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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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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秋说:“也还好吧,现在住一个地方就是住一个地方,回到家就关上了门,自己干自己的事情,住哪里都一样,网络信号比较重要。”
  洁洁笑笑,他们走了段上坡,走回了桐泾北路,但已经是另外一头了,狄秋看到辆空的士从远处开过来,忙去拦车。他送洁洁上车,洁洁道:“你不一起啊?”
  狄秋说:“你照顾好镜子啦。”
  洁洁笑了,狄秋关上车门,洁洁还从车里探出脑袋和他挥手,她突然又说:“你不养猫是对的!不要养!什么都不要养!”
  狄秋站在路边,空挥着手,空望着,耳边再听不到洁洁的声音。他走去了个公车站,随便坐下,坐着坐着他就睡着了。等他一觉睡醒,天亮透了,狄秋打个哈欠,摸摸口袋,摸出洁洁的打火机。他一拍脑门,上了辆公车,直接坐去了乐桥,走去了公园路。
  他又看到小丁了。
  小丁排队买早饭,吃蛋饼加两根火腿肠,小丁问他要吃什么,他想吃生煎馒头,酒酿圆子,萝卜丝饼,蟹壳黄,蟹粉小笼。小丁经过他,走进学校,小丁在学校里遇到了图春,小丁揽住图春的肩膀,唾沫横飞。
  “图春!你今天怎么没和路欣雅一起啊?”
  “图春!放学后去不去石路打游戏啊?”
  “图春……”
  狄秋落荒而逃。
  他跑到了民治路,钻进洁洁住的那幢楼,一口气爬到三楼,他抱着三楼的栏杆往下看,心跳得快极了。他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录音箭,他说不上话,发不出一个字,只是喘气。
  图春……
  狄秋把脸埋进了臂腕里。
  高中时,学校规定学生必需午睡。他就会这样睡,把脸埋进手臂,但他不会闭上眼睛,他会从下面往左边斜斜地看过去,他能看到一双脚,穿白色或者黑色的球鞋。他会看到图春坐在那里,有时图春把牛仔裤的裤腿挽起来,他就能看到他的脚踝。它们好白,但他却觉得它们像树,扎根在某处。
  在某一处。
  狄秋收起了录音笔,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狄秋回头看了眼。洁洁踉跄着从303出来了,她只穿了吊带衫和内裤,她经过他身边,步伐虚浮,她飘到了楼道口,脸上带着微笑。她摇晃了下‘身子,往下看了眼,一头栽了下去。
  狄秋翻下了栏杆,他落在二楼的台阶上,洁洁打着滚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个女孩儿尖叫着从楼上冲下来。
  她叫得好大声,周围静静地。狄秋一把抓住了她。他抱住了女孩儿,紧紧抱着,不让她动。女孩儿在他怀里又踢又踹,火冒三丈,咬牙切齿:“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
  狄秋不声不响,洁洁摔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有人开了门,从防盗门栏杆的缝隙里往外看。有人问:“啊要叫救护车?”
  狄秋想起了小丁。活蹦乱跳,精力无限,喜欢用不知火舞痛揍安迪,喜欢吃一种圆滚滚的山楂糖,喜欢住在图春隔壁的田静的小丁。
  小丁躺在街上,雨下得很大,地上都是水,也都是血,血流到很远的地方。
  他喊小丁出来打游戏,他非得找一个人帮他赢一局游戏。
  雨那么大,司机那么不小心。
  也有人问:“啊要叫救护车?”
