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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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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另一边,陆博容回了东宫,虽说对陆开桓的说辞半信半疑,但还是派人盯紧了姬遥和凤竹馆,几天之后,竟真的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陆博容将那本遣人偷出来的蓝皮账本放在手中,在跳动的烛光下细细翻看,那账本看上去平平无奇,大多记载的都是些酒馆的钱财进出,但顺藤摸瓜下来,竟发现陆远达借酒馆之名,私下笼络大臣。
其中正包括陆远达前年下远奚治水时,从赈灾的银两中私吞的钱财。而这些本该送到百姓手里的银两,却被陆远达转手送去了两江总督的府上。陆博容心思转换,此时才想通为何去年两江总督向皇帝举荐了兵部尚书的门生做巡抚——按说这两人本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好你个陆远达,看你这回还怎么兴风作浪!”陆博容高声吩咐道,“备车,去丞相府!”
第十章·账本
“混帐东西!简直是大逆不道!”
皇帝从龙椅上猛然站起,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太子呈上来的账本,怒声道:“去,把二皇子找来!朕倒是想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陆博容垂手站在一边,面上神情淡淡的,眼中隐隐露出一丝虚假的悲悯:“父皇,请您宽恕远达,他也是一时糊涂……本来儿臣也在犹豫要不要将这账本交给您,纠结之下,儿臣去请教太师,太师告诉儿臣,若是隐瞒此事,那便是对远达的放纵,再者,若是知情不报,那么远达的荒唐里便也要算上儿臣这个做兄长的一份了。”
皇帝自上而下极有压迫感地眈了他一眼,这一眼满是警告的意味:“别以为朕已经老糊涂了,你倒是说说,你这账本是从何而来啊?”
“父皇!”陆博容跪下,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是儿臣,儿臣……”
这时候,一声尖利的通报及时地救了太子:“二皇子到——”
皇帝转了转手上戴的玉扳指,瞪了陆博容一眼:“你先起来吧。”
他今日也并非想要找太子的麻烦,刚刚的话,不过是用来敲打提醒太子,不要玩弄这些阴诡之术。
很多时候,皇帝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手段,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愿拆穿。
陆远达自金殿外缓步走来,行礼道:“参见父皇。”
皇帝神情凉薄的很,静静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来的这一路上,想明白为什么今日这么着急宣你进宫了吗?”
陆远达眼皮子一跳,一颗心倏忽沉了下去,他用余光迅速瞥了下陆博容那张难看的脸,大概明白了这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摇摇头:“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从桌上拎起那账本,用力掷到陆远达的身上,开口便是一顿训斥:“陆远达,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去远奚治水时都做了些什么!”
闻言,陆远达浑身僵硬。账本厚厚一册,棱角处正好砸到了他的肩窝,一阵疼痛从肩膀处传来,令他的眉紧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账本,又反复咀嚼皇帝刚刚说的远奚,终于有一件遗忘的糊涂账渐渐从脑海中清晰起来。
“父皇……”
“闭嘴!朕没有你这么一个不顾民生,只知道结党营私的儿子!”皇帝动了气,一双眼里全是怒火,“你竟敢贪下灾民们等着救命的银两,去巴结两江总督?陆远达,在你眼里,除了天家,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到底有没有学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殿内的空气都似乎凝住了,像是一只大手,牢牢地扣在每个人的喉咙上,令人喘不过气来。
陆远达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心知此事不可再辩解,只好咬着牙拒不承认:“父皇!这账本也可能是有心之人制作,用来陷害儿臣!这上面的,不代表就是事实啊!还请父皇明察!”
