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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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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里药草味浓得涩人喉口,平怀瑱静坐榻旁守着终日难有几时清醒的太上皇,间或逸神,忆起太后去时情景,遥见那妇人端坐轿内,唇边安稳一笑至死不散。
到如今太上皇也时日无多,平怀瑱心中悲恸不知与谁说,身边除却蒋常,只李清珏而已。可偏偏李清珏是他最不可说的那一人,因他所受之痛,李清珏早受过千倍万倍,于太上皇更有恨意在前。
他非得默默受着,且知太上皇已是油尽灯枯,他不能怨、不能诉,仅是咬牙伴之行过最后一程。
帘中骤起一阵低沉咳喘,平怀瑱惊而回神,挑帘探视,为太上皇抚背顺气,斟来热茶润嗓。
冬日天干物燥,太上皇唇有枯裂之相,但连饮些温水都甚觉费力,浅浅啜过半口便气虚不稳地摆了摆手,缓将身躺回被里。
平怀瑱喉间似窒着一团浊气,双手紧紧攥着杯,无言望着锦被上张狂腾云之龙,不忍将眼落去他面上。
许久,太上皇轻笑半声,从嘴里吐出虚极的几字来,乃是数月前问过之话:“皇帝觉得……吾此一生,可有过错?”
平怀瑱摇头:“父皇为尊,无过。”
“人孰无过……”太上皇摆首,“吾这些日子……躺得乏味,思及诸多旧事……吾此一生,听得多是善言谎言,难得半句实诚话……”
其言断断续续,平怀瑱听得艰难,俯身倾耳不肯漏下一字。
“皇帝便实答一句罢……吾之大过,过在何处?”
平怀瑱心中挣扎,太上皇双目浑浊,内里神色却不失固执坚决,他一时心念偏差,当真心狠答复脑中所想:“父皇疑思过重,错冤了忠魂赤胆。”
话方一落便觉后悔,平怀瑱难以收回,眼见着太上皇霎时浮出苦笑,口中喃语再不得听清。
多年怪责从未显露,何苦要在这时候道出口来。
平怀瑱确乎有怨在心,但孺慕更深,实不该这般作答,到头来未对得起李清珏,也未安抚了太上皇。
万重疲惫席卷而来,榻间人合眸休憩,他亦落下帘帐,俯首闭眼,静听户外吹雪声。
第九十九章
太上皇没能候到延狩二年的春日花舒。
恰是腊月下旬,宫中无人敢为开春迎新张灯结彩,宫外却已能见着铺天盖地的倒贴福。
太上皇去时尚值幽夜,冬月攀高,明明悬在云间。
和寿殿里烛火明灭不定,殿内外压抑至极,平怀瑱紧握他苍老手掌,听他于神思混沌之际接连唤着数人名姓,唤过平怀瑱尚为太子时的幼年乳名,唤过伴他受尽风雨的太后,甚至唤过从前的六皇子,到后来反反复复咀嚼“杭姳”两字,不肯停歇。
直至某一刻,声止,俱寂。
平怀瑱慢慢松了他的手,耳中残余“杭姳”回响。
他知此乃王妃之名,但不知宫外妇人正自梦中惊醒,冬日里凉汗覆了满身。
夜京丧钟陡鸣,惊醒城里寻常人家,当家男子们急慌慌裹上棉袄出门去,把门檐外头红彤彤亮着的灯笼摘下,窗贴福纸亦不敢留,撕下来揉作一团弃入火里。幼孺觉出些惧怕来,咧嘴哭吟,被自家娘亲惶恐捂住嘴,可妇人们旋即一愣,仿佛这日子正该哭才是,又再松了手掌……
整一夜里京城不安稳。
蒋常趁乱出宫行往瑜王府,到时王妃瑜王俱已整装而起,正不知寒似的坐在空院中。他足下有些迟疑,然不过稍缓片刻,仍硬着头皮上前拜礼,呈高双手尊皇嘱送来秘物。
那手掌起先一直紧紧攥着拳头,生怕东西在路途中遗失,此刻到了王妃眼皮子底下才寸寸地松开,带着些汗湿展露人前。
月辉莹莹,手中物乃一陈旧木雕,刻着跃然对鲤。
王妃静容震裂,顷刻间泪如雨下。
