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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麻子-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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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麻子狠狠嚼着核桃,皱眉瞪圆眼睛:“好!哪儿有好!他脾气快赶上我!红着眼睛淌着泪儿骂人,没见过这样的,要把我的心扎烂才罢休。”
  俩兄弟绷不住,笑出声儿来,邱二虎也跟着笑,大舌头说道:“这不就是,男娃娃的眼泪,比丫头的眼泪还戳心窝子疼。”
  顾麻子疑惑瞧他,一名兄弟松开掺着他的手,走到顾麻子身边低声说话:“二当家的,最近搁城里得了个宝贝,男的,睡了,这几日酸心窝子的想呢。”
  “睡了?咋……”他想问咋样儿睡的,快快住了口,话头转了个锋儿,沉声道:“不管他的事!把我原先那屋收拾出来,我在岭上住几天。”
  “好嘞,大当家的屋,一直干净着呢,不用特地收拾。”
  顾麻子再转头,邱二虎瘫在椅子上睡死了。


第8章 
  顾招怀在大王岭住了下来,岭上热闹,顾家大宅子却冷清了。每年的惯例,三位奶奶四五月交接,总会回娘家一趟,住上半多月。因她们的来历,娘家人很少踏进顾家宅子,怨顾麻子呢。可不嘛,好好养大的丫头给土匪抢到岭子上,便是现在有儿有女不提过往,初头受的苦和委屈想也能想着。
  走那日下春雨,叫的两辆汽车到宅子前头,天暗乌色,雨丝像轻蒙蒙的牛毛,搁天上洒下来,嗅着湿凉。三奶奶最后上车,道回来时带酸杆子给四丫头吃。梁景笙由王妈撑伞,站在宅子大匾下边,雨丝给梁柱裹上一层水儿,摸着湿漉漉。梁景笙酸着眼瞧她们,想到自己不能回去。
  王妈这人儿对丫头坏,不对奶奶坏,瞧汽车走远四姨奶奶还在瞧,软着声来哄:“姨奶奶咱进屋哩,下雨凉飕飕的。”
  梁景笙还不习惯丫头那样儿的提裙摆,摆子给雨打湿,湿冷的贴在腿肚上。王妈眼尖叫小梅丫头给他提,边走边道:“回屋脱了烘烘。”
  “姨奶奶咱不望她们哩,以后有了娃娃,当家的也准回娘家瞧的。”
  梁景笙没什么精神,驳她:“我不会生娃娃哩。”
  王妈笑,“这话不能乱说,给送子菩萨听着,真没娃娃肯来姨奶奶肚子里喽。”梁景笙给她说得脸热,恼着眼瞪她:“我!我真不会生娃娃……,我……”他支吾,不让小梅丫头给他扯裙摆,也不让王妈给他撑伞,走进细雨丝里。
  王妈生怕淋着他,攥着伞柄追上去,和丫头们一块笑,只当这位四姨奶奶还没同顾麻子亲近,又打乡下来什么也不懂,连怎么有娃娃也不晓得。
  这样的天儿最适合煨东西吃,烧炭盆本是驱湿气,妈子丫头们三三两两说着话,嘴巴倒馋起来,搁厨房拿来些花生、蚕豆,还有些买回来带泥的薯,盆上搁张网子,囫囵丢上去煨着。梁景笙让王妈去唤大奶奶的贴身妈子,她家原在乡下,给顾麻子一块抢上大王岭时候三十几岁,家里人以为她死了,后头过几年,添大少爷准大奶奶回娘家,谁想她家那个,另娶了个带小丫头的女人。她是冷了心,去年自个儿生的儿子娶媳妇儿,掏钱在城里给买了间不大不小院子,素不回乡下的老家,只当没嫁过人。
  梁景笙遣妈子唤她,有自个儿私心,三个奶奶都回了娘家,顾麻子在大王岭,他这时候不逃,等着给顾麻子扒他的皮呐。
  王妈去了会儿便回来,网子上东西正好煨熟。小竹拿张矮凳给她坐,转头小声问道:“姨奶奶,你想吃哪样儿?”
