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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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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朱厚照又道,“朕百事烦心,实离不得杨先生。杨先生还需早去早回。”
  “臣遵旨。”
  无论如何,放人就成。
  又过两刻,杨瓒起身离宫。
  现今的讲学,早已变了味道。不只杨瓒,谢丕和顾晣臣也有同感。比起讲学,他们更像是“幕僚”,凡朝中大事,内阁呈送奏疏,天子多要询问三人。
  顾晣臣和杨瓒没有条件,无人可以解惑。
  谢丕回到家中,将事情告诉亲爹,谢迁沉默半晌,破天荒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丕儿,努力吧。”
  谢家今后,说不得都要靠二儿子。至于喜好兵书,官任兵部,掌事武学,谢阁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吧。
  
  第六十六章 省亲 一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
  进入十二月,神京城连降数场大雪,泥砖木墙俱是一片银白。
  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顶风冒雪,穿了两层夹袄,仍抵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耸肩缩颈。每每巡城归来,总会挤到火盆旁,暖和起僵硬的手脚,才觉活了过来。
  皇城十二门,卫军由一日两岗改为一日一岗,轮值还有热汤。饶是如此,数九寒天,在城头站上两个时辰,也足够要了人命。
  在城门洞前盘查的卫军尤其难熬。
  天子下月大婚,顺天府有令,出入京城的车马人员必须严查。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四下走动,暗中监察,众人时时要绷紧神经,谁还敢在这个紧要时候偷懒。
  辰时正,城门陆续开启。
  宫城内,鼓声响起,长鞭净道。
  天子升殿,百官早朝。
  巳时中,奉天门内有快马驰出,马上骑士怀揣圣旨,直奔北上东门。
  至城门前,卫军横起长枪,骑士拉紧缰绳,举起牙牌,取出盖有关防印信的文书。
  “奉旨出京办事!”
  卫卒确认无误,方才放行。
  出了北上东门即是官道,可容四马并行。行经此门的快马,多是往朵颜三卫及女真部落传达敕令。无论出入,盘查极是严格。
  “寒冬腊月,大雪都能封道。”一个四十许的老卒架起长枪,搓了搓手,哈两口热气,道,“这个时候出去,也不晓得什么紧要事。”
  “下个月天子就要大婚。”另一个卫卒跺着脚,道,“八成是传送喜讯。”
  “未必。”
  老卒摇摇头。
  若说喜讯,有点太早。调兵的话,近期也没见有鞑靼犯边的消息。
  按照旧历,难不成要恢复正月互市?
  想到这里,老卒再次摇头。
  弘治十二年,北边卫所出了杀良冒功的事,朝廷没能公断,引得朵颜卫和泰宁卫不满。自那之后,少见三卫遣人进京,互市也就此关停。
  如要重开,不会没有半点风声传出。
  老卒又哈两口热气,只觉更冷。
  几个兵卒说话时,又有三辆马车驰往皇城北门。
  打头一辆,车壁雕饰银纹,车前挂着两盏琉璃灯,垂挂青缦。中间一辆齐头平顶,黑油车身,车前垂着皂缦。
  最后一辆并无车顶,只有一块车板,用麻绳捆着三只箱子,俱是铜锁把守。
  车轮压过积雪,上下颠簸,铜锁敲击箱身,放出声声钝响。
  车夫均是一身短袍,做家丁打扮,膀大腰圆,脸膛黝黑,魁梧壮硕。
  行到城门前,一名车夫拉住缰绳,撑着跃下车辕,自怀中取出关防路引,言是京城官员回乡省亲。
  “省亲?”
  路引盖着顺天府大印,不会错。但这个时候出京,难免有些奇怪。
  再看一眼路引,城门卫不禁生出一丝怀疑,开口道:“车中是翰林院侍读杨老爷?小的斗胆,可否当面一见?”
  车夫正要竖起眉毛,青缦忽然掀开,一名年不及弱冠,着蓝色儒衫,戴同色方巾的儒生道:“本官翰林院侍读杨瓒。得天子恩准离京,回乡省亲。”
  卫卒侧头,年纪对得上,官话中带着宣府口音,应该差不离。况且,京师重地,没谁会想不开,假扮五品京官,就为蒙混出城。
  只不过,该盘查的仍要盘查。
  “杨老爷,不是小的多事。”卫卒道,“敢问随行都是何人?”
