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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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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猫,更像是为了他们俩。

向兴学想着想着,心里就抽抽地疼。

那一顿饭可能是向俨的道歉,但是向兴学也怪自己。

“去找吧,一定能找到的。”他把自己从痛苦的回忆里抽离出来,重复了一遍找马的提议。

剩下三个人都点点头。

山谷在风雪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晴天。

波塔边用手比划,边说着寻马的安排,木拉提在他身边做翻译,“如果天阴沉下来,或者飘起小雪,就赶紧往回走,不能再往外走了。暴风雪可能还会再来。”

波塔去东边,木拉提去南边,陆旻去西边,向兴学带着黄桃往北走。

“走不动了就回来。”这一句不是波塔的话,木拉提自己又向汉人叮嘱了一遍,“牧场里有很多变数,不能逞强。”

黄桃翻身上马,向兴学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荒原上雪积得深,一脚踩下去踩不着地,向兴学低着头,慢慢地用双脚开出一条孤独的路。

“这件羽绒服真是越看越暖和。”黄桃在马背上忽然笑出了声,“大红色……等我回城里,我也要买一件大红色的衣服。”

向兴学用围巾把嘴围实了,才躲在羊绒后面嗡嗡地开口:“你家那里太阳本来就辣,你穿大红色,别人看着你都嫌热。”

“也对,只有在雪地里,大红色才最好看。”她才说完,又叹了口气,“诶,怎么我没有那么懂事的男朋友。俨哥真的很会。”

向兴学没做声,拉着马走直线的路。黄桃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风羽绒服,向兴学在屋里的时候没觉得这颜色是冷调,走在雪地里看到她的外套才觉出阴沉。对比下来他身上这件看着就暖和不少——他不知道这种观感是真实的,还是被黄桃捧出来的。黄桃没接触过向俨,凭着一张笑的照片,就觉得向俨是个温暖贴心的小哥哥,向兴学也一直在给她巩固这种概念,于是在黄桃眼里,向俨做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好。用年轻人的话说,黄桃算得上是向俨的迷妹。

向俨买羽绒服的时候真的会觉得红色暖和吗?还是这个型号没有别的颜色?

向兴学说不上来,但他也愿意相信向俨是特意买了红色的。

出发的时候风还不大,走着走着才呼啸起来,风吹在山间,山又给风回音,层层叠叠的风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黄桃一开始还能引向兴学说两句话,风大了之后她也沉默了下来。

气流能割开人的喉咙,与说话产生的痛感相比,沉默变得容易忍受。

向兴学默默地走了许久,肌肉一开始酸酸胀胀的,后来就开始发涩,他快要走不动了。

雪地里反射的阳光渐渐暗淡下来,天被风卷得发灰。

“向老师!”黄桃惊喜地叫出了声,“你看前面那个坡上,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向兴学抬起头,他视野没有黄桃开阔,看不到什么东西。他把黄桃接下马,翻身上了马背,看到枣红色的一点。

是那匹小马驹。

“我看到了,它还活着!”向兴学也亢奋了起来。

他用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让身下的大马嘶鸣出声。

小马驹与他们隔得太远了,像是感应不到这声呼唤。

向兴学的兴奋很快被风吹冷了,他们与小马隔了大概几公里——如果地上没有雪,马儿能跑起来,他只要几分钟就能骑着马到小马身边,可是在雪地里,大马也只能一步一顿地逡巡,如果天气好,他慢慢地走,能走过去,但是这会儿正好变天,他不敢往前继续走。

辛辛苦苦寻觅的小马就在眼前,可向兴学却觉得怎么也触碰不到。北的方向就像一道无法僭越的束缚,向兴学一路向北,离团圆一步步地远。

黄桃看出了他的犹豫,“向老师,我们再走几分钟,实在不行,就回去好吗,或者我去,你看着我走,我不累,这几步路还是能走的。”

向兴学回头看了看他们的痕迹,马蹄印和足迹都还在雪上。

他皱了皱眉头,“我们再走十分钟,如果天色变得更差了,就回去。”

大马好像也感知到了同伴的存在,不用人牵着就向前走了几步。

天越来越暗,小雪飘了起来,他们艰难地继续向北进发,原本只能看到的一个小红点变成了小马驹的身形。

向兴学拽着马顶风向前,不安渐渐地涌上心头。

他在风声里忽然听到了小马的嘶吼,声音不雄壮,细细小小的,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黄桃,你有没有听见?”他用围巾捂着嘴,扯着嗓子喊。