  梁景笙随意指煨着的花生,还沾着泥呐,去年秋乡下送来的,说是格外好,给主人家送点儿尝尝。烫手,丫头拿灰帕子晾了会儿,咔擦一声剥开,怪香。
  北屋头热闹着,内院看门妈子急冲冲地来,小脚走快了,便歪歪扭扭像是要摔倒,吓得大梅丫头去扶她,听她喘着道:“四姨奶奶,前院来了个当兵的,面生得很,说要寻大奶奶哩。”
  没人说话,都瞧着梁景笙,他让大梅丫头给她茶喝缓缓,嚼着口里头花生,“当兵的?当家下头管着的步兵团来的?”
  “嗳嗳!”她吞下茶水,急急地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是从前那个副官,瞧着凶哩,我就说大奶奶睡着哩,得等我去唤。”
  众人给她逗笑,梁景笙皱眉头听着,站起来,“我去瞧瞧。”王妈跟着起身,嘱咐丫头记得给姨奶奶剥花生,回头吃呢。
  这雨大了,一出屋雨丝就往人脸上扑,梁景笙走到前后院隔门那儿,裙面都是水。一打开,是个小年轻儿,穿着军装,额发都湿喽,瞧着梁景笙有些无措,没想到四姨奶奶这样脸嫩。
  “团长让请大奶奶,叫我来传话。”
  “大奶奶回娘家哩,我同你去成不?”梁景笙没为难人,应着。王妈紧跟着话茬,问道:“当家说请去哪儿没?”
  面对妈子,他没那样拘着,“医院,车在外后候着。”他一说可了不得,王妈心都漏一拍似的,惊讶道:“医院,当家的伤着啦?”
  小年轻儿不说话,算是默认。梁景笙想起顾麻子凶模样儿,他也能伤着,真是惊煞个人哩。王妈没他那么淡然,急得攥衣裳,脸要冒出火来似的,风风火火往院子回,嚷着:“姨奶奶你搁这儿等我,我给当家拿点衣裳,没准儿得住院哩!”
  皖城里这家医院,洋人开的,一进去就瞧见几个穿白衫子看护,都是年岁不大的丫头,留着一水儿的前刘海。是间一等病房,顾招怀半躺着输液看书。昨儿晚下了场大雨,邱二虎站在墙根,身上衣裳皱巴巴,是湿透又给干了的,见梁景笙进来,哑着声儿道:“大哥,嫂子来了。”没什么底气,不知是给雨淋坏,还是心里头发虚。
  小年轻儿跟顾麻子耳语两句出去,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王妈扯四丫头的衣摆儿,低声道:“四姨奶奶,你说话哩。”这年头不太平,当家的又在皖城军里做事,指不定多少人盯着位子,想要他死,正常的姨奶奶,这会儿早哭起来了,哪有梁景笙这样儿,话也不说,眼泪珠子也不掉,她看着都怕哟。
  梁景笙掰她手,顾麻子正恼着他呢,他才不兴到他面前添堵儿。
  她的手扯掉又来,拉着梁景笙衣摆,声儿更低:“嗳哟,姨奶奶……样不成!”男人的心就是这样哩,硬了就软不回来,冷了就难焐热。
  巧着,看护进来了。顾招怀是昨儿连夜做的手术,腿侧还有两个枪窟窿眼儿呢,看护一掀梁景笙便瞧见了。王妈见四姨奶奶不听,出外头向看护打听哪儿能打热水。