  有人说:“估计是没用了,鞋子都撞掉了。”
  狄秋看到洁洁的脚,她没穿鞋子,脚底很黑,很脏。
  狄秋闭上了眼睛,他抱着的女孩儿已经发不出人的声音了,只是凄厉地怪叫着。
  他现在只想躲进妈妈的怀抱里。


第七章 
  洁洁住院了。她摔断了右腿,摔折了左手,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加上轻微脑震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狄秋白天时会去医院看她,洁洁看不到他,一天里多数时间,她都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或者墙壁,可能她有在听邻床一个老好婆(老奶奶)床头放着的一台收音机播的广播——她的脸有时会转向那收音机一些,耳朵也偶尔会动一动。收音机里天天都是评弹书场,场场都是方卿翠娥,分分合合,痴痴迷迷。
  没人来探望洁洁,也没人来探望老好婆,有个护工服侍她饮食起居,但是护工很忙,喂过好婆饭后眨眼就找不到人了。狄秋在走廊上见过那护工几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不是提着尿壶就是推着轮椅,或者跟一些外地口音的男人女人边走边说话,说什么,那个肺癌的不行了,那个开颅的内出血,这个昏迷的马上要切气管,这个老好婆浑身都是毛病,估计也快了。
  好婆的病床床尾挂着她的病历卡,她眼睛生了白内障,看不见,喉咙里长息肉,呼吸,说话都很困难,她的胃里有溃疡,血管硬化,心脏不好,肺也不好,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常伸长了手臂在空中摸索。
  这个时候洁洁会起身,拿根棉签沾点水去湿一湿好婆的嘴唇皮。好婆尝到水,嘴角抽搐着急急地吐息,硬是要讲话。她讲:“不要活了……”
  “不要活了……”
  洁洁把收音机从评弹调到了说书,一把清爽干脆的男声说《神雕侠侣》,好婆嘀嘀咕咕念叨:“囊也是襄阳……”(怎么又是襄阳……)
  洁洁笑出来,自己喝点水,躺了回去。她的右手手背上插着针,在挂葡萄糖。她被送进医院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半瓶安眠药,洗了胃,薄浪汤的菜汤稀饭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只好打点滴。点滴快输完了,她就按铃叫护士,护士过来给她换药,问问她,头还痛不痛,看东西清楚吗,还会不会心反(想吐)。她都说没有。她一天只需要吃两次药,喝不少水,但她左手打了石膏,右腿打了石膏,想要方便就只能等到点滴挂完,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去上厕所。她很能忍,不用便壶,也从没尿过床。
  那好婆到底是上了年纪,根本管不住,傍晚的时候,护工喂她午饭前会摸一摸她的床单,湿了就换,不湿就拍拍好婆,问她要不要拆水(撒尿)。她会背着好婆去上厕所。
  医院里缺轮椅,也缺床位,这间三床的病房里还有另两个病人,两张病床床头挨着床尾,紧紧靠在一起,一个是来割盲肠的,一个来割痔疮的。割盲肠的是个大学生,女孩儿,每天早上十点会有个男孩儿过来陪她,男孩儿坐在她的床边,两人一人一个手机,玩游戏,看视频,吃零食,一起吃过午饭后,男孩儿就走了;下午另一个男孩儿过来,背着笔记本电脑,给她看讲义,课堂笔记,学校舞蹈社要搞舞蹈比赛,有电影来学校取景,某某某在食堂偶遇某某,讲这个讲那个,女孩儿蔫蔫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割痔疮的是个中年妇女,床边总是很热闹,一波朋友来了,带来的果篮放都放不下了,就把里头的苹果橙子挑出来切了分给病房里其他人,还有自己开米线店的,给大家发米线券,招揽生意,这波朋友走了,又一波亲戚来了,送花送吃的,热热闹闹地拉窗帘,搬椅子,晒太阳,嗑瓜子,东拉西扯。
  听他们说,走廊上还有个孕妇正在等开指,生完之后也要推进他们这个病房。
  洁洁还是吃不了东西,好婆牙不好,也没法吃,切好的苹果逐渐发了红,橙子也渐渐干瘪,洁洁坐起来,看看它们,又看看垃圾桶,躺回去。说书的不说金庸了,改说封神,才起了个头,才讲到比干剖心,悲愤交加,醒木拍得啪啪地响。
  病房里总是很多声音同时在响,很多人同时在说话,狄秋站得离好婆很近,听到最多,听得最清楚的是她说:“不要活了……”
  洁洁几乎不和其他病人交流,脸上总是挂着笑,她烟瘾重,会趁上厕所的时候吃根香烟,烟是她拜托好婆的护工带进来给她的。不少人在厕所里抽烟,更多的人来这里洗手,洗碗,哭。
  狄秋站在厕所外面,闻到很多烟味,听到很多水声,长远不断。
  狄秋在医院的时候,总是跟着洁洁,作她的跟屁虫。她去厕所,他就在外面等;她去找医生办出院手续,他就听医生教训她,问她昨天干吗去护士站偷药,监控都拍下来了,洁洁说她应该转去广济(苏州的精神病医院),医生把她赶回了病房;她给小灰打电话,他还听着,他听不到小灰说了什么,只听到洁洁应声,看到她笑笑地说:“不能开工了,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问,“你要不要过来?”她又笑了笑,说,“随便。哦。”
  洁洁回到病房,他也跟着回去,不言不语。
  医院里很少见到鬼,即便有一两只,也都不爱说话,都是才死的人,新作的鬼,在某间手术室的门口徘徊了阵就再见不到了。
  傍晚四点多时,洁洁躺在床上阖上了眼睛,狄秋也就走了。
  洁洁的女儿一直在住院部楼下,她有个很喜欢的位置,自行车库的一辆粉色淑女车,似乎是一个护士的,她喜欢坐在那上面,假装自己在骑车。狄秋去找她,两人老远见到对方,女孩儿一下窜到了狄秋面前,拦路虎似的张开手臂,咄咄逼人地问他话:“她午饭吃了什么?”
