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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无名-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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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为人。
    这少年郎的无欲无求,乃至冷漠刻薄,拒人于千里之外,说到底,只是不愿再收受任何人的好意。与人亲近,对这少年郎而言,就是重蹈生母教人乱棍打死、江家因他灭门的覆辙。
    他宁愿孤零零地一个,一无所有,便没有悲欢离合,没有舍不得。
    因此,当庄少功得知无名有了心上人,非无敌不娶时,不禁欢喜得落下泪来。
    他对无名虽有儿女之情,可远在这儿女私情之上,还有如同父兄的亲情。
    他眼看着无名大难不死归来,气色好转,亲耳听无名说要非无敌不娶。
    也只有他知晓,无名因无敌改变,变得此生有所求,愿忍受天人五衰的诸般苦楚,为无敌活下来,愿托付于无敌,和无敌共度一世,是何等的不易。
    他若是无敌,就算无名失约,未能及时赶来相救,他死在了南诏地宫里,也定不会恨无名。
    他决不会抛下无名,携土知府家的丫鬟,远走高飞。
    因为,无名确是性情凉薄之人,将自己的一切看得极轻,就连名字,也拱手送了人。
    对待心底在乎的人,这少年郎本能地就会疏远,若认定伤了心上人,更不会再去勉强。
    庄少功呆望着无名,好些话堵在喉头,最终只关怀道:“……起风了,你冷不冷?”
    无名始终潜运九如神功,存想于听宫穴,谛听着土知府邸的动静。这才将脸转过来,答非所问:“放心,官兵搜查了一番,未发现我等踪迹,向蒙土知府索要了银两,已经撤了。”
    庄少功之前难以入眠,正因挂念蒙家的安危,不觉道:“看这个风色,朝廷势在必得。将土官逐个击破,发兵阳朔,也是迟早的事。我等也须早作打算。”
    无名坐下身来,“呵”地笑了一声:“你看他敢?只怕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你不会是要行刺罢?”庄少功暗知,这个“他”指的是皇帝,不由得紧张地问道。
    无名摇了摇头:“我自幼习岐黄之术,一个人有病无病,我一眼就能瞧出。皇帝瞒得住满朝文武,却瞒不住我。三年前,我曾扮作太医身边的药童,夜里潜入宫中为他号脉。他的症候,在于思虑太过。早已积劳成疾,不久于人世。加之我教他三哥——夜盟主的男宠诈死逃脱。他只当他三哥死了,一发地意损神伤。熬不过冬至,就会驾崩。”
    庄少功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嗫嚅道:“你怎么……这般狠心……”
    无名嘴角一牵,轻声道:“我又不是神仙,总和阎罗王抢人。不救皇帝算狠心,皇帝逼死夜盟主,不算狠心?治国如养病,有道之君贵静,躁而多害,害则伤本。皇帝的所作所为,铲除乾坤盟也好,收拾土知府也罢,不过是自知大限将至,为他的儿子铺路罢了,好让他一脉的基业千秋万载。只可惜,他最有出息的儿子,今年才七岁。江山不稳,他怎能不急?”
    庄少功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无名,你将人心看得太过险恶。皇帝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为皇子谋后路,也没什么不妥。可他想要江山牢固,必定会为百姓着想。至少,我从未听闻,昏君会积劳成疾,并因此殒命。这些皆在你的算计之中?”
    无名颔首:“你总有你的道理,你认定人之初性本善,便去贯彻你的善。有朝一日,你的善,容不下我的恶,我自离去——我本就没想到,能活至今日。我能为你做的,早已做尽做绝。如今这番奔波,只因无敌昔日,撺掇你管了神调门的闲事——我随时可以为你而死,但你记住,纵使煦日普照,世间万物,连同你我,也会投下阴暗的影子。若非如此,又怎会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庄少功听得心中大痛,握住无名的手:“谁要你为我而死,又哪有什么善,容不下恶的?你也说了,你杀了人,作了恶,会算在我头上。我行了善,便也算在你头上。你我本就互换了姓名身份,待百年之后共赴黄泉,三曹对案之时,你我再换回来。无名,你一定会有福报的。”
    无名不置可否,好似心神已不在此处,任凭庄少功握着手,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庄少功与无名说着话,并肩坐在八丈高的树杈上。 几枝树叶遮在无名身侧,覆了霜或镶了银边似地,闪着动人的月光。这光于无名缄默时,投在他清秀的眉目间,如水波粼粼地摇曳。
    也不知为何,庄少功忽觉,此时的无名了无生趣,虽不知寻思了些什么,却令他有些发冷。
    一股怜意涌上庄少功的心头,他换了一只手,握着无名的手,另一只手则揽住无名的肩。
    他珍而重之、轻而缓地,将这失散多年、本就该由自己悉心照拂的少年郎,收入怀内暖着:“无名,我说你将人心看得太过险恶,并非是嫌你性子阴冷,容不下你。我只盼,你能如常人一般,享受天伦之乐。你自出世就未见过生母,来到我江家之后,又目睹了我的家人为恶人屠戮的情状,后来入了庄家,因痨病缠绵病榻,还要习病劫之道,一心为旁人打算,几时曾认真过日子?”
