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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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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玉般的手,稳稳地握住灭天剑。
银发飞扬。
崖涘立在南广和对面,眼眸中平静的什么都不复存在。没有了喜爱,也不再有哀伤。只有一道又一道的剑锋,劈头朝南广和袭来。
风声鼓荡的两人再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南广和与崖涘一路战至天阶最后一层,停滞在南天门处。在那冲天而立的华表下,南广和脚蹬华表,踩着十几条金龙的龙头,终于亮出了兵器。
——那是一把毫不起眼的剑。
居然也是剑。
崖涘停滞了一瞬,身形微晃,眼眸中一霎时闪过了怀念。却也只是一刹那。紧接着他便欺身冲过来,剑架在南广和那把毫不起眼的剑上,南广和提力来挡。两把剑交锋时,剑身皆迸出了刺目的光。
那光芒直冲云霄。
惊动的一众鸟族与尚未走远的仙帝们纷纷前来观战。在众多神族后裔及仙君们惊恐的眼神中,那两把剑绞缠在一起,仿佛阴与阳,如同两条淬了光带着血的游鱼,互相撕咬着,交错吞食对方的光芒。
如果说崖涘手中那把灭天剑放射出来的是无上之光明,代表了三十三天内最纯粹的神性,那么南广和所持的那把剑则完全相反。那把剑暗沉无光,却又厚重无比,像是沉浸了数十万年所有的恨。如无尽暗夜,绞缠在三十三天最纯粹的神性之中,那磅礴的毁天灭地的杀机扑面而来。
南广和与崖涘面目上都叫这两把剑交锋时的光所照,海水一般深不可测的眸子中有碧海怒波,一波三折多情的丹凤眼中赤金色烈焰燃烧。
朱衣猎猎。
紫袍飞扬。
两人手中剑划开时,各自都震开了数十丈远。脚下云头一边如同被烈焰焚烧,将三十三天的半壁江山都映射成火红色;另一边则如同海水漫漶,波浪一般倾泻瓢泼大雨,雨水直灌入下界凡尘,直入地府中。
南广和与崖涘却毫不迟疑,再次朝对方飞扑而去。灭天剑与南广和手中那把无名剑再次迎着烈焰与海潮斫斩,激荡起惊天巨浪。
火焰沿着云线烈烈燃烧,昔日金乌盘踞的扶桑树在烈焰中缓缓现出原来的幼苗形状,巍峨宫殿在火红色中摇摇欲坠。不过眨眼之间,南天门内外所有东西都烧着了,惊的华表上那十几条金龙纷纷爬下来,摇头摆尾四散逃生。
“不好!此方世界恐怕要毁了!”一位仙帝慌慌张张地撸袖子,掏了几次,才好不容易掏出乾坤袋中的法器。“待吾等上前助阵!”
这仙帝刚走出一步,就被迎面而来的鹞鹰拦住了。
“呔!爷爷我就知道你们这起子不安好心的要搅事!”鹞鹰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扛着肩头上一双毒刺,双脚分开站马步。“你的对手是爷爷我!”
“还有小爷在此!”苏文羡不甘人后,立刻也跳出来,手中红缨/枪/挑落对面另一位仙帝。一身璀璨雪衣立在云头中,杀气深重。
“还有吾!”鹤族自腰畔抽出软剑,在空气中抖了抖,薄如蝉翼的软剑绷成了一面湖。又软,又沉,又在不可捉摸地晃动。
纹鸟东方楚摸了摸鼻尖,慢吞吞自双掌中搓出一道界碑石。双手缓慢分开的时候,那座界碑石也如同一条面筋似的被他拉长,又搓了搓,然后朝仙帝们所在地方抛了出去。
“如此,某便替你们拦一拦这起子小气仙君!”东方楚道。
一众鸟族侯爷将军们,再次与三十三天的众仙将仙帝们杀在一处。

第133章 帝尊3

彼此都是故人; 对双方兵器招式虽然算不得刻骨铭心那般记的狠,却很快就回忆起了当年对打时的画面。尤其是那几个仙帝,特别倒霉; 万年前那场大战中他们都尽数参与了。此刻面对这些愤怒的鸟; 可真谓新仇旧恨一起凑成堆了!