  关于洁洁,她每天都只问这一个问题。狄秋每天都回答她:“她的胃还是不太舒服。”
  之后,女孩儿就只是不停打听狄秋的事。她问他:“你今天又去打麻将啊?”
  狄秋点点头,女孩儿嘲弄他:“赌虫。”她道:“你就不能找点别的事情干干啊?”
  狄秋说:“有啊,我帮人看风水。”
  女孩儿说:“你爸妈不管管你的啊?”
  “管不着啊。”
  “野孩子。”
  狄秋笑了。女孩儿还问他年龄,身高,体重,爱吃什么,挑什么嘴,追过哪个星,喜欢哪个足球队,篮球队,事无巨细,刨根问底。
  狄秋一一回答之后,和她道:“你不想你妈妈有一个只有晚上才能见到的男朋友吧?女孩子很容易疑神疑鬼的,对她也不好。”
  女孩儿急得直揪自己的头发:“那你费那么半天劲回答我干什么啊?”
  狄秋没响,女孩儿大叫道:“她都三十多啦!大龄剩女啦!没个男朋友,自杀给谁看呢!”
  “鬼也在乎这个?”
  “鬼不讲人讲啊!周慧敏过了三十也要被人指指点点她的鱼尾纹啊!”
  狄秋愣住,奇异地打量女孩儿:“周慧敏你从哪里认识的?最近电视台重播《大时代》啊?”
  女孩儿跺了他一脚,跑回车库里,跳上那粉色的脚踏车,手肘撑在车龙头上,捧着脸蛋,不响。狄秋走近了,斜倚在辆老凤凰的载人位上,也不响。
  一歇,狄秋说:“她是大人了,大人就是要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女孩儿辩道:“比小孩儿高,比小孩儿多读过几年书,多吃过几年饭,几斤盐就是大人了吗?你知道心理年龄吗?”
  狄秋看她,说:“一个人智力没有缺陷,心理是小孩儿,阅历是成人,问题就大了啊。”他微低下头,看着脚,轻声说:“人不能总想着躲进谁的怀抱撒娇,人和人就是会分开,你在乎别人,别人就是不在乎你。”
  “你放屁!”女孩儿哭了,指着狄秋骂:“你天煞孤星,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喜欢,你……你……你不许这么说她!你胡说八道!”
  狄秋连连点头,女孩儿眼泪鼻涕齐齐往下掉,说:“我在乎她,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哪有妈妈不爱孩子的?但是我笨,我学不好!我蠢死了!我还一点痛都忍不了!我明明那么喜欢她,她是我妈妈……”女孩儿从脚踏车上掉了下来,瘫在地上,浑身往外冒青烟,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连我都想从她身边跑开……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妈妈……”
  天黑了,周围的路灯光忽而很亮,宛如白昼。狄秋看不见那女孩儿了,他点了根烟,吃了歇,若有所思地说:“天煞孤星……以后还是少看点电视吧,不要看太多大人演的东西。”
  狄秋站好了,拍拍屁股,他打算立刻就去棋牌室报道。
  棋牌室里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些人:祝老师,安妈妈,桐桐。祝老师用保温杯吃茶;安妈妈只有在分析麻将局势时话才多一些;桐桐也是老样子,香烟一根接着一根,聊这个,说那个,对任何事都要发表点感慨。隔壁也还是有人相骂,自动麻将桌洗牌时发出的声音仍然震耳欲聋,狄秋在摸牌、等牌,吸二手烟的空当吃大馄饨。
  桐桐和他搭话,道:“每次都是吃馄饨,啊能换换口味的啊?”
  狄秋笑笑,喝馄饨汤,道:“从一而终不好吗?”
  祝老师故弄玄虚地摇晃着一张麻将牌:“哀张唔笃肯定有人要葛!”(这张你们肯定有人要的!)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祝老师放下牌:“北风!”
  众人嗤笑,安妈妈都笑出了声音,祝老师不无得意,摇晃起了脖子,道:“我看小狄么还经常吃吃炒面葛哇。”
  桐桐接道:“从二而终,已经强过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人了!”