  看护差不多换好药,王妈端着盆水进来,生怕撒,小心翼翼搁床边椅子上放下,“姨奶奶,你给当家擦擦脸。”
  梁景笙有点儿窘,抬头瞧邱二虎,他也正瞧他,对上都有些不自在,他俩人都愚了顾招怀。
  瞧人不动,王妈走到梁景笙身边,低声着急:“姨奶奶!”梁景笙拗不过,慢吞吞走到床边,捞盆里的巾子,拧好抬头,顾麻子抬着头,不晓得瞧了他多久。
  梁景笙一下慌了,捏着巾子脸烧得慌,不大敢似的,垂着眼儿问他:“你瞧我做甚么?”顾麻子是在想要怎么处置他吗,他怯怯地想。
  顾招怀不应他,把脸凑过来。梁景笙一下更窘,背后给两道目光瞧着,不太利索地给顾麻子擦脸,瞧见他发丝里没摘下的树叶。昨儿夜里下岭子,他和邱二虎差点丢了命。
  重新在盆子里洗过巾子,他给顾招怀擦眼睛,两人凑得近,他忍不住问:“疼吗?”他没挨过枪子,只听娘说过,是生疼不好受的。
  顾麻子的嗓子给雨冲坏,哑哑的应他:“疼。”梁景笙听着,头一回细打量他。高鼻梁根儿,眼珠和他一样亮,是薄嘴唇才显得凶。他给他擦,弯着眼睛笑,心里想这是你凶我的报应哩。


第9章 
  晚饭铁定是要在病房里吃了,邱二虎去八仙楼订菜送来,趁天黑回大王岭。王妈则回宅子给厨房妈子传话,让甭准备姨奶奶的份儿,不回来吃哩。
  外头雨还下着,晚了有点冷,是吃晚饭的点儿,长廊子没什么看护,梁景笙在病房里待不住,跑到房外头,瞧王妈走到楼底那儿的背影,心想她可要快些来接他回去。他倒是不怕走夜路的,只是不晓得路,皖城的老衖子道七拐八绕,他怕迷了路。
  迎面上来个太太,瞧着不年轻,一身墨绿色儿绸子旗袍,光底下瞧着胸口到腰绣有东西,像是竹。她在这儿住有段时间,瞧梁景笙面生,斜眼打量她,嘴边噙着点儿笑。梁景笙怕她瞅,溜烟儿跑回病房里,顺手合上大半的窗子,风卷着雨丝刮进来,凉飕飕。
  医院的光亮,许是晓得顾麻子伤了,倒也不怕他,走到他边儿坐下,指头划着床面,问他:“你咋伤的?”
  顾麻子不愿搭理他,翻了页书面,不咸不淡应着:“搁枪打的。”
  “他……梁景笙瞥了眼他腿,“他们为啥要打你哩?”他没王妈的精明,想着什么便问什么,还有点儿好奇心在里头。
  顾麻子瞥他一眼,瞧他那好奇样儿,用他从前问过自己的话堵他,“眼红我岭上有一屋子大洋。”他话说得倒没错,皖城军里人人都想钱,他一死,邱二虎指不定带兄弟扛枪突突,正好治一个扰乱治安收进牢里,岭子上的钱还不是随他们拿。
  梁景笙瞪他,又忍不住问:“现还疼嚜?”饭后看护又来换了次纱布,这次他在灯下瞧得瞧得清清,顾麻子额上都淌了汗哩。
  顾麻子嫌他一句话问个两遍,土得厉害,唬他:“疼,疼得厉害。”
  “我给你揉揉,成不?”说着,梁景笙又有些赧,摆着手:“不成不成,我给你……更疼哩……”他扭头瞧窗子外全黑了的天,指头拨弄床上的被面,“……没使坏让王妈不来接我回宅子罢……”
  顾麻子早瞧出他那点儿小心思,哼一声合上书,“我朝你使坏?使坏的是你这小骗子,不要脸皮装丫头!”
