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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杂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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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来的?你……你又吃了鸩羽是不是!”傅清寒细思片刻,劈头盖脸地责骂起来,“你怎么逃出王府的,你又杀了多少人?你这副身体怎么还敢吃鸩羽那种毒药,你难道真的活腻了!我让你等我回来,你为什么不等!”
    司徒重明握着扇子好笑地看着,心道傅清寒这人也是有趣,人不在时毫不掩饰对他这兄长的看重,人在跟前时却又不肯说软话。
    沈晏周旁若无人地抬起手捋顺傅清寒的鬓发,轻轻笑道:“我说过,你敢走我就杀了福禄王。”
    “你把他杀了?”傅清寒脸色都变了,一把攥住他细瘦的腕子。
    然而那腕子上,到处都是刀痕,稍一用力,尚未结痂的地方就有鲜血流出。
    “你要杀了我吗,像上次那样,把斩黄泉架在我的脖子上?”沈晏周嘴角勾起,不知死活地微笑道。
    “你……你……”傅清寒额头的青筋暴起,当真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混账男人。
    倒是司徒重明打断了他,“傅公子,你先让沈晏周躺下。”
    “什么?”傅清寒一怔。
    司徒重明未多言语,拉过沈晏周的胳膊,直接撑住他身子扶到地上,同时唤身边的小药童:“去拿白药来!”
    小童取了药,司徒重明皱着眉喂给了他,“差点被你骗过了,仗着一身内力虚张声势,其实早已失血到两眼发黑了吧!”
    “胡说……”沈晏周恹恹道,右手指尖不由自主摸上倦雪刀。他还未动作,刀竟直接被司徒重明从手心轻而易举地取走。
    傅清寒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他生平头一回见沈晏周握不住刀。
    那细腕上伤痕累累,指尖雪白毫无血色,如枯萎的莲花般无力地蜷着。
    “哥……”傅清寒忍不住低低唤他,喉中一哽。当年孤介狷狂,所向披靡的倦雪刀主,何时这么委曲求全,任人宰割过。
    沈晏周所做的一切,他虚弱至此,具是拜己所赐。他疯狂又任性,却分明对自己予取予求。
    这么多年过去,唯有这一点,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听到傅清寒压抑着情绪的低唤,沈晏周以为他怒气未消,沉默片刻,转过头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帘,“没有杀他哦。”
    “什么?”傅清寒没有跟上他的思路。
    “这次我没有杀人,”沈晏周轻轻咬住嘴唇,“我答应过你不杀他的……临走前,我还留了很多血在银瓶里,你不用担心他毒发……”
    傅清寒怔怔地听着沈晏周说话,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沉重的酸涩。
    “求你一刀杀了我,否则就不要再拔刀相向,三弟……”沈晏周轻轻叹道,“那种感觉……实在很难过,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承受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再虐一点点…下章就甜一点哈
    
    第十六章
    
    傅清寒发觉这些日子沈晏周频频有向他示弱的意思,如同被撬开的蚌壳,露出里面柔弱易损的嫩肉,毫无防备地摆在他面前。他不禁想,若是在当年,以沈晏周的脾气,一定会像对付他喜欢过的丝绸铺小闺女那样,把对方打压到底。
    不知他如何转了性,这种低姿态,让傅清寒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涩滋味。
    寿岛他势在必行,沈晏周他又不能不顾。他犹豫了一晚,迷迷糊糊睡着,第二日醒来,发现仙医司徒重明备下的船不见了。
    沈晏周也不见了。
    “看来令兄独自坐船去寿岛了?”司徒重明没想到沈晏周完全不顾身体状况,所以对他疏于看管,此时也是无可奈何。
    沈晏周那样子居然独自赴岛,傅清寒坐立难安。司徒重明令小童再准备一艘船,须臾小童回来却慌道:“师父,岛上的船全都被凿漏了啊!”
    司徒重明一怔,气笑不得,指着傅清寒道:“令兄果然比土匪还土匪,为了不让你去岛上冒险,真真是不择手段啊!”
