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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客堪看客-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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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步向桥那头走去。
  桥那头的男子一身黑色的深衣,他手里握着几株娇艳的蜀葵,幽幽的鬼火在他脚下游荡,绣着七彩祥云的衣摆仿佛在风中涌动。
  身姿凛凛酷似顽石的泱濯为何会手握鲜花向一个比花还要美的女子走去?
  我顿时就跳脚起来,指着六合幻镜问:“这女子是谁?
  “枉你前几日还去过阴间,竟连孟婆都不认得。”他略有些鄙夷的看了我一眼后,就不急不徐的从一旁拉来椅子坐下,顺道斟上一杯浅金色的茶水。
  在我无比震惊无比疑惑的情况下,关于这个女子的所有被他缓缓道来……
  孟婆原不叫孟婆,她乃是老阎王的独女,名唤汤女,至今已有二千多岁。她生来就天赋异禀,但凡经她手熬制过的汤水,不论神鬼人佛喝了一律都会丧失记忆。司尘鉴说她也是个应运而生的人物,十一二岁就被老阎王分派到了奈何桥,所司之事就是为鬼魂们熬制摆脱前世桎梏的汤水,消除记忆后再轮回转世。
  汤女在奈何桥头待了整整三百年后,终于再不能忍受这种漫无边际的摆渡事宜,连夜熬制了一屋子汤水,接着就悄无声息走了。
  老阎王得知此事后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只说随她去人间走走,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
  她逃到人间后再不熬汤,向人学了酿酒的手艺后就自己开了间酒坊,因她心无旁骛的钻研酿酒的技艺,酒坊开了没多久便有了名气,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每日定额销售的酒品往往不到日上三竿就已售罄。
  汤女酷爱酿花酒,譬如最常见的桂花酿、翠雀酒、荷花蕊,桑落,这些都需要新鲜花瓣来酿制。采购这些鲜花她最常去的是城外几里的一座花圃,花圃的主人姓孟,最开始是个年过半旬的花匠经营,自他死后花圃便由他的长子接手。
  她的模样本就出众,又酿的一手好酒,人间的几年不知有多少公子爱慕于她,可前来提亲的人将门槛踏破了都不见她点过头,直到遇见了孟公子……
  孟公子尚在娘胎时家中就已为他定下了婚约,那女子与他家是世交,两家频繁往来使得他与她两小无猜,是众人眼中无比登对的一对壁人。
  初见孟公子时是在花圃里,那日汤女走进园中询问自己定下的鲜花可已备好,恰好撞见正修剪着一株鹅黄色蜀葵的男子,那男子闻声后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淡似清风的笑。他身穿一袭烟青色的长衫,体态修长,眉目疏朗,言语间自带半分笑意。
  看着眼前的男子,汤女初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酒自醉,一种类似于酒药的情愫在她胸口渐渐发酵,无比清洌却又酸涩得呛喉。
  因为在她回味过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愫的同时,有人告知她孟公子已有婚约在身。
  汤女在阴间待了数百年,心中缺少一根约束礼仪道德的绳索,她亲手为孟公子熬制了一碗汤并混入酒中赠予了他。如意料之中,他忘记了那个自小就在身旁早已目成相许的女子,转而爱上了这个爱酿花酒的汤女。
  她以为他最终会选择自己,哪怕只能厮守短暂的一世,可她却大错特错,只因他挣不开父母之命,最终还是选择了早已三书六礼许下的女子。大婚前一夜他手执一珠蜀葵找到了汤女,绝望的目光中带着一分柔情万分不舍,他说:奈何此生情深缘浅,若有来世定不会负你。
  汤女将花折下来别入云鬓,趁着花还未谢她又熬了整整一夜的汤,掺在酒中尽数免费送了出去。一夜之间,但凡喝下此酒的人隔日都丧失了记忆,街前巷尾多数都是掩面流泪的女子,须臾不离的人儿一夕之间如同陌路,他们忘却了父母与妻儿。
