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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送归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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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扯住铁锁,不断地向后拉,终于把两人拉得越来越近。曲鸿终于扒住了船沿,将风长林送上去,而后自己跟着翻身上船。
☆、莫问前程(四)
船身来回摇晃了几下,重新找到了平衡。
曲鸿却像是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忘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躺在船舱里的人。
他不顾满身的冷水,立刻蹲下身来,把风长林揽入臂弯,唤道:“林哥!林哥你怎么样了!”
风长林的眼睑动了动,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细缝,他的肤色白得吓人,皮下透着青紫色,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抖得像是冬天里的残叶。
他的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但仍然艰难地张开,吐出几个字:“我……我没事。”
曲鸿无法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我不是让你先走吗!你何必要回来救我!你这个傻子!”
风长林气若游丝,缓缓道:“我……不能抛下你不管……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曲鸿难以压抑心中的恐惧,不住地摇头道:“你的任务呢!护送的东西呢!你师父的交代呢!我以为你比我更明白轻重缓急,你怎么会冒这样的险!”
怀中的人猛然僵住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是啊……我这是怎么了,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曲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在风长林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彷徨的神情。
和方才纵剑时一样,歇斯底里的愤怒仿佛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曲鸿怔了许久,才恍然回过神,俯身揽起他的脖子,嘱咐道:“总之你先别说话了,我想办法为你驱毒。”
风长林琥珀色的双眸里没了焦点,他彷徨四顾,语无伦次道:“我只要想到你会死,别的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害怕……”
曲鸿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该是这样的,受伤的本该是自己。他刚刚捡回一条命,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风长林差点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他的,他想到这一点,顷刻间心如刀绞。他咬紧牙关,收紧手臂,将躺在船中的人轻轻抬起,一边宽慰道:“总之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甩开他们了,很快就能过江去……”
可惜他根本不会安慰人,那本来是风长林的强项,他的口中永远只能说出戏谑的玩笑话,眼下是那么不合时宜。
一旁,程若兰已经脱力地坐倒在地,乐诚还存有些力气,跪在师兄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那艄公神情镇定,站在船头,还撑着船嵩,小船被他驾驭得服服帖帖,如同一匹良马,在湍急的江面上轻巧地穿梭。他往船中看了一眼,叹气道:“年轻人,你怎么做事没有半点章法,你看不出他中毒了,不能乱动吗。”
“我……”曲鸿踟蹰道,“我看得出。”
那人又叹了一声,似恨铁不成钢,随后抬手往后方一指,“你扶他去船篷里,他中的是寒毒,毒性渗入血脉,若不是内力深厚,现在早就没命了,最好让他饮些暖的东西,不过我这船上也没有,你且先帮他擦干雨水,盖个毯子吧。”
“好,我知道了。”曲鸿点头谢过,不再犹豫,将风长林横抱起来,钻进船篷里。
艄公见他动身,又转过头道:“你们两个也不要傻站着了,你们师兄内功底子好,有那小鬼看着,暂时死不了。你们两个来帮我驾船。”
乐诚这才扬起头,虔诚地望向他:“方才多亏您帮忙,要不是有那根木桨,后果不堪设想,您……您究竟是什么人?”
