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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菩提-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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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洪荒的安危、新生与毁灭就像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肩头,无人可以替他承担,他能扛得住吗?
  “也不知还有多少仙人不用经历小五衰劫……”他喃喃道。
  舍脂看了他一眼,似乎丝毫不为他的问题感到意外:“没有。凡是玉册在封的仙人,都免不了这一劫,没有人能帮他。”
  苏雪禅深吸一口气:“那他为什么……”
  “我猜,是因为黎渊被关在厉刑之狱中长达千年吧,”舍脂轻轻抚摸着紫绶云光带,旁边苏纤纤和苏惜惜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时光流逝,厉刑之狱却无日无月,永远被凝固在那一瞬间……黎渊的小五衰劫,就这样被推迟了千年。”
  苏雪禅默不作声,脑海中却纷扬掠过许多片段。
  母亲掷地有声的问询,始终隐瞒着什么的态度,雨师不怀好意的接近和欺骗,烛龙的注视,那个残全不全的梦境,伯容屿突如其来的异变,还有他低声问出的话,以及舍脂说,“你的胸口,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再加上黎渊被推迟了千年的小五衰劫……
  他隐约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拨动着这一切,拨动着洪荒的风云变幻。
  是夜,寒风依然呼啸不休,苏雪禅睁开眼,却没有看见舍脂的身影,只有紫绶云光带依然在屋内环绕生光。旁边两只小的熟睡正酣,他也不敢冒然吵醒她们,只是轻手轻脚地下地,化作光影闪出门外。
  日月不出,天地一片黑暗,仅有一盏小灯在夜色中飘摇不定,映照着无边无际的风雪苍茫。
  舍脂站在灯下,背对小屋,遥望远方隐隐透出红光的钟山。
  雪下得很大,但是随即又被朔风永不停歇地卷向天际,空中扑着无数鹅毛飞絮般密密匝匝的雪片,苏雪禅放出护体妖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舍脂。
  “怎么不歇一会?”
  舍脂站在风雪中,那些细小刀刃一般的冰雪也不忍心就这样擦过她的脸庞,只是缠绕着她的长发猎猎飞舞,她凝神看了一会,才回头冲苏雪禅笑道:“真安静啊。”
  北风凛冽,风声如吼,苍穹下一片毫无生机的雪白,何来安静可言?但苏雪禅与她一同站在这里,就忽然感觉到了不可言说的宁静。
  ——仿佛世界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这一盏如舟的昏黄灯光是真实存在的,它是颠簸大浪中唯一坚实的小小陆地,其余皆是深渊注视在人间的回响。
  在这样的宁静下,先前难以启齿的问题,这时好像也能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了。苏雪禅轻声道:“你和罗梵……是闹矛盾了吗?”
  舍脂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才伸手挟住一絮雪花,垂眸看着它道:“先前小东西问我,我有没有姐姐。”
  “我说没有,但我曾经是有的,”她的笑容无忧无虑,美得就像坠落在大地上的又一轮月亮,“我曾经有很多很多姐姐,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多,就像地上的江河那样多……但是她们后来都走了。”
  苏雪禅转头望着她。
  舍脂摇摇头:“走了,不见了,没有了……就像雪花,消融在这世间。”
  “很奇怪,仿佛一夜之间,我就只能和父母,还有哥哥相依为命了。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是阿修罗族唯一的公主,一切都轻而易举,一切都唾手可得……”她吹起那朵雪片,“可是我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哥哥。”
  苏雪禅道:“他是不是……”
  “他是我的哥哥,可他竟然说爱我,想要和我成为夫妻,”舍脂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掺进了比飞雪还要冰冷的嘲意,“喜欢?爱?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个字。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仙人和妖魔不能幸免,就连佛陀也要对我闭上全知全能的双眼……情爱在我心里,就是世界上最廉价,最不可靠的东西,而他竟然说爱我……”
  舍脂恹恹地看向远方,一字一句道:“他让我感到恶心。”
  苏雪禅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对舍脂而言,爱似乎是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家人的羁绊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罗梵对她表明爱意,反而令她觉得难以接受。
  不过也是,这么多年都以兄长对待的人忽然说爱……是个人都会接受不了吧。
  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是。”舍脂点点头,“不过也不用说我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苏雪禅回答,舍脂就盯住他的眼睛:“你……你怀了他的孩子,是不是?”
