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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邻_巫羽-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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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妹住进林宅,果娘也不再去海港给脚夫烧饭,而是在衙坊找份厨房的活干。
小孙将这些事写上信,托去广州的水手,拿予四合馆的李果,让他安心在异乡谋生。
李果来广州数日,言语不通,街道不熟,每日跟着袁六在城西转悠。
每年,袁六都会在四合馆住上三四个月,跟布店的掌柜们收齐钱,才回刺桐。
这次住得久,钱也没收上多少,心里郁闷,想着早些回家去也好。只是,李果的工作还没着落。
城西可是广州最热闹繁华的地带,李果走马观花,心想到广州,才知老家的城东落玑街只是小巫见大巫。
无奈,李果会说几句官话、番语,可着实不会粤语,也并非此地人。袁六带着他,连问几家铺子,都没人要。心灰意冷之下,李果想着再不济去酒馆、饭肆拖地洗碗,先入了语言那关,有手有脚,不至于走投无路。
转机在一个午后,李果独自一人行走在城西的朝天门大街,看着周身穿行而过的各色行人,心里凄凄惨惨。
低头路过一处香药铺门口,李果听到从铺中传出的熟悉的闽音。
在异乡听到乡语总是别样亲切。李果进铺,发现是位大商人打扮的男子与他的仆人在交谈。两人显然是刺桐人,而且这位男子还有几分眼熟,李果很快想起他是谁。
“陈承务,多时不见。”
李果过去行礼,用乡语说道。
他言谈文雅,礼貌周到——当了那么多年伙计,李果很熟悉怎么和人交谈。
“你是……?”
陈其礼有些迷茫,不过端详一番,他想起这个白净的少年似乎曾见过,但不记得名姓。
陈其礼是位有名的海商,客居广州。
李果在海月明珍珠铺当伙计时,曾有幸见过陈其礼一次,当时李果给陈其礼留下较深印象。要不他一位大海商,哪能记得这号小人物。
“我以往是海月明珠铺的伙计,叫李果,和陈承务有过一面之缘。”
李果仪貌端正,态度谦和,又值少年,有着很好的眼缘。
“我记得了,你怎会在这里?”
陈其礼五十岁上下,眉眼和善,也是因为他是个善人,李果才敢来寒暄。
要不以李果身份,早被他的仆从赶走。
“我惹上事端,离开珠铺,独自到广州来。”
李果说时模样懊悔,十分沮丧。
“可有落脚的地方?”
是位上进的后生,何况又是同乡,陈其礼遇到便不能视若无睹。
“回承务,我得一位好心同乡收留,住在四合馆,来广已有数日,只是还没寻着活干,这才游逛在街头。”
李果不卑不亢,如实讲述。
“这好说,你是珠铺的伙计,便也去找珠铺的活干。只是你在刺桐惹上什么事端,可得先告我知。”
陈其礼捻起美须,说得悠然。
李果便将他亲善瑾娘,而被郭开逐出店铺的事陈述,但不敢说他惹怒王鲸的事,毕竟这是积年旧怨,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陈其礼本是闽人,又经商多年,自然知道林郭两人合开珍珠铺的事,这事郭开确实做得不地道,欺负故友孤儿寡母。李果虽然鲁莽,也算仗义。
也就这样,得陈承务担保,李果在一家珠铺找到份活干。
随即不久,袁六回闽,李果觉得四合馆租金贵,在三元后巷的民宅,租处窄小的房间,终于在广州安顿下来。
自此,李果在朝天大街的沧海珠珍珠铺干活。这家珍珠铺有两个海明月珠铺大,每日接待的海商及经纪人无数。
李果在这家铺子里只是负责搬运,干些杂活,接待顾客的事,他还不够资格。在海月明,李果是拔尖的伙计,负责接应顾客,在此地,李果觉得身边的每个伙计,都是阿七。这些人,个个番语说得流畅,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筹算能力惊人。