    傅清寒叹了口气,疲惫地坐下来。方才得知船被开走时,他就知道沈晏周必定还留了后招,果不其然。这实在是太符合这男人的行事作风了。
    “船补好还需要多久……”傅清寒问。
    “我用飞鸽传书,让附近岛上的渔民再送一艘船来,顺利的话半日就够了。”司徒重明立刻着手去调船。
    耽搁了半日,晌午过后傅清寒终于急匆匆坐上船出发了。向东南行了百里,傍晚时果然见一小岛。他在岸边看见一条拴着的船,正是司徒重明替他备下的那条。
    沈晏周果然来岛上了,却不知他身在何处。傅清寒看着岸边礁石,只觉奇形怪状,有的如野兽利齿,有的如嶙峋骨骼,海风咆哮,风嘶窍吼,让人毛骨悚然。
    寿岛似乎不大,岛正中有座孤山,司徒重明说那味药引就在山下湖底。傅清寒停好船,背着行囊快步往岛中心走。走了一里路,他便望见一座村落。
    那村庄房舍俨然,建筑却俱是前朝样式。他走进一间房屋,见里面桌子上落了厚厚一层难以想象的灰尘,桌上还摆着几副碗筷餐盘。
    不知道为什么,傅清寒心头莫名划过一丝阴霾。这个村庄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太舒服,却又难以说清。他匆匆穿过村庄,又走了半里路,眼前是一片树林。
    此时虽是秋季,但江南的草木多还是枝叶繁密,这片林子却叶子落光,只有一片片乌黑的枝杈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傅清寒拔出了斩黄泉,竖起耳朵缓步前行。
    忽然一阵奇怪的鸟叫,前面树林飞起一大片黑漆漆的乌鸦。有鸟惊动,那边必定有什么过来了。傅清寒隐到一棵树后,握紧了刀。
    片刻后脚步沉重起来,傅清寒以为是什么猛兽,却震惊地看到一个肉色的人形四肢着地狂奔而来。
    “你是什么人?”傅清寒先问了一句,对方不答,他挥刀斩去,砍伤了它一只脚。和出鞘必取要害的倦雪刀不同,斩黄泉下少有亡魂。
    那“人”发出哀嚎,却像是狗熊的咆哮。傅清寒细看它只觉心惊肉跳,这“人”居然长着狗嘴一般的颌骨和利齿。
    这是什么怪物!傅清寒正思忖着,忽然身后又是一声怪叫,他回头一看,竟见到七八只同样的肉色怪物狂奔而来。这样恶心又恐怖的场景,简直如同噩梦。
    傅清寒反应不及,却忽然感到一股清风吹来,紧接着,他的身子一轻,竟腾空而起。
    “三弟,你怎么偏要跑来,真不听话。”沈晏周熟悉的声音贴耳吹拂。
    他搂着傅清寒的腰,凭着轻功在林中穿梭。脚下踏着树干稍稍借力,便翩然而起落在了高高的树梢上。
    不知为什么,傅清寒此刻看到了他,心头一热。
    二人的脚下,无数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肉色怪物疯狂奔窜。
    “那些都是什么……”傅清寒正要问,话头却一顿,“不听话的是你,一个人跑来,还把船底都给凿了,沈晏周,你可真有本事!”
    沈晏周一手搂着傅清寒,一手扶着树笑,“可你还是来了,三弟。”
    “那些怪物应该是狗熊狐狸一类的野兽,只不过掉光了毛。”沈晏周收起神色,语气正经了些。
    “掉毛能掉成这样?”傅清寒忍着恶心看着脚下的肉色怪物们。
    “不光是野兽,你看这些树,叶子也掉光了。”沈晏周环顾周围。
    “这岛上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不然怎么可能草木和野兽都生得这般可怖,”傅清寒推测,“先前那村庄,也怪异的很。”
    “这些野兽狂奔,似乎在逃避什么。”沈晏周道。
    “你去岸边船上等我,我这就去山下湖底取了药引,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傅清寒说,他正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
    沈晏周道:“我都来了,那就一起去……”
    “鸩羽你还想吃多久!”傅清寒忽然沉声道。
    沈晏周怔了怔,又轻轻一笑,“三弟近来管得越来越宽了……”
    “二哥说你……说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傅清寒咬住了牙。
    “我死了,你不是比较轻松么?”沈晏周反问。
    傅清寒本以为他是在嘲讽,却没想到从他的眼中当真看到了疑惑。他整颗心蓦地一震。沈晏周就算抑郁成疾,凭他的武功底子身体也不该这么差。他之所以放任疾病肆虐,之所以毫不在意地服用毒药,难道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希望看到他死?