艄公轻描淡写地答道:“开黑船的而已,算你们运气好,赶上我出工,我救你们可不是白救,是要收报酬的。”
程若兰立刻道:“没问题,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自当以重金相谢。”
“算你们爽快。”艄公点点头,将船嵩撑在一边,把左右船桨递给两人,教他们如何驾驭。
乌篷船暴露在雨里,晃晃悠悠地往江北划去。
*
船篷里终于没了落雨,只能听见雨点打在头顶的密集鼓动,还有浪涛拍打船沿的声响。
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连绵起伏,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似的。
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的恐惧,船篷很狭窄,风长林身上的寒气显得更重了,他的头发、衣服都在滴水,水淌到脚边,汇成一滩。
他在船篷中坐下,还在不住地发抖,曲鸿将他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扯过船家挂在壁上的方巾,将他脸上,颈上和胸前的水悉数擦干,最后从角落里扯出一张驼毛纺成的毯子,披在他的背上,仔细把前襟左右盖好。
风长林由着他做完这些事,脸色仍没有好转,口中喃喃地问道:“鸿弟,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该被担心的是你。”曲鸿答道,声音听起来十分僵硬。
风长林吃力地抬起眼,望向他道:“你方才明明打算独自赴死,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
“难道你做得就对吗!多亏你运气好,只是中了一针,倘若你真有什么不测,那我……”他吼到半途,终于吼不下去,在风长林身边坐下,“总之这次是你不对,我不会再听你的说辞。”
风长林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把手展开,手里还牢牢握着曲鸿的玉笛。
玉笛的末端拴着一个平安扣,船在摇晃,银扣也跟着荡来荡去。
他把玉笛递还给对方,轻声道:“你就当是它灵验了一次,保护了我们吧。”
曲鸿怔了一下,悻悻地接过:“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
风长林没有反驳,又道:“鸿弟,你帮我看一看,外套的口袋里,那东西还在不在,我怕自己将它遗失,索性把袋口缝住了。”
曲鸿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拿过外套,摸到腰间的系带,口袋的位置,把针脚扯开一条缝。万幸的是,装在里面的纸片还在,许是表面浸过油的缘故,没有半点破损。
他抬起头道:“放心吧,东西安然无恙。”
“太好了。”风长林松了一口气。
“一点也不好。”曲鸿将衣服放在一边,回到他身边坐下,“你先关心一下自己的伤势吧,现在感觉如何?”
“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打紧的。”他答道。
“这次我可不会信你,让我看看。”曲鸿说着,有些强硬地去抓他的手腕,试图为他诊脉。
他缩起胳膊向后躲,一边问道:“你会医术?”
“我什么都学过一点,就算是罗刹谷的恶人,生病也是要看医生的,所以你不要躲了,我断然不会害你的。”
风长林被他逗得轻轻一笑,身上实在没有什么力气,手腕还是被对方捉了去。
曲鸿并起两指,搭在他的腕上,指肚一触到皮肤,便被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你……你身上怎么冷成这样,这哪里叫不打紧!”
曲鸿虽然懂一些医术毒术,对神农门的毒却并不了解,心中也没有分寸,他没料到曲曲一根针的毒性竟然如此之烈,自己的手指明明已经很冷了,可风长林的手腕甚至还要更凉。
风长林艰难地抬起眼,带着歉意看了他一眼,曲鸿注意到这人的牙关一直咬在一起,咯咯打颤,脸上绷得紧紧的,连睫毛都在颤抖,方才不知是忍耐了多久,才说完那些话。
曲鸿又气又急,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你……你怎么不早说,中毒这么深,还要硬撑。”
“区区寒毒,只要运功调息,便能抵御……”
“让我看看。”曲鸿掰开他发颤的手指,摸到腕上的脉搏,又是一惊,“你的内息已然紊乱,须得尽快冲开脉门。”左顾右盼,忽地想起艄公的话,要是有什么热的东西给他饮下就好了。视线在船篷里巡视了一圈,哪里找得到,低下头的时候,刚好瞧见自己的手。
手心方才被无影丝割出许多伤痕,还淌着血,血水淌过冰凉的体肤,显得十分温暖,甚至有些发烫。
他终于有了主意,好像在惊涛骇浪中抓到一根稻草,急急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在手腕处一划,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
更多的血水涌出来,汇成一条粘稠的线。他把手抬到风长林的嘴边,对他道:“来,喝下去。”
风长林略扬起头,盯着淌血的手腕,迟迟不动。