  玉帝知晓此事后即刻命人将汤女押解至天庭,以扰乱天命之罪判她永生永世不得离开地府,仍旧摆渡人间鬼魂,直至她灰飞烟灭。
  再没有任何惩处,只这一项就是极刑。
  据说汤女再回到阴间便不再是汤女,众人都唤她孟婆。孟公子轮回了几十世,每一次过奈何桥都是她为他端来孟婆汤,亲手将他送入一个又一个再没有她的轮回之中。
  当司尘鉴将这些说完时镜中只剩下泱濯一人,他负着手立在奈何桥头,手里的蜀葵早已不知去向。
  “红龛鬼火挑牌楼,泱泱忘川月正浓。
  奈何桥头逢故人,桥上娇娥泪盈盈。
  远山黛间描花钿,如枝似柳纤纤步。
  千年摆渡客无数,空华一叹愁煞魂。
  故人今何在?今在非所在。
  花一程,叶一程,一月一年又一轮。
  盼一程,叹一程,陵谷沧桑继如初。”
  司尘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泱濯这才刚送完花,你竟还有闲情怜惜汤女,看来你对他的心也未必有多真。”
  我怔怔的看了他一眼,过后心头涌上一阵烦躁,‘啪’的一声就将镜子给合上了。
  “我叶岱书向来只留情不留心,自然对谁都不会当真。”
  余下的几日我再也没去过观星殿。


第9章 第九章
  阴间是每隔五日就要去一次,这是天命宫几千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身为主掌书自然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司奇为我领过一次路后就再没跟着来过,这日我仍旧独自一人,来的次数多了鬼差们都已认得我,见到我往往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让我进去,弄得我好像与他们的冥主有多熟似的。
  刚进到阎王殿就看见堂上站着一人,背影好是熟悉。
  我略有些惊讶的喊了一声:“父亲。”
  我父叶正伦扭过头来,不苟言笑的脸有了些波动,良久,他长叹一气:“我儿果然已经死了。”
  泱濯与蒲苇坐在堂上,一个兴味盎然的看着父子相认的情景,并命一鬼差搬来两把椅子,让我与父亲在堂下叙旧。
  另一个则一言不发。
  费了一番口舌终于将我离家的缘由解释清楚,父亲听说我已成了仙人略有些欣慰,拍着我的肩道:“先前怕你流落在外迟早要客死他乡,听你这么说为父也就放心了,你在天庭好生当差,就别再惦念家中的事了。”
  我点点头,觉得眼眶有些热。
  父亲生前做了一世贤臣,上敬天子下爱百姓,积福行善了几十载,下一世理应安享福禄,奈何他来世只愿做一普通百姓,蒲苇分派给他的命格被他推拒掉,故此才相持不下。
  我悄悄问蒲苇:“可能遂了我父的愿,就让他下一世做个普通百姓如何?”
  蒲苇一脸为难:“这个我做不了主,你还得问冥主大人。”
  泱濯抱着臂膀端坐在案前,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我咬了咬牙,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沉吟了片刻:“可以,不过……”
  父亲看中的命格再普通不过,‘粗食布衣,一世平顺’八个字就足以概括,他满意的随鬼差而去,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下肚,从此世间就再没有叶正伦这人。
  即便已脱了凡骨我终究还是叶正伦的儿子,胸间暗藏的七情六欲尚在,自然就会为离别而感到哀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又是一阵酸楚,不觉间眼泪已流了下来。
  这时,桥的那头走来一人,眉心描着鲜艳的花钿,端丽的容貌使得月下的彼岸花都失了颜色。
  我连忙将眼角的泪渍拭去,强扯出一抹微笑拱手道:“在下叶岱书,见过孟婆。”
  汤女行至我跟前,未语先笑,过后竟有些熟稔的问起:“家叔正卿可还安好?”
  我愣了愣,心下不知他何故突然问起我小叔,兴许是见我一脸疑惑,她又说:“不瞒叶掌书,家叔正卿正是我一个故人。”
  经她一番细说,我终于得知小叔叶正卿就是两千多年前那位孟公子的转世,对于此事我是既觉得震惊又觉得匪夷所思,不久前才刚听过汤女那一段荡气回肠爱恋,事隔几日后又得知这故事的主人公竟是我家小叔,究竟是人间太小还是阴间太小?