既然,只是珠铺里干杂活的伙计,李果的工钱也少。
在异乡不似在老家,餐餐吃家里,不用多少开销。
在广州,李果每日精打细算,一个子儿,当两个子儿花,辛苦攒钱。
每日努力学番语、岭南土语,想着早日得东家青眼,学到本事。
第42章 相逢熙乐楼
黄昏,店铺即将打烊,伙计纷纷归家。李果和一位叫阿棋的年轻人被留下来分拣珍珠。一并被留下的,还有位老伙计,唤赵首。
赵首三十岁不到,为人傲慢,很是看不起新入行的小辈。也不只赵首,其他老伙计对生手都不友善。
李果在海月明一待三年,他并非生手,只是换家铺子,一切从头开始。
赵首不乐于教授,更没兴趣耽误时间,三两句打发,转身离去。
竹匾中的珍珠,都是瑕疵品,然而还要在其中分拣出好坏,稍微大些、瑕疵不明显,可留店售卖,余下的,便只能交付工坊,磨做珍珠粉。
阿棋是李掌柜的远戚,比李果大一岁,长得人模人样,奈何不机灵,又是托关系进来,店里的老伙计,很是瞧不起他。
“李果,这颗能留吗?”阿棋手心放着一颗瑕疵明显的大珍珠,李果瞅上一眼,说:“丢篮子里。”
阿棋脚旁有个篮子,存放要送去磨粉的残次品。
和阿棋搭配干活,李果起先是拒绝的,这人手脚慢,脑子也不灵活。
挑完珍珠,李果扭扭酸疼的手臂、脖颈,准备回住处。
“李果,一起去吃饭。”
“好。”
李果想也没想,立即回道。
他早饥肠辘辘,随便什么都能吃得下。
两人走出朝天大街,阿棋仰头指着熙乐楼说:“日后我们兄弟俩要是发财了,就上去吃一顿。”
“我听人说,用的酒具、餐具都是金银打造,上去一夜花费,可得多少钱?”
“你我现在,就是拿出一年到头的工钱,也消费不起。”阿棋比李果来广州时间久,有些事也比李果懂得多。
李果抬头看向这栋富丽堂皇的酒楼,不免心生向往。
城东的食店非常多,阿棋带着李果进入一家卖肉食的食店。
从衣着打扮看,便知道阿棋家境不差,比李果好上许多。
沧海珠铺的伙计,十分讲究穿着,个个看着像牙侩,像商人。
李果最穷,穿得也最寒酸,如果不是陈其礼的推荐,显然,李果根本进不了这家珠铺。
填饱肚子,辞别阿棋,李果走过两条街,返回三元后巷,属于他的地方。
李果租住的房间很小,安张床,摆个衣柜,仅留行走的空隙。
梳洗一番,躺床睡觉。
李果趴在床上,借着月光,端详手中的金香囊。
因为经常摩挲,香囊垂挂的流苏略有些褪色。
这一年里,李果很少在梦中梦见赵启谟,甚至香囊,也不大拿出来把玩。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果不再将长大后,去京城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他一直这样穷困下去,即使能去京城,他也不好意思见启谟。
将香囊收起,锁入小箱中,再将小箱垫在脑后当枕头。
以李果的身份,他不能佩戴金香囊,也不敢佩戴,这物品太贵重,容易被人惦记上。
时光如梭,三年一眨眼过去,不知道在京城的赵启谟,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果贼儿?
李果心里没有多少悲伤,这些年,他已习惯生活中的磨难和不如意。
他心里不敢有太遥远的奢望,他只是脚踏实地,想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想摆脱给人佣劳的命运。
大清早,李果起床,蹲井边刷牙洗脸,同屋租住的客人很多,言谈中夹杂着各地方言。起先,李果和谁都不熟,但住户中以他最是年少,便有人好奇,去问他是哪的人,来此地干什么。
李果与人和善,但不敢深交。
锁好房门,李果走出客舍,熟练地穿越拥挤杂乱的巷子,来到一家食店,付上钱,捧着一大碗虾羹,坐在角落里用餐。
三元后街,居住的人,大多生活不宽裕,由此,此地的食店,物美价廉。
靠海吃海,虾鱼在此地,是低廉之物。
一碗虾羹,也不需要几个子儿,管饱,李果每日清早都过来吃。
走出食店,感觉外头的天气逐渐闷热,才入夏,便就觉得天气炎热难受,要是到盛夏,会是怎样的情景?
