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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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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呢?”
    
    第20章 夜色
    
    “你说呢?”
    他还能说什么?!
    他想离开宫廷。
    如果离开这里,之前的种种难堪,随着时日消磨,总会有遗忘的那一天;如果离开这里,他就能不用再顾忌旁人的眼光,重拾武学,再回到与剑同生的潇洒日子里。而这些,难道不是他本应该拥有的、本应该得到的么?
    “哀家可以帮你,”太后看清他眼底的挣扎,莞尔一笑,柔声道:“不过,需要你的一点点回报罢了。檀家掌管羽林军,已近二十年,也该换点新鲜的,不知檀二公子意下如何?”
    原来是为了羽林军!
    众所周知,禁卫军是朝宫的看门神,其中翘楚,多有以一当十之效。羽林、虎贲,则是禁卫军中最为重要的两条分支,宛如门前石狮,“进都城必先破羽林、入朝宫必先伏虎贲”的说法由来已久,更有人称其为“朝宫鹰犬”、“帝都爪牙”,虽语气中多有轻视之意,但或可见其英姿。
    所以,是程家想对羽林中郎将下手了?
    “倘若我檀家不答应……”
    “倘若不答应,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若做父亲的先一步上了黄泉路,也就看不见儿子做的下贱事,这样替人尽孝的活计,总会有人替你做的。”太后笑的可亲,看在檀燕归的眼里,却是一个长大了血盆大口、喷着满嘴腥臭的母虎。
    这头母虎,如今正把黑漆漆的大嘴,转向了他檀家。
    “无碍,檀二公子不必心急,可与你父亲好好商议一番,待有了定论,再来谈你与哀家的买卖不迟。”这女人低头咽了口清茶,轻抚罗鬓道:“只是不知,檀二公子从哀家这长寿宫里出去后,是出宫回檀府呢、还是往长乐宫去?”
    她脸上挂着这意蕴深长的笑意,直到那一袭白衣拂袖而去、消失在眼前,才又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口,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长寿宫大殿道:“周常侍,这出戏,你觉得怎样?”
    屏风后一步一顿、挪出一位额发斑白的老人来,原来是周铮。周铮面容不改,淡淡答道:“太后亲自编排的,那自然是好。”
    “璞儿对他挺上心嘛,”太后不理周铮语气中的丝丝嘲讽之意,又道:“午时刚过,就担心我这里不放人,巴巴的派你来捞他?”
    “檀二公子不是个没主见的人,陛下不担心他。”周铮使出他那绝技,开始睁着眼说瞎话起来,“仆此番来,是替陛下孝敬太后来的。刚从蕖山进贡来的斑皮琵琶果儿,您最爱吃,所以命仆全送来长寿宫,敬献给您。”
    “啧。”太后显然不信,看着宫人当真端了一盘水灵灵的琵琶果儿进来,又挑不出周铮这老滑头的错处,只得顺水推舟:“有劳璞儿的一片孝心。不过,周常侍回去了,待要如何禀告陛下呢?”
    如实最好。
    就让皇帝知道,他一心一意念叨的檀燕归到底有多想离开他。
    “太后放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仆心里还是清楚的。”周铮躬腰垂首。
    “何为该说之话,何为不该说之话?这难道要由你一介老奴来断定?!”太后听他这般回答,就知道这老东西与自己并非同道。一时火起,拔高了调子斥责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看你伺候皇帝久了,我定要治你个‘欺上瞒下’之罪!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唉。”周铮毕竟是宫中老人,全然没被这番话幌住,只咂了几下嘴,叹声答道:“您应该也知道,姑且不论我立场站在哪一边,单单要我在陛下面前说檀二公子的坏话,就一丁点用也没有。”
    “陛下欢喜檀二公子,不是因为旁人说檀二公子好、他才觉得好;反过来讲,那就算仆再怎么说檀二公子的坏处,陛下也不可能因了旁人的话就疏远了檀二公子。今日仆回去,若是说了太后命仆躲于屏风后偷听一事,且不论仆吃不到好果子,恐怕也要伤了陛下的心、使您和陛下的关系越发岌岌可危,由此可见,还望太后切勿如此行事了。”
    “你这狗东西,居然教训起我来了!”太后骂归骂,却又坐回软榻上去,语气中带了些难以让人察觉的委屈,“天底下,还有谁比哀家更盼着他好?倘或教诸位大臣知道了他有短袖之癖,今后退位为一介王侯,平平淡淡地栖居乡野都是难事!”