  狄秋哈哈笑,放下了碗,揩揩嘴巴,张张出过的牌,说:“一条吧。”
  祝老师碰了,把狄秋的牌归到自己的花牌里,推倒两只一条,凑成三张,出了张五万。他拿起包云片糕,问道:“啊有人再要吃点?”
  祝老师的丈母娘也走了,虚岁满打满算才七十三,勉强过了古稀的门槛,凑不成喜丧,派发给亲友的云皮糕都是小盒装的。老太太先前和丈夫同住,丈夫走了之后,一人独居,没病没灾的,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厨房里断了气。发现尸体的是祝老师的爱人,据她说,老太太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围裙,炉上有锅清水,水里放着只蹄髈,还没开火。蹄髈汤是祝老师丈人爱喝的汤。
  桐桐瞅瞅那云片糕,长吁短叹:“我跟打打吧,五万。祝老师啊,你说你么,怎么也不在家陪陪老婆呢?”
  祝老师微笑着看牌,安妈妈一放下个三万,他又碰牌了,兴高采烈地说:“今朝估计好做一把清一色对对胡啧!”他看着自己的牌,拖长了调子说话,“有囡恩嘞嘿,我登嘞屋里么帮唔笃啊呒不闲话好讲,唔笃么天天才是电视剧勒明星嘞,要么才是淘宝浪买物事,我阿厌气葛呀啊是?”(有女儿在家,我在家和她们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她们天天都是电视剧啊明星啊,不然就是淘宝上买买东西,我也会觉得无聊的啊,对不对?)
  狄秋说:“五筒。”他端起了碗继续吃馄饨,那碗里还有两只元宝似的大馄饨。
  安妈妈道:“囊今朝外头才是五啊?”(怎么今天外面都是五?)
  祝老师又说:“囡恩葛男朋友阿嘞嘿。”讲到女儿这个男朋友,祝老师愈发开心,咋咋嘴唇,道:“小鬼头蛮有青头葛,有呲女朋友葛人啧么才否要一日到夜登嘞外头瞎混,陪陪女朋友,丈母娘来得葛好。”(女儿的男朋友也在。)(小家伙蛮稳重的,有了女朋友的人了么就不要整天在外面瞎混了,陪陪女朋友,丈母娘多好啊。)
  桐桐在桌下碰了碰狄秋的脚,狄秋埋头喝汤,桐桐遂道:“格么等结了婚了,啊是又可以在外面混了呐?”
  祝老师不作声了,脸上倒还带着笑意,随手放出来张发财。安妈妈推倒了牌:“胡啧!”
  祝老师大跌眼镜,无比心痛:“我葛清一色对对胡!”(我的清一色对对胡!)
  桐桐嘴快:“哦哟!冲的还是发财!看上去要破财了!”
  狄秋咳了声,放下了碗,把牌往麻将桌里推,道:“好了好了,我吃完了,和你们慢慢打!”
  安妈妈倒不着急洗牌,一把接着一把翻起那些还没摸起来的麻将牌,寻寻觅觅,念念有词:“应该还有一扎葛,应该还有葛,哦哟!嘞哀搭,一两三四……”(应该还有一个的,应该还有的,哦哟!在这里,一二三四……)
  祝老师跟着数,道:“弗然是小狄冲呐!”(不然是小狄放炮!)
  狄秋道:“这个时候摸到发财,我肯定不出了。”
  桐桐道:“啊?那你怎么听张,怎么胡啊??”
  狄秋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桐桐撇嘴,好笑地看他,点起香烟。狄秋也点了根烟,桐桐望向祝老师,说:“那祝老师么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呐?”
  祝老师道:“看倪老太婆啧,我是看看男小人蛮好,唔倷么总归……”(看我家老太婆了,我是觉得那男孩子不错,她么总归……)
  桐桐道:“怪不得他一直跑你们家去,无事献殷勤……”桐桐住了嘴,吐吐舌头。狄秋笑她,敲敲桌子,说:“到你了,摸牌吧!”
  桐桐拍了狄秋一下,这才去摸牌,道:“格么和你女儿说说,安全措施要做好的哦。”
  祝老师放下花牌,看她,笑了:“听嘞浪囊像经验之谈呐?”(听上去怎么像是经验之谈啊?)
  桐桐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我是绝对自愿!结过婚,生过小孩么我又自由了,可以进入人生第二阶段了。”
  狄秋说:“你打游戏啊?”
  桐桐伸手打他,力道很轻,比微风还温柔。狄秋笑着缩开手,单放一只手在麻将桌上,摸进四张牌,里面三张花。安妈妈道:“今朝花才到倷搭去啧。”(今天花都到你那里去了。)
  狄秋说:“安妈妈,门清自摸赚头更大!”