  舍脂一记直球,打得他退无可退,连掩饰都做不到。
  “你也太傻了!”看见他的反应,舍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恨恨跺了一下脚,“黎渊他……你既然知道他心有所属,就不该去招惹他的!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会怎么对你?!”
  苏雪禅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不好对舍脂说明,他唯有低声道:“舍脂,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情难自禁,但还有更深的真相,等我见过烛龙后才能知道。”
  “那这个印记,也是烛九阴给你的?”舍脂问。
  苏雪禅说:“是。”
  舍脂皱眉道:“算罢,虽说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但它既然愿意给你这个保障,总归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出发了,”苏雪禅道,“也不知道钟山情况如何。”
  “我们一定会看见数十万的神人大军,”舍脂道,“也许风伯雨师也会在,还有一个濒临发狂的烛龙……还会有什么?”
  苏雪禅苦笑:“这就够多了,别再有什么意外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龙裔的事情,你没有告诉纤纤和惜惜吧?”
  “她们还不知道,”舍脂摇头,“你打算瞒她们多久?”
  苏雪禅沉吟道:“我不清楚,但起码也要等这件事结束了。”
  彼时落雪无边,原野苍莽,万里雪原铺开,没有月亮,也没有漫天星子生辉,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死寂,连结起仿佛永远冰冻在此处的时光。
  舍脂叹息一声:“随你。”
  翌日,一行人便从平丘出发,御剑前往钟山。
  “说起来,”苏雪禅对舍脂道,“还要谢谢罗梵,要不是他,我们也不能一下缩短这么多脚程。”
  他本想说“你哥哥”的,但是一想到他俩之间的矛盾,还是把那个称呼咽回去了。
  舍脂轻哼一声,紫绶云光带在臂弯处缠绕纷飞。
  他们一路越过无数长山平原,越往北走,天气就越是寒冷,等到距离钟山仅余千里时的无启国时,烛龙庞大的身躯和高耸入云的钟山已经可以自云端远远望见,底下的大地几乎已经变成看不到边际的冰川,尽是坚硬冷酷的纯白。
  “我……看见了……”苏纤纤喃喃道,“那些都是神人的军队吗?”
  纯白的底色在靠近钟山边缘时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洪流般盘旋在四周的黑色铁骑,成千上万的兵马整整齐齐排布在钟山脚下,犹如压在烛龙身躯上的一块镇石,散发着无匹肃杀的寒意。
  “有多少人?”苏惜惜道,“起码上十万了吧……”
  “四十二万。”苏雪禅忽然道,“如果神人诸国的主力全部出动,应该就是这么多了。”
  舍脂道:“若是除去他们前往各个山系的兵力……”
  苏雪禅道:“那也起码有二十多万了。”
  风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封北猎伸手拂过半空,微笑着道:“已经有客人来了。”
  羽兰桑看了他一眼。
  “这一战,必须要赢,”他斩钉截铁,势在必得地看着缓缓睁开双眼的烛龙,身边立着一面厚重大鼓,“应龙就算不死,也要重伤。这样,他应该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是如何作为祭品……他转世的爱人又是被如何开膛破肚,惨死在逐鹿中原上的了。”
  “还不到时候,”羽兰桑低声道,“应龙胎尚未成型,起码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封北猎转头看着她:“怎么,你心软了吗?”
  羽兰桑冷笑一声:“与其管我,倒不如看看你引以为傲的不死国王裔,东山山系丢了,西山山系也没能打下来,反倒丢了一只手,这不太好吧?”
  封北猎面色冰冷,继而微微一笑。
  “千年转瞬即逝,应龙倒是越发妇人之仁了,”他盯着疲惫不堪的烛龙,身侧数千旌旗猎猎飞扬,一路排开千里,“看他变成这样……我真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苏雪禅腹部的烛龙印蓦然散发光芒,与烛龙双目遥遥呼应。
  烛龙似有所感,从钟山山巅微地抬起硕大沉重的龙首,朝苏雪禅所在的方位看去。
  “嗯?”封北猎眉梢一挑,颇有些意外地望向烛龙。
  “我得去那里,”苏雪禅下定决心,迎着天地间即将绽放的璀璨明光,“烛龙在呼唤我,我感觉到了。”
  舍脂道:“你现在过去,马上就会变成风伯雨师的靶子,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有什么后果吧?”