    “我不想你死,我说过了吧!”傅清寒头一次细细思索沈晏周的话,得到的结论太过震惊,整个人都惶恐起来。
    “我知道啊,可是,你想要自由。”沈晏周靠在树干上,仰着头,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死的话,你怎么得到自由呢?”沈晏周仿佛真的认真思索过了,“虽然被你杀死更好一些,但默默死掉的话,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吧。”
    “……这些年,你都在想这种事情?”傅清寒声音有些颤抖。
    “没办法啊,因为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想要你哦,”沈晏周微笑着,撩起傅清寒一缕发丝贴在唇边,“想要把你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想要舔遍你的全身,想要从早到晚都停留在你的体内……”
    傅清寒说不出话来。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两人所站的树干都震动起来。“好像是山脚那边。”沈晏周很快松开了傅清寒的发丝,望向山的方向,身子轻轻一掠,已朝那边奔去。
    傅清寒也紧随其后,两人到了山脚下,一泓深潭跃然眼前。
    “你在岸上等着,我下去看看。”傅清寒说完,把上衣脱了,赤膊跳下潭水。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他潜了许久,才看到水底一片幽蓝。
    满目尽是幽蓝色的小花,在深水之下有种莫名的震撼。
    傅清寒尽量多摘取了些,收入怀中,脚蹬着水往上浮。上浮的时间仿佛比下潜的时间长了数倍,游了许久,他的眼前却还是漆黑一片。
    不好了……他心中焦急,顿时气更不够用,猛然呛了一口水,身子一下子下沉。便在这时,忽然唇上感受到柔软的触感,一口气度了过来,傅清寒胸口的闷痛得到缓解,身子被人猛然一提,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
    短暂的黄昏在他潜入水底时悄然过去,一弯弦月挂在深蓝色的夜幕。银色的月华洒满湖面,随着涟漪如碎银般浮动。
    沈晏周的白衣湿漉漉贴在身上,一头青丝垂在身后。他指了指山顶,“终于知道那些野兽在逃什么了。”
    山顶此时正冒出滚滚黄烟,远处林中一片浑浊。
    “这山恐怕是座活火山,时不时喷出瘴气来,怪不得那些野兽和树木都被毒成那副样子,”傅清寒了然道,“岛上那村庄恐怕是被突然喷发的火山灰覆盖了,村民什么都来不及收拾就慌忙逃命去了。”
    “但是这潭水一带却没有瘴气。”沈晏周道。
    “这里的水文地貌或许与别处不同,否则也不会生长这样珍贵的草药了,”傅清寒道,“现在四处都是瘴气,我们一直被困在这潭里,也不是个办法……”
    他回过头,见沈晏周静静伫立在水中。明亮的月光之下,病容都被掩去了,唯有那清晰的五官,修长的身姿,如峭拔孤峰,透着一股纯纯粹粹的光风霁月。
    “三弟……”沈晏周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来,他的身体逐渐靠近,一条腿缠上了傅清寒的腰。
    或许是因为被他方才清冽的风姿震慑,即使他现在做出如此色诱的姿态,傅清寒竟也感觉不到一丝欲望的丑陋和粗鄙,以至于忘记了拒绝。
    沈晏周伸出舌头舔舐傅清寒的喉结。他的身体如玉石般冰冷,却唯有舌头是炙热的。傅清寒原本满心都是对如何逃出岛的考量和对瘴气的担忧,然而在沈晏周的欲望之下,他竟也渐渐放松下来。这种感觉,就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人们只需沉浸在欲望之中的一种莫名豁达的安稳之感。
    或许唯有在此时此地,傅清寒才能全心全意地感受这份太过沉重的感情。
    沈晏周吻住傅清寒的唇,身子弓起,将他压下水面。两人慢慢下沉,他却也毫不在意。深深的水底,大片的幽蓝花海,沈晏周纳入傅清寒的欲望,双腿缠绕着他,生怕他离开一般。
    傅清寒感到胸口闷痛的窒息感,双唇却仍然被亲吻,身体却仍然被紧紧缠住。
    沈晏周给他的感情,如深水之重,如窒息之痛,他此刻深深切切地感受着,却丝毫不做挣脱。傅清寒觉得,一旦自己挣脱开,沈晏周就会默不作声地独自溺于水底吧,就像这些年他一直做的一样。一想到这些,傅清寒就感到比这份感情更难以承受的锥心之痛。
    
    第十七章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月亮的影子,须臾之间银辉破碎,傅清寒猛然浮上来,喘息着用力将沈晏周拉起。
    “瘴气比之前要少了,看来火山口不是持续喷发的,我们趁机快走。”傅清寒道。
    “走不动了……”沈晏周双臂挂在他的身上,喘笑道,“再做一次好不好……”
    “身体不行,脑子也坏掉了吗?”傅清寒游到岸边,将沈晏周捞起,抱着他走上了岸。
    傅清寒穿衣服的时间,沈晏周把瓷瓶里的药都倒出来,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挨个捏起放进嘴里。傅清寒头发都来不及束起,一步跨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你打算毒死自己吗!”