“听见了——”

黄桃的声音被吞噬了大半,传到向兴学耳朵里只有正常说话的大小。

马鬃被狂风卷携着拍到向兴学脸上。

大片的雪花也被风带来了。

“我们不能走了,现在必须回去!”向兴学扯着缰绳把大马往来时的方向拉,大马却不愿意动,它能看见小马驹向他们奔跑,马蹄子插在雪里,不知是被绊的还是被滑的,小马从坡上滚了下来。

向兴学拉不住马,马忽然原地跃起,把黄桃颠了下来。小姑娘一下子摔在雪地里。

“你没事吧?”向兴学松了缰绳,跪在黄桃面前,“有没有摔着?”

黄桃皱眉,缓了好一阵子才露出抱歉的表情,“向老师,我的腿好像动不了了。”

向兴学忽然感觉到无限的恐惧。

他又看了看走过的路,原先分明的印记被新的雪遮了大半,他现在还能看到路,再过一会儿,等雪下一会儿,哪还有什么痕迹在。

向兴学不敢贸然去碰黄桃的腿,他只能扶着黄桃的上身把人搂坐起来。

小姑娘脸被围巾裹着,一双眼睛里却写着分明的痛苦,她很疼,却自责地说:“对不起,向老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往前走的。”

向兴学摇摇头,“跟你没关系。”

大马还在往小马驹身边跳,风雪中,向兴学看到倒在地上的小马站了起来。

荒原上的生命有多坚强呢?

那匹小马,从垫了几层羊粪饼保暖的马厩里跑了出去,在风雪里流浪,从坡上摔下来,滚了许多圈,倒在雪地里,可它还是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向大马走过去。

它们终于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相会,两只身影并在一块儿,朝人类走来。

“向老师,等会儿,你就牵着马,回去。找木拉提来,或者找波塔,让他们把我弄回去。”

“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雪地里。”

小姑娘忽然红了眼,“可是,你陪我在这里,我就拖累了你……这儿这么冷,我们会被冻死的。”

向兴学捧着她的脸,“黄桃,不能哭,不能哭。”

黄桃明白向兴学的意思——在这极寒的天气里,热泪热不了几秒钟,眼泪掉下来就会结成冰晶。

她把泪水憋了回去,向兴学拍了拍她的背,“你很棒。”

他这样说着,心里也没有底。

冻死是真的有可能的。

他现在还没觉得冷,因为这件羽绒服很保暖,也因为他刚刚一直在走着。

可是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风也越吹越狠,他们无处可躲,身上一点点的温度都会被风雪吸收。

能不能撑到木拉提波塔他们回到冬窝子,察觉到他俩不在,再出来找到他们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你是摔到哪里了?能单脚跳吗?要不我背着你?”

“小腿,左腿的小腿。”

“我们试一下好不好?疼你就说。”向兴学架着黄桃,从地上起来。

黄桃很勉强地被向兴学扶着站了起来,没多久又跌在向兴学的怀里。

她左腿上肯定有伤,右腿估计也伤着了。

向兴学看着走到他身边的两匹马,真正地感到绝望。

这种无能无力的绝望与之前疏忽而来的绝望不一样,他好像见证着山洪积聚,小溪里的水变成泥水,水势渐大。

有机会逃脱的时候他没有走,眼见着洪水冲垮了山崖,然后他再也走不了了。

  第三十八章 阴谋 
  
向兴学从小马驹身上把毡布解了下来,铺在地上,让黄桃坐在毡布上。

马是忠厚的动物,小马驹伏下身子,跪在雪地里,给黄桃倚靠。大马一直绕着他们转,想把风雪挡在身后。

向兴学也把围巾解了下来,在黄桃脖子上又围了一圈。

做完这些,向兴学真的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

他把黄桃搂在怀里,轻轻地用声音抚慰,“别怕,旻旻会来找我们,波塔和木拉提不会放着我们不管,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他这样说,心里却升起了怨愤——马为什么会丢?它为什么要跑?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找马?该停下的时候为什么不停?这大马为什么突然把黄桃颠到雪地上?