血还在不断地淌出,沿着小臂滴落,落在船底的水洼里,缓缓化开。曲鸿不依不饶道:“是为了助你冲开脉门,你快喝吧。”见他不动,又道,“你信不过我是不是,反正我已经割破了手腕,血是收不回的,你若不饮,便让它浪费了吧。”兀自攥着拳头,把手腕举得更近了些,语气说不清是强硬还是骄纵。
风长林终于捧住他的小臂,将嘴唇贴上去,啜吸起来。
☆、莫问前程(五)
血热与寒毒冲抵,慢慢显露出效用,风长林吮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有了少许润色。曲鸿侧过头去凝着他的脸颊,见他的喉咙上下翻动,舌尖无意识地扫过腕上的割口,带来针刺般的疼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化作一片利刃,将他的心割碎成千万片。
仿佛经历九死一生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他不禁想起曲渊的话,你若是依赖什么,它便会成为你的弱点。
可当他顿悟的时候已然太晚,他与这人相伴而行,经历过狂怒与狂喜,心悸与心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了弱点。
风长林的神情依旧恍惚,眉头皱成一团,似乎再也喝不下更多,嘴唇上沾着鲜红的血,有一丝沿着嘴角流淌下来,衬得皮肤更加苍白。曲鸿扶着他侧过身去,自己坐在他身后,用手掌抵住他背□□心,运气吐纳,将真气渡入他体内。
外来的真气继续与寒气相冲,风长林瘦削的身体又一次绷得像一张弓弦,下颚高高扬起,露出颀长的颈线,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上,喉结不住地抖动。拳头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压出血痕。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他正在竭尽全力与体内的寒毒对抗,曲鸿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是那么坚强,那么温润的人,却因自己而愤怒,因自己而彷徨,现在又因自己而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曲鸿觉得嗓中一阵苦涩,比嗓子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什么裂开了,哪怕是尖刀刺入胸口,也不会更痛了,他竭力维持着运气的平稳,一边哑声道:“林哥,我决计不会让你死的。”
风长林的头轻微点了一点,像是在一片恍惚中听到了他的话,仍分出心神来安慰他。
曲鸿使了十足的力气,内力在体内冲撞,冲得他头脑昏花,热血上涌,理智越来越远,再也压不住心里的话,颤抖道:“原来你也是个傻子,一点也不比我聪明,往后你再对我说教,我也不会听了,更不会答应做你师弟,不然的话,谁来管束你,谁来阻止你做傻事……”
这些话从胸口的裂缝中奔涌而出,一旦开启,便很难再停下:“我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死去,自己却不得不活下去,这种滋味,我决计不想再尝第二次,所以你若为救我而有什么闪失,我也不愿独活。”
与掌心相抵的脊背骨节分明,连在一起的仿佛不只是体肤,还有各自的生命。
“我让你替我活下去,你不愿听我的,那么至少为了我,千万不要死,求你……”
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风长林长吁了一口气,嘶哑道:“鸿弟,我……我没事,我不会死的。”
曲鸿手心一热,感到对面人的内息逐渐平稳下来,忙伸出两指,探他颈上脉搏,等了一会儿,长吁道:“体温终于回暖,脉象也不再乱作一团,总算是脱险了。”
“你的血很管用。”风长林答道,声音里的颤抖渐渐息止,被又深又长的呼吸所取代。
他的拳头松开,身子一歪,向后倒去。曲鸿忙倾身上前,将他接在怀里。
曲鸿也耗去了诸多气力,加上失了不少血,身体疲惫至极。可将这人轻轻拥入怀中时,周身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纵使身在风雨飘摇的小舟上,他的心却像是严冬过后终于解封的湖面。
他也忍不住深深吸气,以平复内心的余悸。
风长林倚在他胸口,侧过头看他,轻声道:“你怎么了,慌张成这个样子,真不像你。”
曲鸿怔了一下,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此刻的表情,他素来巧舌如簧,喜欢开玩笑,换了平日,有一百种方法反驳对方的话,或者拿他逗趣,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风长林又凝了他一会儿,略讶异道:“你怎么又哭了。”
曲鸿这才察觉到眼中的涩意,立刻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哪里有哭,不过是雨水沾在脸上而已。”
“这次我也不信你。”风长林抬起手,举过头顶,手指拂过他的眼睑,蹭下一滴泪来,“雨水哪有那么烫。”
滚烫的雨水滚过脸颊,模糊了视线,他抱怨道:“还不都是被你气的,眼睛里都能烧火了。”
风长林把手指放在鼻下嗅了嗅:“可又为何是咸的。”
他答道:“火把水煮干了,煮出了盐。”
风长林终于吃吃地笑出声来。
曲鸿扶着他重新坐稳,手臂仍不放心地揽着在他身上:“你觉得暖些了么?”