枭鸟扑杀下去; 就是一记流星锤。
几位仙帝内心叫苦不迭,又不能指望着那边的帝尊崖涘能抽出手来救他们一救。抽空瞅过去; 那位帝尊一身紫衣站在波涛中浑身星光大盛,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闲庭漫步于白玉宫中垂眸俯视下界苍生。
崖涘手中灭天剑压在南广和的肩头; 每一剑都不激烈; 看起来格外缓慢。只有身处其中的南广和才知道,崖涘在每一次出剑前都调用了山河之力,剑锋尚未抵达; 那沉重的压力便朝南广和袭来。
南广和一双脚仿佛叫云头中的优昙花缠住了; 枝叶青蔓,绕着他的脚一路往青翠色纱裤内爬; 并不冰凉; 反倒有些细微的不可察觉的温柔意。
南广和在下界历练时; 自认平生最恨的便是仙阁众多修仙者。那些修仙者鬼祟手段层出不穷,从来没有什么斩山断流的本事,却能不断放出地府蜃虫或者通过反复勒索他的血缘亲人来要挟他。直至今日; 广和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他自认; 平生最恨的,莫过于仙阁。
然而此刻与崖涘第一次真正对决时他才意识到; 过去的数十万年间,无数次彼此喂招; 崖涘从未当真与他计较过。即便是万年前他为了朱雀奔出凤宫,加入云端战斗后,崖涘那一剑也只是将他猝不及防地斩落云头。
崖涘从未当真对他出手。
万年前那一剑虽然极锋利,却只是一剑。
如今这十几剑,连绵起来,便是一座浩荡的河山。将他困在其中,犹如身处一座牢笼。笼中是延绵不绝盛开如雪的优昙,脚下枝叶绵密地蚕食他体内真气,令他下/身如同磐石一般生了根,沉重的挪动都极难。
南广和深呼吸了一口灵气,在云端中绝色眉眼于火光中熠熠生辉,青丝撩动火焰边缘,一波三折的丹凤眼斜斜睨过来。
崖涘海水般的眸子中微微一晃,手下剑便偏了分毫。
南广和得了这个契机,立刻手中无名剑反转,压着灭天剑生生磨出了一串金色火星,随即将灭天剑压制于其下。身下那些生根发芽的优昙也终于松动了一些。
南广和喘了口气,青丝垂落耳边,迎风撩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繁花香。
“帝尊,你心中分明有情,如何还能灭的了天?”南广和冷笑,又道:“瞧你这模样,不知情的仙家还会以为你面前的是位女子。”
“呵,”崖涘一招落败,却并不见颓丧,只含笑接下了广和刻意的缓兵之计。“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只要是凤凰儿你,吾便败的心甘情愿。”
南广和本意是压制崖涘,但一招美色果真见效后,他心下又有些焦躁。“倘若当真打一场,是不是孤会输?”
他顿了顿,觉得这话说的不妥当,于是又道:“崖涘,这几十万年间你从未与我斗过法,究竟是惧怕出手太重,灭了这方小世界,还是怕我会恨着你?”
崖涘张口欲言。
广和却又打断他,皱眉道:“你从不与我打,我自认先天所学早已登峰,如今才知晓,原来你一直不肯教我历练!便连此方世界的文字,也是后来朱雀教导于我。崖涘,你究竟是怎样想的,是不是希望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如此便能久远地待在此处,好一直陪着你?”