  苏惜惜问道:“哥哥,九幽乾坤帕有用吗?”
  苏雪禅犹豫地摇摇头。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烛龙却忽然勉力直起庞大如山的龙身,再度吸了一口气!
  天地登时色变,以烛龙为中心,仿佛转出了一个盘旋的黑洞漩涡,一股不受控制的巨力吸附着世间万物,猛力向钟山飞速奔涌!
  舍脂喝道:“快!抓住机会!”
  苏雪禅急忙纵起剑光,借力蹿成一道霹雳电光,冲钟山飙射而去!


第54章 五十四 。
  封北猎蓦然色变; 不等羽兰桑出手,他的身形已如闪电般迅捷,一下抄起鼓槌,重重擂向向身边巨鼓!
  “咚——”
  沉闷鼓响震荡四海,犹如大地肋骨下的剧烈心跳,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雪原!顿时滚滚黑煞之气蒸腾九霄,携带蚩尤万年不化的深暗怨恨冲烛龙喷涌而上; 四野间犹如迸发了千万铁骑冲撞厮杀的金戈交错之声,紧随在他其后的,是上千面规格稍小的鼓阵; 恍若惊雷投水,震声错落间,已是紧锣密鼓地将不尽怨气扑向正中央的烛龙!
  烛龙放声咆哮,口鼻处霎时溢出长河般的黑血; 就连缓缓睁开的双目上都蒙了一层幽暗血光,但它仍然断断续续地吸着气; 眼见那一道细微亮光就要飞射到烛龙面前,封北猎冷笑一声,左手长风扑朔,凝聚起一张半透明的大弓; 右手指尖生光,拉出一道无形无象的风刃,回身似大枭展翼、满月在怀,拉弓; 放箭,箭尖直指苏雪禅所在的位置!
  箭锋尖啸!
  舍脂目似雷火,紫绶云光带在瞬间拉长为一柄紫气缭绕的长槊,冲那一点无色利箭悍然撞去,苍穹茫茫一声佛谒,释尊的虚影于天幕降临人间,在千万片纷飞白莲,金花散落中崩出轰然巨响,造成气浪险些将苏雪禅御起的剑光掀翻!
  “舍脂。”羽兰桑的唇间迸出两个简短的音节,这种级别,已经是需要她和封北猎亲自出手对付的人物了。高台上猝然飞出两道人影,出手就是声势极其浩大的狂暴风雨,联合向天空席卷吞没!
  “走!”舍脂一把将苏雪禅推向烛龙,自己则祭出七宝琉璃琴,摇身化出三个法身,对上洪荒上古时期的两个大能,竟也能毫不畏惧!
  暴风狂乱,冰雨如刃,天魔琴音霹雳,就在三股力量即将对撞在一起的刹那,烛龙却再次抬起龙首,将日月交叠,将呼吸流散——
  ——“昼夜不舍,逝者如斯……”
  宏大的叹息如悲风拂过天地,日月灿然跃起在高旷苍穹,和着覆向四极大地的炽热暖流一起散发出无匹的光与热,在那道滚滚而来的鼻息里,含着春日淙淙解冻的河水,绵如柳丝的柔雨,含着夏日绿意盎然的山林,遍谷繁花的盛景……世界也为之颤动,一滴露水打在坚若磐石的冰原上,就此永远镶嵌进了一个冬天的严寒。
  一切都凝固了。
  时空停止在一瞬间的复苏与新生中,就连臂弯里的两只毛狐狸都静止在睁大眼睛的那一刻,舍脂的法身凌厉,琴音在空中震出暴躁的动荡,封北猎手中狂风千束,锋利似旋转切割的刀刃,羽兰桑身畔落雨如针,扭成一条择人欲噬的巨蟒。
  下方浩浩荡荡的大军旌旗胶着在烈风中,击鼓人的动作僵滞,后方驾着坐骑的将领的手还按在腰间剑柄上,数十万人呼出的茫茫白汽在空中缓缓氤氲成浅薄的云……
  苏雪禅浑如置身于一枚万古琥珀中,他吃惊地望着面前的烛龙,它的眼角正淌下两行血水,蜿蜒曲折,犹如两条混浊的溪流。
  “你终于来了,白狐之子。”烛龙道。
  烛龙掌握四季轮回,日升月落,自然也有扭转乾坤,控制时间的能力,只是它被冒然唤醒后又遭怨气浸染吞噬,不光原本的力量大打折扣,连神智也濒临昏聩的边缘,稍一撩拨就会发狂。此时能在领域内制住二十多万大军和三个相争的大能,已经是勉强至极了。
  苏雪禅不由道:“是,我来了。”
  烛龙沉沉喘息,低声艰难道:“那就来看看你的命运,和命运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罢!”