“娘娘莫哀极伤身了,”蒋常有意未在称谓前头带着“王妃”二字,依皇帝之言低声转述,“太上皇去时最是念着您,这些天来手里一直摸着这鱼儿……”
话落仅闻微微哽咽,良久才待她平复少许,闭眼遣他:“回罢……”
蒋常垂首应“嗻”,可手中东西仍在原处没被取走。王妃袖里双手颤栗难止,便连半分抬臂的力气也都没了。
到头来还是平溪崖将之拾过,指腹触得背面粗糙不平,翻转瞧得雕刻纤纤的八字:心悦与君,如鱼得水。
各人各觉百味陈杂。
打从庭院出来,蒋常立时一阵腿软,险些跪倒在地上。他扶墙兀自镇定着,胸腔里的心子跳个不停,仿佛要把手边的整堵院墙给震碎。头皮上一汩汩地往下淌着汗,脑海深处皮影戏般闪过宫廷幕幕,上演着这些年来他所目睹的难为人道之事。
至今日,他终究知晓了皇帝身世,亦是皇帝终在此节骨眼上准他变作知情人。
说来荒唐,一介阉人,命轻魂薄,究竟是如何承住了这一个个苍山般重的宫廷秘辛。
蒋常似哭似笑,汗水自眼角滑过,刺得双眸涩痛,眼前景模糊起来。他咬牙抬手一揩,再睁眼时,低垂的视野中已有一双莹白绣鞋。
他猛抬首瞧清来人,惊得往后退开两步,少顷掩下繁复心绪,再作问安:“宣于姑娘。”
素雪原要上前扶他,听得这姓氏后脚步顿住,苦笑作罢,盈盈与他施礼:“蒋公公。”
声如冬月清凉,蒋常静了下来,想方才失态不巧被她撞个正着,许是吓着了她,又道:“今夜大丧,宣于姑娘莫在王府闲步的好,奴才送您回院歇着。”
素雪不言,颔首转身行在前头,一路到了寝院口才柔声作谢,谢过不待他离去,突兀问道:“公公,太上皇薨逝,不知皇上孝期几何?”
蒋常听出话中深意,惊她大胆,更怜她可悲,思来想去不晓得如何安抚,只好不答:“此事奴才说了可做不得数……姑娘莫多想,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最紧要是顾好身子,吃好睡好。”说着从脖颈上取下一根红绳吊住的玉佛,自嘲低笑着向她双手呈去,“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可这佛爷在我这不男不女的阉人身上戴了好些年,是时候庇佑别家去。奴才失礼了,姑娘不弃便留着这尊佛罢,不论过往遭遇了什么,往后的日子绝然不会再苦了您,您且安心。”
素雪闻之愕然,一双水眸凝在那剔透玉佛上。
蒋常还捧手等着,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教她没由来瞧得心中隐痛,探手轻轻接过。
“多谢蒋公公。”
蒋常垂首没令她瞧见悲哀神情,一句“言重”,与她告退。
确是无需言谢。他所处之位,所知之秘,都不必再祈求神佛庇佑,不如赠与有需之人。至于旁的,此身此命,行哪算哪……
是时天沉如幕。
随后那日京中放了整天儿晴,暖阳怡人得不衬丧事。
平怀瑱自头夜起便没怎么合过眼,忙碌之余偶有失神时候,静默望着刺目金阳,想太后去时天色格外不同,是飘着鹅绒银雪……想着,回神再作收眼,抬手揉一揉抽痛额角。
身忙,心疲,平怀瑱早已困顿乏力,但实在睡不得。年关本多事,逢此一变令他愈发抽不出闲暇休憩,亦觉无心休憩。
案牍之形隔窗映出落寞剪影,蒋常在外瞧得心忧,恐这般撑下去会拖垮皇帝身子,可事不同以往,连劝都不知从何开口。
正自焦灼时,一御卫迈阶近前,与他低道两句话。蒋常听得眼一亮,暗叹来了大救星,忙动身往外去迎李清珏,行了几步,后知后觉地瞅了瞅落地月色,想这时辰早已宫禁,李清珏这回竟也不顾那规矩体统了。
有这念头的不止他一个,就连平怀瑱亦在瞧见来人时颇觉不真,恍恍然还当自己神思混沌,把李清珏给请入了梦。
直到李清珏近到身前,探指抚摸他干燥嘴唇,微凉指腹拂走几分困倦疲乏。
“皇上这是整日未曾饮水么?”