    两人具是一默,默的缘故却各有不同。
    太后是伤心于皇帝不懂她的一片心意,周铮则是因为心中怜惜皇帝而沉默不言。
    陛下是个好强之人,要他真平平淡淡栖居乡野,听从旁人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那就是痴心妄想,简直是要他生不如死。这样的性子,哪里能听从太后所言,乖乖被程家掌控呢?
    再者,有朝一日建立皇图霸业这样的志向,旁人不信也就罢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还不相信,反倒帮着旁人打压自己,这才是让皇帝最心寒的吧?看如今情形,怕檀二公子也留不了多时,他走之后,陛下一人,可如何办是好……
    “其实不怨她,”周铮想起皇帝年少时说的一句话,“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不过是因为她选了程家,又恰好是我的母亲而已。”
    是啊,世间难以忍受之事,大多都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又说不过去的理由。
    聊以□□,岂不比自怨自艾好一些?
    秋季天气凉爽,日子凉快起来,好似时间也好熬了许多。眨眼间,将近两月过去,不知不觉,居然就要秋意渐深、冬日渐起。
    凉夜已深,景仁宫中还亮着一盏明灯。那浮在黑暗之中的一团光晕,莫名使人心中无端生出许多悲意来。
    “陛下?”周铮轻轻抖开一方薄毯,披在忍不住支额、合上了眼的皇帝肩上。
    “唔,”皇帝从摇摇欲坠的瞌睡中惊醒,揉揉眼眶,凝神继续看手中奏疏,一边又习惯性地问了一句:“人找到没有?”
    这句话,近日几乎成了皇帝的口头禅。
    前几月南海水灾一事,如今已渐渐平息下来。但汹涌江流虽然安分了,却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了旁支:本应该七日前抵达都城的小襄王、摄政王,以至于朱七,居然都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踪迹!
    且说去南海赈灾一事,摄政王是被他皇帝的一纸诏书派去的,小襄王却是自告奋勇:他以在百步亭无意打伤摄政王为由,主动前往南海赔罪。这两位身份贵重,是绝不可能让他两个真去南海郡涉险的,于是早在黔中郡就歇了脚。
    只是没想到,黔中郡居然也突发了大水。
    据逃得生天者所述,资水决堤时,摄政云滇王与小襄王恰巧携手立在大堤之上视察水情。骤然间大水决堤,离二人所站方位十分接近,纵然是插翅的鸟儿、大约都难有逃脱的机会,资水沿岸转瞬之间已是一片汪洋,再寻不到二人踪迹了。
    难不成是淹死了?
    淹死倒好了!这三人中,只有一个朱七使他觉得稍稍可惜些,其余两个,一傻一赖,死不足惜。唯一烦恼的是,这位处处留情的小襄王,狐朋狗友众多不说,府内还有十八个儿子,日日上奏哭闹、请求派兵寻找,实在是忍无可忍!
    更加糟糕的是,不足半月前边境回报,说番国国内兵变,大将阿诺骨杀死国主萧谨之、登基篡位了!
    之前嫁去番国和亲的永琳公主,即后来的萧氏王后,一夜之间,连同整个番国都城绮丽城,都归属于了阿诺骨!
    一时之间,朝臣又分作了数派。有提议拉拢阿诺骨的、有上谏派兵趁虚而入的、有斥责公主改嫁乃国之耻辱的、也有请缨誓死要接回公主的……
    不一而足,烦不胜烦。
    刘璞扒拉了几下眼前的这卷,字写得极漂亮,满篇却尽是言说“公主不可改嫁!氏族婚谱已录入萧氏大名,若要改嫁,难道要改婚谱?祖宗规矩,岂能枉顾?”之类的废话。再一翻到最后,果然落着八个小字儿:宗正卿傅奚远敬上。
    皇帝深吸了两口气,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抬手把这本奏疏砸在了地上。
    “周铮!下次再有这种上谏‘公主该怎样怎样’事宜的,一律给我扔了!再不要摆到我面前来!”
    “是是是。”周铮连声答应着,一边收拾落在地上的卷轴,一边安慰皇帝道:“公主伶俐聪明,不会有事的。”
    “嗯,她要是真聪明倒好了。你明日派人紧密盯着番国动静,若永琳有性命之虞,就出手助她。”刘璞又翻开下一本奏疏,向周铮吩咐道:“还有,也看紧了太后,别教她老找檀家的麻烦。至于燕归,半步也不许出宫城,能不出长乐宫也不要出长乐宫,万事小心点。”
    “是。”周铮看刘璞累的狠了、只一个劲儿揉脑门儿,便想找些高兴事情说给他听,“仆上次送吃食往长乐宫时,瞥见檀二公子在看一本剑谱呢。大约是有了重新拾起剑术的念头?”
