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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阿富汗往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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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拉说,“你是苏联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说苏联人就一定要帮着自己人?”
尤拉神色复杂,“那背叛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感觉?”
阿卡季目光一冷,一脚踢在他脚踝上上三寸,“闭嘴。”
尤拉疼得抽气,差点站不稳。阿卡季冷笑,“奥列格会去安排狙击手。这大平道儿上的也真是难为他了。苏联叫得出名字的狙击手十个手指头能数完,这个份儿上了他以为他叫来那些窝囊废能干嘛? ”
“你很了解他,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可他未必不能见招拆招。”
“你错了,”阿卡季抖开外套掏出手枪来,顶在他太阳穴上,“我自己是什么样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何况他?”
说着他重新打开扩音器,“奥列格,考虑好了吗?”
奥列格显得很冷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需要打电话给指挥官沟通,看看上面的意思。如果上面决定救人质,我们再来谈条件。”
阿卡季很干净利落,拉开保险栓,“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奥列格说,“如果我不让开,杀了人质你也没有办法攻进来。”他顿了顿,“我想我要说明,我后面有坦克部队,你打算挟持人质再和坦克部队指挥谈判吗?阿富汗人可是不会在乎苏联人质,你需不需要一段时间再去准备一个阿富汗人质?”
“你有多少弹药我很清楚,后援没来,我还是有胜算的。”
“你怎么知道?你要不要抬头看看?”
阿卡季咬牙,抬头居然看到了直升机的影子映在指挥楼的墙壁上,他关了扩音器,“操,那是雌鹿吗*?老子不要为了赫瓦贾那家伙被炸死。”
(*雌鹿:苏联米24武装直升机,1973年正式投入使用,属于第一代专用武装直升机,携带弹药量大,攻击性能强,而且具有运输作用,北约代号雌鹿。)
奥列格挑了挑眉毛,“我想我们还是等等这个电话吧,你也好考虑考虑是不是要被空投炸死。我不想骗你,那上面至少有一百公斤炸弹。”
“操,没人跟我说有这玩意儿啊!”阿卡季拉开耳机,对着话筒说,“赫瓦贾,直升机怎么来的?你要把我炸死?”
赫瓦贾坐在宽敞舒适的轿车里,把茶杯放下,调了调话筒,“你稍等,我让人去看看。”
副连长这时候回来了,“狙击手准备完毕,随时可以下令了。”
奥列格问,“直升机的投影可以撤掉了,别让人发现了。”
副连长点头,“已经叫撤了。”
“是我大意了,当初就不应该找他的。”奥列格嘀咕了一声,十分懊恼。当初如果不是亟欲除掉维克多,他不会病急乱投医找到阿卡季。阿卡季手上的拾荒者一个个都是能人异士,没有哪个省油,这样的人不应该轻易招惹。但是维克多一役后,阿卡季的消息就断了,他找过伯伊,伯伊什么都没说,他只当那家伙不知道在哪逍遥,没多理会,哪想到他会和难民跑到一起去,这么高调,也不怕仇家找到他吗?
这一念闪过奥列格的脑海,他顿了顿,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些细节。
高调不是阿卡季的行事风格,他藏匿贫民窟就是为了隐迹遁身,除非不得已他不可能这么干!
奥列格不能让人知道他认识这个暴乱分子领头,他决定赌一把,“狙击手先别动,等我命令。”他打开了扩音器,换上了阿富汗语,“既然谈条件,总要那点诚意出来,能不能先摘下你的头盔让我看看你是谁?”