    庄少功思潮起伏,一面轻轻地搂住无名,一面絮絮地说着护短的肺腑之言:“你从未有父母疼爱,从未有过家,即便对无敌动了心,也拙于夫妻相处之道。无敌性情暴烈了些,只念他自己的不如意,却不体谅你……你是我最要紧的人,我本想,只要无敌待你好,我就始终做你的亲人,为你和无敌主婚。可他却将我珍视之人弃如敝履。倒不如我与你断袖,我虽比不上无敌,但你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将我伤得体无完肤,我也容得,我甘之如饴。”
    
    第86章 难以入眠
    
    庄少功说道无名身世可怜,便想到自己本是江家公子,却认灭门仇人庄氏夫妇作父母。
    庄氏夫妇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也于他有十余载养育之恩,从未亏待他。
    他曾在梦中,隐约见过旧日光景,只以为是梦。没想到,作为庄家少主,承欢于严父慈母膝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才是黄粱一梦。梦醒了,天塌地陷,百般滋味在心头翻涌。
    他心中惨淡孤寂,越说越动情,同是天涯沦落人,颇有和无名相依为命之感。
    因此由衷期望,能照护无名一世。不觉发了昏,毛遂自荐,要代无敌与无名断袖。
    说罢,庄少功的心绪平定了些,才猛地记起,无名对他无意,不由得好一阵羞臊。
    就算他钟情于无名,也应以授受不亲之礼相待,这般搂抱,与抢占丫鬟的蒙大少爷又有何异?
    心下自谴一番,他连忙撒开手。无名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仍兀自歪在他怀内。
    他鼓足了勇气,低头看时,这少年郎枕着他的肩窝,眉心似蹙非蹙,阖着细长的眼睫。
    峻秀纤挺的鼻梁、温润的薄唇,沾了漫天月华,无知无觉地呼吸着——
    果真是个没心肝的,不知何时,把他的怀抱当做了寝具,睡得十分香甜。
    庄少功无语问苍天,僵着身子,唯恐略一动弹,就会吵醒无名。
    到了下半夜,七圣刀的首领阿若醒来,才将一副人畜无害的睡相的无名抱下树。
    庄少功始觉肩臂发麻,松了一口气,艰难地活动筋骨,总算解脱了。
    无颜和无策均睡得浅,让蚊虫咬得不时拍打抓挠,好不烦恼。
    此刻见自家大哥躺下了,两人如久旱逢甘霖,左右偎过去,各捉无名一臂,挡在身上驱蚊。
    本该熟睡的无名,旋即睁开双眼,飞起一脚,将无颜踹给无心。
    无颜没奈何,想扯下无心腰间塞满艾草、薄荷等物的香囊,无心却防贼似地捉住了她的手。
    四劫好一通闹腾,从树上望下去,如四只小崽子,挨挨挤挤地睡作了一团。
    庄少功蒙在鼓里,向再次爬上树来的阿若道了谢,喃喃地叹道:“无名本就弱不禁风,才治好了肺痨,又在长身体的年纪,不该教他守夜的。”
    “……”阿若一头雾水,不知丹田充盈、城府极深的五劫老大,怎会弱不禁风。
    两人一坐一踞,半晌没言语,直至月斜星逝,阿若才出声:“不睡?”
    庄少功回过神来,歉然道:“确是难以入眠,若是扰了你,我这便下去。”
    说着就要起身,奈何此树杈离地七八丈高,无名携他上来容易,他想下去却难。他有些恨无名抛下他不顾,可这恨也去得快,毕竟无名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他怀中熟睡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很久之前,”阿若冷不丁地道,“在我们波斯,一位国王,武艺高强,也难以入眠。”
    庄少功体谅阿若讲中原话的不易,收拢思绪问:“他武艺高强,因而难以入眠么?”
    “不,他杀了,他心爱的王后。”
    “为何要杀?”
