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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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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阿英通过电话没有?”他忽然扭头问罗修。
  罗修挑眉,似乎对邢默的转变还是有些不适应,他脚掌打着拍,口中吐出口香糖:“没有,等你好了自己联系他。”
  “他会着急。”
  罗修扭头看窗外太阳雨,不再说话。于是邢默只好闭上眼,安静地让私人医生将麻醉打入。
  一个钟头后,枪伤和身上所有大小伤口整理完毕,甚至还给邢默做了一套复健。这是曾经他留在鹰眼时才能享受的待遇。
  罗修叫人给邢默换了套衣服,便拽着他上车,直接换到另一只车厢中,一干人蹿了进去。
  车厢中间,一位叔伯公战战兢兢坐着,冷汗从他的鬓角不断流淌,人生在世,活到此刻已是该享天年,偏偏许多人却贪婪更多,行在边缘,依旧痴心妄想如当年不会湿鞋。以至于被后生追至如此下场,才开始后悔反省是否该早几年收山,做个聪明人颐养天年。
  邢默与昏暗中终于窥得那人脸庞,他沉默地走近,坐在唯一那把与伯公相对的椅子上。
  有人一把撕掉对方嘴上封条。
  对方立马哆哆嗦嗦唤他,不知者还当他们是如此亲密的亲人。
  “细辛……细辛……救救阿公,阿公小时候带你出去放过风筝,救救阿公!”面孔上虽无涕泪,多年的风雨与见识好歹未让他屁滚尿流,强撑着作为长辈的那一份体面。
  不是唐国川又是谁?


第六十一章 真相
  邢默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唐国川是什么时候,而此刻眼前的人显然将他当做唯一救命稻草。邢默无心同他玩真情游戏,事实上他身上此刻伤势很严重,而同人打交道总是他一世最不擅长的事。他擅长用暴力手段解决,直来直往,尽管在着五年内他已掌握如何与人斡旋的技巧。
  手向身后摊平,立马有人送上最顺手小手枪。熟悉的温度和质感,邢默在手中掂量两下,忽然拨开保险栓对唐国川脚边射出一发子弹。
  枪支装过消音器,却依旧令绑在椅子上的人惊恐大叫出声,邢默再一枪擦过他耳边,巨大的耳鸣当即令唐国川闭气双眼。
  等他再睁眼时,枪口对准他的头颅。
  “冯庆已经死了。”邢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而沉稳,“他驾撑货囤在哪边?别跟我玩心眼,你知我指的并非小件物,是冯庆用来卖给德国佬的。”
  “那些……那些我告诉你也没有,需要钥匙啊。”
  立马有人从身后走来,抖落麻袋,叮铃哐啷落满一地钥匙,也不知罗修他们如何弄到手。
  邢默短暂地垂了下眼,再次将枪口对准唐国川:“告诉我没关系,如果你怕回去没法交代。最可能做下一代的两个话是人都已进去,冯庆也无活路,洪门总需要有人接手。”
  唐国川立马明白眼前形式:“你是要将货卖给他们?他们是哪国人?”
  “E国人。”罗修在邢默身后嚼着口香糖,笑眯眯回答道,“您放心,筹码不会少了您的,只是交道谁手里罢了。以后洪门的军火生意全由我们接管,劳驾,从里头挑出钥匙,再报个地点吧。”
  唐国川眉头的汗珠已流淌到鼻尖,邢默的好脾气都废光,他满脑子都是黎雪英。身上的伤口仿佛更疼了。
  他再次抬起枪,这次对准的就是唐国川两腿之间——
  十分钟后邢默在鹰眼队友的产妇下走出车间,头上不易察觉细细密密起了层冷汗,他就着医生递过来的止痛片叼了两片,囫囵嚼碎吞咽下去。
  “不错啊,看你离开这么久,我还当你已生疏,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利落了。”跟随他身后出来的罗修抛着一把钥匙,“爽快,看在以后我么就是合作人关系的份上,最后一份大礼送给你。”
  罗修招呼人,从车中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装的文件。
  “冯庆的那份文件,我猜你已看过。这个人的名字,本应该也在你的那份名单中,可惜,因为某些原因,他被你当初的契爷从名单中挪了出来。如此一来,他的秘密就就再也不被人知,但我想,你的小朋友大概更愿意知道谜底真相。”
  这一番话说的不清不楚,罗修只将东西交到邢默手上便离开了,背对着他打了个响指:“你的愿望达成,我得恭喜你。如果没有意外,我不会再亲自来骚扰你了。邢默,一切保重。”
  邢默五味杂谈地看着罗修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罗修既然如此说,至少未来的几年里,两人是真的不会再见面。五年前救了他的命的男人,也是将他拉下泥淖的男人,帮他达成死愿的男人,又射杀了为他保存名单的老人的男人……罗修是半个怪物,这是外界所有人共同的认知。你无法用正常的行为去评判这个人,或者说,整个鹰眼,只因他们的世界同正常世界太不相同。