  天地一声回响,仿佛经轮一转!
  霎时间的光影走马灯般回旋盘绕起来,纷纷杳杳,顺着日晷与月晷的方向收拢,苏雪禅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就连流照君的光芒都被这股力量拉扯得丝丝缕缕,如雾气四散流淌。
  第二声回响,那些凌乱的片段都在混沌中发出万千细碎的金光,逐渐沉淀了下来,仿若河流中平息的金沙,而苏雪禅就站在这条万年奔流的大江岸边,凝视水面上的变幻莫测的倒影。
  烛龙的声音响彻耳畔:“去看罢!你所追寻的,你应当知晓的真相!”
  他看着这条鎏金溶光的江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拨开了河水中纷扬的沙雾。
  天旋地转,他猛地跌落进一片黑暗中,在长久的寂静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终于传来些许动静。
  “……此树受蚩尤临终反扑而死,又承上古龙神心血而生……与你颇有渊源……”雄浑嗓音隐隐约约地空旷回荡,“但心血若不取回,你的伤势只怕难以痊愈……”
  “它还活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紧接响起,让苏雪禅如坠梦中,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是黎渊,但比之现在的他,这个声音还带着几分清冷之意,仿佛是他还在青年时说话的语气。
  “它还活着,且你和它心血交缠,”又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苏雪禅心头一紧,随即便感觉到,有数道视线凝聚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和哑然,直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心知肚明,这就是前世记忆中的景象了。
  良久,他才听见黎渊轻哼一声。
  “如果我现在取出来,它会怎么样?”
  “会死。”女子斩钉截铁道,“蚩尤怨气烙印在它的心头,没有龙血,它只会在瞬间变成一堆齑粉。”
  黎渊沉默了片刻。
  苏雪禅在黑暗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虽然知道最后的结果,黎渊是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可对其中的过程还不甚了解,黎渊会怎么说,怎么做,他依然一无所知。
  衣袍曳地的扑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不赞同道:“应龙,你重伤在身……”
  有什么东西轻轻抚上了他的躯干,冰凉如雪。
  苏雪禅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黎渊的手指。
  “原来是一株菩提树……”他听见黎渊轻声道,“怎么,莫非已经开了神智了?”
  水波弥散,四周又陷入一片沉寂,他的眼前似乎有了光亮。
  他试探着道:“黎渊……?”
  没有反应。
  他一下睁开眼睛,面前场景变化,而自己正躺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苏雪禅惊诧地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下的树干,繁盛纷披的叶影。他躺的树应当就是他的本体,可他这又是在哪里?应龙宫吗?
  他好奇地跳下树,打量着他所处的环境,脚下的地砖是隐隐泛光的黑玉色,没有分割开的砖石纹路,仿佛整个地基都是完好无损,晶莹光润的一整块,他轻轻的踏在上面,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袜。
  不过树木化人,不惧凉寒,况且那绚烂日光洒在黑色地砖上,照得各处都是暖融融的,他索性也不去管鞋子的事,只顾好奇地四下探望。这里宫殿的构造与千年后的应龙宫极为相似,但比千年后更多了一分华美温柔。就近看,他的树身旁边环绕着蜿蜒清澈如水晶的曲水,里面还种着莲花和散发着香气的白菖蒲;望远处,重重叠叠的雕梁画栋颜色沉穆,上面都以金粉描绘着古朴素净的花纹,黑玉为底,镶朱叠翠,于宏大中透出精巧别致……
  更远处亭台隐隐,高悬的幻色鲛绡随风漫荡,犹如在应龙宫上空铺开的无数颓艳云朵,万千堆锦霞光。
  真美啊。
  他一边在心中赞叹,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候,他的余光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地下一晃而过,不一会,又有一大片白光在下面摇曳,待苏雪禅仔细观察了一阵后,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黑玉地砖,而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就悬浮在磅礴海面上的透明水晶!