  他掷地有声,像受了天大的骗。梁景笙被他说得脸热,转过身支吾:“没使坏就没使坏,还要骂人。”顾招怀瞧他绞裙面,紧跟着道:“甭绞,这裙也我给添的哩。”
  梁景笙给他说得有些委屈,转过来拧巴着,眼圈儿明晃晃的沾点红,“是你把我当丫头哩!你还摸我腿根,我俩睡在一张床,我都没有想和你亲近!”他晃着腿跳下去,拉张凳子搁窗边坐着,趴在窗沿瞧街上亮着的灯。一提这事顾麻子就气,想着那日给他红眼睛骂,今儿又来,书掷到枕边也不瞧了,梁景笙缩了缩肩膀,不回头去瞧,想着往后他腿疼,不给他揉。
  顾麻子在医院待了七八天才回宅子,那天儿是下午,梁景笙不同他记仇,掺着他走小石阶,大半身子让他倚着,瞧他一瘸一拐样儿好笑,“你老沉喽。”
  三个奶奶早来了信,搁大奶奶妈子那儿收着,见顾招怀回宅子了,趁出门买菜时候全交到顾麻子手里头,让他看。
  天亮得越来越早,梁景笙坐院子石桌子前舂笋子吃。昨儿他同王妈从后边山竹林里掰回来,青黑不溜挂着笋毛,他原叫小竹同他去,盘算一个小丫头好糊弄,撒起丫子来追不上自己,他便再也不回来了,哪晓得给王妈知道,她怕跌份儿,姨奶奶宁要个小丫头不要她,这不成。梁景笙便也如何去如何回了,给盯得死紧。
  笋子不用剥,扔火里烧熟再剥,搁点盐和辣子舂碎吃。因顾麻子的伤,这几日宅子饭食淡。短舂子声一道道的,响在院子里头。顾麻子这几日眼见着利索,读完三个太太的信,走出屋头来,“烟儿说想你呢。”
  笋子舂好了,梁景笙夹筷子尝咸淡,听清顾麻子的话笑,“嗳,当家你要给她回信,说我也想她哩。”他扭头见顾麻子下北屋小阶,抱着舂子跑到他身边搀他。
  “舂的什么?”
  他让顾招怀瞧,“笋子。”
  “给我尝尝。”这几日,他嘴巴能淡出个鸟儿。
  梁景笙冲他笑,嘴角勾勾的,鼻子尖儿有点红,是使力气舂出来的,夹了一筷子让他尝尝,眼睛亮着等他夸。没成想顾麻子牵着他进屋,他一下便想到了,可不能给妈子瞧见,说是吃辣伤口难好哩。
  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问他:“好吃嚜?”
  顾麻子没应,张开嘴巴等他喂,他笑着又喂了他一筷子,哄孩子似的,讨好似的,把舂子推到他面前,叫他:“当家的。”
  含含糊糊,他应:“嗳。”
  “你放我回家去成不?我想我娘,她准儿担心我给土匪宰了,行嚜?”他一双黑黝黝眼睛望着顾招怀,“我不是丫头,也不能给你生娃娃哩,你娶了我,是亏了大钱。”
  顾麻子瞥他,倒要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我留在院子里头,天天还要吃你的用你的,这样……花你的许多钱!”
  顾招怀眯了眯眼睛,心想你这小骗子真能唬人,咽下嘴里笋子,“你也晓得你吃我的用我的,细米白面是天上下雪哩,是不?”
  梁景笙一听便明白他不愿意,不死心底气没那么足,偷摸瞧他,“我以后,每月上城来还你钱。”为了表诚心,紧接着道:“不管多少哩,我一点点儿,总能还清的。”他还想说些什么,给顾麻子打断。
  “还到我身儿入土啊?说不准的,你还跑了呢,我不能放你回去。”他板着脸,“城里头都晓得我新娶四姨太,好端端的人没了,往后谁还敢嫁我丫头啊。”
  梁景笙没忘这人原来是个土匪,听他不肯却也没能一时想开,垂着眼儿不说话,抱回自己那个石头舂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麻子叫他一声,恍惚应了声“嗳”,又低下了。
  顾麻子说不准自个儿不放人是想些啥,反正就是不乐意放哩。见人脸上刚才那阵儿笑模样没了心里又不愿,板着脸黑沉沉的。
  “往后不给你舂笋子吃,也不帮你穿裤子,你这……是石头打的哩。”
  梁景笙抱着石舂子,埋着头说话。


第10章 
  梁景笙倒没拗几日,他没顾麻子那样硬的心。只当是还他大洋,第二日起早还帮他穿裤子,厨房弄些好吃的也偷摸儿给他尝尝。
  顾麻子腿好大半的时候,皖城军来了封信,是他副官写来。说过几天督军从上海回来,听他伤了,要到宅子瞧瞧他呢,当是安慰。当着梁景笙的面儿,他念信,念完往桌面上一搁,笑得不咋真,到不了眼底似的。
  梁景笙摸桌上信瞧,模样有些惊讶,“你咋那么大的面儿,督军也要来瞧你?”
