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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吃黑-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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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宇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记忆中的某根银线突然剧烈且高频地震动起来,李明宇一阵头皮发麻,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声,他在椅子里坐下,好一会没说话,最后叹了几不可闻的一声,“可我能有什么办法?”他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其实他也挺可怜的,爹不疼妈不爱,连校长都打压他……你说他要是个丑逼,是不是会过得顺利许多?”他又问,“万一我当年好好学习,努力一下,跟他考到一个高中,或许他也不会这么惨。”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还有什么好苦恼的?”陈大夫表示不能理解,“奇了怪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真是奇怪……”
  “喜欢”这两字之后的话李明宇全都没有听进去,以前他从未对自己的出身与过去感到羞耻,也从未对任何人做过如此设想,今天却是他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能改变过去,杜以泽的将来兴许会是另一种模样。
  这种设想的产生似乎与杜以泽的性别、身高无关,也与他的容貌无关。


第58章 
  离开“老陈诊所”后,李明宇径直走出小枪城,来到了城外的小河边。每到下午六点钟,小枪城上空就会布满渐变的彩霞,半透明的粉色棉絮从天际的尽头延伸而来,与他初来乍到时所见到的景象无异。再过半小时,深蓝的夜幕即将被拉下,小枪城也迎来带来冬日特有的漫长夜晚。
  相较于围墙外的繁华城市,小枪城居民的生活三点一线,种族间画地为牢,这让身处其中的人难以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对于绝大多数当地居民来说,时间的沙漏似乎停止了流动,而对于李明宇这样的外人来说,天边的流光溢彩转瞬即逝。他明明和杜以泽在这呆了两周多,却总觉得自己两天前才刚到。十几天前,他的人生轨道还未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杜以泽还在他手下兢兢业业地干活……半个月后,他却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温顺”、“勤劳”的黑社会小蜜蜂产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感情。
  想到这儿,李明宇心不在焉地捡起脚边一块扁平的鹅卵石,往河面上打了两个水漂。
  他之所以那么憎恶宿命论,或许正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认定自己被命运捆绑。他觉得自己就如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一样,注定孤独终老,只不过这事让他承认起来太难了,起码比否认封建迷信难得多得多——这与恐同即深柜是一个道理。
  李明宇在城里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直到天都黑了才舍得回去,这期间他滴水未沾,竟然也不觉得饿,也许人生岔路口的烦恼只会使人倒尽胃口。他双手插着口袋,踢着路边的石头子,跟个放学许久却始终不愿回家的小男孩一般,转着弯回到公寓。到了门口他也不着急开门,而是木头一般站着,没人知道他一只插在裤兜里的手里握着一把备用钥匙,而那只手心里已经渗出许多黏腻的汗水。
  一想到杜以泽就在这门对面,他就紧张、不安,背上冷不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杜以泽是个聪明人,比他早八百年看出来自己喜欢他——这让李明宇非常不爽,他觉得杜以泽就像他的小学班主任,眼放精光,尖嘴猴腮,镭射般的视线一扫就能将他心里的小九九照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从来不在班主任监考的时候作弊。
  倒霉的是,他正跟这位比他的班主任还要精明百倍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他自个儿琢磨这么久都没琢磨明白的事,杜以泽竟然一眼就看明白了。
  李明宇怀疑自己是受雇主影响,这才导致性向出现偏差。这不能怪他,他是受环境所迫,并不是先天就弯。
  他一鼓作气推开门,屋内却空空如也,漆黑一片,他下意识就觉着杜以泽是寻欢作乐去了,不免气馁地在床上躺下,闷头呼呼大睡。
  也许是白天行走太久,太过心烦意乱,这一觉使他完全陷进深沉的梦境里。他不像往常一般梦见天马行空、五彩斑斓,而是梦见了真切发生过的事,这让他一时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甚至以为小蝶就站在他面前。
  小蝶比以前丰满了许多,脸色红润,精神奕奕,看来不会再老是睡眠不足了。她老公正在杂货店里收拾东西,弯着腰埋头苦干,只看得见头顶的一大块秃斑。小蝶则坐在店门口的躺椅里,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时而与身后的男人说几句话,说到高兴处不免乐得两只眼睛都眯成缝。
  李明宇心想,这男的又矮又胖,真不知道小蝶喜欢他什么,可他看着小蝶心花怒放的样子,又不免感到一丝悲哀。如果他当年再坚持久一点,如果他能再有钱一点的话,如果他死缠烂打不放手的话……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在对街超市的玻璃窗后看到小蝶的瞬间,他竟然感到一丝心安,就好像一顶悬在半空中多年的鼎终于落了地。
  她老公虽然不咋好看,看着却像个老实人,做的虽然不是大买卖,但总能糊口——无论如何他都不像自己一样颠沛流离、打打杀杀,小蝶或许就该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这是她的命,也是他的命。
  正当李明宇对自己多舛的命途感到无比惆怅时,他脸上被人“咣咣”扇了两巴掌。
  他在超市里东张西望,却发现周围并无二人,正觉莫名其妙时,领子又被人揪了起来,超市货架里的商品跟着被卷进凭空出现的时空漩涡里。
  “他妈的!”