阿卡季怔忪,没想到奥列格会这么问。一些难民也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
“你是阿富汗人还是苏联人?”奥列格装模作样地说,“我在战场上碰到过很多俄语说得非常好的阿富汗人和阿富汗语说得很好的苏联人。所以有时候我会搞不清楚自己的敌人到底是谁。你的俄语很地道,你是苏阿混血?这可是煽动罪,对国家稳定秩序造成威胁,我还可以怀疑你是军事间谍,你自己想想性质。”他意有所指道,“另外,你是不是也能弄得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阿卡季没接话,他眼神变得幽深阴暗起来。
“我知道你们有诉求,也理解你们的痛苦。但是我们都是生来就是要忍受痛苦的人,‘我们周围的空气多么沉重’*,在这空气中呼吸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命运。你以为我是你的敌人,那只是表象,我们同样受困踯躅,同样面对残酷的现实。我并不是造成你的痛苦的根源。”奥列格莞尔,声音放轻了,“你冷静下来想想,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出自罗曼罗兰《名人传》自序。)
阿卡季咬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尤拉轻轻叹了一声,“你放了我吧,奥列格不会不顾及平民的。只要你们愿意撤退,你们可以提出谈判要求,和政府协商解决问题,不要这样用暴力发泄怒气,不仅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你看看,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阿卡季一笑,拉开耳机说,“赫瓦贾,你看,别人比我自己看得清楚多了。”
赫瓦贾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要忘了,你的朋友们都在我手上,亲爱的阿卡季。伯伊也在,你要不要和他说说话,我们都等着你回去喝下午茶。”
阿卡季轻笑,“是啊,我不会忘的,所以你不要慌,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知道你最乖的,好孩子。”
阿卡季承认,他一直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犯了很多草率的错误,这些错误已经导致他的人生完全偏离了正常的方向。他想起自己在总参部被人嘲笑轻视的那段岁月,为了争一口气他背叛国家,背叛灵魂和信仰,可到头来他并没有实现理想抱负,什么都没得到,他受制于人,残害无辜平民,不过是在地狱里陷得更深而已。但世上没有时光倒流的机器,后悔毫无作用,错误已铸成,再无平反可能。
他把枪向下移,顶在尤拉的手臂上,开扩音器,“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看你要什么罢了。别拿你那套糊弄我,苏联入侵阿富汗,也是打着帮朋友的旗帜不是吗?阿富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全拜苏联朋友所赐,我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我也知道朋友不可尽信。”
奥列格紧张起来了,他打了手势,“狙击手准备。”
阿卡季却没有等他,他嘴角一咧,突然开枪,尤拉猝不及防被射中了手臂,灼烧的剧痛立刻覆盖了感官神经,他撕裂地尖叫一声,猛地咬着嘴唇,剧烈地喘息。
奥列格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被副连长立刻阻止了,“别动!狙击手再等会儿!”
阿卡季说,“奥利格,我没有耐心了。你再不让开,我下一枪就打脑袋了啊。”
尤拉抱着涓涓流血的手臂,咬牙坚持,朝着扩音器喊,“别管我——”
奥列格暴怒地狂吼,“给我把他杀了!”
副连长捂着他的嘴巴尽量安抚他,“连长,冷静!冷静!”
阿卡季的枪缓缓往上移,从尤拉的脖子滑到他脸侧,“奥列格,我的枪口移到他的太阳穴我就开枪了,你不吝惜的话尽管坐着看我怎么杀他。”
奥列格目眦尽裂,他只觉得阿卡季那把枪再往他的心脏上撞,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每向上一寸他就觉得浑身更加冰冷。那简直是要他的命。当枪口一半已经离开了耳朵,奥利格抬起了手指,指尖在颤抖。
成败千钧一发。清脆的扳机声传来,他猛地一挥手,“开枪!”
距离隔着太远了,奥列格甚听不到枪声,他浑身战栗,不顾肩膀上的绷带猛地钻出战车去看,尤拉紧紧扒着车皮,跪在车厢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身边,阿卡季倒在血泊里。
炮声从天而降,骤然炸响,难民们抬头,战机深绿色的魅影在云间穿梭——空投来了。
沙石迸射,粗糙破碎的尘土溅起两三米高,爆发的气流将尤拉撞开,他颤抖着倒在车厢里,抱着流血的手臂伏在阿卡季旁边,视线被卷起的黄土风尘遮挡。阿卡季在抽搐,他勉强笑了笑,是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尤拉才发现他两只手上都有枪,他惊诧地翻过打伤自己的那把,拉出弹夹,空的。阿卡季颤抖着抬起手,放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话。
尤拉的眼泪流下来,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为什么?”