“太子,这账本,你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回父皇的话,是在上京一家名叫凤竹馆的酒馆中所得,这家酒馆的老板名叫姬遥,平日里和二皇弟走得极近……至于这是真是假,将人抓来一问便知。”
“此事欠妥!父皇,何必将民间之人下狱审问……”
“就按太子说的做,”皇帝冷酷地打断了陆远达的话,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曾,“至于审问之事,便由太子你亲自来吧。记住,朕只想听到实话。”
太子与二皇子一向不和,此事若是差了太子,便断无被收买轻饶的可能。皇帝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让太子去查办。
陆博容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儿臣遵旨。”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阴云在京城的天幕上缠绵了许些日子,终于在今儿个放了晴。姬遥刚刚在凤竹馆里送走了被急召入宫的陆远达,还没来得及将小年夜要准备的东西在单子上列完,就被一队士兵强行带走,押入了大牢之中。
姬遥脑子转得快,他立刻就猜到应该是陆远达出事了。但此事事发突然,别说闻到什么风声,甚至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士兵不由分说地将他身上那件火红的狐裘扒了下来,换成了单薄的刑衣。
地牢里是不烧炭的,只着一件单衣,实在是阴冷得让人发抖,姬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押入一个刑室,里面燃着幽幽的灯火,已是有人在等着了。
陆博容翘着腿,似是心情很好,低着头拨弄腰上玉佩的流苏,任人将姬遥带进来绑到行刑的架子上,也不抬头理会他。
如此过了良久,到底是被绑得浑身酸痛的姬遥先开口了:“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太子哼笑道,“要你们认罪啊,你看不出来?”
“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还请殿下明示。”
“不知道?这些年,你还少帮着陆远达干事了?你说,陆远达身边要是没了你,还有谁能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床上床下地伺候他?”
“……虽然你是太子,”姬遥面色迅速冷淡下来,一向多情的凤眸里折射出碎玉一般的冷光,“但也要知道适可而止这个词。”
“哟,生气了?”太子抬眸,笑眯眯地走近前去,手指抚上了他的侧颊,“啧啧,倒还真是个稀罕的美人,难怪我那弟弟会有这等癖好。”
姬遥厌恶地撇过头去,只有天知道,他心底闪过了多少种将陆博容千刀万剐的方法。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二皇子可不能庇佑你了——凤竹馆里的账本,记录着什么,你自己应该心里清楚,他犯下这样结党营私的大罪,还私吞赈灾银两,这一回他算是栽了。你若是肯作证承认此事,你就能保住性命,否则……”
“不必再说,”姬遥闭上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真是个硬骨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把苦头都尝一遍!来人,我要提审二皇子!”
“账本,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博容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你猜猜,现在在地牢里,是谁最想让陛下转移注意,最后得以逃脱?”
姬遥浑身一震,没有答话。
狱卒很快就将二皇子带到,陆远达的精神状态很是不佳,一张脸可以说是惨白如纸,他脚下虚浮无力,甚至是被人架着进来的——虽然身上衣服完好,更没有血渍,但任谁一看,都知道他刚受过刑。陆远达看到姬遥,眸子缩了一缩:“姬遥……”
姬遥朝他做了个口型,陆远达看懂了,他说的是“小心陆开桓”。
“陆远达,我问你,你和姬遥私下勾结,叫他帮你以凤竹馆掩盖不明来源的钱财,可有此事?”
“没有。”
陆博容向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侍从立刻会意,从一旁取了几张纸,贴到陆远达面上,加水浸湿,此举乃是一种不会留下拷打痕迹的酷刑,可令人窒息难忍,当呼吸不畅,一种死亡将至之感降临,会让被审问之人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从而招供。
“住手!住手!”姬遥眼圈红了,拼命想要从刑架上挣脱,“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陆远达一开始还能咬牙硬抗,可反复几次,任是谁都受不住,他甚至都听到了自己心脏沉重跳动的嗡鸣,眼前发花,几乎以为自己是已经死了。牢室里模糊的光线令他头痛欲裂,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不说?”陆博容冷笑道,“那就继续加纸,到他说为止!”
加到第九张纸的时候,陆远达终于微弱地挣动了起来,陆博容走到他面前,亲自将湿纸扯了下来:“想好了吗?”