平怀瑱在那一时再不可忍,环腰将他紧紧拥住。
李清珏愧言:“署间忙碌,臣白日时候抽不出身来,待得日暮又恐入宫不妥……”
“可你还是来了,”平怀瑱嗡声埋首在他腰间,话里愁绪藏着欣慰,纵使诸多心念诉不得,仍满足喃语,“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李清珏无奈又酸楚,明了他之不可说,更明了己身症结难解,与其强相体谅不如就此避开,于是也只和缓唤他,回道:“平怀瑱,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生老病死,世之常理;冤仇离恨,终随日月。
纵心中再多不平,纵耗尽百年难驱,人身下那双脚都只会往前行。
平怀瑱哀伤暂且不减,倒觉多少有所释然。
李清珏察觉身后双臂缚得松了几分,在他肩头拍了拍道:“你且坐着,我斟茶来。”
言语亲昵无间,平怀瑱听得踏实,颔首放他去往桌旁,独留案后靠椅养神。
冬日茶凉得快,尽管宫人勤来换茶,手边这壶仍已凉了。李清珏行去廊外唤人,蒋常倾耳听他吩咐,心道李大人来了就是好,这一日里头宫人进进出出,端出的壶儿回回都是满的,偏还无人敢劝,眼下可算能令皇帝好生喝口热水了。
蒋常等不及脚步细碎的小宫婢,亲执壶利索跑上一趟。冬风微微拂着面,吹得人神志清醒,李清珏就那么敞着殿门倚廊等待,不顾忌会否落进谁人眼里口里。
他心中实非没有庆幸,幸平怀瑱这后宫里头尚且空空如也,即便有心人说他一句“不守规矩”,也断不至诽谤他“秽乱宫闱”。
可再往后……
李清珏双眼遥遥向着凤仪殿的方向。
再往后,恐怕便没这庆幸了。
太上皇逝,天下缟素,平怀瑱当守孝三月,其后大婚一事再无计可拖,到那时……
廊下脚步打散遐思。
蒋常奉茶而来,壶嘴袅袅飘着几卷暖雾。
李清珏接到手中,动身回到温暖室内,身后殿门体贴阖拢。他行至桌旁将壶搁下,壶底瓷面磕出一声轻响,没将书案后那人惊动半分。
李清珏执杯斟茶,凑到嘴边吹了吹,估摸着能入口了才缓步绕至案后,不知平怀瑱是否当真睡了过去,以气音极低地唤了一唤。
平怀瑱顷刻睁开眼来。
“还当你睡熟了,”李清珏将茶递给他,“倒是睡熟了更好,饮过热茶便梳洗就寝罢。”
茶水稍还有些烫口,平怀瑱饮得较慢,无暇接话回应,旋即又听他忽而想起何事般继续念下去:“皇上今日用过膳食否?”
“清珏,”平怀瑱好容易将茶饮尽,搁下瓷杯握住他的指节,不答反问,“你今夜可还出宫?”
