧然,低声道:“用过了。”
  他又道:“存芳,有一事我想告知你。”
  却说武阳王谋逆一案,引得皇帝暗暗疑心起匈奴人。按理说武阳王将私兵养在北疆的莽川原,由此瞒天过海,大昭人不知便罢了,匈奴人多多少少总该知道一些风声。何况,要购置十万大军的武器兵马,在中原必然引人注目,那私兵的那些武器兵马,无声无息的,是从哪儿弄来的?皇帝为此质问匈奴而今的单于——呼延墨毒。莽川原可极其临近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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