空气一瞬间充盈了他的鼻腔,涌进肺部,陆远达大口大口地抽取空气,近乎贪婪。
“我,我说——”陆远达额上不断有汗滴落,“此事并非我所为,这账本,是贼人姬遥栽赃陷害于我,一切都是他的行为,与我无关……”
姬遥如遭雷击,扭过脸去盯着陆远达,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Z。Z。T。D。D。J。B。L)
第十一章·出狱
陆远达看向姬遥的那双眼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痛苦,似是无声的祈求,可嘴里却还在不停地说着:“这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和我无关……”
姬遥看着那双眼睛,倏忽间想起来,曾经在大雨中,也有这样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在雨里几近昏厥的他。
他那时从上京的寻欢楼偷跑出来,一路逃避抓他的人,却不知道这上京之大,到底哪里才能容得下他。一场秋雨下得又大又急,彼时他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跑得急又没带银子,在雨中拖着的步伐,格外沉重。七拐八绕的,不知怎么就绕到了二皇子的府邸前,又冷又饿的姬遥倒在雨中,长发乌糟糟地黏在他艳丽的脸上,狼狈万分,一点平日青楼红牌的神气都没有了,可怜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兔子。
王府朱红的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着宝蓝色华服的男子,撑着一把伞,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来,为他挡住寒凉的雨丝,像是天上降临的神祇。
“救救我,救救我,”姬遥呛出一口雨水,抓着陆远达的袍角,“求求你收留我。”
“收留?我的府里,不养废人。”
姬遥抬头,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可是睫毛上沾着的水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他仰脸,看着伞上画着的青竹,断断续续地许下了将赔上一生的诺言:“我会帮你,今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能帮你做。”
陆远达笑了一声,俯身将伞放到姬遥手里,然后托着姬遥的后颈和腰,将人从地上抱起来,踏进了那道朱红大门。
“你叫什么?”陆远达递给他一碗姜汤,“从哪里来?”
“我……”梳洗一番后的姬遥眉眼格外浓艳,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上下抖动,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勾人,“我原本是寻欢楼里的小倌,名叫姬瑶,琼姬的姬,瑶池的瑶,我是从寻欢楼里偷跑出来的,他们要我接客,不接就要挨打,可是我接了,照样会受伤,我忍不了了,这才跑了出来,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想再回去了。”
陆远达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掀开了他的衣领,一大片未褪的青紫印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刺眼。
“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再回去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吧,”陆远达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温暖,他起身,顿了顿接着道,“你以后改‘瑶’字为遥远的‘遥’吧,美玉瑶固然好听,可毕竟太女气了些,总带着一股花柳气。”
是陆远达把他捡回了家,将他从寻欢楼中赎了出来,也是陆远达给了他一个新名字。
所以,是他欠陆远达。
“是我,”姬遥闭上眼,眼眶里那滴摇摇欲坠的泪,落得悄无声息,正如他的心,碎得那么轻而易举,“太子殿下,这一切,确实是我所为,我早便对二皇子心生不满,所以做了这账本,借机陷害他。”
不过是还陆远达一条命罢了,怪只怪他从来没记住过青楼里管事姑姑对他的警告——永远不要把心交出去。
陆博容本想等着他二人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却万万没料到姬遥这样便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时间怒上心头,狠狠打了姬遥一个耳刮子:“你胡说什么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一切都是陆远达指使你做的!”
“不,是我,”姬遥闭上眼,不愿再看一旁陆远达灼灼的目光,“都是我。”
“来人!给我审!先把二皇子带下去,咱们再好好治这嘴硬的东西,不管什么法子,一定要他给我吐出真话来!”