  我看见孟婆的云鬓上别着一枝鲜艳的蜀葵,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发髻道:“这也正是家叔最爱的花。”
  她的脸上立时泛起一抹红晕,随即她转过身过,正对着忘川河水:“这花是前些日子泱濯去叶府采的,自然也是正卿亲自栽种,他大婚那年我不能去,故此只能央求泱濯替我去看看,据他说新娘子生得很是俊俏……”
  任隐藏得再深我还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抹怅然。
  想起我那不同凡响的奇女子婶婶,我笑了笑:“与孟婆一比,她着实称不上俊俏,不过与我那呆头呆脑的小叔倒也般配。”
  她不接言,只是转过身去径自往桥下走,以致于我看不见她脸上此刻的表情。我顿了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忘川河岸的角牌楼终年都挑着红纱的灯笼,走进牌楼是一座座两至三层的楼宇,由室内透出来的烛火,照亮了精雕细刻并刷着红漆的窗棱与门房。门房顶上皆悬着两块对开的布帘,只有门房一半的长度,布帘颜色不一,或绣着花鸟鱼虫或只是单调的素布。
  那些紧闭着的门房将布帘分别系在两侧,而敝开着的则将门帘打下,偶尔能看见屋内有鬼魂走动,烛火打在他们身上投不下影子来,若大意的忽视掉这一点,眼前的光景倒是与暮色中的人间没两样。
  孟婆的家就在这一牌楼宇中,她在一间垂着鹅黄色布帘的门前停住脚步,扬手掀起右侧的布帘,扭头对我说:“不知叶掌书可有兴致进到寒舍小酌一杯?”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一进屋便闻见酒香,只见墙角的棚架上整齐罗列着十几只酒瓮,各自用泥封密封着。我环视了一下屋内,发现陈设过分的简单,除去放酒的棚架就只剩几张桌椅与一个香案,上面摆放着刷着红漆的神龛,正燃烧着的紫色檀香升腾起缕缕青烟,一眼也看不出供奉着的是什么人。
  忽而从里间走出满头白发的婆婆来,神情依旧矍铄,她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同女主人道:“姑娘,你回来了。”
  孟婆先是点点头,接着向我比划了一个入座的手势,并问我:“我家中只备有烈酒,你可能喝得?”
  我笑了笑:“烈酒清酒无非都是酒,如何又喝不得。”
  婆婆会意的去了里屋,大概是备酒去了,这时孟婆与我都已坐了下来,面对着面。她信手摆弄起桌子正中央正养在瓶中的一枝蜀葵,自眼底流淌出的是我如何也揣摩不透的光彩。毫无征兆的,她开口道:“自泱濯来后,他就照着人间的样子在河岸建起了这些楼宇,先前我本是住在冥府的,只因我也曾在人世流连过几载,甚是喜欢那里的光景,于是就搬了出来,也是多亏了他,这滞留在阴间的鬼魂也能有个临时安家的地方。”
  婆婆将酒拿了过来,将两只酒杯分别放在我与孟婆的面前。
  清洌的酒水顺着壶嘴流入酒杯之中,我握起酒杯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入口时过于辛辣,咽入肚中激荡经久不息,我皱着眉将杯盏放下,问:“这是什么酒?”
  “丧魂……”
  这两字配此酒倒也合适,我又为自己倒上一杯,接过她之前的话头:“原还以为阎君是个冷脸冷心之人,不想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你同他才见过几面,又能了解几分,若说他是个冷心冷面的人,那么这七界就再没有一颗心是暖的,与他认识了四百多年,自觉还是了解他的。”
  我饶有兴趣的问:“哦……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呀……”
  孟婆说她第一次看见泱濯时与我的想法是一样的,自老阎王将他领到冥府,足足有三四年都没听见他说过一句话,满脸的煞气,满身的红光。
  他就是四百多年前,那个下令坑杀了尤国四十万士兵的渠国郡王穆琛。
  这段骇人听闻惨绝人寰的屠戮记载在各国史册中,这绝对是旷古至今都不曾有过的,不论是漠南还是漠北,大小各国的百姓无人不知晓此事,便是三尺孩童也知道有这么一人,牛鬼蛇神都不及穆琛这个名字可怕。
  事隔几百年,史书上已有明确记载,无非就是由两国之争而引起的一场杀戮,可民间却流传出许多色彩纷呈的说法。有的说穆琛是个断袖,抢了他心上人的依旧是长皇子郁屏,以至于他又冲冠一怒为蓝颜;更有离奇一些的,说是郁屏在送妹妹去朔国和亲时曾欺凌过他,‘欺凌’自然是那种‘欺凌’,谁都知道郁屏是个十足的断袖。
  假如这些流言属实,假如我就是郁屏,大概我也会‘欺凌’他……
  “这四十万人虽不是他亲手所杀,然而身为下令之人这罪孽无疑是背在他身上的,若按天条,他不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就是被推下六道寂灭台,可不知怎的他就这么留在了冥府,几年后就接任了冥主之位。”
  我问:“老阎王难道就没问过他缘由?”