崖涘叹息。银发下一双蓝眸格外温柔。“凤凰儿,从一开始,吾便不想与你斗。你自认不错,你本就是另一个小世界的王者,自然远胜过此方世界无数生灵。可是,”他话锋一转,又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吾是此方世界的天道,手掌生杀大权。此方世界的所有含生之属,生灭皆在吾一念之间。”
崖涘深深凝望着广和绝色无双的眉眼,像是要一直将他看入心底深处。“凤凰儿,无论你承不承认,只要吾心不肯死,不肯言败……你便永远也赢不了。也永远走不出这里。”
崖涘手指着缠绕至南广和腰畔的青碧色枝叶,以及那一朵朵越来越硕大丰满的优昙花,语气又似怜爱又似叹息。“凤凰儿,你瞧,这便是天界三千年一开的仙花。”
南广和顺着他目光瞧下去,蹙眉不悦道:“此方世界你是主子,这点孤早就知晓。但听你意思,为何一定要你死了,灭了,才肯放孤自由?”
南广和又再次不解地多问了一次。“崖涘,为何你我之间,一定要等你死了,才算有个结局?”
崖涘笑了笑,不答。
“就像以前那样不好吗?”南广和持无名剑,剑尖指着崖涘胸前,却停滞于三寸外不肯刺入。他就像当年那个初生的婴儿,疑惑地问他:“就像过去那般,你做你的帝尊,我居于三十三天外随便哪个角落,彼此安安分分地消磨岁月。我不离开这方小世界,你也不必辛苦驱逐我宫中那些子民,不好吗?”
“……不好。”
这次,却是崖涘否了他。
崖涘就像与他闲话大隋昭阳年间那些过往一般,轻描淡写地道:“你与那朱雀厮混在一处,吾瞧着不喜。所以,便不好。”
南广和拧眉疑惑地将他望着。
崖涘又耐心说与他听。“凤凰儿,吾心悦你,朱雀也心悦你。那厮能舍得下脸皮,抛下第三重天的帝君位不要,整日跟随在你身后,吾嫉妒!”
崖涘含笑望着广和,说的极慢,表情平和,眸子里的神色晃动的令人瞧不分明。“只是他可以那般没脸没皮,吾却不可以。吾有帝尊神位要搏,有万千子民要看护,只能眼睁睁见他叛入极情道,一颗痴心捧到你面前,见你为了他动容。他久居三十三天,灵气日益消耗,你便为了替他寻那解救之途,迟迟滞留于此间世界。”
“……凤凰儿,吾陪伴你数十万年,你从不曾为了吾,轻言一次久留。然而万年前,朱雀沉睡,你为了他四处行走,自三十三天每位经过的小仙身上汲取灵气。你执着那些小仙的手,摸索他们全身,他们皆道是你风流,是你为老不尊……可你我都知晓,你只是在汲取他们身上的属于三十三天的灵气。”
“你将那些灵气,都尽数给了朱雀。”
“凤凰儿,吾心中嫉妒,却不能言。见你为了他堕落,见你为了他沉沦,甚至于一个个黑夜中流连于银河水中不肯离去,孤身浸泡在银河水中,借这具烈火凤身,于银河水中汲取三十三天的灵气……”
“凤凰儿,那时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自省?”
“你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究竟是因为他过痴,对你忠心并且痴爱,还是因为……你也心悦他?”
“不是在下界凡尘,而是万年前……凤凰儿,那时你便已心悦他了吧?”
剑尖抵在崖涘胸前,一连串迸发的金色火星燎起崖涘一袭紫衣,在胸口开出了一簇簇金色的火花。
南广和抿唇,绝色眉眼冷冽的很,一丝表情都无。掌心中无名剑却无声轻颤,似是有不可承受之重。提不起,放不下。
崖涘却还是望着他笑。“今日你我这场战斗,你是想做与谁看呢?”