  “本官族人。”
  杨瓒说话时,黑油马车内听到动静,车缦掀起,现出一个中年壮汉,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路引之上尽有写明。”
  杨瓒没有半点不耐烦,又卫卒解释道:“车上的三个箱子,装有金银布匹等物,另有宫中赏赐的药材。可要开箱查验?”
  开箱?
  卫卒连忙摇头。
  这般平易近人的文官,委实少见。为这难得的尊重,也不好过于为难。
  “风雪大,杨老爷路上小心。”
  “多谢。”
  谢过城门卫吉言,杨瓒转身坐回车上,垂下布缦。
  车夫甩了甩鞭子,自袖中取出一枚银角,抛到卫卒怀中。
  “天冷,买些酒水暖暖身子。”
  卫卒瞪大双眼,满脸惊讶。车夫没说话,直接拍拍腰间乌角带。
  看清带上悬挂的腰牌,卫卒立时冒出冷汗,忙不迭让开道路,目送马车飞驰而过。
  “刘小旗,那人有什么门道?”
  “快些闭嘴!”
  直到马车行出几百米,刘小旗擦掉额前冷汗,瞅瞅四周,才低声道:“锦衣卫!”
  问话的卫卒僵住了。
  “真是锦衣卫?”
  “看牌上刻字,至少是个校尉。”
  校尉?
  咽了口口水,卫卒禁不住有些后怕。
  前些时日,因京师混入奸细,在城中放火,锦衣卫没少上城头抓人。甭管千户百户,什么样的家世背景,只要有嫌疑,都是锁链套颈,拿住就走。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卫卒都是头皮发麻。发展到后来,单是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就禁不住双腿打颤。
  “当真是锦衣卫?”
  “骗你不成!”
  刘小旗哼了一声,道:“锦衣卫办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那位杨侍读……”
  “让你别打听,你还说!”刘小旗咬牙,“你想进大狱,别拖累旁人!”
  卫卒缩缩脖子,打了个寒颤,终不敢再问。
  保安州距京师百余里,东临延庆州,南接怀来卫,向西是怀安卫,北上即是宣府镇城,万全都指挥使司所在。
  马车出城之后,车夫一路扬鞭,木制车轮碾过厚雪,吱嘎作响,印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临近正月,官道上少见行人。偶尔遇到,也是赶路的行商,南来北往,临到年末也不得停歇。
  “前方是白羊口,有一座驿站,老爷可要停下歇歇?”
  “暂且歇歇,不急赶路。”
  天寒地冻,折胶堕指。
  坐在车里,抱着手炉,仍觉冷意侵肌。在外没有遮挡,必是更加难熬。
  启程之前,杨瓒不想太过麻烦,本意至城西租两辆大车,足够三人乘坐。带上几只木箱,也是绰绰有余。
  未料想,没等杨山兄弟出门,伯府长史先一步备好马车,暖炉坐褥俱全,箱子都装车绑好。
  “大车简陋,没有车顶遮挡,四面透风。杨先生受过凉,必受不住。”
  伯府长史好说歹说,总算请杨瓒上了马车。
  伯爷吩咐,如果杨侍读不上车,他就得到雪地里滚上几圈。虽说练武者不惧冬寒暑热,早年也没少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可离开北疆多年,到底年纪大了,能不滚,还是不滚的好。
  马车出自伯府,车夫自然也由伯府安排。
  长安伯府内,最不缺的就是锦衣卫。
  于是乎,三辆刻有长安伯府标记的马车,三名充作车夫的锦衣校尉,成为杨小探花回乡省亲的“标配”。
  车夫曾目睹杨瓒挥舞金尺,抽昏庆云侯世子的威武姿态。听到要护送杨侍读回乡,自然是一万个乐意。
  留在京中,不外乎巡城,查找奸细,审讯疑犯都没他的份。出京就不同了。临近年尾,各路山盗水匪多会趁机拦路,打劫过往返家的行商。
  若有哪个不开眼,拦截伯府马车,被几人遇见,多少也能松松筋骨。
  车夫是夜不收出身,几日不挥刀就浑身难受。
  锦衣卫听着威风,京城之内仍要谨言慎行,连疑犯都不能随便砍。哪有刺探草原,和鞑靼互砍的时候顺心。
  想想离京之前,几个老弟兄咬牙切齿的样子,车夫禁不住咧嘴。
  运气好,旁人羡慕不来。
  白羊口卫地处要道,连通京师和镇边城。凡延庆卫居庸关等处的快马,往来传递军情,多经此处。
  杨瓒一行到时,卫所官军正修整地堡墙垣。
  驿站的驿丞和小吏都前往帮忙,只有一个年过五旬,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卒应门。
  见到关防路引,老卒立刻拉开门栓。
  “老爷见谅,前几日雪大,压垮了西边的垛墙。这两日忙着整修,又要巡逻,人手不足,驿丞便带着几个吏目前去帮忙,只留小老儿守门。”
  口中称老,动作却丝毫不满。说话间已升起火盆,又自后厨提来热水,摆出几只杯盏。
  “驿站中都是茶叶沫子,没什么好茶,就不让老爷见笑了。杯盏都还干净,老爷用些热水,暖暖身子。”
  “多谢老人家。”
  坐到桌旁,杨瓒捧起茶杯,问道:“我先时进京赶考,曾路过此地。观驻扎卫军,足有千人之数,为何会人手不足?”