阿卡季满不在乎,他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自杀的那颗子弹破坏了他的内脏,导致他疼得浑身没有力气。尤拉去捂他的肚子,可根本止不住血,“为什么要自杀?你一开始就想好的对不对?那把枪只有一发子弹,你本来就不想杀我……”
阿卡季点点头,算作回答他。
“尤拉——”
尤拉回过头去,奥列格从浓瘴般的烟尘中跑来,“下来!尤拉!下来!”
尤拉去看阿卡季,阿卡季朝他抬了抬下巴,哑着声音说,“去吧。抱歉,拖累你了。”
尤拉摇头,他爬到车边,“奥列格,救他,带他一起走。”
奥列格开口就骂,“你他妈有病是不是!下来!”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扯下来,尤拉挣扎哭喊,“他是自杀的!奥列格,救他,他还没死。”
奥列格一顿,“你说什么?”
“枪,”尤拉泣不成声,“他有两把枪,我没注意,他是用另一只手开枪自杀的,刚才那一枪不是对我开的。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我,有人在另外一边监听他,他是迫不得已的。”
奥列格咬了咬牙,把尤拉放回车厢上,“把他拖过来,我带你们走。”
战争终于揭开了它最残酷的一面。空投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奥列格抱着阿卡季,尤拉跟在他身后穿过疮痍遍地的主干道,那段路只有三百多米,却成为了尤拉一辈子的噩梦。他事后每每回忆起那些细节仍然会战栗。世界是一卷黑白电影胶片,人血和焦土融成了一种颜色,成堆的尸体像是霉菌一般散布在腐烂发臭的大地上,一路都是死不瞑目的灵魂,他们惨白的眼球无力地上翻,徒劳而冷淡地看着天空。天空是熏黑的,乌云遮目,太阳坠落,这饱含千年古老文化的城池终于无声崩塌,毁于一旦。
赫瓦贾收起了耳机,望向窗外,流火连烧,红光倾轧,索多玛在最后的狂欢中付之一炬。他赞叹道,“喀布尔也有这么美的时候。”
司机战战兢兢道,“局长,空投波及范围广,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赫瓦贾似乎有些惋惜,点点头,“告诉游击队,给我盯着阿卡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安德烈眉头皱得很重,眼下的乌青惨烈,看着还有几分滑稽。
医疗点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伤兵,他干脆申请在驻军基地的院子里搭帐篷,撑开上百张行军床,临时搭建了医疗点。他这几天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过,等他结束了一场八个小时的手术从帐篷里出来,腿一软栽了下去,把几个小护士吓坏了。
他醒来的时候,护士卓娅说外头的暴乱终于平息了,另外步兵连长奥列格叶罗赫维茨想见他,他从行军床上爬下来喝了一口水抹一把脸怒气冲冲掀开帐篷,正见尤拉在给奥列格倒水,小心翼翼喂到嘴巴边上。奥列格神色开朗,全然不是从前那个凶恶的兵痞模样,“嘿,安德烈,许久不见了!”
安德烈脸黑道,“你每次来总是没有任何好事。”虽然这样说,他仍然尽职尽责为奥列格检查肩膀上的伤口。取弹的过程不是很顺利,骨头差点被擦碎。他绕开纱布亲自给伤口换了药,“不能碰水,不要动,伤口才能好得快。”
“辛苦了。”奥列格说,“收了多少伤员?”
“目前为止有七百多人,重伤的两百多,很大一部分是空投的时候炸伤的。死亡数据仍然在统计,但是绝对不是个好数字。”安德烈冷哼,“我听说了,阅兵暴动,也真是罪有应得。”
“或许吧。”奥列格没有立刻反对他,“看来很难收场了这次。”
“还需要很多药品,如果能调一些医生过来更好。”
“我知道,我已经给参谋部打电话了,今天晚上会有另外一批药品到这里,医生的事情我会再去沟通的。”奥列格想了想,“我带来的另外一个人呢?”
第21章
“我带来的另外一个人呢?”
安德烈没好气地说,“那个军事要犯?”
“救下来了吗?”
安德烈摇头,“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什么意思?”
“他腹部那颗子弹很深,肠子碎成一截一截的,流血过多,没有那么多新鲜的血给他输,我花了五个小时把那些肠子缝好,找了个小战士抽了两百CC给他,勉强吊回来一口气。但他心脏功能不太好,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什么疾病落下的后遗症。”
“那现在怎么样?”