  “他哪儿是瞧我,他是来瞧宝贝心肝哩,到我这儿待不了多久便走,还要安我的名儿!”
  “宝贝心肝?”梁景笙陌生地嚼着这几个字,睁大了眼睛:“督军在外头偷人呐?!”
  顾麻子忍不住笑,“这话给他听见,摘了你脑袋!”说着,比了个划拉脖子手势。梁景笙给他唬着,缩了缩脖子,懵懂地问:“啥叫宝贝心肝?”
  “心肝儿一人就那么一个,能做宝贝心肝儿的,你说是啥哩?”顾麻子嗤笑他笨,把信放回信封里,塞桌柜里头。
  “那他宝贝心肝儿是谁哩?”
  “你不用晓得,是个旦角儿,长得俊,青衣也能唱。”
  “你瞧过他唱不?”
  顾麻子偏头瞧他,意味深长,“瞧过哩,长得是没话说,顶俊。”果然着,顾麻子给他说了没几日,顾家宅子这一日便从清早热闹起来了。
  佣人们早早得了消息,各自忙活着不乱事。昨儿下午裁缝铺送来套新衣裳,素白的软上袄,下身荷叶滚边的袄裙,顾麻子把王妈给支了出去,亲自给梁景笙系衣裳扣子。这回他瞧得清清,梁景笙颈上那小喉结,伸手轻捏,“待会儿跟着我甭乱跑。”
  他不乐意穿丫头衣裳,也怕见那些军头子,估摸着都跟顾招怀一样儿的凶哩。他左右瞧这身衣裳,新做的铮铮亮,越瞧越别扭,手指绞着裙面绣的荷花,老大不情愿,跟顾麻子讨利息,“我待会儿早些回来,成嚜?”
  他拗不过王妈,脸颊两边儿的半长头发编了荷叶绳子,白脸蛋子瞧着格外净,仰着面儿跟顾麻子讨好。顾招怀给他系扣子、整领子,沉着脸儿拒:“不成。”
  “你就没一件事答应我的。”他揪颊边的荷叶绳子,咬着嘴巴怨他。
  “我抬花轿子迎你进宅子,你还欠着我哩,还跟我讨,没这样的理儿!”梁景笙扭头瞧他,站起来同他出屋,顾麻子要来攥他手,他不愿意他攥,拧巴动着,瞧他那双大手,“你手跟那老树皮子似的,攥得我疼。”
  顾麻子偏头瞧,给他逗笑,“哪儿能疼呢,我劲儿都没使,你恼我便寻借口赖我。”
  梁景笙跟在他身边走,也瞧,“就是疼哩,不让你攥。”顾麻子不理会,搁袖下捏他手,“再同我闹,待会儿我可不护着你哩,让他们灌你酒喝。”梁景笙噤了声儿。
  他三个太太酒量极好,是皖城军里都晓得的,保不齐的事儿,有好事的灌四太太喝。
  席面是大三桌,八热盘三冷盘,请八仙楼厨子来宅子做,热闹得很。梁景笙啥时候瞧过这大场面,入席后坐在顾招怀边儿上,头都不大敢抬。他们这桌督军份儿最大,顾麻子坐他右边,客套回着他问候,给他倒酒。梁景笙总算瞧得督军模样,五十来岁样儿,国字脸剑子眉,比顾麻子瞧着还冷些,一身黑色软光缎上褂套长衫,椅子后边赫然一个油亮亮黑木杖子,雕个张嘴龙头,龙眼睛镶两颗大翡翠,阔得没边儿。顾麻子同他说过的,这人年轻时受过打伤,一边腿不大好。
  他没待多久,喝了几盏酒,由着个外头进来军官迎出去,再没回来。他一走,顾招怀牵他吃内席面,这席面招待同他交情好的几位团、营长,见他进来先笑着瞧跟在他后头的四姨太太,一口一个“招怀可是好福气”,酸不拉几惹人笑。
  梁景笙涨着张红脸,只管吃菜,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不听便罢,一听好吓一跳,他们大着胆子议督军的风流事哩,都是些他不敢听的话。
  “这回这个瞧着来头不小。”笑里掺着揶揄的一句话,梁景笙偷摸瞧说话这人儿,三十来岁,脸上了点酒意,微微的红,厚嘴唇话音大。