为什么有这么多巧合,像故意给向兴学使绊子似的,让他挂在峭壁上,身体悬着,下面是炼狱也是苦海。

他觉得很委屈,一委屈就想向俨,一想向俨,更委屈了。

他不想去想让自己痛苦的事,可是那难缠的回忆,他一直不愿意想起的事情,全都从绝望的深渊里涌现出来,就像荒原上的风,鞭子一样抽在向兴学面上,他想让那风停下来,可他哪能让风停下来。

猫猫刚进家门没多久,向兴邦就来了。

向俨躺在地毯上,手里举着猫,嘴里喵喵地逗它,狗子把头探在向俨颈窝里,争宠似地用湿漉漉的鼻尖拱小朋友的脸

向兴学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自己儿女双全。

门铃响的时候,向俨从地上坐起来,把猫塞到狗子怀里,看着门的方向。

向兴学觉得他有些反应过度,笑着说:“我去开。”

“哥?”

向兴邦黑着脸,看了一眼向兴学,推开他走进客厅。

他跟进客厅的时候,向兴邦已经甩了一巴掌在向俨脸上,清脆的声音引起了向兴学脑波的共振,接着攫紧了他的痛感神经。

那一巴掌甩在向俨脸上,向兴学却觉得比抽在自己脸上还疼。

向俨被力道打偏了头,嘴角也渗出血来,脸颊上几乎是立即浮现出通红的掌印,可他又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诶哟,好痛哦。”

脸上挂着挑衅的微笑。

向兴学挡在他身前,却被向兴邦拨开了。

“混帐东西,老子就是这样教你的?你他妈连你叔叔都敢搞,谁给你的胆子?”向兴邦真的是被气着了,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他的错。”向兴学说,“是我的问题。”

他大哥却像没听见似的,对向俨咆哮着:“你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搞都搞了,要说谁给我的胆子,那肯定是您呀,最近那女孩儿还好吗?她今年多大?有我大……”向俨另一边脸上也被甩了一个巴掌。

“你跟我走。”向兴邦打完了人,沉着声音对向兴学说。

向兴学看了一眼向俨,回房里拿了材料,跟着他哥出去了。

他几天前才回过乡下的老宅,亲手锁上门上的铜锁,那锁又被向兴邦打开了——以一种哆嗦的、愤怒的方式,在向兴学还没计划好的时间里。

他刚刚从山里回来,带狗子去绝育,又买了一只猫,还没来得及承认什么,向兴邦却已经知道了。

“跪下。”

向兴学丝毫没犹豫地跪在水泥的地面上。

在这个村落里,每家每户屋内的格局都差不多,一楼有一个很大的堂屋,大门正对的墙面上挂巨幅的山水画,墙边紧贴着木质的橱柜,柜子上放关公的雕像,香炉,祖先的牌位,粗长的白蜡烛。

乡下的人迷信,传统的东西镌刻在骨血里,由屋内的摆设传承给下一代,无知却又虔诚。

向兴学一仰头,还能看见他爸妈的相框,在山水图案的上端,几乎贴着高悬的天花板。

他哥让他跪在这儿,比让他跪在父母坟前还要合适——他在这个宅子里生活了十几年,从几岁到十几岁,这样长的时间足够让向兴学气味里都染着向家的息脉。

向义武和陈明香的照片都提醒着向兴学——“你还是个儿子”,儿子不能和孙子在一起,这是常识。

对向兴邦来说,弟弟不能和儿子在一起,这不符合纲常伦理。

向兴学知道的。

向兴学一直仰头看他爸妈的照片。

他听见向兴邦关上了大门,在他身后走来走去,然后停了下来,呼吸声因为暴怒变得磅礴。

“兴学啊,我当你是着了那小子的道。我不怪你。”向兴邦压低了声音,怕惊扰了邻居,可乡下的宅子这么大,彼此之间隔着好几米,他又关上了门,邻居怎么会听见。

向兴邦又说:“你赶紧给我收收心,找一个女人,好好地,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结婚结婚。”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就不该让你跟那个沈云梦离婚。”

向兴学终于觉出来整个事情的怪异,向兴邦打了向俨,两巴掌,质问向俨;对自己,虽然让跪着,却不是责怪的语气。

他挺直了腰板,把档案袋上的线圈拆开,拿出材料递到向兴邦手上,“我可以改名,我不做小俨的叔叔了。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会照顾他。”