    “真的?”听闻此言,刘璞果然从纸堆里抬起头来,笑道:“那你先给他把那些个东西准备好。哦,对,你还记得他那把七寸剑么?我放在了床榻下边的匣子里,最里边的匣子。你把它收拾出来,放在个他方便拿的地方,万一他要用呢。”
    “是了。”周铮也笑答道,眼角都笑出了一道道的纹路,“还是陛下想得周到。仆……”
    “嘘!”刘璞突然睁大双目,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周铮噤声。他缓慢而谨慎地转动了一下脑袋,眼睛顺着窗口、一寸寸地移过去,两耳耳尖轻微地翕动了几下。
    烛灯笼罩下的大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突然几道紊乱的喘息声,甚至于连周铮这样从未习过武的人都察觉到了。
    紧接着,背阴一边的窗扇被轻轻推了几下,没有推开。
    皇帝与周铮对视两眼,周铮点点头、缓步靠近窗扇,伸长了手臂、轻轻一声拨开来。
    两扇窗叶无声地滑开,现出窗外漆黑一片的沉沉夜色。
    两人如临大敌,睁大了眼睛盯着窗外。刘璞的手边,甚至都握好了藏在案几格子下的一柄一指长的匕首。
    “噗通”一声,外边翻进个一身黑衣的人来,滚落在了地上。
    
    第21章 东篱
    
    “小襄王,”皇帝盯着眼前这堆肥肉半响,语中带刺道:“小襄王好福气,去南海辛苦一趟,体态反而越发丰满了。”
    “嘿,”小襄王本被皇帝盯得心中发毛,此刻听见刘璞先开了口,即刻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我这哪里是吃胖的?这许多天啊,我真是风餐露宿,水里来、水里去,这一身护身膘哪能不掉。看不出来?嘿!不是灌水灌胀的,就是泡的时间太长、肿了,再不济,就是饿的浮肿……”
    皇帝一挥手,截住他的长篇牢骚,问:“与你同行的摄政王呢?”
    “摄政王?哦,对,摄政王呢?”小襄王不知是真是假地左右看了看,继续吐苦水:“唉,你说摄政王啊?我这一路,可被他累得不惨,当初还不如只派我一人去呢……”
    “摄政王呢?”这几日本就事务繁多,刘璞再听他这样瞎扯,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恨不得伸手撕了这肥襄王。
    “我和他不在一块儿。”小襄王终于答到了正点上,“自从落进了大水中,就再没见过他。我漂了许久,才被鲁光的部下捞出来,这还是在他们那儿住了两天养伤,所以才迟了。难道,摄政王没比我先回京?”
    “没回来。”皇帝紧盯着小襄王的一举一动,又阴森森地加了句:“恐怕也再不会回来了罢?”
    自从小襄王和摄政王一同出行、且在黔中郡遭了难,刘璞就总觉得是小襄王这厮捣的鬼。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这厮极不像好人。难道是落水时顺便杀人灭口了?或者是眼见摄政王落水却不救?等等,他刚才所说的鲁光,此事可与此人有关?
    “鲁光何人?”
    “嘿!我爹的旧部下。”小襄王说这话时,愈发眉飞色舞,“之后我爹不用他了,便在南边替他找了个事儿做。这人倒有些本事,居然在那边混成了将军,噫!好不威风!”
    老襄王的旧部?亏他说得出口!谁不知道,老襄王的旧部下,是和倒卖军粮、大发横财的五王刘钰一路货色!若非老襄王死在了事发之前,再加上时隔多年、往事无人再提,这小襄王能不能保住他老子的爵位还是两说,由得着这肥货在此撒野!
    还有什么“在南边找了个事儿做”?大约就是当年海路偷运的余孽!老主子死了,才滞留南边的吧?那地方鱼龙混杂,之前又是纪国地盘,因此难以约束、管教,让这襄王党余孽混的风生水起,倒也不是不可能。
    得再找个机会,把南边重新整治一番才是。
    此次水灾刚过,百废俱兴,或许是个机会。刘璞暗暗思忖。可惜现下可用之人不多,难成大事,大约又要错失良机。
    小襄王看皇帝默然不语,仗着自己是刘璞的兄辈,居然敢大着胆子、伸手在皇帝的脸前晃了一下。他见刘璞不耐地看向自己,急忙腆着脸求告道:“陛下,我此番前来,却有事相求,说是求您,也算是替陛下分忧。那个救我的,鲁光,您还记得么?他有个名唤冯叔行的干儿子,这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合适人又稳重、在南边实在屈才,不如给他在京中安排个官职罢。”
    “哦?怎么个有本事法儿?”刘璞微微哂笑,语气不屑。
    那种玩意儿能有什么本事?!