    “浑身都太疼,不吃的话就动不了,”沈晏周挣扎了一下,“放手吧。”
    “既然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不要吃啊!”
    “不吃的话,这里会疼得受不了,”沈晏周似是失去了耐性,蹙起眉指着自己的胸口,“每天晚上都睡不了,心痛得喘不上气,每天都想把你抓回来,关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你让我不要吃这种药,难道要我去把你抓回来吗!”
    “……我不是回来了么。”傅清寒突然失去了脾气。
    沈晏周停止了挣扎,身体微微颤抖,手中的药丸滚落到了地上。傅清寒将他拦腰抱起,轻功一跃,掠地飞奔。
    他赶到岸边,寿山口再次喷出大股黄色的浓烟。海边漂浮着一片片翻白的鱼肚,浪涛将死鱼推上礁石。傅清寒将沈晏周放在船舱,解开绳索,迅速将船划出。
    船划出了两三里远,遥遥回望,满天繁星下,寿山孤独耸立。沈晏周偎在船篷,湿润的长发一半落在了水中。傅清寒看了看风向,竖起船帆,走过去把他的头发从水里撩起,在怀中擦干。
    “疼的话就喊出来,走不动的话我抱你走,鸩羽不能再吃了。”傅清寒脱下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三弟长大了啊。”沈晏周额头浮起虚汗,拢了拢外袍宽大的衣领,微笑道。
    “以前小时候,也常常这样看星星。每次看你坐在屋顶,我都要你抱我上去。”一些往事的片段闯入了傅清寒的脑海。
    “这样空旷的星空有什么好看的,三弟你却偏偏喜欢。”沈晏周用手擦了擦被汗水浸湿的鬓角。
    “广袤又自由,即使人的生命有限,现实条件又诸多约束,但灵魂却能纵横在这浩瀚苍穹,”傅清寒感慨道,“其实人的精神始终是自由的,人始终能选择自己的道路,只不过要承担后果。”
    为什么灵魂是自由的,沈晏周却觉得,即使如他一般随心所欲地行事,却仍觉身上押着重重枷锁,无法逃脱。头一次,他觉得傅清寒的灵魂,仿佛已离他很远,远在银河彼岸。
    他望向傅清寒的侧脸,专注地凝视着他眸中熠熠闪烁的光辉。这样的光辉,仿佛来自灵魂的深处,能够照亮心底无尽的黑暗。
    “三弟……”沈晏周情不自禁地轻唤。
    傅清寒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沈晏周微微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双唇。他朝傅清寒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慢慢蜷回。最后他只是安静地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端详着他。
    “等从仙医那里拿到解药,我就把你接回家。”傅清寒道。
    “好啊。”沈晏周漫声应着。
    时已黎明,只见东方微微泛白,繁星渐渐隐去。
    二人赶回蓬莱岛,司徒重明见沈晏周这副病体,居然活着回来,目中流出惊讶之色。
    “佛家总说缘起性空,却原来执念,也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他款款道,“只不过执念太深,难免要入魔。”
    沈晏周听了,笑笑不语,袖中红光一抖。
    司徒重明连退两步,轻咳一声,顿时收了话头,转身高高兴兴地去拿傅清寒手里的药引子,再不提这茬。
    “这花如此珍贵,能做什么神药吗?”傅清寒问。
    “既然去了寿岛,想必你也看见,此花生长之处,瘴气侵袭不得。以此花入药,可解百毒,甚至起死回生。”司徒重明兴高采烈。
    “可否让在下见识见识这神药?”傅清寒饶有兴致问。
    “说得倒轻巧,这花本就难得,炼药过程更是艰难,至今……至今还没人成功过……”司徒重明揣着手道。
    傅清寒伤了他面子,笑笑不再多说,周旋几句拿了枝叶蛊的解药,便上船启程往金匮城去了。
    入了城傅清寒径直把沈晏周送回府,随即去了福禄王府。又过了三两日,枝叶蛊解药起了效果,福禄王的蛊毒未再发作。只见一条细如发丝的小虫,从他指甲缝中慢慢滑出,众人终于放下心,知道是蛊毒清了。
    …
    深秋时节,西风一层紧过一层,即便是江南小城,也四下透着寒意。
    傅清寒骑着马赶回沈府,匆匆走进后院。推开小屋的门,沈晏周独自躺在竹席上,双手交握在胸前,长发散落在地。
    他入睡的姿势太过端庄,这已经不是傅清寒第一次撞见这种场景。傅清寒心中不安,他觉得沈晏周这样,就仿佛随时准备着撒手人寰似的。
    他忍不住摇醒了他。沈晏周睡眼惺忪,须臾恢复了清明,微笑道:“三弟回来了。”
    “听下人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傅清寒叹了口气,“小福一走,其他人伺候的都不伶俐。我已经让老刀在远房里找个乖巧的丫头,过来伺候你。”
    “不用这么麻烦了。”沈晏周轻声咳嗽起来。
    傅清寒看着他有些发紫的唇,心头涌上忧虑,“我看你这些天咳嗽轻多了,怎么面色却更不好了?”