向兴邦看也没看材料,把纸全揉在了掌心里,那纸脆弱得很,一揉便碎成几瓣,零零散散地从向兴邦手里飘落。

“姓名:柏蕴和 出生年月:”那一小块儿就掉在向兴学眼前。

“我原名叫柏蕴和。”向兴学轻轻地说,看着碎纸片,又鼓起了勇气,他从肺里挤出空气,让声音变得认真而又坚决,“我本来也不是向俨的叔叔。”

向兴邦叹了口气,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明天再问你,你跪着,就跪在这儿,看看养你的爸妈,摸着你的良心,再想想你能不能说这种话。”

向兴学跪了一夜,也听话地想了一夜,可是水泥地沁入骨缝的凉气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他想过了,早就想过了。

向兴学觉得自己没什么良心,他就是喜欢向俨,喜欢到可以罔顾养育恩情和纲常伦理。

他的喜欢也不是没有来处——向俨是一个特别好的小孩,内心明明只有一包温热的柔软的血,却给自己包着一层硬壳,肆意地冲撞着外面的世界,他像某种机关的钥匙,让向兴学在三十岁的时候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轨迹。他让向兴学重新活了一次,也让他变得完整。

没有向俨,向兴学可能永远只是一个离婚的、被教授欺压的、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人;有了向俨,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完美。

“兴学,和他分开吧,我是为你好。”向兴邦给向兴学带了早饭,煎饼果子,和他刚进向家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向兴邦二十多岁,在城里念大学,却还惦记他这个新捡回来的弟弟。

向兴邦或许不是一个好的父亲,但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向兴学膝盖骨和腰都很酸,小腿骨也疼,饿,又困,可他跪得很直,“哥,我不愿意,我想和他在一起。”

他在乞求。

“你糊涂啊。”向兴邦从胸腔里挤出悲鸣。

“你和向俨不一样,你一直呆在学校里,你没出过校园,你看过什么社会呀,你哪了解什么人心?向俨他在医院里,医院是最现实的地方,他高中毕业就和他那群朋友——都是有心思的人混在一起,你比他大,但你比向俨单纯多了。兴学,对他来说你很好骗,你明白吗?”

向兴学不明白。

“他为了报复我,和你在一起。”

向兴学不相信,他摇头,“小俨不是那样的人。”

他觉得向兴邦的话很可笑,在一起是向兴学提的,在那之前,向俨从来不曾逾越过,酒吧那一次,也是向兴学喝错了酒。向俨什么也没做,怎么骗他?向兴学怎么可能相信一个为了去山里看他一眼愿意连上几个大夜的向俨一直在骗他?

不可能的。

“他对我很好。”

“你有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对你好?你跟他几年都没见了,他忽然让你住到他家去,这正常吗?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啊。”

向兴邦掏出手机,给他看向俨发的短信“最近玩女大学生玩得开心吗老爸?我也跟你说一个开心的事,我把你弟弟搞了。”

短信附件里有照片,向俨冲着镜头眯着眼笑,他裸着上身睡在床上。

向兴学忽然跪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腿上。

水泥地上真的好凉。

他想起向俨从地上坐起来,如临大敌地把猫塞到狗子怀里——他知道敲门的人是向兴邦。

那猫才来家里几天啊,向俨就那样护着它。

  第三十九章 冷死了 
  
向兴邦把向兴学扶了起来,他没有皱眉头,额头上却长出了深深的褶子,他说:“这事儿我不怪你,是我没把儿子教好,你也别太难过。”

向兴学一低头就看到香炉里灰白的香灰,香灰中间插着十几根短短的残香。

向义武去世的时候,身体在这堂屋里停了三日,细细的香一直烧,熏出袅袅的青烟,盘桓在屋子里,掩去了尸体的异味。向兴学和向兴邦轮着跪在软垫上,守他们父亲的魂——他们明明不信鬼神,却还是照着习俗做了。

葬礼的时候,向俨一直没进堂屋,向兴学一开始以为他没来,后来发现他在。

向兴学看到香灰忽然明白了,向俨的眼睛受不住烟熏,所以一直呆在外面。

他明明受不住烟熏,却还是冲进了向兴学的房间,给他开窗。

那一会儿,是骗人的吗?