李清珏微有迟疑,思忖片刻还是颔首应道:“待皇上睡了,臣便出宫。”
平怀瑱眸里浮过少许失意,确知如今身份反而留他不住,只将他手指紧了紧,索性不作耽误,以免误他出宫。想着起身行去内间,不愿梳洗,就近往那御书房龙榻一躺,就此和衣而眠。
李清珏见状亦不再劝膳,担心他梦里凉了身子,牵来锦被为他覆上一层。
“清珏回罢。”
“皇上睡罢。”李清珏话落未动身,静坐榻畔遮了仅有的一点儿晦暗烛火光。
眼睑下再无光影,睡意狂袭,平怀瑱眨眼间昏昏欲睡,又不少顷即陷入深眠。
李清珏探手抚他面颊轮廓,俯身在唇角落下一记浅吻,动身离殿而去。
不过这么一会儿光景,殿外月又攀高半尺,李清珏出廊抬首静望,思如今宫里宫外目之所及连片丧白,哪知三月之后该有何等喜庆的一片红。
于国于民,岂非善事。
他自嘲轻笑,独行独远,那时却还无从得知,三月孝期满日,百官万民等来的不是那翘首以盼的后宫新主,而是震惊朝野的一纸圣谕:
宣于雪柔嘉居质,孝义动天,封诚敬公主。
第一百章
太上皇去后三月间,宣于雪于瑜王府西院佛堂内终日不出,录经文七七四十九卷,绘《羽化登仙图》一幅。延狩帝深感其孝,念及宏宣帝膝下少女,故将之认作义妹。
此举惊煞世人,消息即出,有替宣于雪陡失凤座而扼腕叹息者,亦有为之幸甚无比者,觉“皇后”二字未必就能好过“公主”,毕竟再是富贵也不知要与多少女子分那一位,倒不如寻个谦恭驸马,终此一生只把她一人捧在手上。
众说纷纭间,朝中大臣各个一头懵,憋着满腹疑思面面相觑。尤是圣旨昭世的那日早朝,乾清殿里腾起一霎哗然,似乱风穿林,扫过千重枝叶,唤出一片嘈嘈切切之声。
李清珏在这片杂声里缓将首抬起,遥望向高座龙椅上明黄龙袍加身之人,胸膛里跃然之心先疾后缓,渐从眼底氲出笑意来。
当日归家,连李氏夫妇都能瞧出他怡然情绪。
李清珏不嫌路远绕行大半个京城,特地排着长队等来一只香酥流油的肥嫩烧鹅,回到府上直往厨院交代,为给晚膳加道好菜。
素来闲不得的李家夫人揩着手从厨房里出来,只及望见他转身前的半面神色,唇边俨然含着少见笑容,眼角亦星星点点地染着几抹光华。
李家夫人心里拂过一阵和风似的,随之轻笑两声,过后把这场面同李瑞宁兴致满满地讲了,话里意思多是喜李清珏焕然一新,日子过得愈发像个快活自在的寻常人。
李瑞宁自也听得欢喜,且能比他这养母想得更深,当即便知李清珏是缘何如此。
京中传闻沸沸扬扬,皇帝天命不宜早婚,独身至此好容易寻得个“贤妻”之选,哪知耗过一载岁月忽又化为虚有。世人只知猜疑惊叹,可有几人晓得平怀瑱之所以这般折腾,都是为了一个藏在眉心痣里的李清珏。
若换他是李清珏,他何尝不能觉出无尽真情。
李瑞宁替他欣然,当日晚膳为李清珏斟酒入杯时未刻意提及此事,只与他笑谈琐碎。
春灯五彩缤纷缀连在檐下,京街纵横交错,漫城琉光似烟雾蒸腾。
蒋常自宫门行出,赶着初夜时分穿街过巷,呈口信至李府。这口信还不教旁人听去,非得他亲自送到李清珏耳边。
李清珏方在府上园里漫过两圈步子,回寝院前意外把他等来,听他笑盈盈悄声转述:“李大人,皇上遣奴才问上一问,相思苦人,是您去,还是他来?”