“嗯,我真的没事了,”风长林也难得顺服地倚着他,“不知外面情况怎样了。”
“你还是少操心吧,交给你的师弟师妹去应付,他们都很好,你该更相信他们一些。”
风长林道:“你这般说教,我忽然很不习惯。”
曲鸿撇嘴道:“现在你总算知道被人念叨的感觉了吧。”
“其实我有些高兴。”
“什么?早知如此我应该多念叨你几次。”
“我不是说这个。”风长林侧过头来望着他,“我是说,杀死你义父的凶手不是潇湘派的人,真是太好了。”
曲鸿的目光转了转,轻轻点头道:“是啊。”
“虽然我相信师父师叔们都不会做那种事,不过倘若真有解不开的误会,我怕你……”
“放心吧,”曲鸿打断他道,“我不会再无端迁怒了。”
风长林赞许道:“如此便好,”又想起什么,神色黯淡下来,“只是没想到那个贪狼御使,岁数如此年轻,手段却如此残忍。”
“他的确是个武学奇才,只可惜是非不分,天赋全都用在了杀人上。没想到他竟屠了罗刹谷。”
“鸿弟,罗刹谷的人不是很多吗,当真会被他杀死吗……”
曲鸿叹道:“我想是的,罗刹谷里恶人虽多,却不是个个都会武功,有些终究只是囚犯而已。那些人虽然待我不善,但终究庇护了我和义父十几年,于我有恩。对了,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独眼老大。”
风长林点点头:“记得。”
曲鸿接着道:“在我很小时候,有一次他辱骂我义父,被我听见了,我便提了一壶酒,装作去他家里做客,偷偷在酒里放了泻肚的药,意图报复他。”
风长林笑道:“你从小就有那么多歪点子,也不容易。”
曲鸿接着道:“我的歪点子哪里骗的过他,他一开坛便闻出了异样,将我狠狠揍了一顿,让我求饶认错,我死活不肯,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还不松口,他便换着法子惩罚我,给我捏着鼻子灌了一碗又酸又苦的药汤,然后让我在院子里站着,不许我出去,也不许我进屋。”
风长林道:“真是难为你了。”
曲鸿却摇头道:“那晚我肚子里翻江倒海,浑身上下有种异样的燥动,仿佛全身的血脉都张开了似的,我以为他也找了泻药来报复我,可其实他给我喝的是有助内功修炼的汤药,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邪门奇方,真气在我体内翻腾了一晚,第二天,任督二脉便自行打通了,他说看我还算有骨气,让我练上几年再和他较量。”
风长林道:“没想到对你也是一片好心。”
曲鸿将视线投向前方,道:“其实那些恶人从前都是朝廷重犯,可是当今宰相昏庸,官府里不知办过多少冤假错案,那些人行为粗鲁,却也未必真的有罪。林哥,他们都是为我而死的。”
风长林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见他面露悲伤,抬手在他臂上拍了一拍,道:“你也别太过伤怀,正邪善恶,天道自有公断。若你义父果真胸怀大义,以身殉道,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曲鸿点点头:“可惜我义父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藏在哪里,连我也不知晓。不过我定会想办法查到,我不会让他们枉死的。”
风长林凝着他的表情,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鸿弟,我现在确信了,为了救你,受伤中毒都是值得的。”
曲鸿也转过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哪怕在一片阴霾晦暗之中,他琥珀色的眼底依然泛着光。曲鸿惭愧道:“连我都不相信自己,你为何一直相信我。”
风长林露出惊讶的神色,想了一会儿才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理由,或许是我顽冥不化吧。从第一面起,我便觉得……觉得你很好。”
曲鸿浑身一凛,忙偏过头去,却又忍不住侧眼瞄向他:“……我哪里有什么好。”
“当然有,你总是有很多主意,见多识广,也比我聪明……”风长林胡乱说了一阵,总觉得词不达意,连自己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答道:“总之你与旁人都不一样。”
“与你的师弟师妹也不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他声音突然变小了,原本明澈的目光不自觉地闪烁飘忽。
曲鸿终于转回头,对方却刻意躲开了他,一缕微光从船篷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风长林的睫毛上跳动。两人隔得那么近,曲鸿只觉得霎时间有许多话涌上喉咙,他猛地倾身过去,抓住对方的手腕:“林哥,我……”
船身猛地一摇,两人差点扑倒在地。
小船在江心转了个急弯,波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风长林惊道:“怎么回事?”