  “老爷说的可是二月间?”
  “正是。”
  “不奇怪。”
  老卒坐回到矮凳,一边拨着火盆,一边道:“二月里,有鞑靼游骑绕过独石堡,坏了龙门卫的墙垣,抢走不少牲畜粮食,还杀了人。朝廷调遣边军严防长城内外,杨老爷见到的八成就是。”
  杨瓒哦了一声。
  杨小举人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卫中严防,驿站也被占满,无处落脚。最后只能带着杨土绕远路,赶到昌平州歇了一夜。
  几人闲聊时,驿站外又飘起大雪。
  老卒推开门板,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道:“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地动天灾不断,明年许能是个好年头,田里能多打些粮食,家中有余力,也好送孙子进卫学,识上几个字。”
  听老卒提起卫学,杨瓒不觉竖起耳朵。
  “先帝圣明,今上必也是明君。”老卒真心道,“不提旁的,只是增建卫学,许军户子弟读书,就是天大的恩典!”
  “老人家觉得此项政令甚好?”
  “自然。”老卒笑道,“不巴望儿孙科举,只望能多认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将来子袭父职,也能有个晋身的机会。甭管是谁给天子出的主意,小老儿一家都是诚心感谢。若能见上一面,必让孙儿磕头。”
  听着老卒的话,杨瓒不禁满脸通红。
  按理,他不是这么脸皮薄的人。可就是控制不住,连脖子都开始泛红。
  “杨老爷这是怎么了?”
  “没事。”杨瓒扇扇袖子,“八成是一路吹风,乍然暖和起来,有些受不住。”
  “可要移走一个火盆?”
  “不必。”杨瓒摇摇头,根本不是火盆的缘故,移走自是没用。
  又过两刻,雪不见停,反而越下越大。
  杨瓒站起身,透过门缝,见遍地银白中,一辆骡车艰难行来,似随时会被大雪淹没,不觉感慨,当真如诗中所言:人似游面市,马似困盐车。
  “雪实在太大,若杨老爷不急赶路,可在此处歇上一晚,待雪停再走。”
  留下这句话,老卒拉下门板,冒雪走出驿站,提起灯笼,为困在雪中的骡车引路。
  杨瓒先问过杨庆三人,又询车夫意见。
  “雪大倒是不怕。”车夫道,“卑职在,自不会让杨侍读出岔子。只是天色渐晚,车行速度必会拖慢,赶不到下处驿站,怕要在野外过夜。”
  “既是这样,便在此处歇上一晚。”
  骡车上正是赶回的驿丞,得知杨瓒是五品京官,不敢怠慢,令人收拾出几间上房,多添两个火盆。
  “天冷,杨老爷早些歇息。如要吃食茶水,唤一声便是。”
  “多谢。”
  杨瓒递过一枚银角,驿丞没有推辞。
  待几人回房,驿丞寻出剪刀,剪下大半递给老卒。
  “你这是作甚?”
  “难得遇上出手大方的。”驿丞道,“总旗别嫌少。”
  “什么总旗。”老卒站起身,拍拍短袍,“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提它作甚。”
  驿丞仍是笑,老卒不提,他不能忘。
  对方一条胳膊换了他这条命,天大的恩情,这辈子都不能忘。
  当夜,寒风卷着大雪,打在窗楞上,阵阵钝响。
  躺在榻上,身上压着两层厚被,杨瓒依旧觉得冷。
  冷得睡不着,只能睁眼望着帐顶,摸出随身的青色玉环,想起离京前顾卿说的话,愣愣的出神。
  婚事当慎?
  翻过身,借雪光描摹玉上的花纹,杨侍读突然生出咬牙的冲动。
  不是对顾卿,而是对自己。
  早知会心烦,就该问个清楚!