    “这就说来话长。多年前王家军作乱时,他还跟着陆骄之大将军来京救过驾呢。您也别觉得他没家世,他是北境冯家军的远亲,真是名门之后。”
    北境冯家军的远亲?还不知人家冯氏肯不肯认他!
    “我觉着啊,也不用太高的官职,要不外人说您偏袒。就先从禁卫军干起?他武功还是极不错的,先做个小统领,以后再给他升官。怎样?”
    “不怎么样,”刘璞凉凉一笑,伸手扯了两颗天青色的青玉珠,捻着在手心中转了几圈。待小襄王还准备聒噪,两颗青玉珠即刻间出手,划出一道青影来,恰恰好卡过襄王的左膝两侧、钉入他身后的朱漆高柱。
    镶在肥脸上的两颗豆眼,呆滞滞地往腿下一看,只见两膝旁边的布料恰恰被打穿,露出白花花的肉来。再抬头去看皇帝,一时没忍住,两腿间涌出一股炙烫的热流。
    “找摄政王的重任,就留给小襄王您了。还有,既然那位冯叔行这样有本事,那要他助你就好,吾不必再给你加派人手。”皇帝笑意盈盈地站起来,略带嫌恶地瞟了眼对面湿了的裤子,一抬眼依然笑地客气,“若不稀罕你这两条腿,那尽管卖官给鲁光、还他救你的恩情罢。”
    他皇帝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小襄王卖官卖爵的勾当!
    刘璞轻提衣衫下摆,再不看小襄王一眼,提步跨过了门槛。身后的周铮追上来,轻声附耳道:“陛下,人接回来了。”
    三天前那一晚,翻窗进来的正是影卫朱七。
    他负了伤,凭着轻功精绝,提着一口气方避开宫中巡视的小将,只为先回宫给皇帝报个信儿,也是为了保住滞留城外的阔目也的性命。
    自决堤之后,他就在资水沿岸来回寻找,几天几夜不敢合眼。资水汹涌,哪有那么容易就捞着落水的摄政王刘正?也是撞了大运气,他沿岸往下流走时,居然让他偶遇了趴在浮木之上、漂至岸边的阔目也!
    彼时阔目也孤身一人,正被七八个不知来路的游侠围攻。朱七替他解去此围、应付了一干前来追杀之徒,又一同在下游找了许多天,依然没找到摄政王的下落。
    摄政王没找到,刺客可是如影相随。
    朱七与阔目也都负了许多伤,只能先踏上回京的归程。到得城内,朱七本欲先观察动静、再提进宫城一事,但不知为何,那群刺客来的蹊跷、紧紧咬着不肯放松,他这才暂时与阔目也分道扬镳,独自摸进宫来。
    “临行那日,交与你的玉佩呢?”刘璞诧异。
    他派遣朱七离京时,曾给了他一方木匣,匣中正是半块刘氏玉佩。朱七影卫的身份极为特殊,即便在景仁宫中都少有见过他面容之人,禁卫军当然也全然不知他的存在。正是为了防止禁卫军不认得朱七、阻挠他行事,才特意把玉佩给他,为他开路。
    可惜,这枚玉佩在他落水时不幸遗失了。
    刘璞脑中梳理着这堆乱七八糟的前因后果,盼着能在阔目也口中问出什么,疾步踏入了长乐宫偏殿,环顾了一周,却没见到那异族壮汉的影子。
    偏殿里只坐着两人。
    一人端坐拘束如同雕像,一人睁着空茫茫的大眼、连一丝生气也无。
    正当三人大眼瞪小眼之时,挂在屋梁上养伤的朱七跳下来,落至皇帝面前,轻声解释道:“禀陛下,昨夜阔目也被刺客发现,慌不择路之下,躲入了这位先生的茶馆。亏得这位先生出手相助,他才逃过一劫。”
    “阔目也人呢?”皇帝打量着当中那位茶馆主人,心想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物、难道有救人的本事?!