李果匆匆行走,前往城东珠铺,他抵达时,李掌柜还没到来。李果坐在店铺外等候。
每每都是李果最早到,最晚回去,李掌柜看在眼里。
李果勤勤恳恳在沧海珠干了两个月,渐渐也不只让他在铺后仓库搬运、分拣,忙碌时,也会喊他到铺面打下手。
至于交谈生意、记账、筹算,逐渐也让李果去做。
一日,发工钱,李掌柜将李果喊到一旁说:“小李啊,不是因为你也姓李,我才点拨你,实在看你这后生勤快聪明,我心里喜爱。”
“我流落异乡,多亏掌柜收留、照顾,万分感激。”
李果行礼致谢。
“免礼免礼。”
李掌柜将李果搀住。
“往后也要好好干,我自会在东家那边多美言你几句。”
李掌柜将一小袋钱递给李果,这是李果的工钱。
“谢掌柜!”
工钱提在手上,能感受到它的分量,李果心里欣喜。
“现今,你已是老伙计,可得好好修整下。你要知道,沧海珠不是一般的珠铺,是广州数一数二的珠铺。”
李掌柜拍了拍李果的肩膀,李果领悟他的话,猛点头。
已是秋时,李果走进衣铺,要上极好的布匹,做上一套衣服。
进衣铺,李果刚领工钱,提着略有些小沉的钱袋,踌躇满志;离开衣铺,李果捏着空荡的钱袋,心中若有所思。痛并快乐着。
几天后,到衣铺试穿衣服,李果照着镜子,沾沾自喜。
他小时候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随着年纪增长,他知道自己虽然出身贫困,但确实样貌出众。他身材修长,头发乌黑丰茂,五官端正,就差眉眼柔美,略有些英气不足。李果也不嫌弃,反正就是长得美,李果很自恋。
将新衣带回客舍,李果坐在床上清点余钱,所剩无几,省吃俭用能撑个三四天,可他还要月余,才能找掌柜支工钱。以往攒的钱,都如数托孙家水手带回家。
李果自有自己的办法,他知道一个挣钱捷径。
这得从李果每天夜归说起。
李果从铺子回家,要路过一家妓馆,因为位置便捷,四通八达,妓馆生意非常好。也因为是夜归,正是妓馆门口车水马龙的时候。
有次,李果如常行走在妓馆门口,被位喝得烂醉的酒客拦阻,大概误认李果是妓馆帮闲的人,叫李果去秦婆家风店拿几样酒菜。
袁六是位酒鬼,所以他在四合馆时,也曾带李果去秦婆店买酒菜,李果知道地点,要穿过对街,倒是不远。
李果拿了酒客银子,记住酒客名字,真得去跑趟腿,将下酒菜提进妓馆。曾当过酒馆跑腿的李果很清楚跑腿的规则,余钱他不必还给酒客。
买的不过是龟脚、漕羊蹄、虾茸、炸鱼之类,剩余近二银皆归李果所有。
这是酒客烂醉,不把银两当一回事。可偏偏这些夜夜出入妓馆的纨绔,花钱如流水,还爱在妓女面前炫富,打起赏钱,一点也不手软。
由此便产生一群专门在妓馆跑腿、送酒菜的人,这类人,被唤闲汉。
自从赵启谟离开闽地回京,李果得到的那点正风熏陶,在三年后,早消失无踪。
闲汉便闲汉吧,有钱挣就行。
何况夜黑,也没人认得李果。况且,别小看妓馆这样的地方,同样是做生意,妓馆招揽生意的手段、应付各种顾客的智慧,就值得学习。
不过,闲汉做的是仆役的活,属于比较下贱。
一时应急,情有可原嘛。
李果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向妓馆。
在粤地多时,李果能说本地的土语,还很流利,官话也会说,番语也会说,他颇有语言天赋。妓馆的顾客,五花八门,有官员有当地富家公子,也有番商,正好派上用场。
这晚,李果刚走进妓馆,便有位十四五岁的绿衣女子笑盈盈对他招手:“果子,过来过来。”
李果跟过去,见席位三位妓女,服侍着两位年轻士子,便躬身问好。
其中一位着蓝袍士子仰头打量李果,对上李果的唇眼,笑说:好俊的小哥。李果面不改色,笑语:都是爹娘生得好。少女将酒菜名报上,一大串的名字,问李果:“可都记住了?”李果连忙说:“记得记得,我说遍你听。”将少女说的,一字不漏重复。
听得两位士子拍掌叫好。绿衣少女咋舌说:“我胡乱报点,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这趟跑腿,李果拿到不少赏钱。摆放好酒菜,说些讨喜的话,李果转去他席,继续他的跑腿工作。
至深夜,妓馆热闹不减,李果见好就收,准备离开。
“果子。”
绿衣少女又喊住李果,她不只喊,还跑来拽李果袖子。
“绿珠,什么事?”