崖涘看的这样通透,言语说的这样决绝,似乎铁了心一定要将南广和钉入华表石柱上。“凤凰儿,你若当真想赢,只需一句话便能令吾败。”
崖涘含着一抹宠溺的笑,银发下蓝眸云淡风轻。
“凤凰儿,你一向知道的。若那执炬的人是你,吾便只能……兵败如山倒。”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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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帝尊4

“凤凰儿; 吾败给你,败的心甘情愿。”崖涘依然唇边含笑。
是一向薄凉的唇,语辞却温柔到不可思议。
南广和手中的剑险些握不住。就像蓄谋了万年的一场战; 轻易便叫这人翻了盘。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拈花; 手指与那优昙一般皎然无瑕。那手指轻轻一抹; 撕开了那层掩盖了数十万年的轻纱,将一切横陈于他面前。
眉间眼下; 皆是点滴过往。
南广和只觉得心中难过。哪怕他失了一颗心,哪怕他从此后胸口内都空荡荡,再生长不出一颗来自异界的五色琉璃心; 此刻也觉出了疼。
“崖涘; 你何苦,你何必……”南广和说不下去,再多说一个字; 都觉得自己残忍。
他自是知晓的; 从数十万年前他便知晓崖涘待他不同。他知晓崖涘来自此方世界,是这世界所化的灵; 遍体莹洁; 如玉如霜雪。他指尖的微凉触感; 银色发丝撩动长风中的寂寥香气,于这数十万年间一直张扬地存留于他的阿赖耶识深处。
这世界,曾经孤寂到; 只有他与他。
南广和终于还是闭了闭眼; 指尖蜷缩,收起手中的无名剑。“崖涘; 吾今日唤了你的真名,灭了你的三十三天众多追随者; 又将下界所有无情道修屠戮殆尽……你我之间,只有这滔天的恨!”
“吾为何要恨你?”崖涘语气淡淡。任由在南广和回撤剑尖后,那把惊世绝艳的灭天剑在掌心中垂落,剑插/入云层中,脚下是滔滔海波。他身站在碧海清波中,紫衣湿重,眸光却依然悠远。
“凤凰儿,吾赐众生以生,度万灵以灭。身化山海,精魂不灭。”崖涘淡淡地,与他交代身后事。“吾是此方世界的神灵。待吾死后,你便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崖涘语气越发渺远。“你曾道吾不懂,吾亦以为你尚且年幼,有许多事情,你从未仔细去想。所以吾投身外身于下界红尘,伴君一道在凡世流转,待你思虑清楚。你若是要杀回这三十三天,便必然取代吾之神位,成为此方世界唯一的神。”
“成神后,留下朱雀,你便再不得离开。”
“……若你不再回来,随了那头朱雀奔走在六道中,亦是一条不归路。”
“你一直都知道,杀了吾,弃下这极情一途,你才能真正自由。”
“可是你没有。”
“你太贪心了。你既要吾留下陪你,又要与那朱雀厮守……可是你又想念你那渺渺不可追的家乡所在。”
“这世间哪有那样便宜的事!即便吾身为一方世界的神,亦不能令你样样都如意。”
“吾从前总以为,是吾不够强大,不能够护着你,让你随心所欲地活着。”崖涘终于还是叹息一声,单手负在身后,垂眸静静地道:“过了这几十万年,也度过了下界红尘这几十年的人身的日子,吾终于想明白了。”
“吾生了病,起了贪念,只因那贪念是你,吾不忍也不能够灭杀这头心中的魔。”
“所以地府乱,牢笼破,四方恶魔伺机而出。”
“所以红尘乱,六道灭,八荒中白骨堆积如山。”
“吾于此方世界而言有罪,枉为神灵。”
“凤凰儿,此次吾身寂灭后,你便是这世界唯一的神。你是孕育这万物生灵的父,也是他们膜拜尊敬的神。”