  它映照深海,所以透出黑色,其下游鱼不尽,所以搅动波涛,泛出粼粼银白光晕……千年前应龙宫的奢侈富丽,简直要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不管龙宫的摆设是如何华奢阔绰,而是打算进宫殿去看一看,孰料在他踏上台阶的时候,腰带不慎勾住了左侧一个一人多高,簪着玲珑碧玉树的纯素大金瓶。不知是天生还是怎样,他化形出的衣袍极为飘逸,素淡竹青衬着雪白佩带,在身后系出两道拖曳在地上的轻柔飞雾,但这样一件出尘脱俗的衣服,在勾住什么东西后,就变得非常麻烦了。
  他还无知无觉地走在前面,那金瓶却被带得倾斜出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磨蹭声,满树碧玉叶子也泠泠作响,撞得叮叮当当。他回头一看,急忙大惊失色地扑上去扶住,但以金坠钩挂在树上的几片碧玉已经摇摇晃晃,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击出数声清脆得近乎刺耳的破碎声。
  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他挽救不及,地上尽是飞溅一片的晶莹剔透的碎片粉尘。
  苏雪禅:“……”
  他惨不忍睹地闭上眼,急急将腰带扯下来,把金瓶推回原处,自己则当做没看见,继续做贼心虚地往宫殿里跑。
  说来也奇怪,他在大殿跟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龙宫中居然没有一个仆人出来一探究竟,依旧是静悄悄的。他心中疑惑之余,也不免多了十二万分的好奇,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殿内看。
  纱帐层叠,这里应该是什么人的寝宫,但看里面的摆设又极尽简朴……他进入内室,掀开纱帘,忽然就望见了里面侧卧在榻上的人。
  苏雪禅心如擂鼓,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青年时期的黎渊。
  没有千年后的阴郁和沉寂,千年前的黎渊五官深邃俊美,他仿若一把锐光四射的名刀,一泓清澈凌厉的烈酒,他闭着眼睛,可那锋利而危险的气质还是如雾气般笼罩了他,半分不错地凝聚在他的眼角眉梢。
  他削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还有浓黑如墨的剑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苏雪禅身体里澎湃的血液“哗啦”一下涌到心口,又“哗啦”一下涌到脸上,逼得他呼吸困难,面如火烧,第一次见到黎渊时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咽了咽喉咙,感觉自己就像……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但是他也太帅了吧……
  苏雪禅心脏狂跳,满脸通红,近乎是迷茫地瞅着睡梦中的黎渊,他张了张口,想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可又怕黎渊一睁开眼睛就是千年后的状态,神情厌恶地叫他滚开……
  一想到这里,他顿生一股转身就走的冲动,但心脏处仿佛与面前的黎渊连着一道线,不停强迫着把他拉回原地。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先前那个女子笑吟吟的声音。
  “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莫非这就是红线的效果吗?
  他不住望着黎渊的容颜,他身上披的黑色王袍,他略显苍白的神色,越是想转开视线,就越是情难自禁……原来他千年前就喜欢穿黑色了,怎么不换一身?他的头发也好黑,还带一点卷,像绵长的水波……
  苏雪禅根本刹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到最后,他决心破罐子破摔,伸手偷摸一下黎渊的脸就跑。
  就……就摸一下……
  他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着向黎渊伸去。
  眼见他的指尖即将触到,不料黎渊却在这时骤然睁开眼睛,目光犀亮似电光,一把擒住了他的手!
  苏雪禅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身体也被那一带之下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到了黎渊的胸前。
  完了。
  他咬住牙关,紧紧闭上眼睛,却感觉黎渊浑身一颤,一下子卸了那股差点捏碎他骨头的劲道,只是松松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迟疑着搂住他的腰,不让他滑落下去。
  “你……你化成人形了?”
  苏雪禅一愣,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看见黎渊惊异神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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