    “王后不喜欢他,喜欢他的俘虏,一个阉臣。”
    阿若连比带划,以孩童般生涩的中原话,夹杂着抑扬流利的波斯语,讲起了家乡的故事。
    故事中的国王骁勇善战,亦专横善妒,而王后背叛了他,与阉臣私通谋反。国王一怒之下,诛杀了王后及其同党,并因此彻夜难眠,想不透王后为何会变心。
    名叫伊卜利斯的魔鬼,窥知了国王的心事,入梦告知他,世间女子皆是蛇蝎心肠。
    国王因此入魔,对女子既憎恶又害怕,大臣们劝他娶妻,他从善如流,却在与新妻共度良宵的翌日,看见了王后化作蛇蝎的幻象,突然狂性发作,又将新王后诛杀了。
    如此这般,国王娶妻杀妻,变得残暴无比,造下了无数杀孽……
    庄少功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这个故事,不觉为之吸引,皱眉问道:“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君王失德,没有忠臣敢犯颜进谏么?”
    阿若点头,以越来越熟稔的中原话,有条不紊地道:“有,宰相想出了美人计,他有一个女儿,貌美聪慧,愿为之分忧。宰相便将她献给了国王。”
    ——“美人计”、“貌美聪慧”及“愿为之分忧”等语,乃是庄少功边听故事边从旁指点润色,好让阿若的措辞,衬得上其七圣刀首领的身份,不至于再让众人取笑。
    庄少功道:“可宰相的女儿嫁给君王,翌日君王便要杀了她,岂不是于事无补?”
    阿若睁着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庄少功,把头一摇,继续讲道:“宰相的女儿,心中有计策。”
    庄少功“嗯”了一声:“那便是‘山人自有妙计’了。”
    阿若一知半解,皱着眉,学舌道:“山人自有妙计,国王成婚,和宰相的女儿,将她抱入寝宫,意欲与她行欢。就在这时,宰相的女儿说,陛下,我给你讲个故事。”
    “宰相之女的计策,就是讲故事么?”庄少功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她要行刺。”
    “若换作我,我必然去行刺,这是拜火神教的教条,”阿若扭开头,望着明月,低声道,“但宰相的女儿,就和你一样,是一个善良温柔、能牵走一头大象的人。”
    庄少功惦记着后文,道了声惭愧,好奇地催问:“后来如何了?”
    “国王颇觉新奇,便听宰相的女儿讲故事,不觉入了迷。她讲至最扣人心弦处,却不讲了。国王不禁问她,后来如何了?她却道,天色不早了,陛下也该乏了,歇息罢,这个故事有些长,也不急于一时,陛下喜欢听,明晚此时,我再讲与陛下听。”
    阿若说到此处,便住了声不讲了,回转目光,督促似地看着庄少功。
    庄少功这才理会过来,阿若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哄他入睡。故事中的宰相之女,以讲半截故事的法子,对付翌日要杀她的国王。宰相之女要国王歇息,而阿若要他歇息。
    只有乖乖睡一觉,待到明晚此时,才可以继续听阿若讲故事。
    庄少功为之折服,不由得心情转好,困意霎时涌了上来,含笑道:“这可真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
    阿若暗觉此句铿锵有力,当即鹦鹉学舌,认真点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翌日,众人饥肠辘辘,起来拣柴打火造饭。虽然走得急了些,但五劫之中,无心和无敌一般,均是服侍无名服侍惯了,一个自愿一个被迫,一般的贤惠,没有忘记带锅碗瓢盆和佐料。
    七圣刀拿了酒和几个硬邦邦的馕出来,便勾肩搭背地狩猎去了。
    无颜不擅炊事,夜烟岚是千金小姐,对此一窍不通,两人采了些野果来交差。
    造饭的重任,落在了无心和无策这两条中原汉子的肩上。
    庄少功因睡得迟,睁眼时仍有些头昏脑涨。无心端来一碗以石斛等草药熬煮的清汤,让他吃了。他的精神为之一爽,环顾四野,问道:“无名呢?”
    “听无颜讲,林子西北面有一片春菇,不知是否有毒,大哥许是去辨认了。”
    庄少功不敢置信,无名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还亲自去采春菇。一想到这少年郎眉清目秀,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一朵一朵地采春菇的模样,他就暗觉既古怪又可爱。
    无策守在锅边,掰碎坚硬如铁的馕,插嘴道:“三哥,大哥不是去出恭么?”
    “何以见得?”