“……你我之间,从来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崖涘说到最后一句话,轻轻抬起皎然如玉的指尖,穿过长风中南广和的发。就像于数十万年前,他第一次出现于这头小凤凰面前,含笑望着这位面孔长得如十三四岁少年郎的小神灵,淡然地与他道,吾名崖涘,此方世界只有你我,汝可视吾为友。
那头小凤凰自水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在黑色海滩上的男人。
良久,小凤凰清脆地笑了一声,手探入海中,泼了他一身的水。
白衣尽湿。
“你我于海边相识,那海便是吾之眼眸。你落入吾眼中,这数十万年,便从未离开过。”崖涘手指无限留恋地轻抚南广和的面颊,替他拭干了先前对战时割破的伤口流下的赤金色神血。
赤金色神血落入指尖,萦绕生香。
“如今,你我离别于这云霄之上。亦是最后一场别离了。”崖涘指尖迸出了一朵星光,星光温柔包裹住那滴赤金色凤血,摇摇晃晃,自星光中那滴血化作了一枚小小的蛋。“送给你。”
南广和拄着一把刺不出去的剑,心口空荡荡,眸子里雾气蒸腾。他语气亦不太好,冷嗤了一声。“你总要将这罪名丢给我,如今又假惺惺送我一枚凤凰蛋作甚?!你明知道,此方世界再不会有第二只凤凰。我一直要回乡,只是因为此方世界于我而言,皆是虚妄。”
“可是这虚妄中,有你所眷恋的,你走不脱了。”崖涘笑得奇异。“凤凰儿,这场证心之战,汝未曾输,吾亦没能赢。”
“……你我都输了,也都赢了。”南广和咬牙冷笑,丹凤眼中依然恨意深重。“崖涘,你终于赢了。你诛了吾的一颗心!”
崖涘手指拈开他鬓边的湿泪,抬起,送入唇边,轻轻尝了一口。薄凉的唇边含着一抹极温柔的笑。“凤凰儿,吾吃了你的一颗心。惟有这个,吾欠你。”
“你欠下我的,又何止这些?!”南广和语气渐转激越,险些控制不住,便要提剑杀了这人。“崖涘,你分明知晓……”
“吾知晓,所以才愿意欠着你一场大因果。”崖涘垂眸而笑。“这世间有因,必有果。凤凰儿,从此你我之间便这样亏欠着吧。”
“吾欠下你一颗心,你欠下吾一段成全。可好?”崖涘话语轻柔,语声几乎就落在广和耳边。
“……你,凭什么?!”南广和抖着唇,淡色唇瓣微微张合。“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吾与你之间,并未生起私情。”
“你不恋吾,是吾恋慕于你。”崖涘答的坦然,笑得亦极释然。“凤凰儿,吾心悦于你,已有数十万年之久。这一场无涯之生,是至你来了以后,吾才有了归途。”
银色长发于云中清扬,海水一般的蓝眸微沉。一袭紫衣,眉目辽远而又清淡。
是当年初遇时的崖涘。
又不再是那个不言不笑只会抱着一坛留仙醉单腿微屈盘坐于高树上的紫昙帝君。
此刻落入南广和眼中的崖涘,极陌生,又极有红尘色。
在他注视中,那枚赤金色神血所化成的凤凰蛋啪嗒一声,迸出了几道裂缝。依稀有微弱的啾啾声自内传出。
“拿着吧,此后你若想再孕育子嗣,无需稀释你体内的精血,亦无须再耗损先天元气。这枚凤凰蛋中,可为你留下一头小凤凰。”崖涘淡淡地笑着道,目光落在他眉眼间,一丝一毫都不肯再错开。“虽然不是如你这般性子的不死鸟,却到底,是吾习练了数十万年,模仿你样子孕育出来的,属于这方世界的凤凰。”
“凤凰,是什么样子的?”南广和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年,于无知无识中一头闯入此方小世界,他也在鸿钧老祖座下问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问的原话是,老祖,既然你说我是不死鸟,可以唤作凤凰,那么您看见的未来此方世界中的凤凰,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也有如我一般的七彩羽翼,可也会如我这般翱翔于碧海青空?