  “怎可能没问过,他只说是各为其主,这话兴许别人听了会信,可我却半点不信。”
  我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孟婆并不接言,只向门外走去,掀开布帘后她停在门槛处,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座楼宇:“你可知道那房子里住的是谁?”
  我摇了摇头。
  “是他妹妹……”
  一切有关于穆琛的传闻都在下一刻风化。
  “那个尤国的皇子送他妹妹去和亲时曾在朔国停留了半年之久,期间娶了穆琛的妹妹穆凝,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就有人揭发她与家中一名侍卫私通,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事,郁屏却深信不疑,一封休书将她遣了回去,穆凝不堪此辱最终自尽。
  只因其怨念太深,鬼差们多次前往都带不回她的魂魄,几年后穆琛入得冥府才将她接了过来。穆凝仍旧不愿转世,说是不等到郁屏她宁可永世做一只鬼魂,岂知那时郁屏早已投了胎,哪里又能记得前生的事,她所要的‘相信’两字,怕是永远也等不到了。”
  我起身走出门去,孟婆所指的那座楼宇门房紧闭,幽绿色的鬼火从窗棱上的溥纱透了出来,无比静谧。


第10章 第十章
  从孟婆那里出来路过一间门房紧闭的小楼,‘丧魂’使我有些神智不清,我在穆凝的门前站了许久。
  出了牌楼,忘川河畔的冷风直直拂在脸上,顶上仍旧是一轮诡异惨淡的月,忽而心底涌上一抹身为看客的怅然,百般寂寥。
  我跌跌撞撞的走着,嘴里呢喃着:“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你醉了。”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的声音。
  在扭过头去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父亲按照自己的心意转了世,与之交换的条件是我必须同他去见一个人,就在刚才我还在那个人的家门前停了许久。
  我一贯挑起自觉足以令众生颠倒的凤眼,淡笑的看他:“尤国的郁屏,与我叶岱书有几分相似?”
  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不知是因听见了郁屏这个名字还是因我忽而就知晓了此事,总之他眉宇间的沟壑已是深得不能再深。
  泱濯说:“你与他截然不同,却又一模一样。”
  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河面没有画舫,道旁也没有叫卖花灯纸鸢的小贩,只有头顶顶着一簇冥火的鬼魂们。迎面而来的毕恭毕敬向他们冥主行礼,每当这时泱濯便要略一颔首,半点没有冥主的架子,就好像路中遇熟人那般。
  与他并肩走在河畔,半晌都没交谈过,我的手臂不经意间撞上他的手臂,黑色深衣下包裹着的身形僵硬得如同铁块。
  遇见几只鬼魂正在河岸边拾缀着供奉,想是尚在人间的惦念着黄泉下的亲人,故此才烧来纸钱与元宝。忽而想起此时正值人间的春节,过不了几日便是元宵,届时家家户户都会去离家最近的河边放天灯。
  人间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个传说:每条河流都是通往阴间的道路,天灯的光亮能透过河水投映到阴间,在灯上写下思念与寄托,它自然就会将这些话带至阴间。
  我有感而发:“也不知在阴间放一盏天灯是否也能遥寄思念,若真是如此,阎君会在天灯上写什么,又或者写给谁?”
  泱濯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望向那些正捡着供奉的人:“没有那样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泱泱河水流淌进他黑曜石一般的双眸之中:“倒也是,阎君在阴间做了几百年的冥主,人间自然再没记得你的人,不过……若是我得空去了人间,也能为你放一盏天灯。”
  他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略带些嘲讽的说:“你经常做这种无聊的事?”