“我们姐妹明儿要去熙乐楼卖酒,你去看吗?”
李果和绿衣少女没有特别的交情,只是几面之缘,然而绿衣少女似乎对李果很有好感。
“去看嘛,可热闹啦,还能看到行首(头牌)姐姐。”
“好好,得闲我便去看。”
李果怎会不知道这位小妓女为何兴致勃勃。只有大酒楼,才会在每次酿出新酒的时候,雇佣大批美艳妓女去招揽顾客。这天,参与的妓女会极尽奢华的做打扮。绿珠在妓馆还没什么人气,平日衣着比馆中的名妓差许多,明日能换上精美衣物,受人瞩目,这才让她如此高兴。
摆脱绿珠纠缠,李果出妓馆,返回住所。坐在床上清点一晚收入,心情沉重想着,哪天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可就惨啰。
第二日,李果穿上新装,俨然一位翩翩贵家子,走进珠铺,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人靠衣装马靠鞍,砸下重金做的衣服,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子,你今日好威风。”
阿棋举着大拇指。
“料子不比赵首那身差吧。”
李果低声问。
“他近来看到你,都不敢仰着头啰。”
无疑,以往被老伙计看轻的李果,已经跻身并列。
“阿棋,你说我穿这身,去熙乐楼,没人会赶我走吧?”
李果想起绿珠昨晚的话,何况他也很想去见识见识熙乐楼是怎样的地方。
“肯定都以为你是位小员外。”
阿棋这话不是奉承,今日有位富家奴,过来帮主母瞧珠子,李果接待他,那富家奴对李果唯唯诺诺,倒像是李果的仆人。
做买卖便是这样,人们察言观色,审视对方的衣着谈吐,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地位,与及交易的信用度。
“果子,你把我也带去,我当你随从。”
阿棋也想去长见识,何况今早他就听闻,熙乐楼刚酿出新酒,晚上会有一群美妓到酒楼卖酒。
夜晚,熙乐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李果带着阿棋登楼,因为李果衣着华美,并没被拦在门外。
进入熙乐楼,李果没来得及惊叹里边装饰的精美昂贵,而是被嘈杂的人潮吓到。
就是熙乐楼内,也满满都是人,个个锦衣华服,尤其那些从妓馆请来的官妓私妓,满头的金钗,一身的珠玉,争奇斗艳,令人惊叹。
李果在一楼没寻到落脚的位置,也没瞧见绿珠。
眺望二楼,见雅间人影憧憧,过道也是人挤人,但终归比一楼摩肩接踵的情况好些。
“阿棋,我们上楼去。”
李果拉起惊呆发愣的阿棋,登上通往二楼的木梯。和无数酒客、酒保擦身而过,期间还听到楼下一阵欢呼,顿时人群骚动,李果几乎要被人挤下木梯。
他拼命往上攀登,还不忘拽几把阿棋。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爬上二楼,趴在过道阑干上,这才往下眺望,原来是两位盛装名妓被迎进店,她们裙摆摇曳,脚下步步生莲。
人群如痴如狂,阿棋也如痴如狂。
李果清醒着,感到肋骨一阵疼痛,一个死胖子压在他身后,二楼的人都一股脑叠压向阑干。李果用力推开胖子,钻出过道,来到人比较稀少的一处雅间门外,依靠着柱子歇息。
在李果抬起头前,李果先是闻到了一阵好闻的香味,有人正在从他身边走过,李果以为是美妓,要知道雅间外的灯火并不通明,可就在李果仰起下巴的瞬间,他对上一张英俊且极其年轻的脸庞,眉宇俊朗,轮廓优美又不失英气。李果脑中仿佛被一道火电炸过,他浑身颤抖,嘴巴大张,喉咙中却发不出声音,他背部直挺挺的贴着柱子,神情十分震惊。
这是一位颀长英俊的年轻男子,虽然仪态稳重,恐怕不过十七八岁。他一身紫色的华袍,缓缓从李果身边走过,面对这样混乱的场面,他端靖而冷漠。
“启……”
李果仿佛像哑了喉;他努力想唤出一个名字;却因为太过激动;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果子,我可找到你了!”