    他两个你来我往几句,终于把事情弄了个明白:自朱七独自进宫报信后,阔目也在城中躲躲藏藏,时不时就要受刺客追杀。昨夜子时,他躲入了一家茶馆,得高人相助,才以假死的招数逃得一条性命。既然已经“死了”,他也不愿再待在京中,索性出城,回南海继续寻找刘正这傻子去。
    而这间茶馆的主人,不是旁人,恰是婴谷子。跟在他身边的那位,正是穆棠。
    刘璞走几步,受了这二人的礼,落座在榻上。他抿一口清茶,不看婴谷子、也不看穆棠,只懒洋洋笑问周铮道:“你老了,所以也糊涂了?既然阔目也不愿回来,那就让他到南海捞人去好了,把这两人带回来是什么意思?嫌宫里白吃饭的人少么?”
    众人皆是一默。
    婴谷子踌躇半响,从衣襟中捧出一方叠好的麻纸,双手向皇帝呈递过来。
    纸上是阔目也的手书。如他所言,汉文写的的确不怎么样,语句也多有不通之处。但字虽然写的糟糕,意思表达的却明显:一,他躲藏于茶馆之时,拜那些个刺客所赐,茶馆的三层小楼几乎被拆了个干净。这两人为救他,弄的自己无处栖身,实在可怜;二,这二人中,那位叫穆棠的年轻人,与阔目也自己颇有些纠葛,有些同生共死的恩怨。如今此人身有隐疾,只望陛下能救他一命。
    “嗤,”刘璞慢慢将那张薄纸叠回原样,扔在案几之上,“他阔目也受的恩,也得他自己来报。我又不欠他,凭什么替他收留你二人?”
    这是实话。
    的确是他刘璞把那傻子送入死途,但摄政王抚恤灾民天经地义,凭什么怪到他皇帝的头上?
    “或者,有能让吾高看一眼的本事?纠缠阔目也的刺客想必极为难缠,不知是您二位中,哪位出手相助的?”
    婴谷子没想到皇帝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偏头看看穆棠,又忐忑地看了一眼皇帝,小声回答:“拔刀相助的是另一位朋友,我和穆棠,都不会武功。”
    皇帝温和的弯一下嘴角,吩咐周铮把这两人扔出去。
    “不不不!”婴谷子急忙摆手,逼到急处,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陛下,我出身南海婴氏!您知道南海婴家么?纪国当权时,我婴家是南面的名门望族,天下一半儒生出自婴家门下……”
    “纪国末年,距今已有近五十载。原先的名门,也早就败落不堪。”刘璞无奈道:“纵然婴家还在显赫之时,我要一堆儒生又有何用?难道他们能替我堵塞大堤漏口?”
    “这……陛下既然知道婴家,那应该也知道我叔叔婴几道吧?他极擅长丹青,”婴谷子伸直手臂,一指殿内壁上挂着的一副画,“看,您这里也收藏着一张呢。”
    画上是一位妙曼少女,立于纷纷落落的桃花树下。那女子虽背过身去,但看其身姿婀娜,也不免让人猜想她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作画之人又是怎样一腔痴恋之心。
    画卷左角下,是一方手绘的大印,印上,用阳文绘着四个字:东篱山人。
    
    第22章 锦墨
    
    东篱山人。
    这幅画挂在这儿的时间不短了。就连一向心细如发的周铮,都想不出是自何时起挂上的。他绞尽脑汁回想了片刻,终于还是转开了眼,心道:世间绝妙丹青手不知有多少,这小子仗着一个擅长绘画的叔叔、就想留在宫中?简直痴心妄想罢?
    婴谷子大约也想到这一层,呐呐地要缩回手去,形容尴尬。
    只有皇帝盯着他那根要蜷起、缩回的食指,目光炯炯地吓人。突然间,他站起来、往婴谷子那面俯身过去,沉声问道:“你叔叔,是东篱山人?!”
    这一问的语气,不止把婴谷子吓了一跳,连周铮都是一哆嗦。在场的唯有穆棠,悠悠地抬头看了眼二人,又慢腾腾地低下了头去。
    “是,”婴谷子瞪圆了眼睛,居然都有些结巴,“我有一张他许多年前作的画,落款就是这个。他的画存世极少,像您这幅绘印完整的,到南方可以卖许多钱。”
    说着,他转身着手解开包裹,拿出半幅卷轴来。这卷轴本有一人多高,被昨晚那些个刺客放的火一烧,只剩下了半幅在。
    众人看着他缓缓卷开卷轴,陡然间都有些失望:剩下的半幅,居然是上面的一半。至于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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