  祝老师道:“花么一经嘞唔倷搭歪!”(花么一直都在他那里的呀。)
  大家都笑,桐桐笑得最起劲,眼睛弯弯地说话:“婚前试试么总归要的,现在年代是不一样了,一么试试啊是同性恋,二么试试啊合得来。”
  “合弗嘞么阿弗搭尬,眼睛一煞,三四十年过去么,大家才皮了皮啧。”(合不来也没关系,眼睛一眨,三四十年都过去了,大家都很疲软了。)
  “好啧啊,打麻将么讲讲麻将才好啧。”(好了啊,打麻将讲讲麻将就好了啊。)
  “是葛是葛,弗然小狄也当呲帮黄老板搭搓麻将啧。”(是的是的,不然小狄会以为在和黄老板他们打麻将呢。)
  狄秋一抬头,抹了下下巴,道:“今天在下面没看到黄老板他们。”
  桐桐说:“黄老板他们好像去浙江玩了,他们么也都是经验之谈,听听蛮好玩的。”
  祝老师问了声:“听说狗狗笃家子婆格日呲搭寻到长脚笃屋里相去,啊是葛啊?”(听说狗狗他老婆那天找到了长脚家里去,是不是啊?)
  没人接话页,狄秋发现祝老师正盯着他,便道:“我不知道啊。”
  桐桐说:“小狄么,讲给他的事情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小狄啊,我问问你,我们刚才说了什么你昂听到?”
  狄秋说:“你说婚前要试试,要是碰到同性恋骗婚就麻烦了。”
  桐桐一拍手,笑得前仰后合:“你还听得蛮发散的!”
  祝老师道:“倷倒否要讲,以哉外头葛屁精是越来越多啧,自家白相相么才算啧,帮人家女小娘鱼结婚么啊要传染啥葛艾滋病,啊要七千。”(你们倒不要说,现在外面的同性恋越来越多了,自家玩玩么就算了,和人家小姑娘结婚还要传染人家艾滋病什么的,真是不三不四。)
  桐桐说:“祝老师懂得真多,”她和狄秋比眼色,抬了抬眉毛,瞄着祝老师:“啊是哪一集老娘舅看得来的啊?”
  祝老师低头看牌,出了张三条。安妈妈摸牌,默默出牌,孰料放下来的一张七万点了桐桐的炮,安妈妈顿时也像吃了火药,撒手丢开牌,丢开筹码,丢开色子,指着牌局道:“哀张四万啥人出葛?”(这张四万谁出的?)
  狄秋看着安妈妈,小声说:“我出的……”
  安妈妈推倒了他的牌,捏起张三万,数落道:“囊出四万呐?倷弗想听张啊?出么出三万歪!倷看看台面浪,桐桐么风头风脑,祝老师么一看才是要作大牌,挥出来葛才是边角料。”(怎么出四万呢?你不想听牌啊?出当然要出三万啊!你看看桌上的牌,桐桐都是出风,祝老师么一看就是要作大牌,扔出来的都是边角料。)
  安妈妈一通说,狄秋全都应下。桐桐又在桌下面碰他的脚,狄秋看了看她,桐桐歪了歪脑袋,托着下巴,笑着,不响。
  这晚安妈妈打得不很开心,他们十一点也就散了。桐桐要送安妈妈回家,安妈妈没肯,站在棋牌室外面打电话,找自己儿子过来接。狄秋在边上吃香烟,桐桐一揽他,道:“那今天我当你的包车司机!走!出发!!”
  祝老师骑着电瓶车过来了,问安妈妈:“昊昊呒不空么我送送倷。”(昊昊没空我送送你。)
  安妈妈侧过了身子,和祝老师挥挥手:“倷走吧。”(你走吧。)
  她对着手机连问了两遍:“倷以哉嘞啰搭?”(你现在在哪里?)
  狄秋跟着桐桐走了。
  桐桐的汽车一点起来,车载音响就播起了电音舞曲,特别大声,狄秋一个激灵,捂着半边耳朵,说:“车载音响也要煲的啊?你这个也不是新车了吧?”
  桐桐把音量调得更高,开了冷气,跟着节奏摆动身体,大声说:“安妈妈的儿子估计是的。”
  “啊?”
  “你不要装傻了!”
  狄秋掏耳朵:“什么歌啊?”
  桐桐瞥了他一眼:“夜店里最流行的歌!呜呼!”
  狄秋听了歇,说:“哦!是这个!”
  “你知道啊?”
  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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