    “我见大哥拿了一包盐。”
    庄少功从未见过无名出恭,不由得一呆,有些尴尬地问:“出恭为何要带盐?”
    无策言之凿凿地道:“大哥是何等人,定料到此地潮热非常,林子里生了许多蚂蟥。在林中出恭,若难言之处为蚂蟥叮咬,将盐洒在叮咬处,蚂蟥便脱落了。”
    无心见已说破,只得叹道:“无策,你这小脑袋瓜,不该聪明的时候,偏要聪明。”
    话分两头。无敌自打一觉醒来,抚了抚无名的脸颊,便逃也似地往土知府邸外奔闯。
    半途中孔雀将他拦住,把蒙大少爷强占丫鬟的事讲了。
    无敌自诩是一条好汉,本就好管闲事,加之心头不欢喜,正愁没处发作,一听那还了得,向丫鬟印证了孔雀所言属实,当即怒不可遏,风风火火地来到府邸二门的青棚边。
    这青棚底下张灯结彩,摆满了桌凳,夷族子弟聚集如蚁,来吃蒙大少爷的喜酒。
    还有许多披兽皮、赤着臂胸、穿红裤的精壮家丁,吹芦笙敲大锣,抬席跳菜,手托盛放酒菜的黑漆木盘,一面欢腾地蹈舞上菜,一面“呜赛赛”地呼喝。
    蒙大少爷是尖嘴猴腮相,扎在人堆中十分好认,此刻吃醉了酒,正搂着奉酒丫鬟揩油。
    无敌气不打一处出,心道,直娘贼,这是什么妖魔鬼怪,却来老爷眼下作乱!
    他见棚底铺了一道红毯,猛地以靴尖挑起,把红毯一角攥在指间,只一拽。不论是吹笙敲锣的,还是抬席跳菜的,抑或做东道喜的,连同十五桌酒肉,登时稀里哗啦翻了一地。
    众人摸不着头脑,只道是地动。却见无敌扑将过来,一把揪住蒙大少爷头顶的“天菩萨”,拎在身前,提拳就打。孔雀及时赶至,道了声“打不得”,疾扣住无敌的脉门。
    无敌哪里管他,拳头仍是狠落下了,孔雀也跟着一个趔趄。再看蒙大少爷,这蒙大少爷不复尖嘴猴腮,一张脸又红又肿,好似烂熟的桃子,且捂着碎裂的门牙,呼哧地嚎嚷“来人”。
    “畜生,”无敌扠开五指,一个大嘴巴子,把这烂桃似的脸刮得皮开肉绽,“教你欺负人!”
    也不知谁欺负谁。众家丁这才想起护主,一齐扑上来,抱手抱腿,却仍是制不住无敌。
    孔雀趁这空隙劝道:“无敌兄弟,伤了我家大少爷,你家少主和大哥,面上却不好看!”
    无敌哼了一声,他就是顾念无名和庄少功等人在此借宿,才未下狠手闹出人命。
    也怕无名练成了九如神功,真听见了动静,出来教训他,他便走不脱了。可让蒙大少爷强纳为妾的丫鬟,他也不能丢下不管,否则,留她在这火坑里,蒙大少爷定会迁怒于她。
    想罢他一转身,扛出蒙大少爷强纳的丫鬟,又踹了蒙大少爷的裤裆一脚,才越墙而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无敌如入无人之境,一股风似地卷走了丫鬟,这才似有所悟一齐喝彩称赞:“不愧是蒙大少爷,就连抢婚走个过场,也安排得如此逼肖!”