阿棋暴力推开四周的人,用力扯住李果的胳膊,李果身子软绵绵的,险些被带倒在地。而那位英俊的紫袍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他回头张望。此时,雅间里走出一位官员打扮的人,他招呼紫袍少年,紫袍少年随之消失于雅间入口。
李果痴痴看着,看着紫袍少年挺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中。
第43章 三言两语
赵启谟所进的雅间;尤其开阔别致;李果只是朝雅间入口探头;立即被酒保赶走。酒保说:“休得胡闹,官人、衙内在里边呢。”
李果不敢造次,守在雅间外,想再见上一面,以便确认下确实是赵启谟。
紫袍少年比记忆中的赵启谟来得高大、沉稳,也更为英俊,只是一眼,且时隔三年,李果无法确定他便是赵启谟,但李果又觉得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样貌或许有不少变化,紫袍少年身上那份感觉却很熟悉,很亲切。
应该就是赵启谟,他怎么会来广州?
李果背靠木柱,默默等待。哪怕他心中激荡,片刻都是煎熬,他也只能等待。
酒楼里的喧哗沸扬,置若罔闻,他心中只有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眼中映入雅间的入口处——两扇遮掩的门。
雅间窗纸隐隐映出几个黑色身影,约莫可辨四五个人,他们悠然饮酒,对外面的热闹视若无睹。
随着名妓离去,渐渐二楼过道的人们散开,纷纷返回各自的席位饮酒,一楼则仍是沸沸扬扬。
“果子,你还要等吗?”
阿棋扭头问李果,他听李果说,在酒楼里遇到位故友,就在雅间里,和官员们在一起,阿棋半信半疑。
“阿棋,我在这里等候,你自去游逛。”
已经过去两刻钟,李果的位置没有挪过。
“一会要回去,我上来找你。”
阿棋下楼,挤到门口人堆里,看众妓在柜台前售酒。阿棋从钱袋里倒出一块碎银,也凑过去嗅嗅脂粉的香气,从白嫩的娇妓手中买坛美酒。
李果听着一楼人群买酒的热闹声、二楼酒客们觥筹交错的声响,他的心浮起又沉下,甚至感到阵阵心悸。他头靠着木柱,手捣住胸口,平缓情绪。突然,前面雅间的木门被拉开,李果警觉起身。
从雅间里走出一位官员打扮的年轻男子,二十六七的模样,端正刚毅。男子身后,是两位做寻常打扮的文人,举止神态不一般,恐怕也是官员。这两人身后,缓缓踱出一位紫袍少年,他抬脚迈出雅间,脸庞徐徐仰起,仆从提的灯照亮他的脸庞,这次看得真切,毫无疑问正是赵启谟。
李果两步做一步,奔上去喊:“启谟!”
紫袍少年动作一滞,他对上欣喜若狂的李果,他有片刻的迟疑,像似在思索着,而后才是惊诧。
也难怪赵启谟一时没认出李果,李果变化太大,记忆中的李果总是穿得寒酸,而今晚的李果一身得体打扮,像位秀美的商家子。
何况三年的时间,李果的样子有所改变,长得更高,脸上的稚气消匿不见。
“启谟。”
李果见赵启谟一时没有回应,以为他没认出,不禁又将他的名字唤起,此时眼眶已泛红。
赵启谟离开这三年,李果的日子一度过得艰难,身边再没有一位无话不谈的人,一位指点迷津的人。
此时酒保过来拦阻李果,怕他冒犯这些贵客。
“这人是?”
为首的官员侧身问赵启谟,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两人的眉目、轮廓有几分相似。
“昔时在刺桐相识的邻家子。”
赵启谟的语调平缓,他回过兄长的话,便朝李果走去,站在李果跟前。他比李果高半个头,李果的个头不矮,赵启谟则是高大。
李果抬头注视赵启谟,赵启谟也注视着他,四目交织。
李果胡乱想着,他长得真好看,比三年前还要好看。
“可是果贼儿?”
赵启谟的声音,比记忆中的低沉、他的话语阴阳顿挫,十分悦耳。
“是我。”
听到赵启谟喊他名字,喊得还是“果贼儿”,赵启谟的京城口音用土语喊出这个称谓,实在太让人怀念。李果眨眨眼,忍住眼角的泪水,喜笑颜开。
赵启谟得到李果的确认,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你怎会在广州?在哪里落脚?”
赵启谟的语调虽然平缓,但仍带着几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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