当日里老祖并未答他,只微微一笑。目光悠远。
膝盖以下尽皆化作山川。
与如今的崖涘一模一样。
银发紫衣的崖涘立在云水之中,膝盖以下尽皆化作绵延山海,一眼看不到尽头。他却依然从容地笑着,与广和轻声道:“凤凰啊,便是如你这般。与你一样,有着七彩的羽翼,也会振翅飞翔于九天之上。凤凰一声清啼,这世间的春天便来了,世间皆是繁花。那样美,那样荣华,又那样的骄傲呵!”
崖涘笑得温柔,蓝眸中有鲜红的什么,在缓慢流淌。红的就像是血,又像是赤色的沙砾沉入海底,漾起一圈又一圈不肯往生的贪恋。
“凤凰儿呵,从此以后吾再不能陪你了……你这一生呵,与天地同昌,像这世界一样久远。从此后,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灭天剑落入云层中,火星熄灭于海水中。
灭天剑的主人,此方世界有生以来唯一的神灵,崖涘渐渐地阖上眼眸。最后那句话轻柔地飘散于云海之中。
——“吾将朱雀留给你,将这天地都留给你,你欢喜谁,便与谁快活地过一生。”
那滴已被崖涘拭干的泪,再次缓慢地沿着眼角渗出,沿着面颊落下。
南广和捧着一枚刚裂开缝隙的凤凰蛋,独立于碧海苍穹之中,脚下是漫漫海水,朱红色长衣隐于白云深深处。
绝色无双。
却又如此孤寂。
啪嗒一声,手中凤凰蛋裂开了一道大缝隙,一个毛茸茸的奶黄色小脑袋探出来,好奇地张望这个陌生的世界。
啾啾!
小凤凰扑入南广和怀中。
连鸟带蛋壳,踉跄地,扑了他一个满怀。
一如数十万年前,他迈着蹒跚的步子,在黑色海水中叫崖涘摁住脑袋,呛了一大口湿咸的海水。
崖涘,吾恨你!
当日他曾于黑海炼狱中,对着前来看他的帝尊崖涘如此吼道。
恨着吧,就这样一直恨下去。
如此,你才不会忘了吾。
崖涘笑得淡然。
眼中湿漉漉的,又湿又咸。
一如当年漫漶的黑海水。
怀中小脑袋轻轻地蹭他的衣襟,有微温的暖意。
于此方小世界天界纪元的第六十万年春末,天界唯一的帝尊崖涘寂灭,史称为“神隐”。据传帝尊崖涘灭后,精魂尽皆散作漫天星辉,唤回了东方扶桑树下逃走的金乌鸟,重塑月华宫。此方天地再次轮转,八荒四海版图悄然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变动。
此方世界从此后,除了天界、人道与鬼府外,又多了许多妖灵众生。
于地府中,血瀑倾泻而下。自血瀑流经三途河的河道中,竟然多出了一条岔道。入此岔道者,无论前生有多么沉重的爱恨,亦尽皆忘却,再不复记忆。
世间皆惶惶然传言,这条多出来的河流岔道,泉水黄浊,中有不祥的血色。其血色蔓延至河岸,便在地府中盛开出一朵朵烈焰般的红色花朵。
那花朵一瓣瓣鲜红夺目,枝叶分离。
恰如上界星辰之故乡,多了两颗悲伤的星。其一名参,另一颗则唤作商。从此后参起商落,永不相见。
地府中那从未出现过的花朵来自天界,有三十三天外那一日帝尊神隐时优昙花的香气,却又分明变得极小,可握于亡灵手中。每一朵花,都可度化一个原本不可救赎的恶念。化作一盏盏鲜红的灯笼,照亮亡灵们最后的归途。
花朵绵延如罽毯,盛开于三途河畔。
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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