二皇子中饱私囊,结党营私之事闹得很大,皇帝气得直接革了两江总督的职,斩首示众,也借着这件事,顺藤摸瓜查到许些贪官,一并拔除治罪,一时间,弄得上京的官员们人心惶惶,个个噤若寒蝉,小心行事,唯恐沾上一点,自己脑袋也保不住了。与此同时,金鹰之说也在上京迅速地流传开来,是个突厥随行的商人,在茶馆听戏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要知道,这些皇家秘闻,可远比那编出来的故事更吸引人。茶楼都是些爱听爱说的人,听到这桩奇闻后难免出去大谈特谈一番,一传十十传百,那日宫宴所发生的事情便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又有人传出来,那被金鹰选中的三皇子,竟好端端地失踪了!有人说是下了牢,有的人却说分明是皇上生了嫉恨之心,将他暗中毒杀了,传来传去,皇帝最后竟成了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可以说是毫无容人之心,君子胸怀。
这些风言风语闹得实在是大,大到传到各个官员耳里,这些官员又写进奏折,最后传到了皇宫里。
二皇子的事情一搅和,皇帝本来已经有些忘了那个在牢里待着的三儿子,被这么一闹,他又想起陆开桓来了。
与二皇子犯下的错相比,陆开桓那件事根本是无足轻重,不过是扫了皇帝的面子。皇帝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儿子,但是面对百姓,他也不愿在人人心中树立一个这样的形象,于是只能压着怒火,遣人将陆开桓从牢里放出来。
陆开桓从牢里被放出来的那一天,是孟笙去接的他。
地牢饭菜供应不好,湿冷漏风,陆开桓明显消瘦了许多,眼下也生了两块乌青,看起来憔悴得很。孟笙眼底生了些心疼,沉默着将带来的大氅给他披上,温声道:“外头风大,殿下还是穿着走,小心受了凉。”
陆开桓拢了拢袖子,低声叹息:“这一年的冬天,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冷。”
“您说什么?”
“没什么,”陆开桓朝孟笙露出一个笑来,“这些日子,笙儿有没有想我?”
孟笙被他这句过分亲密的“笙儿”叫的耳根子都红了:“殿下是主子,奴才,奴才自然是记挂着主子的……”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陆开桓打断他的话,停下了脚步,“孟笙,你为我办的这件事很成功,我很感激你,我也知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也不必和我这么拘谨,可以的话,私下我更想听你叫我的字——子真。”
“殿下,这不合规矩……”
“你就当哄我开心,不成吗?”陆开桓的眼神渐渐暗淡,他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世的孟笙,对他的情意并没有那么浓烈,“那便算了,我不强迫你。”
他抬起步子,继续沿着回宫殿的路走。
孟笙开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垂下眼,踩着陆开桓走过的痕迹,紧紧跟在他身后。
皇宫中栽种的梅花开了,暗香幽来,陆开桓远远望去,只见遒劲的棕色枝桠上,点点烈焰红梅吐着嫩蕊,像是一大团的火,燃在一片素白之中。
“孟笙,你去摘一枝梅花过来。”
孟笙依言,选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折下拿到陆开桓面前。
陆开桓摘下一朵,别在孟笙的右耳,笑弯了眼:
“当真是,人比花娇。”
孟笙落下睫毛,白净的脸颊旁贴着那朵红梅,有种别样的白里透红之感。陆开桓静静地看这个想了许多年的人,这一刻,他只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而那些皇位也好,仇恨也罢,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十二章·小年
这是一个秋天,百草凋零,在树木掩映的雁湖中央,忽然伸出一只苍白无比的手。
陆开桓去拉拽那只手,却怎么都拉不上来,最后反被抓进湖中,寒凉的湖水淹没他的口鼻,他急急抬头,对上一张被水泡得浮肿的脸——
“陆开桓,我恨你,我要你余下的日子,都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尝尽我曾受过的孤独煎熬!”
那声音那么冰冷,像是一条蛇在肌肤上缓慢滑行,陆开桓想要抓住这个人,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最后手里只剩空。
“孟笙!!”