  如此没胆,当真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太原,晋王府
  王府西苑在地动中垮塌,苑中的歌女舞女皆被移到存心殿后两庑。加上西苑中的侍女,共占去二十余间厢房。
  三十多人聚在一处,为居住安排,难免有些口舌。
  争执不下,惊动宫人,当即拿下带头几人,绑起来送入柴屋。
  “王妃娘娘仁慈,你们也该识趣。”
  扫过被堵住嘴,仍挣扎不休的两个舞女,宫人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西苑里竟藏着这样两个妖精,勾得王爷魂不守舍,摸黑前往西苑,连自身的安危也不顾。
  如不是这场地动,王妃娘娘还被蒙在鼓里!
  “带走!”
  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放过。既为娘娘,也为她自己,这两个必不能留!
  那个牵针引线的乐工一样不能留。
  经过早先几件事,还以为他必忠于娘娘。没想到,貌似忠厚内里藏奸,推出一个刘良女,就为掩住这两个。
  “呜呜!”
  被拉走时,两个美人终于知道不好。刘良女从柴院出来的样子,她们都亲眼见过。被糟践成那副模样,王爷哪里还会再看她们一眼?
  想要求饶,嘴却被死死堵住。
  挣扎不休惹恼仆妇,被狠踹两脚,当即疼得弓身在地,脸色煞白。
  见有一个舞女彩裙染血,仆妇大惊,宫人双眸冷凝。
  “还等什么,带走!拖拖拉拉,是想和她一起进柴院?”
  仆妇悚然,顾不得其他,拉起两女,一路拖往柴院。
  “谁敢多嘴,就和她们一样的下场!”
  宫人表情冷厉,在场之人均噤若寒蝉。
  后宫中,晋王妃得报,仅是挑了挑眉,连良医也懒得唤。
  “生下来也活不了,何必费事。王爷还没有嫡子,要那些玩意作甚。”
  宫人垂首,在外八面威风,在晋王妃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翘起鲜红的蔻丹,丰润红唇牵起,晋王妃冷笑道:“倒是那个立下大功的刘良女,被王爷宝贝的什么一样。你前头说什么来着,胆小如鼠?可真是看走了眼。”
  “王妃娘娘恕罪!”
  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直到到额前一片青肿,头顶方传来声音:“起来吧。事儿没办好,就要想法弥补,磕头有什么用。”
  “是。”
  颤巍巍起身,宫人咬紧嘴唇。
  碰巧也好,处心积虑也罢。总之,那个得了王爷恩宠的女人,必须死!
  
  第六十七章 省亲二
  
  在驿站休息一夜,杨瓒一行重新启程。
  雪仍在下。
  鹅毛般的雪花被风卷着,仿如挦绵扯絮,洋洋洒洒,飘了满目。
  驿丞和吏目帮忙套车,查看过马匹车厢,特地捧来几卷粗布,盖在木箱之上。
  “多谢。”
  杨瓒拢着衣领,取出两枚方形官银,递与驿丞,道:“权当谢意,还请莫要推辞。”
  驿丞笑着接下,又让吏目牵来一头老骡。
  “大雪没膝,路都埋住了。杨老爷从京城来,这几位壮士怕不好认路。别看这头骡子缺牙老迈,却是多次驮粮出关。杨老爷带上,多少有些用处。”
  杨瓒正要婉拒,驿丞二话不说,直接将骡子系上马车,表明态度。
  “杨老爷,卑职守着这座驿站,少说也有七八年。”驿丞道,“南来北往,见过的文武官员不下百余,尚未有人如杨老爷一般宽厚。杨老爷体恤,我等感念在心,这些银两却不能白要。”
  “我……”
  知晓驿丞误会,杨瓒却不知如何解释。
  住宿给钱,吃饭付账,天经地义。他有能力,多给一些也是心意。实非驿丞所想的那般“高尚”。
  驿丞笑着摇头。
  “杨老爷,卑职口拙,只请老爷收下这头骡子。不然,老爷的银子也请收回,卑职实不敢留。”
  “……好吧。”
  推辞不过,杨瓒只能点头。
  车夫正捆着麻绳,瞧见蔫头耷脑,貌似没什么精神的老骡,立刻双眼发亮。
  绑好木箱,几大步行至青缦马车前,搓热大手,看了看骡子的牙口,对驿丞道:“你倒也舍得!”