  他听到杜以泽的声音。
  “你给我起来!”
  李明宇迷迷糊糊地睁眼,一下就对上杜以泽的双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正烧着熊熊大火,差点将李明宇烧成焦炭。
  杜以泽松开他的衣领,冷声问,“你去哪了?”
  “……我随便转了转。”李明宇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试图与杜以泽保持一定的距离。
  “去哪儿转了?”
  “就去街上转了转。”
  杜以泽并不买账,“我怎么没看到你的摩托车?”
  通常李明宇出门闲逛都会在天黑前赶回来,杜以泽还以为他出了事,天未黑透就出门找人,他几乎将小枪城绕了三圈,不仅没找到李明宇,甚至连摩托车的影子都没见着。联想起他今早的反常态度,杜以泽断定他骑车逃跑了,当即强压着怒气打道回府,准备多带点装备以防万一,一边想着等他抓到李明宇了,一定要把他的腿给打断……
  李明宇显然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话都不会讲了?”杜以泽冷笑一声,“怎么?藏在哪儿了?这么怕被我发现?”
  李明宇终于咕哝道,“……被偷了。”
  杜以泽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本来把车锁在餐馆门口,结果去个诊所回来车就不见了。”李明宇十分诚恳地道歉,“我不是故意弄丢的。”
  没想到杜以泽却问,“你去诊所做什么?”
  李明宇咽了咽口水,额头开始冒汗。这种事咋说的出口呢?
  杜以泽又问,“生病了?不舒服?”
  “没有。”李明宇背靠着半边窗户,低垂着头。
  “那你去诊所干什么?”杜以泽停顿一下,“说话啊,你是不是要急死我?”
  “你为什么给我买摩托车?”李明宇突然问。
  杜以泽一愣,还以为他是因为摩托车被偷了而不高兴。
  “我再给你买一个得了。”
  “你干啥给我买那么贵的东西?”
  杜以泽大概没有理解这句问句的意思。
  “不贵,我存了些钱。”
  李明宇闷闷地叹了口气,他心底那份乱窜的情愫也许是出于颜控,出于冲动,或者只是出于久别重逢后的欣喜。只不过无论是出于哪种原由——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判断,他喜欢的人似乎最终都会离他而去。命里缺爱,强求不来,这是施在他身上的无可抗拒的诅咒。爹妈都不要的小孩,哪里又能尝得到温饱的滋味呢?
  他抬眼向杜以泽望去,杜以泽也正望着他,视线交错的瞬间像是沧海桑田,时光被压扁搓圆。一想到这个与他相识二十多年的人最终会因为自己的喜欢而永远离去,他就忍不住感到伤心。
  他希望自己将来还能以亲密、熟悉的方式与杜以泽相遇,而不是站在超市的玻璃窗后,以一个路人、或是某张通缉前的陌生人的角度来看他。
  可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一个大老爷们讲这种话矫情又做作,况且热爱逛万花丛的杜以泽又怎么可能理解他的想法?
  “怎么不说话了?”杜以泽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缓了语气,“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给你买摩托车是看你喜欢。”
  “看我喜欢?”