陆开桓惊叫着从床上坐起,他茫然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反复地确认那只是一场梦,心底却仍旧是压不住那股漫上来的恐惧。
孟笙闻声进来,手里端着给陆开桓晨起的洗漱用具,抬眼瞧见陆开桓满面苍白,冷汗满额的模样,于是便放下清水和帕子,走过去轻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缠住了……”
谁知陆开桓从床上跳起,竟是一把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搂得那么那么紧,像是将他揉进骨血一样。陆开桓的双手还犹带轻颤,似乎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殿下……”
“别说话,”陆开桓低头埋进孟笙的肩窝之中,“让我抱你一会儿,就这样,一会儿就好。”
孟笙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陆开桓的要求,他向来不知道如何拒绝。
陆开桓从孟笙身上汲取着热度,这种热度填补了他等待的那几十年的空虚和寂寞,他颤抖着开口:“孟笙,你还在我身边,真好……现在的日子,我过着,像是偷来的一样。”
“殿下何出此言?只要殿下不赶奴才走,奴才就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我不求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平安百岁,无病无灾……”
陆开桓一想起,上一辈子的孟笙在二十八岁便投河结束了生命,他的心便是一阵痉挛,痛得难以呼吸。
孟笙的眉头轻皱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陆开桓最近不大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陆开桓似乎一夜之间成长了,对他的感情也格外的浓厚。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让孟笙觉得难以招架,像是一张网,将他密不透风地包了起来,令人喘不过气。
陆开桓心绪渐渐平定下来,松开了抱着孟笙的手,低声道:“是我失态了。”
孟笙将帕子浸了水,拧干给陆开桓:“今儿个是小年,殿下赶快起来,奴才还要和人去扫净宫殿呢。”
“这么快就腊月二十三了?日子走得真快,”陆开桓擦了把脸,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孟笙,“这是给你的。”
“这是……?”
陆开桓催促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笙将那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个半个手掌大小的圆瓜模样,碰到手上还稍微有些黏,孟笙拿起来凑到鼻前闻了闻,一股甜甜的麦芽香气散出,因着外面沾了花生碎和小芝麻,所以还有些果仁的芬芳。
“这是糖瓜,黄米和麦芽熬制的,民间过小年的时候,都要买点给孩子吃,皇宫里不见这等民间小吃,我特地托人出宫买了带回来的。”
“谁是小孩……”孟笙嚅嗫着,有些羞色,他拣起一块塞到嘴里,糖瓜化在嘴里,脆香粘牙,香气满口,“谢谢殿下,很好吃。”
“好吃,那笙儿给我什么回礼?”
“还,还要回礼?那不吃了!”
孟笙说着,就要将那包糖瓜塞回陆开桓怀里。
“诶,急什么,给你的我怎么好收回来?”陆开桓将糖瓜推了回去,低头在孟笙唇角浅浅啄了一下,“好了,你的回礼我收到了。”
孟笙有些呆呆地看着陆开桓,似乎是没想到陆开桓可以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半天才捂着唇角,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陆开桓扶着屏风,低低笑出声。
元泰二十七年的小年夜,是带着麦芽香气的糖瓜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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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泰二十七年,腊月二十八这一天,二皇子被放出地牢。
太子在元泰帝限定的期限内没能逼姬遥松口,也没能让二皇子认罪,两人均是说此事皆为姬遥一人所为,陆博容无奈之下,只好将这套说辞回给了皇帝。而皇帝也不想因此事失去一个儿子,只想敲打陆远达,再找个人行杀鸡儆猴之法,便也没有再让严查下去,默许他们将罪责全部推倒姬遥身上。
二皇子被放,姬遥则是被判了腰斩之刑。
姬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忿或是恐惧,他只是靠在角落里,报之一笑,静待死亡的来临。
行刑前一夜,姬遥叫来狱卒:“这位大哥……能不能请你,帮我请二皇子来一见。”
“你?”那狱卒大笑起来,“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叫二皇子来见你?”
姬遥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只是他笑得是那样落寞,那样悲凉:“你说的是,是我不识大体了。”
从来都是他不识大体,妄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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