  无论如何,这一次,姓莫知道自己是真的离开鹰眼了。
  罗修一干人走得干净,只留下一辆车和一个司机给邢默。
  他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让晚间的风快意穿过车厢。太阳雨已经停得差不多,远处的云火烧成片,已是接近夕阳时刻。
  日落在海面上,映照出一轮红日。
  邢默将目光放在窗外片刻,然后在颠簸的路途中,小心翼翼打开了对方给他的那份资料。白纸黑字,刚一抽出,上面的名字便让邢默怔忪。
  那是个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了。
  黎鹊。
  车子顺着香江九曲十八弯的山道,摇摇晃晃向另一侧的陆地行去。O记已全部收队,邢默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的队长,简单编造个无伤大雅却又生死攸关的借口,圆满解释了他最后的离奇消失。更在队长同他大致讲过冯庆最终收押和正在安排下就医的情况后松了口气。
  这个结果,他终于还是满意的。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念黎雪英,想念他的陪伴和温度,想念他冰凉指尖的触碰感。这种类似脆弱的情绪一度消失过,在他生命中,只因在那五年中,他多少次预想过自己的未来,恐怕是老无所依。所以邢默强迫让自己尽量不去依靠任何人,哪怕对邢家的财富和地位,在回归后他也不曾当做攀附物,而是某种可利用的资源。
  他深知道许多东西人生来不来,死带不去,唯有留下的记忆孤独而长久。财富地位和权利,甚至他现在引以为傲的行动力和多年磨练出的判断力,反应力,甚至人头脑中的知识,都迟早随岁月变迁离自己而去。这是件多磨令人感到孤独的事,一想到如此,便让他更加渴望他的少年。
  此刻的黎雪英,正陪黎莉登记后坐在妇产科门口。
  黎莉从半个钟头前坐在此处便再也没有说话,她双手绞紧裙摆,低垂着头,脖颈的线条一如少女时优美,卷发盘缠是妖娆的海藻,而从上方看去她不过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一双黑漆漆的眼看不出情绪。自从离开天台,来到医院后,她拒绝听任何一个有关冯庆的消息。她知若没有将call机电池板抠下,此刻都要被call爆。
  五年了,她在冯庆身边待了五年,恩怨是非,爱恨情仇,早已不同当年那样一目了然。黎莉单手抚摸自己的腹部,这里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
  窗外狂风大作,一如今日的变天。对她来讲,不论今日是谁最终胜利,对她来说都是噩耗。
  她想不通,老天如何能将人逼入如此两难境地。
  黎雪英捏着手中单号,指节都已泛白,他强压下悲悯面孔,静静望住家姐。
  忽然间Call机响起,黎雪英犹豫片刻,转身于拐角处接通。那头纪耀的声音响起,告诉他诸事安定,一切都照原计划妥当安排,请他务必小心自身安全,警署会增派人手在医院。
  “他呢?”黎雪英淡淡问。
  纪耀怔了一下才反应出他问的是谁。
  “他……还没消息。”
  黎雪英攥住call机的手更紧,面上好不容易有些血色,在此刻退尽,更显苍白。好在如今的他已并非多年前遇事便不能扛的乖仔,几多风雨承过,最坏的打算做过,他深吸一口气找回自己声音:“多谢你告诉我,如果他有消息,纪叔……”
  “你放心,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纪耀立马恳承。
  挂掉电话后他才后知后觉,头重脚轻感席卷全身,令他一瞬间晃神。他飞快蹲下身,撑住地板环抱膝头几秒钟,杂乱无章色彩迸射的视线才缓缓归位,黎雪英重新站起身。
  他听到身后妇产科的门打开,叫下一位流产的女士。
  上一个女人神色委顿,脸色苍白被从紧逼的双门中推出。
  想到下一个遭罪的就是家姐,黎雪英紧紧掐住单号的手几乎要把纸张拧破。
  他转身,不过通个电话的时间,刚才冗长长廊下的金属椅上还坐着的纤细身影已不见去处。空空如也,只剩下走廊头顶的白炽灯飞快闪烁了一下,配合着护士不耐烦地重复叫喊在走廊中阵阵回荡。
  黎雪英一人站在凄凄惨惨的妇产走廊中,好一阵才缓缓弯腰,坐在刚才家姐坐的位置上。椅子还温热,人尚未走远。他并应当起身去追,好让她顺利打掉腹中胎儿,难免她后半生伶仃辛苦,断绝荣华富贵。
  妇产科手术的门开过又合,合过又开,形形色色的女人来过又走,送进去的是一条鲜活生命,离开时肚子空空再无累赘。谁知那些尚未钻出母胎的婴儿,是否还有轮回转世机会?