  “是啊,看你喜欢,所以买给你。”
  如果此刻杜以泽是在开玩笑,那李明宇能想出八百种跑火车的方法骂回去,但难得的是,他第一次觉得杜以泽是认真的。杜以泽眼里不再浮着平日里所见到的轻佻笑意,而是闪烁着隐秘又深沉的光,他诚恳得像个学生,直白、简单。李明宇这下觉得自己像个被人追求的小姑娘,在收到高额的礼物之后,陷入两难的境地。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敞开了明说,他想问问杜以泽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想问问他,如果自己对他产生了好感,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李明宇不说话,杜以泽便跟着沉默,他望着李明宇垂下的眼睑,却忽然看到一点红色的准星从他的额角一晃而过。
  “李明宇!!”他脱口而出。
  伴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的枪声,玻璃窗应声碎裂。随着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一齐落在地上的,还有本靠在窗台边的男人。
  杜以泽好似突然回到了多年前那场改变他人生的爆炸案里,耳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世界黑白颠倒,他上了发条一般,身上的零件率先于理智动作起来。他火速拿起墙边靠着的一把狙击枪,架在碎了大半的玻璃窗上,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王家宇正处于对面公寓的楼顶之上,这个地理位置对于杜以泽来说非常不利,然而讽刺的是,他们都太想要置对方于死地,以至于并未尽力躲避对方的子弹。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几乎是双双中枪,同时倒地。
  杜以泽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倒在地,他动弹不得,身上的骨头像被卡车碾过两遍,生命力正极其快速地从他的身体里流逝。
  尽管他想让李明宇活着,但他却从未觉得这会与他自己的首要利益产生冲突。
  两败俱伤的行动是他永远都不可能采取的下下策,然而刚刚,他却笃定了要拉王家宇一起陪葬。
  杜以泽艰难地喘着气,他想,这好像已经不仅仅是喝两口闷酒的程度了。
  这可真是奇怪啊,在他效率为上、利益为重的原则里,凡事一旦与李明宇挂了勾,他都为他破了例。


第59章 
  四溅的火星戛然而止,李明宇瑟缩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还不敢站起身,只是弓着腰,四肢着地地往屋内挪动了几寸,然后才心惊胆颤地摸了摸自己发疼的后脑勺。
  虽然摸了一手湿热,却没摸到想象中的窟窿眼。好在杜以泽方才叫了他一声,他才在扭头的瞬间躲过一发致命的子弹,脑袋只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几道口子。正当他庆幸自己命大之时,他一偏头,整个人如坠冰窟。
  杜以泽倒在他眼前,手里的枪掉落一旁,他的脸颊也被玻璃刮伤,留下几道猩红细窄的伤口,窗外惨淡的月色一照,像被圆珠笔的笔尖刮过。
  李明宇爬上前,握着杜以泽的胳膊先将他从窗户边拉开。他喉咙里像塞了块泥巴,直堵的他喘不过气来,一开口便是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小杜!”
  杜以泽眼神涣散,嘴里虚虚吐出几口气,如同漏气的气球。
  李明宇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此时此刻却还是慌了神,他颤抖着手腕从墙角的旅行包里掏出止血带,绑上杜以泽一只中弹的胳膊,接着脱下自己的衣服按在他身上冒血的窟窿眼里。
  “我还以为你死了……”杜以泽掀起眼皮,喉咙里咕哝着,没好气地骂道,“我`操`你妈……”
  “我这就带你出去!”李明宇胡乱揉了揉潮湿的眼眶,吸溜着鼻涕,抓着杜以泽一只没受伤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抬起来,架着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他没想到杜以泽的胳膊是软的,肩膀也是软的。杜以泽倾倒在李明宇身上,被他架着踉跄前行,好不容易穿过走廊,李明宇却因为太过心急,下楼梯的时候踩了个空,两人一齐从第三级楼梯上摔了下去。万幸的是杜以泽倒下时身下有个肉垫,不幸的是他本来就受了重伤,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杜以泽痛得一下闭起眼,胸膛里发出一声闷哼,甚至短暂地晕厥了几秒。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还躺在地上,而李明宇正拽着黑马的缰绳试图将它拉过来。
  “你过来啊!”他跟黑马较着劲,说话时却带了哭腔,“他妈的,老子求你了!”