曲鸿率先站起来,按住他的肩,安抚道:“你呆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莫问前程(六)
雨势比方才小了些,江北的山峦跃入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两片木桨浸在水里,前推后摇,荡出的涟漪很快被波浪吞没。江上还算安宁,雨声浪声虽大,但没有其他纷扰,船行得固然缓慢,只要不懈地划,也总能靠岸,划桨的两人手臂酸痛不已,只盼着快些结束这场折磨。
可惜好景不长,程若兰刚松了口气,便在身后瞥见一个不善的影子。不知何时,另一条船出现在来路上,眼看愈来愈近。
她纳闷地转向艄公,问道:“船师傅,怎么还有你的同行,来和你雨中赛船么?”话音未落,表情便骤然凝固,逐渐转成惊骇之意。
船头赫然站着三个黑衣的身影,正是方才的追兵。
她手底的桨猛地一收,另一边,乐诚还在奋力推桨。小船失了平衡,荡过半圈,船身横在江上,刚好迎上一个陡浪。
哗的一声,浪头溅进船里,艄公大声抱怨道:“小姑娘,你这是要沉了我的饭碗啊!”
程若兰无暇理会,只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竟然是他们,摘星楼的人竟然追上来了!怎么会这样!”
艄公道:“唉,小姑娘还真是不懂事,你们能找到船,人家难道不能吗。”
程若兰这才转向他,急道:“那不是你的同行吗,快让他停船啊!”
“这我可办不到。”
她刚想抱怨,艄公忽然提声命令道:“都趴下!”
“什么?”她还没回过神,脑后便被人一按,整个人狼狈地趴进船舱里,她贴着船底抬头道:“你干什么……”
“嘘——”出声的是曲鸿。原来他出舱查看情况,刚一露面,便看到了那艘来意不善的船,一簇银光在船上闪过,像是白昼里的星野,迅速飞驰而来,他立刻反应过来——是唐玄的透心针。
千钧一发之际,三人连带艄公都趴进船舱。剧毒的冰针贴着头皮擦过,掀起一阵骇人的寒意。乐诚顾不得自己,冲曲鸿喊道:“你快去照看大师兄,这里交给我们。”
曲鸿咬牙钻回船舱,桐油漆过的篾篷上赫然多了三个针孔。还好对方看不出舱中人的位置,三针都歪了方向,从篾篷另一侧钻出去。他来不及多作解释,直接扑向风长林,揽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船舱内。
风长林还没有恢复气力,身上裹着毯子,蜷成一团,忽然被猛推,摔了个措手不及,脑袋径直往船脊上撞去。他慌张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昏天暗地席卷而来,他身上寒毒未消,原就虚弱至极,又经历这么一遭,一时间两眼发黑,胸口闷痛,差点背过神去。
他费力地吸了几口气,终于抑住了恶心的感觉,口中又泛起一阵腥味,想是有血涌过喉咙,淌到舌上,大约已经溢出了嘴唇。
他咬紧牙关,不想露出狼狈的模样,然而背上一紧,胸口似乎贴上了温暖的东西,难以忽视的体温透过肩臂徐徐传来,像涓涓细流一般,淌进他干涸冰冷,疼痛欲裂的体肤。
眩晕终于平复了一些,他才发现自己正被曲鸿抱在怀里,刚才也是对方用手垫在他的脑后,为他挡下了撞击。
他听到程若兰在喊:“快走,甩开他们。”于是吃力地张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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