露骨之言道得李清珏面上一窘,不知如何答复,无奈笑了笑。
蒋常还等着他的主意,在旁不作催促,不想片刻后没等着回话,倒把另一人给等来了。
有婢女前来传话,告他府外正有位赵姓大人候着,门童原想将人请去花厅小坐,然而来人不肯进,说是与李清珏讲两句便走。
李清珏脑里浮出“赵珂阳”三字,心想不巧,总不好教蒋常与赵珂阳打上照面,只好遣了婢女暂且回道:“待送走了赵大人,我随你入宫。”
蒋常闻言颔首,如他之意在那院里亭下坐着等,目悠悠地望着院里参天之树,忆想多少年前曾随平怀瑱来那几回时,此树可有这般粗壮。
却是想不清了。
月透如玉,李清珏背承净辉独往外赶,未及迈出府门就见赵珂阳立在阶下石狮旁,手抚狮身利爪,目光静覆着爪下幼狮。
“赵大人。”他顺阶而下,近前问候。
赵珂阳未抬眼,手掌亦在原处未动,叩指敲了一敲。
李清珏一头雾水,不知他有何要事会在此时寻来,因他动作也将视线望下去,旋即听他问道:“李大人可知此为何物?”
李清珏如实作答:“此乃石狮。”
“此乃雌狮。”赵珂阳至此将眼抬起,“自古以来摆这对狮便有规矩,是为左雄右雌,雄狮戏球,雌狮抚儿。”
来无问候,亦无前言,李清珏从这看似委婉实则直无顾忌的对话里品出真意,缓缓与他对上目光。
“阴阳相谐,刚柔和中。
“今天子为阳,无阴相调,此为天道紊乱;为刚,无柔相济,此为人道悖常。
“无阴无柔以至江山后继无人,此为孽。”
接连几句将李清珏一日欢喜打得无影无踪,更令他后知后觉,原赵珂阳早已知晓他与平怀瑱之间秘事。
从前不讲不过是忍他一时,眼下平怀瑱已然登基为帝,却仍为他费尽百般心思不婚不娶,终教赵珂阳实难再忍。
李清珏袖下掌心起了一层凉汗,忽而想不起今晨于朝堂之上听得那一纸圣谕时,究竟喜从何来。
喜平怀瑱真心不假?喜少时荒唐誓言不渝?还是喜平怀瑱此生此命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名姓?
然他为臣,分明应当知轻重。
赵珂阳一句“江山后继无人”最是严峻,他知平怀瑱立后纳妃他绝不快活,但倘若平怀瑱身为帝王终其一生当真膝下无子,以令江山不固,他亦无法等闲视之。
三十载心心念念,过刀山火海,斩妖魔邪祟,垫尸骨登高,好不容易行至如今,是要将万千心血都化作乌有么?
李清珏答不出。
身前赵珂阳将手自狮上收回,敛下少许怒气向他沉沉一叹:“你可知今日圣旨一出,我在署间听得哪般言论?”
他依旧不曾开口,静待后话。
赵珂阳稍作沉吟,直言不讳:“‘以色侍君。’”
李清珏周身一震。
想来也是,现已是延狩二年,自平怀瑱登基以来,他所为、皇帝所为,难道仅仅会给他冠上一个“佞”字而已?
不过是同僚相见,留他几分薄面罢了。
“我今所言,还望李大人能听进一二。”
赵珂阳点到为止,拱手礼罢转身。
李清珏立身狮旁望他远去,如被扒了遮羞衣物与人示众般难受。
从来柔软的春灯瞧来无比刺目,他合了合眸,想起府中尚还有人在等,寻回力气踏阶而返。
院里蒋常没候上许久,见他这样快便回来,远远笑着起身相迎,近前问道:“李大人现下就动身么?”