  是否真正存在所谓的彼岸?
  黎雪英攥紧call机,此刻固执地只想等一个电话。他神态专注,泫然欲泣,旁人看去,仿佛这通电话是他头等人生大事。
  天色不知不觉黑暗,纪耀却始终再未来过电话,黎雪英神情木然,忽然回魂,起身搓了搓自己的脸,用力拍两下好醒神。
  他等不到邢默的消息。再一次。
  五年前的他也是如此,每一分钟仿佛都是折磨,朝夕间,此刻他恍如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细小单薄的少年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只Call机,惶惶然不知在等谁的电话。是再也不会归家的阿爸,还是再也不会站在阳台下的爱人?
  他再次失去他。
  尖锐的疼痛此刻才迟迟袭来,瞬间刺穿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
  有人的双脚却及时出现在黎雪英低垂的头下,一只有力地手摸着他的指尖攀爬上去,如藤蔓,像似某种动物般的依存。到最后,宛如确认一般顺着他的肩,他的耳根扣住他的后脑。
  黎雪英随这只手的力度而逐渐抬头,模糊的视线中,他仰起头终于望见邢默的脸。
  上帝终于有一次肯听到他的恳求,将他人世间惜存的那份温度归还于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瞬间如梦初醒。那只手忽然用力,将黎雪英狠狠押入怀中,甚至不怕压住伤口:“对你不住,让你久等。”
  这一次,一句话的重量已重过任何一次过往的承诺。
  一个钟头后,黎雪英最终没能离开医院,他打电话再三叮嘱纪耀保护好他家姐,才放心转身面对床上的邢默。夜里,风和雨又断断续续开始,两人都像被困在寂静的医院,谁也没说话,仿佛一切就这样结束,如此没有实感。
  黎雪英打算出门为邢默买粥,邢默却忽然扯住他的手,不放他走。
  “我去去就回。”黎雪英低声哄他。
  邢默却摇头,指了指身旁的椅:“阿英,你坐下,我有话同你将。”
  黎雪英犹豫片刻,终究坐在他身旁,那只手还被邢默握在手中,在他逐一揉搓冰凉指尖的动作中渐渐回暖。
  “有件事,我想我是时候话与你知。并非是我刻意隐瞒,而是当时我也不过知道一半真相。剩下的一半真相,也是在今日我才得知。”邢默说着话,却并不抬头与黎雪英对视,他专注地望着手中那只青白消瘦的手,忽然有些难受。头顶的呼吸平静,他知道黎雪英在听,“在我柜子刚拿回来的包中,有一份文件。嘘,你不必过去拿。在你翻开之前,我更想亲口告诉你。”
  “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我带你拜访过杨守谦杨伯公?”
  黎雪英点头。
  “那时你的情绪一度失控,因为猜到冯庆对黎鹊的仇恨八九不离十。那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会对黎鹊下手,而你无能为力。”
  不论过去多久,重翻开皮肉的旧伤总令人感到不适。邢默感到手中那被自己抚平的五指轻微抽搐,是不自然弯曲一下。
  “我接下来的话会让你不好过。”邢默抬起眼,凑上前亲了亲黎雪英的鼻尖,“冯庆二十岁出头便入驻九龙城寨,又或许之后他擅自更改岁数,现在已无从查证。因为,那之后几年冯庆遭遇一场变故,消失过一整年,后来他改头换面回归,从头到脚除去身高,再没有一分一毫像曾经的人。”
  “这些你如何得知?”