  “壮士这句话,我不明白。”
  驿丞装糊涂,车夫没有揭穿,转而问道:“这骡子可是驿站里养的?”
  “正是。”
  “当真难得。”
  连道两句难得,车夫撑着跃上车辕,对杨瓒道:“跟着杨老爷出门,总能见着新鲜事。”
  “怎么说?”
  “那头骡子可不一般。若是提前两年,伯府中的军马也未必跑得过它。”
  “当真?”杨瓒诧异。
  “不骗老爷。”
  车夫扬起马鞭,骏马甩动脖颈,嘶鸣一声,喷出热气。
  骡子仍是垂着头,几乎被枣红大马的身形掩住。
  “告辞。”
  透过车窗,杨瓒向驿站众人拱手。
  “杨老爷行路当心,一路平安!”
  杨庆本想帮忙赶车,却被车夫拒绝。
  “雪这么大,我同壮士轮番,壮士也好歇歇。”
  “不必。”
  车夫只让杨庆三人坐稳,猛的一抖缰绳,骏马扬起四蹄,飞驰而出。
  车轮压过积雪,破开茫茫雪帘。
  目送马车走远,驿丞返回屋内。第一时间冲到火盆旁,见到烤着面饼的老卒,不由问道:“总旗认定这杨老爷不凡,连养了几年的骡子都肯送,为何不出去送送?”
  老卒摇头。
  收回长筷,撕开焦脆的饼皮,扑鼻的面香勾得人垂涎欲滴。
  “用不着。”
  老卒掰开面饼,递给驿丞半张,余下分给吏目。拍拍手,重新拿起长筷,将冰凉的干饼支在火上。
  “为何?”
  咬一口面饼,驿丞吏目均是烫得哈气。
  “问那么多作甚?”老卒瞪眼,“吃你的饼吧。”
  未勾补入边军时,他曾随里中的阴阳生学过几手。论起看人观相,不敢说半点不错,十次里总能看准五六次。
  这位杨老爷的面相,实是有些奇怪。
  乍看不长命,细看却是大富大贵,官运亨通。再细看,儿孙运浅薄。按照俗话说,注定断子绝孙,偏又不像是会遭逢大祸。
  这样的命格,实在是少见。
  老卒多年不为人观相,以为生疏了,是自己看错。没承想,今日送热水,瞄过杨瓒的手心,又是一惊。
  断子绝孙不假,却是凤协鸾和,福寿绵长。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越是想不通,越会去想。
  送别时,老卒没有露面,只将精心饲养多年的骡子送给杨瓒。
  没有子嗣,官运实是极佳,当可位极人臣。哪怕为了儿孙,他也要赌上一回。
  火苗蹿起,面饼散发出阵阵焦香。
  望着橙色的火光,老卒心思飘远,不禁有些出神。
  大雪中,杨瓒一行离开白羊口,直奔镇边城。在城中停歇半日,沿河道北上,进入怀来卫。
  越向北,气温越低,雪下得越大。
  如驿丞所言,老骡的确帮了大忙。风雪再大,仍可辨识方向,更能寻到废弃的驿站和破损的墙垣,供车马人员躲避。
  “等风小些再走。”
  车夫将马匹系紧,遇到如此恶劣的天气,着实有几分诧异。
  早些年,这么大的雪,只能在草原见到。
  继续这样下去,三四月间未必能见暖。播不了种,错过夏收,边军尚可依照朝廷运粮,边民又当如何?
  遇到灾年,北边的邻居缺衣少食,在草原活不下去,十成会到大明打谷草。
  边民没了粮食,只能沦为流民四处乞讨。
  朝廷发下赈济,经府州县衙,定当少去五六成。剩下的,还要供给运送粮食的役夫。留两成给灾民已是万幸,常常是一成不到,糊弄几顿稀粥了事。
  食不果腹的灾民,仍要继续乞讨。
  弘治朝政治清明,隐藏在台面下的肮脏龃龉,却从来没有消失。
  思及少年时的惨事,车夫握紧双拳,脸颊绷紧。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什么时候,百姓才能不苦?
  坐在车厢里,杨瓒抱着手炉,围着斗篷,既盼着雪能早些停,又想前路能更长一些。
  书音少闻,近乡情怯。
  越接近保安州,心情越是复杂。九成是受记忆影响。余下一成,杨瓒也说不明白。
  回到涿鹿县,见到杨氏族人,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甚至不能保证,见到杨小举人的亲人,是否能唤一声“父亲”。
  背靠车壁,闭上双眼。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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