“还没过危险期,熬得过今天晚上会安全一点。”安德烈冷眼看他,“最好保佑他心脏不要突然停止,要不然再多的血也供不上来。”
奥列格点头,“他身上有叛国罪,要被送回军事法庭的。”
“想逃避罪责所以自杀?”
奥列格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等他醒了再看看吧。”
安德烈巡视了帐篷的其他伤员就离开了。尤拉想去换一杯热水,但是走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个热水炉子,他去问护士,护士都忙不开手,所有能干活的人都在照顾伤员和撒药消毒,偌大的军事基地一口热水都没有。他只好去食堂自己找了一个铁锅烧了一锅热水,带了回来。奥列格的伤也不轻,锁骨下那颗子弹取了出来,但是肩膀暂时不能动,半边身体都是僵硬的,再加上失血过多,奥列格整一天都有点昏昏沉沉。尤拉进帐篷的时候,他和安德烈刚说完话,坐了一会儿又觉得两眼发黑,只能躺下来。
尤拉拿勺子一口一口把水喂给他,“你躺着吧,等阿卡季醒来了我去替你看就好了。”
奥列格用另外一只手摸他的脸,眷恋地摩挲他鬓边的短发渣,目光十分深情。尤拉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有点脸红,“干嘛?”
“没什么。”奥列格的声音有点嘶哑,“你很好看。我一醒来看到你好好的坐在我床边上我就觉得我活下来是有意义的。宝贝儿,看到你活着真好。”
尤拉觉得鼻酸,他偏着头在奥列格的掌心里轻轻蹭动,“我知道。”
“我爱你。”奥列格说。
尤拉低喃,“我也爱你。”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含爱恋,若溺柔丝,在奥列格的注视下他微微附身亲吻恋人粗糙干燥的嘴唇,直到它们也变得和他一样温暖润泽,才稍稍离开,“你要答应我,我们会一起回苏联。”
奥列格点点头,“好。”
尤拉守着奥列格睡着后,抱起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洗。他问一个战士要到一个木盆和一块肥皂,打了一盆水,坐在食堂的门口洗衣服。在来阿富汗之前,他基本不会洗衣服,楼下洗衣店帮他做这份活。到这里来,所有生活技能都是无师自通的,他现在会做饭洗衣、打扫修补,这场景要是让父母看见了,恐怕会大吃一惊。
军装的布料又重又粗,尤拉费劲力气将那上面的污垢和血块搓下来,盆子里的水已经黑乌乌不见底了。他于是搬着木盆去换水,来来回回笨拙地撒了自己一身,头发脸上贱的到处都是,衣服洗完了,他自己脏得不像话。
然而这座院子就像尤拉现在的模样,泥泞而疲劳。卫生环境太糟糕了,垃圾遍地,大大小小的污水坑三五步一个,空气里强烈的消毒水味道仍然无法赶走成群的蚊虫,它们缭绕在人的头顶。一个女兵坐在帐篷前用炭炉点火消毒医用器具,她热得两腮酡红,干枯失色的头发上停满了飞虫,密密麻麻,它们啃噬她的头皮,她却全然无知。
食物没有干净的,有的人患上包虫囊肿,腹部隆起,里头肝脏肿得巨大,全是寄生虫。安德烈每天都要摘除那么一两个肝脏或者肾脏,这是目前为止最简单的治疗方法。手术前这些人喜欢要尤拉给他们拍照,全当做是遗照来拍的。相片洗出来里面的人一个个面黄发黑,双手红肿,奄奄一息,尤拉看着不忍心,他就骗人说照片曝光失败了,没洗出来。
每一天日出,护士巡视,把死去的人抬出去火化焚烧。院子旁边一个大坑,窜起的火焰跳得比院墙还高,火苗噼里啪啦地尖叫,尤拉被那声音困扰着,只有睡在奥列格身边才安宁片刻。
他把晒好干净的衣服叠整齐放在奥列格的枕边,帮他把徽章重新穿好,然后到饭堂烧一点热水和早饭过来等奥列格醒了吃。上午两人有时间在院子外面散散步,阳光很好,院墙脚下不那么热。下午奥列格回到办公室处理暴动后续的事情,他坐在旁边写写稿子,或者洗照片。
到了第六天,阿卡季才醒来。
尤拉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有力气睁开眼睛,意识却很清醒。他冲着尤拉笑笑,点头示意他坐过来。尤拉坐到床沿,才看清他眼里极度的颓废和绝望。阿卡季身上有迷人出众的气质,那是一种略带神秘色彩的东西,他像一片荒芜的春田*,徒留一点千金散尽的洒脱肆意,实际上耗尽了内在的养分,早已没有生机。
(*春田:春天为了迎接下一季的播种,农民会把烧田,将田里杂草与上一季残留的农作物烧光,方便新春耕种。)
尤拉知道活下来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阿卡季微微点头,没说话。
尤拉说,“奥列格说,等你身体再恢复一点,会把你押送回国,上军事法庭裁判。他说,如果你能据实承认罪名或许不会判死刑,何况你救了我,可以将功赎罪。”
“我父母家族都因为我被连累,这样回去比不回去好。”
“所以你想自杀?”