  “我有我的办法,阿英。”邢默忍不住又搓了几下手掌中开始冰凉的手指,继续说道,“在我隐隐确认某件事后,我逐一求证了当初尚且算知道这件事的几人,得知在冯庆发生这番变化前,曾有个拍拖对象。更准确地说,是未婚妻。”
  “他当初那场变故令他差点命丧黄泉,而据这一切都是为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也在他消失后,随着一同消失。一年后冯庆重出江湖,那个女人却没回来,她最后一次以旁人所知的身份亮相,便成为了你父亲的妻——”
  “你的妈妈。”


第六十二章 真实
  黎雪英骤然睁大双眼,好半天没能回神。他细细打探邢默,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去证明谎言,或哪怕丁点的不确定。
  可是没有,邢默自始至终不逃避地直视黎雪英双眼,并且更为用力攥住他的手,好不让他抽离。
  本身就白雪得不见血色的脸,此刻更为苍白,几乎令人怀疑他下一刻就要倒下。
  黎雪英深吸一口气:“你……你是说我妈……”
  “黎太太,曾经是世家女。就算不嫁给黎鹊,也绝不当与冯庆这等人有纠缠。但或许,恐怕事情未必是我们想象。如果这份资料上说的都是真话,黎太恐怕当初同他是真心实意。”邢默从枕头下抽出一份档案,交到黎雪英手中。
  黎雪英当然认得那份档案袋,他自小就在父亲的手上见过无数次,知那是警务司专属的档案袋,只会用来装警务司自己人的资料。
  他本以为邢默不过随手找了份档案袋,但在抽出纸张的瞬间,黎雪英狠狠愣住。
  照片上的人,的确丝毫没有冯庆如今的神态,他看上去二十多岁左右,朝气,年轻,甚至有些正气,正笑着看向镜头。而他一身警服,头上戴着警察帽,显出几分少年的刚正不阿。只是那副容貌,实在难以看出与冯庆有丝毫想通,若说一定有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与证据,大约是目光中一抹狂骄,不减当年。
  但黎雪英知道,多年前的冯志奇,同如今的冯庆,心恐怕再无共同之处。
  “他曾经在未进入九龙城寨之前,是警务司成员。看上去年轻,没有读大学。他高中就靠提拔进去,等进入九龙城寨时,他已经在警务司三年有余。”
  “什么意思?”黎雪英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他接着往下看,终于在看到他的绝密档案时瞳孔骤然放大。
  “他同当年的三名警务司卧底,潜入九龙城寨,成为最年轻的卧底之一。意思即是说,在此之前,冯庆并非如我们所了解,是自小就成长在九龙城寨的人。从开始的开始,他曾经是警方的线人。他在九龙城寨搜罗情报,赢得信赖,搜刮**,一呆就是七年指久。”
  “七年,我不知这其中多少故事可以被一笔带过,但是最终你母亲选择你父亲时,冯庆已彻底堕落。”
  茶粉色的瞳仁盯住邢默漆黑的瞳仁,有些迷茫地空洞。
  “冯庆这根埋伏了七年之久的警方黑道卧底,在那一年遭受自己爱人的放弃和背叛时,彻底投入黑暗中去,叛变了。”
  冯庆十四岁时双亲丧命,死于黑道人手中。后得远亲家的抚养长大,顺利念完高中。之后冯庆报名警察培训,于一年后成功进入英属警署,远派离岛工作。那时他还不叫冯庆,他本名叫冯志奇。因为一场乌龙,冯志奇在当年遇见提拔自己的上司,一步步开始攀升,开始接触到警务司的上层。当时正巧时机得当,他得到一个进入三合会做卧底的机会,而冯志奇自愿请缨。
  关于多年前警务司的卧底,虽不如现在更为系统,审核标准也更为严格,但也算件大事,并非人人都有这个本事。除去需具备刚正不阿的本性,还需有坚定不移的、于任何时候都不动摇的信念,还要有超常的本领,能够直面所有压力与紧急情况的判断力。不难想象,冯志奇年纪轻轻,绝当得起出类拔萃。
  当初的冯庆,也就是冯志奇本身不满二十岁,要拿下这样的任务本就属难事,但当时恰巧有个隐秘的任务,便是跟邢默的契爷辛柏宏有关,最终没有给上方过多时间考虑。
  就这样,二十岁的冯庆还是只兽崽,被送进那虎狼之穴。
  他唯一挂念的是他女友,于是在第一年任务将满后,私下二人定掉终生,互许一路白头,绝不相负。
  后来的事自不需要邢默说,黎雪英抚摸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地出神。