  明明很有诗意,哪里又无聊了。
  双颊因酒意而泛起的红晕正堪堪退去,先前的那些话似乎都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说出的,也可能是他的不解风情将醉意浇醒,总之我心里有些懊恼。
  正打算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身,来人径自走到泱濯身后,低声道:“冥主,蒲苇大人请你回阎王殿。”
  这下我确实是因无聊才跟了过去。
  阎王大殿一直都架着油锅,底下也不知燃的是什么,总之每次过来都看见锅内的东西都翻腾着。一旁就是刀山与碾磨,另陈列着各色刑具,银色的刀具与倒钩散发着森然的绿光,甚至有的上面还粘连着皮肉。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鬼差们如何对鬼魂用刑,堂下之人面无惧色,推入油锅时皮肉被炸得焦黄,却愣是没听见他求饶过一声。再是刀山,早已辩不清形体的鬼魂被刀刃割得皮开肉绽,汩汩的鲜血溢了满地。待他上了碾磨,森白的骨头撑破了血肉,整个人已扭曲成一团,黑色的眼珠被挤了出来,就那么悬挂在眼睑下。
  那鬼魂如一摊烂泥趴伏在堂下,我心有不忍,便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泱濯:“这……是不是太残暴了?”
  泱濯并不看我,只信手抄起一本册子砸到我眼前:“此人生平,你看完再说这话也不迟。”
  一目十行的草草看了一遍,发现这人生前没干过一件好事,三岁的时候抢瞎婆婆的吃食,七岁就躲在池子里掀那些前来涣衣的妇的衣裙,到了十几岁索性伙同一帮自小也是少条失教无恶不作的家伙落了草,打家劫舍的同时见了好看的少男少女还在带回贼窝,百般□□也就算了,甚至还逼着他们一起为寇,不从就卖到青楼去。
  天下动荡时非但不帮着自家抵御外强,反倒趁乱纵火,将整个都城烧成一片火海,国库被他洗劫一空,皇室美誉成了匪寇的后宫,日子过得比国主还要潇洒。
  后来不知从哪儿掳来一个厉害的角色,趁他熟睡时一剪子结果了他的性命……真可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脑子里即刻冒出四个字——罄竹难书。
  还有一个字——该。
  别的不提,我叶岱书此生最恨的就是摧花斫柳之人,想着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人儿竟被这种人糟践,我立时拍案跳脚起来,并怒不可遏的道:“畜生,你可知悔改……”
  堂上两位大人、堂下在十几个鬼差的目光齐刷刷的向我扫来,惊诧之中带着些许莫名其妙,就连那个眼珠子都快挂不住的鬼也摆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似乎在说:你是什么东西?
  随即他咧着沾了血的牙齿冷笑:“我不知悔改,你又能耐我何?”
  简直气刹我也……
  我气得浑身发抖并死死攥住蒲苇手旁的惊堂木,只消那鬼再多说一句我就能朝他丢去,要不是他的模样太骇人,我早就冲下堂去了。
  蒲苇摁住我的手,不知是为他的惊堂木担忧还是在真心在劝我:“冷静冷静,这种人见得多了你也就习惯了。”
  另一旁的泱濯则冷吭一声:“直接将他带去寒狱。”
  地府共设有十八层狱,除去十六至十八这三层其余都设有刑罚。
  这十层之内一般用于处置一些犯了小奸小恶之人,而十一层至十五层都是极刑,分别有水狱、炎狱、风狱、寒狱、梦狱五种,所惩之人多是些犯了滔天罪孽的,也有天庭亲自送来受刑的仙家,这些人一旦被送了进去,除非有天界亲下的旨意,不然生生世世都只能待在那里,日复一日行刑罚,永无止境。
  十六层至十八层大致相同,无任何声响任何光亮,被打入此三层的亡魂不用受任何刑,只不过——再不能逃脱。
  两名鬼差押着那人走在最前头,看热闹的我则与泱濯走在最后。
  十八层的阶梯旋转而下,最底下三层的亡灵虽说上不来,却能隔着牢笼施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他们既不会灰飞烟灭也不能轮因转世,整日面对着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一听见有人在阶梯间走动就要生出响动来。
  要下到寒狱就得路过这段深不见底的阶梯,等我与泱濯行至阶梯入口处时,两个鬼差已先走了进去,泱濯停下脚步问我:“你真要去?”
  我伸着脖子朝里头看了一眼,幽幽的鬼火迎风舞动却照不到最底端,下面黑黢黢的似一个无底洞。
  我一脸不在乎的揶揄道:“阎君都说了我是个无聊的人,不走一遭岂不是对不起无聊两字?”
  他情绪不明的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跟紧我。”
  这三个字既暧昧又充满了诱惑力,我几乎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跟了上去。
  黑色的身影将我眼前大片的光线遮挡住,我如同一个盲人跟着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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