李清珏摆首。
蒋常不解,下一刻得他所言更是愕然。
“劳蒋公公转告皇上,时已宫禁,臣恐入宫失仪,不合规矩。”
话落不再顾他,只身回房拢门,室内灯烛不掌,透窗不过漆黑之色。
李清珏在黑暗里久久坐着,不知蒋常何时离去,脑里一遍遍回想着方才赵珂阳予他之话,直想得头疼欲裂,窒气难纾。
桌旁似有一人在伴着他,他虚眸借着微弱月光审视,竟是父亲眉目,似当年在狱中所见的最后一面,正以那怀着无数期望与关切的眼神将他望着。
他被望得心虚至极,垂眸不敢回视,良久自嘲道:“父亲当年所教,身正、行正、心正,孩儿皆未从之……此身不正,此行不正,此心不正,有负所望。”
何炳荣向他探手抚来,发顶掌心温热,惊得他一霎睁眼。
身前熟悉人声传入耳廊:“这是梦见什么了?”
李清珏逐渐拾回神智。
平怀瑱等他不至,听罢一句“不合规矩”,竟是亲自出宫前来相见了。然而李清珏无从喜,分明想念此人,却还记着赵珂阳所言种种,偏头躲开他的手掌。
平怀瑱面上笑容浅些,缓将手收了回去,问道:“清珏可是乏了?”
李清珏不答,起身退离半步,与他行君臣之礼。
“夜已深,皇上回罢。”
平怀瑱假意不察他疏离,哄道:“白日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你生气了?”
“许是皇上会意错了,臣今日实难高兴。”
“为何?”
李清珏狠心:“为后宫久旷,江山后继无人。”
室里骤无人语,李清珏躬身瞧不见平怀瑱,即便瞧见恐也难在这晦暗光影中瞧清他眸里情绪,只倔倔摆出冷漠姿态将他拒之千里。
平怀瑱只字不予相应,良久之后站起身来,一步步行了出去。
第一百零一章
平怀瑱少与李清珏置气,即便哪时不快也只在片刻之间。
这回倒是气得久些,足足令他介怀整日,想着李清珏故作漠然的只言片语,直想得宿夜难眠,教殿里守夜小宫人听着榻上不歇的辗转声都半分不敢瞌睡。
然而翌日傍晚,平怀瑱这气还是消了。
世上终只一个李清珏,于他而言分量不浅,气来气去总不过气的自己。
平怀瑱拧眉叹罢,待到月浮云端时,更衣出宫去往京城李府。
下午时候落过一场雨,未至盛夏倾盆时节,尚且残留着春雨润物的几丝儿绵软细腻。雨后天际暮红浮动,李清珏晚膳食得不多,倚亭望天走神,望着望着,见层云敛尽晚霞,慢慢地托上幽月来。
月下庭院静若无人,他与景相融,合眸一霎似回到多年以前,就在这一隅院中,平怀瑱将他抵身树下笑道:“终有一日,我要这天下都知道。”
李清珏缓在唇角弯出浅笑。
再睁眼,院口遥遥立着一人身影,身着常服无龙冠加顶,衣摆轻漾未平,方才一路不歇地赶来。平怀瑱过廊穿庭,无人阻拦,如此不加遮掩,怕是当真恨不得行给天下人看。
李清珏道不明心中几分甘甜几分苦,只那一时思念狂涌,欲起身迎去,却仅在行出两步后慢了下来。足下步步都在告诫,仿佛能踩踏起覆灭江山的浩瀚烟尘,他顺阶出亭,与平怀瑱远远望着,顿了好半晌,折道向着寝房回去。
平怀瑱蹙眉近前没能赶上,至廊下时房门已自内阖拢,李清珏闭门谢客,比之昨夜愈显疏离。此番出宫本是安了心要哄人,哪有离开的道理,索性他也不走,只管绕到窗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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