那时候,向俨说“小叔,今晚和我睡吧”,那种体贴是骗人的吗?

向俨不常喊小叔,一旦喊出来,就很乖巧,他问“小叔,你哭了吗”、他端着酒说“小叔,我敬你”、他在向兴学的怀里流泪,边哭边说“小叔,我好冷啊”,这些情绪都是假的吗?

向兴学膝盖打了个颤,他又跪了下去。

香炉里还立着未烬的残香,被烧成灰的细香倒在尘埃中,依旧保留着笔直的形状。

他用手掌撑着地面,把腰立起来。

向兴学想,还喜欢着呢,欺骗也好,阴谋也好,他还喜欢着呢。更何况所谓的欺骗和心机,不都是向兴邦说的吗。又不是向俨承认的。向俨只是发了一条短信而已。

“哥,就算他骗我,我也喜欢他。”向兴学声音打着哆嗦,鼻头发酸,“我喜欢小俨。”

他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喜欢向俨啊。

哪怕向俨利用他来气向兴邦,他也还是控制不住那种喜欢的情感。

喜欢着呢,停不下来啊。

“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啊。”向兴学自暴自弃地喊了出来。

向兴邦打了向兴学一巴掌,“你贱不贱?”

向兴学没说话,耳朵里嗡嗡地响,脸也火辣辣地疼,但他忽然平静了下来。

“哥,小俨是个好孩子。他毕业的时候,代表所有医学院的毕业生,在礼堂里宣誓;有人告诉我,他高中毕业的时候,也在主席台上讲话。他小学,我看着他念书,他一直是第一名。他是一个好孩子,现在还是一个好医生,他治病救人,病人喜欢他,感谢他。他很好,哪里都好。”

“哥,你是一个好的兄长,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的父亲呢?向俨为什么要报复你,你不明白吗?嫂嫂还在的时候——我上高一的时候,带小俨去看电影,我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我拉着他去打电动,电影也没看成,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出轨,我带他避开一次,他就能不知道了吗?一个小孩儿,在小学就知道自己爸爸婚内出轨……嫂嫂那么好,您不是说你只爱嫂嫂一个吗,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和她在一块?去上坟,清明节,我和小俨去看他妈妈,我看见您买的玫瑰,你不是爱她吗?你怎么能?”

“我喜欢小俨,我想照顾他,我想给他很多的爱,想让他一辈子都被宠着……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理解他?你为什么能把他说成那样?他那么好。”

向兴学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说给自己听,“他那么好。”

向兴邦蹲了下来,向兴学看着他眉宇间的沟壑,忽然觉得他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你也还小呢,你也不懂事,要跪就跪着吧。”

向兴学想不起来他到底跪了多久。

宅子里清清冷冷,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堂屋里。

能不怨向俨吗?

不能。

可向兴学还是喜欢他。

“向老师,旻旻喜欢你。”黄桃的声音在风雪里细如游丝,“您知道吗?”

向兴学点点头,用手搓黄桃的胳膊。

“但是您爱着向俨哥哥。”女孩儿又说。

向俨哥哥这个称呼让向兴学一下子警觉起来,向俨许多年没有被这样叫过了,上一次喊向俨哥哥的人是同同。

但同同走了。

“是不是冷?”

“还行。”

“腿上痛?”

“僵了,没什么感觉。”

向兴学的心往雪里沉了沉,黄桃是冷了,腿僵了。

“上身要动一动,动一动就热了。”

“向老师,我会不会死在这里?”黄桃问。

“不会,我在这儿,就不会让你死掉。”

“您真好。”小丫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一开始不喜欢旻旻,我觉得他没有主见,做什么事都要问你,后来……我在追我男朋友的时候,我也总是找他……我感觉出来了,旻旻喜欢你。有时候我想,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贱呢,喜欢你还要让你讲俨哥,心里不会觉得难受吗?但是人就是挺贱的吧,因为喜欢,所以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单恋真的好苦,旻旻也挺好的,挺好一个男孩子,在您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我不是想给他说话,单方面喜欢一个人自己就得承受这种卑微和痛苦。

“但是您是怎么回事呢?和俨哥在一起那么久,还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里,你说你们的故事,一直在夸俨哥哪里哪里好,可是我总觉得您不开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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