    “身体总需要调养,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沈晏周回答。
    自从回到沈府后,沈晏周就像转了性子,一味的好声好气。即便傅清寒为福禄王解毒,几日未着家,也不见他像往常那样暴怒。
    这种感觉,就像原本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突然被开水烫过一遍,一下子变得畏手畏脚,察言观色起来。沈晏周什么都不多说,傅清寒心里就忍不住没边地乱猜。他自忖沈晏周恐怕是在福禄王府遭了虐待,受到惊吓才会如此。如此一想,他心里就愈发焦虑。
    “我连夜跑去姑苏,给你买了海棠糕回来,你吃一点?”傅清寒从怀里掏出还冒着热乎气的糕点。
    沈晏周挣了几下,却坐不起来。傅清寒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如此一动,沈晏周的长发又散开,傅清寒看到了他的头顶许多发根都白了。
    “哥……”他忽然心里很难受,双手抱紧了靠在怀里的人。
    “嗯?”沈晏周一点点掰开海棠糕,掰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才慢慢放入嘴里。
    “真甜。”沈晏周笑了笑,又咳嗽起来。这么一咳,嘴唇又紫了。
    他身子前倾,伏在地上,努力地咳嗽起来。傅清寒跟上去拍他的背,他的咳嗽顿时剧烈起来,须臾抓起帕子,咳出了一口淤血。
    咳出血后,他的表情反倒轻松了些,嘴唇也恢复了苍白的颜色。傅清寒这才知道,他哪里是咳嗽减轻了,他只不过是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晏周歇了一会儿,也不再提咳嗽的事,却问:“二弟去哪里了?”
    “二哥去常州看一批货,前天刚走。”傅清寒回答。
    “怎么又去常州了,”沈晏周犹记得沈靖川几个月前刚跑过一次常州,他有些失落道,“二弟总不在身边,你叫他快些回来……”
    “叫他回来做什么……”傅清寒心慌得不行。
    沈晏周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仿佛这个原因根本无需多问。他把头枕在傅清寒的膝盖上,修长骨感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紧绷的大腿,细长的眼梢仿佛藏匿了无尽的留恋。
    沈晏周急着叫沈靖川回来,无非是想交代后事。傅清寒不敢再多问,因为他根本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体会着被沈晏周支配的恐怖。然而一次支配着他的并不仅仅是这个男人的一颦一笑,而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生离死别。
    
    第十八章
    
    金匮城中的酒楼熏香袅袅,此处原是福禄王的一处别院,他偶有邀人来此喝酒。略显昏暗的封闭内室,福禄王瞥着傅清寒微颔的头,捕捉着他的神情。
    “清寒,你二哥又去常州了啊,看样子我们不得不小心常州都指挥使阮翎然了。”福禄王道。
    “王爷说的是,听沈家常州的丝绸分庄掌柜说,常州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兵马。”傅清寒道。
    “小皇帝以为阮翎然就能挡住我了么。”福禄王冷笑了一声,“妖后和高柏老贼沆瀣一气,骗了我的皇位。若是别的东西,我也不稀罕,但那皇位是我兄长留给我的。”
    “是我兄长留给我的遗物……”福禄王踱步到窗口,伸出了手,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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