  “去吧。”邢默最终开始放开他的手,用眼神示意柜子里的皮包,“把东西拿来,去吧。”
  从他这微不足道的叹息中,黎雪英仿佛又听出更多意味。他坐在椅上磨蹭了片刻,终于还是亲手将包取来给他。
  邢默从包中摸出那份罗修交给他的文件,拿在手中,有些迟疑地递出,却在黎雪英捏住时并不放手。
  漆黑的瞳仁对住他的粉色的眸,认真话道:“这一份,我同样求证过,只是还未向我爸确认。”
  李雪英将那份文件扯过来,颤抖着打开纸袋。
  这一次从文件袋中抽出的,是他父亲……黎鹊的资料。
  照片上的黎鹊,看上去比他们姐弟认知中的“父亲”身份要年轻许多,仔细看,笑容中多一份不羁和放肆,有着股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让黎雪英心头一颤。
  目光挪下去,一目十行看过这份档案的简单描述,他两只手都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只手横空伸出,再次按在他手背上,安抚他渐渐爬上脊背的寒意。
  黎雪英抬起眼,瞬也不瞬望住邢默,多希望从他那漆黑眼中,也能读到一个答案。
  可惜这个答案邢默给不了他,在二十多年前时,许多故事就已被书写下来。
  “你见未见过你阿妈?”
  黎雪英摇头,他齿关打颤,只觉周身都冷。
  “但我家姐见过。”
  “我陪你,如果你想求证。”邢默再次说道。
  “不……我无法相信。这太荒谬了。”黎雪英闭上眼苦笑道。
  等再次睁开眼,他平静许多,仔仔细细将这份资料上的所有信息再看过一次。接下来他也保持冷静地问过邢默许多细节,譬如这份资料从哪里得来,什么时候得来,他后来又是如何求证,以及如果以后要向更高层的警务司求佐,有无途径,又需要通过什么样的途径?
  他事无巨细一一问过,最终身体瘫软了般,整个人倒想邢默。邢默连忙伸手去接,黎雪英却避开他的手,只是埋头趴在他床边的柔软被褥上。他掩住面孔,很难再看出情绪,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得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黎雪英脑内飞快疏离这一切。
  二十年前……许多黎鹊身上的细节在脑海中鲜活,那些属于被封存的,几乎以为无法想起的记忆。黎雪英记得当年自己还小,有时候会问黎鹊,究竟为何别的小孩都有阿妈,他却没有?最终记忆里的,中总是沉默的黎鹊,和一直哄他的家姐。后来长大后再回想,黎鹊的确是不对劲的,一个男人,带着两个仔,工作也忙,却再没有成家立业的念头。那时候黎鹊若是再婚,其实黎莉和黎雪英未必不能接受。可是黎鹊没有这么做,哪怕是这样的念头也不曾让姐弟二人感受过半分。
  好几次黎雪英看到,黎鹊拿着他阿妈的照片坐在床头,缓缓地抽一支烟,夕阳打落在他袖口,令他看上去十分落寞。
  那时他还不懂父亲为何落寞,他只以为是他太想念阿妈了。
  如今回头想,在那些回忆的思绪中,强烈的想念中,或许还夹杂着一股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愧疚。
  二十年前,离开警务司的冯庆与女朋友话别,独自带着艰难的任务来到九龙城寨。
  他或许曾与黎鹊擦身而过,因为仅仅在没多久之后,黎鹊以辛柏宏安排的特殊身份,考入警务司,成为洪门在警务司留下的第一枚线人。
  而后,冯庆失去的未婚妻在仅仅与他分手一年后,出现在黎鹊的身边,成为他的发妻。
  命运的安排如此可笑,让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就像冯庆与黎鹊的身份,谁人曾想到,在二十多年前,黎鹊才是那个在九龙城寨里长大的孩子,而冯庆曾与警方一起同仇敌忾,绞杀三合会。
  “这件事,本身想晚一些再告诉你。我身上有伤,不论你做任何临时的,冲动的决定,我都注定无法尽力阻拦。可我想过许多,又觉得这是你的人生,是关于你阿爸的秘密,我不论有再多自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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