  “是!督军第一回 瞧见他是戏楼里,说来也怪。平日督军那个太太咱们也晓得,看得多严呐,偏那天小舅子约去瞧戏才放心答应。听说啊,那人唱的就一台,就搁督军心里种了根儿,戏还没唱完,督军的礼先送到了后边。”
  梁景笙不敢再抬头瞧了,想起刚才瞧见的督军,恨不得捂着耳朵不听,他可没他们那样大的胆儿。
  他这话说得席面人都笑,不知是哪个桀骜的,话跟刀子似的,“亲弟弟害了亲姐姐,咋样说都不好听哩!”顾麻子仍坐他身边,听着只是笑,不论。
  这场席面阔气、热闹,中午热闹到晚上天黑透,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北屋头的窗全开了,风卷着帐子动。
  席末梁景笙给灌了几盏酒,一张脸热到颈子根儿,搁床上躺着迷迷糊糊,一双眼睛热热的亮着,翻身拿指头划拉顾麻子手臂,怨他:“你、你咋不帮我喝酒哩?”
  顾麻子喝了酒没醉,皱着眉瞧他,碰他烫着的脸,“那会儿我没注意着。”
  梁景笙吃吃地笑,像是赧似的,挪挪靠近顾招怀,小声的:“我喝酒想上茅房,回来时候你猜咋啦?”他不等顾麻子应,紧接着,笑得傻气:“有个军官哩,他把我当柱子搀,呐,就搀着这儿。”
  顾麻子沉下脸,抻手让他抓,跟到了梁景笙的腰上。他还在傻气地笑,温吞吞同顾麻子说话:“吓我一大跳。”
  “他故意摸你哩,什么搀着!”顾麻子掐他脸蛋瓜子,有些气着,手掌在他衣裳下头的腰蹭,蹭得有些疼,梁景笙扭着不让他碰,打他手,“他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嚜,我是男娃娃他故意摸我干嚜,硬巴巴的,不好摸哩。”
  他不晓得自己把顾麻子堵气着了,挪着又往顾麻子身边靠,他莫名气着,不让他近身,骂他:“你这傻瓜蛋子!”
  梁景笙只管笑,迷糊着眼睡觉。


第11章 
  老黄牛驮着他飞到天上,把他搁云上睡了一觉,轻飘飘,软绵绵的,又把他驮着下了凡。梁景笙做了一夜的糊涂梦,睡醒筋缝儿都在酸。
  王妈在屋外头候着,听见里头唤,掸着围裙上的灰,跨过屋门槛。床上帐子还没勾起来哩,梁景笙揉着模糊眼,呆坐在窗沿,软着嗓子问:“当家的上哪儿去啦?”
  王妈走过来起帐子,瞧清他“呀”了一声紧跟着笑,到柜子前给他拿镜子,边叠被子边答:“当家到前院跟账房先生对账哩,早该对了,这都四月底啦!”
  梁景笙皱眉瞧自个儿的肿眼皮,指头捏着拉,“王妈,往后我再也不喝酒哩,辣喉咙不说,眼睛也成核桃哩。”
  “哟哟!”王妈打他的手,“姨奶奶咋能这样捏哩,别捏丑喽!”她给梁景笙揉眼睛,横着眉骂:“都怨那些臭当兵的!喝酒喝酒!酒是他们的命!”
  “待会儿我给姨奶奶拿毛巾敷敷,嗳哟……”她长吁短叹,“这可咋的见人哦!”
  眼皮肿眼睛便涩涩的痒,给梁景笙揉得有些红,搁镜里自个瞧自个儿发笑,“我小时候给蜂蜇过,也是这样肿哩!王家丫头笑话我,说我是猪头脸子呐。”
  王妈给他逗得弯腰笑,给他顺头发,“姨奶奶咱不兴这样自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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