    原来,夷族人家成婚时,有个抢婚的习俗,双方事先商量好了,在过门之前,娘家人可以假意打一打新郎。任谁也想不到,真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抢走了蒙大少爷的小妾。
    如此这般,无敌也顾不得见识蒙化州的吃食,扛着丫鬟疾走下山。
    这丫鬟本在蒙土知府的夫人身边听差,要比杂役和一般丫鬟高一等,也是个娇贵的人,不多时,便让无敌颠簸得满面通红,挣扎起来,称腰酸得紧,教无敌放她下来躜路。
    无敌打眼一看,这丫鬟盛装打扮,头顶黑色鸡冠方帽,帽侧垂有红丝绦。往下耳挂两串鱼龙珠帘坠。着花纹繁杂的黑底红纹喜服,腕间戴着鸡血藤手镯和他拧的银镯,脚穿勾尖绣花鞋。
    就这一身行头,又是个弱女子,不指望能走几里地。而他的马寄在了大理府,还不曾去取。
    无敌之前昏睡了许久,只以汤药维持,腹中早已饥饿难耐,暗悔没吃些无名送来的饭菜。
    眼看天色将黑,因丫鬟说他扯了蒙大少爷的“天菩萨”,此乃亵渎神灵的大不敬之举,蒙大少爷必引人来报复。他便领丫鬟钻入道旁的林子深处,挨着一片湿潮的野浦落了脚。
    
    第87章 愿为兄弟
    
    无敌从蒙化州往大理府取马,须得穿过崇山峻岭之间的小径。
    此径自西南向东北延伸,也是无名一行人回阳朔的必经之路。
    傍晚时分,无敌引着蒙土知府家的丫鬟,在林子里落了脚。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无名等十四人也陆陆续续入了林子,只是离无敌二人所在的野浦,还有三里的脚程。
    无敌以为无名仍在土知府邸——无名是放不下庄少功的,决不会独自来寻他。
    因此,他放下心来,折了些枯枝生火。继而挽起裤脚,淌水入浦,在水流湍急之处,以石泥垒坝。又寻了一枝翠竹,拿勾刀削成篾条,坐在火旁编起了捕鱼的竹篓。
    蒙府丫鬟穿着喜服,十指合扣,瑟缩着在无敌对面,看着随风摇曳的火焰出神。
    “论起来,你我不是头一回见了,”无敌忙着手头的活计,拿余光瞥她,开口说道,“我来蒙府时淋了雨,是你替我拿了干净衣物,我记得你,却不知怎么称呼?”
    丫鬟这才回过神,看了无敌一眼,低下头答道:
    “纳苏阿渣,纳苏是我的姓,阿渣是我的夷名,阿渣意为喜鹊。叫我喜鹊好了。”
    无敌一拍自己的胸:“我叫无敌,但这只是江湖诨号。我从今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你可以叫我马二哥,或阿都沁。这是我的蒙古名,牧马人之意,汉名叫马骁。”
    名唤喜鹊的丫鬟,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记住了。
    无敌听孔雀讲,这丫鬟对他一见钟情,不愿委身于蒙大少爷,才有了这一场风波。
    “喜鹊妹子,”他暗觉棘手,咬了咬篾条,呸出竹刺,推心置腹地道,“人生百年,谁不曾悖时?人悖时了挡不住,穿道袍也有鬼来缠。吕洞宾曾遭狗咬,人家得了道。往后的路还长。你看我,一般的悖时——也教男子玷污了清白,一样活得抻展!”
    听闻无敌这条英武的汉子,教男子玷污了清白,喜鹊却并不如何形于颜色。
    她端正着一张施了脂粉的秀丽脸庞,只盯着篝火,轻而低地应了声:“嗯。”
    无敌说这番话,意图先发制人,让喜鹊知晓,他是个断袖,教男子走了后门。
    却没想到,这丫头漠不关心,哪是钟情于他的模样。
    他不禁没好气地道:“老爷又不曾亏欠你!老爷好心救你劝你,你就嗯一声,莫不是和那王八学的!你莫不是恨老爷怕事,没杀了蒙大少爷,替你出一口恶气?”
    “我从未想过要杀蒙大少爷,你若要杀他,那我只好死了,”喜鹊摇了摇头,抬眼望着无敌,“我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丫鬟,有什么精贵的清白?我在想些心事。”
    无敌略一点头,暂且不能杀蒙大少爷,不然,会给庄少功和无名惹出乱子。
    喜鹊忽又不解地问道:“马二哥,你方才说的王八,是什么王八?”
    “……便是我大哥,说你的银钗不是好货色的,那个讨卵嫌的瘟神!”
    “原来指的是无名大哥,他是个好人,且是你们的大哥,你怎么叫他王八?”
    “哼,就是遇见了他,老爷才没了清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喜鹊听了,抱紧双臂,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这也没什么不好,是你的福气。”
    无敌瞪圆了眼看她:“老爷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教王八玩那个道儿,还是福气?”
    “你大哥生得体面,有养家的本事,又是真心待你,只喜欢你一个——”
    “不像蒙大少爷。我打小和他一块长大。他不更事时,倒是生得虎头虎脑,十分讨喜。因夫人视我如己出,他也待我如亲妹子,与我嬉闹玩耍,送我些小玩意。
    这便是你们中原人说的青梅竹马了。
    我那时懵懂,大少爷也还未染上恶习。他说他长大了,要娶我过门,做土知府夫人。我心里真是……既害羞又欢喜,拗不过他,答应了。还和他在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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