阿卡季莞尔,“我这样的人还有活下去的必要么?”
尤拉不好回答他,一时间气氛很尴尬。
“我只是想输得彻底一点。”阿卡季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赢,现在我觉得累了,生活为什么一定要赢呢?我就想输一回,未必是坏事。”
尤拉开他的玩笑,“天不遂人愿,你赢了。”
阿卡季也忍俊不禁,刚才那点颓靡有了起色,“也好,死刑不死刑的我不在乎,还能回到故乡看一眼我就挺开心。谢谢党和国家对我仁慈。”
尤拉犹豫了一下,“我可以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好啊。”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爱他吗?”
阿卡季噗嗤一声,“哈哈哈哈……”他仰头笑了一会儿,笑得脸上都有点红晕,“我以为你要问什么这么小心翼翼。我会啊,”他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以前他有多帅,小西装一穿,地道的俄语,会歌剧懂文学,啧啧,风流倜傥一代美男。可惜啊,就是有点变态,所以说人无完人,他野心没用对路子,但是现在想想我和他一样,啧啧,说起来我们俩还是挺配的是吧?”
尤拉莞尔,“我只是听奥列格说的一些八卦而已。”
“那是他没和你说细节。不过他也不知道就是了。”阿卡季感慨道,“其实现在想想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生活非常享受。他知道我喜欢枪啊炮啊,给我搜罗各种各样最先进的东西玩儿,当时我们有个专门训练场,归我管,一间大屋子,全是欧美最前端的装备,我生日那天他送我一架毒刺,你知道当时那玩意儿多少钱吗?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尤拉静静地听他说。
“当然我现在觉得这点幸福的代价太重了。”阿卡季说,“但毕竟是我自己选的,也不怪别人了。我对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要重来一遍我还是会爱他的。我现在也爱,和民族立场啊没关系,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漂亮又有趣的东西,也就是他我愿意付这个代价。”
“我很抱歉。”尤拉有些愧疚,“不应该问你这些的。”
“没关系,我自己有时候想的比你问的还多,”阿卡季说,“奥列格怎么样?”
“他还好。”
阿卡季调侃,“那家伙命大,你不知道,84年的时候我们刚刚认识,他有一次被弹片铲掉一片头皮,抬到医疗点的时候都没气了,最后被救回来,他后来老是照镜子,说后脑勺那儿留一道疤不好看,要把头发留长。军队里又不给他留,我让人给他搞了一点土药,就阿富汗女人去妊娠疤的,拿给他抹,抹了小半年差不多没了。”
“我没注意到他头上有疤。”
“你下次仔细去看看,估计还有一点点痕迹,不明显。”
尤拉低着头,搓弄手指,“有很多事情我不清楚,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
“他有什么需要你帮的?”
“我……”
“他是傻有傻福。”阿卡季说,“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在一线呆了六年了还是个连长,要凭战功,不说将军,混个副师都没有问题了。跟他一届到阿富汗的,要不然升上去,要不然死了,要不然回国,你让他自己数数还剩多少个跟他这样停着的?他干活,人家得功劳,还不一定记得有他这个人,那不是傻是什么?”
尤拉低笑,“他都没生气,你说得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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