  “我真要被你弄死了。”杜以泽哑着嗓子,“……你快走吧,他就要来了。”
  李明宇置若罔闻,扔下缰绳,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原地转着圈圈。
  杜以泽侧过头,又虚虚喊了一声,“快走吧……”
  李明宇一怔,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拔腿就跑,消失在公寓的拐角外。
  杜以泽望着他漆黑的背影,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他躺在楼梯口的草地上,半睁着眼睛,群星在他的眼里旋转、倒退。起先他看到了各个星座,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每眨一下眼,璀璨的光芒渐次消退,一位姑娘的轮廓却逐渐清晰。他又努力眨了两下眼,只见她短发齐耳,身穿白色短袖,五官虽看不清楚,却能感知到她在大笑,能隐约听到她讲着古老的浪漫神话。
  这人似乎与他有关。唉,人之将死,他大概是出现了幻觉。
  好在李明宇没死,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杜以泽在失去意识后不久便被李明宇抬上了一辆二轮的木质推车,他推着推车在夜色里马不停蹄,丝毫不感疲惫,直到汗液将内衬浸得湿透。
  片刻后,黑色的直升机如同一台马力巨大的割草机从小枪城上空缓缓掠过。此次王家宇深入小枪城腹地,当地警署与上级的威压几乎让他窒息,他却无论如何无法放弃这次机会——哪怕成功的可能性不过从万分之一上升到千分之一,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杜以泽逃脱。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所以只带了一名精英,装备更是寥寥无几。
  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发子弹就逼出了杜以泽。他看着窗口边晃动的人影,扣着扳机的手指几近颤抖。数秒之后,他虽知道对方中枪,自己却也跟着摔倒在地。他身旁的特勤成员立即拿起对讲机汇报情况,试图让当地的警方派直升机过来。
  “他死了没?”王家宇强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命令道,“你快去,快……”
  男人熟练地为王家宇止血,面色严峻,冷汗却滴个不停,“您能不能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
  王家宇的伤势比杜以泽严重,当晚他就被抬上了直升机,送进了邻市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
  李明宇他们则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源,他不了解小枪城的地貌,这里似乎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医院,他将推车推到了“老陈诊所”的楼下,以防他人发现,还不忘将杜以泽连车带人的藏在楼梯下的阴影里,然后才三步并两步地上楼去敲陈大夫的门。
  当他敲下第一声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这只是别人的工作场所,况且大半夜的,陈大夫能在里面么?
  但他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了,这样一想更觉自己没用,只得不间断地敲着门,涕泪横流地喊着“陈大夫,陈大夫!”
  没想到他没敲开诊所的门,却敲开了诊所隔壁的门。
  陈大夫从里面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骂道,“谁啊?有病啊!”
  下一秒他就被人揪着领子从屋里拽了出来。
  “你帮帮我!帮帮我!”
  李明宇像揪小鸡一样将陈大夫拖下楼梯,拖到楼梯下的拖车旁,他捏着拖车一侧的扶手,指甲都刻进木头里。
  “他是不是死了?呜呜……”
  陈大夫走上前一看,暗骂了一句,立即让李明宇架着杜以泽的肩,自己则抬着杜以泽的腿,两人合伙将他抬进了诊所里,放到简陋的病床上。病床上的手术灯一开,李明宇吓了一大跳,杜以泽呼吸微弱,脸白得像死人,扇子般的睫毛也停止了颤动。
  陈大夫利落地拿了把剪刀剪起杜以泽身上的衣服,一边命令李明宇给他拿来手术刀。衣服刚剪完,陈大夫不禁屏住了呼吸。杜以泽中了三枪,其中一枪撞进左胸口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还有不少旧伤,新旧伤堆叠,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命可真够硬的!”陈大夫先给杜以泽的几处伤口消毒,“先说好了,出了事可不怪我。”接着拿起一把手术刀,深吸一口气,朝杜以泽的一处伤口探去。
  李明宇不敢去看陈大夫搅动血肉,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旁,他去摸杜以泽的手,可杜以泽的手却冰凉彻骨。他焦虑地四处张望,拿出陈大夫办公桌底下的取暖器搁到床边,插上插头,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杜以泽的胳膊上裹起来。
  李明宇的两只手心里满是热汗,着了火一般炙热,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搓动杜以泽的手,他都觉得自己正握着一块冰块,而这块冰块似乎就要从他的手中滑走了。
  他甚至都不敢号啕大哭,他怕自己一哭,陈大夫就割错一刀,他只能克制地垂下头,用自己滚烫的额头贴上杜以泽的手背,绝望地、压抑地呜咽起来。


第60章 
  子弹并未击中杜以泽的腹腔等致命地带,一颗从他的手臂贯穿而过,但因为并未伤到大血管,陈大夫迅速填充了止血药物;一颗卡在肩膀上,陈大夫及时取了出来。这两处伤口都好处理,唯独最后一颗则射进他的左胸膛。陈大夫一身冷汗,他不敢给杜以泽的胸口动刀,只能给他止血,一边催促他们赶紧去医院。
  李明宇焦头烂额,“哪儿有医院?你们这有医院吗?”
  “有一家……”
  “我现在就带他去。”李明宇说着就要去取挂在杜以泽头顶的吊瓶,就在这时,他的手掌突然被人捏了捏。
  冰凉的指尖发了力,在李明宇滚烫的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李明宇却浑身过电一般打了个颤,他立即弯下腰,俯下‘身,冒汗的鼻尖几乎贴上杜以泽的脸颊。
  “你醒啦?你醒啦!”他的牙关发着抖。
  杜以泽的眼珠往旁微微一斜,大致明了了自己的处境,轻声说,“得赶紧走……”
  他没想到王家宇竟然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进来。他不知道王家宇带了多少人手,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增援,但无论如何,小枪城都不是久留之地。
  李明宇应和道,“我知道,大夫说这里有家医院……”
  “不能去医院……”杜以泽打断道,“我们得出去……得出城。”
  “你怎么出去?”李明宇急火攻心,“你体内还有颗子弹你知道不?”
  “等他们搜进来,跑都跑不了……几点了?”杜以泽撑着眼皮,试图将视线聚焦到墙面上的挂钟,有些焦急地喃喃道,“火车要开了。”
  小枪城的火车一天一趟,当天送来当地居民所需的生活用品,次日同一时刻离开。五十比五十的概率,今天恰巧是火车回去的日子。
  时针划过凌晨三点,从枪击发生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过去四个多小时。他们即将再度跃上货运火车,任其将自己载向未知的深渊。
  杜以泽眉头一紧,不知是碰到了哪里的伤口,不得不闭上眼缓神,喉咙间挤出嘶哑的一声:“你听我的……”
  李明宇听闻突然背过身,垂下头,两只手掌捂住眼睛。他知道杜以泽说的都是对的——他比自己聪明、能干,想出来的法子总是最好的,然而这也意味着杜以泽要带着身上那颗如同不定时炸弹一样的子弹,躲在肮脏动荡的火车车厢里苟延残喘。
  李明宇对自己的束手无策感到绝望,如果他有权有势,肯定也能搞一架飞机过来,把杜以泽四平八稳地载出去。
  “我不是不取子弹。我不能在这里取。”杜以泽缓慢地说,“阿宇,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真是像极了半个月前的情景——他们同样被王家宇追杀,唯一的区别是,那个意气风发地保证他不会挂掉的人,自己都只剩下半条命了。
  李明宇扭头瞪他,脸色涨得通红,“我是不想让你死。”
  没想到杜以泽浅浅咧开嘴角道,“我不会死的……”他已无力抬起手臂,只能转动手腕,指尖轻颤着指向自己的胸口,“你看……这都没打死我。”
  时间紧迫,李明宇和陈大夫一起轻手轻脚地架着杜以泽出了门,再度将他放上推车。李明宇拖着推车,努力降低自己的重心,试图减少颠簸对杜以泽造成二次伤害。小枪城出去容易进来难,再加上天色又晚,李明宇将他扛上一截车厢,让他靠在角落里,为他盖上了从陈大夫家里抢劫而来的一褥厚棉被。
  李明宇掀开被褥的一角坐进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棉被。
  杜以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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