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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额呼宫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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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喆按住记室的手臂,温声道:“这位是喆府上的客人,乃当世方术大师,因初到郑都,想来鹿鸣馆逛逛,便与喆同行。先生今日对喆说的话,也可一并对大师说。”复又转头对那男子道:“喆今日尚有事务处理,招待不周还请大师见谅。”
那男子摆摆手浑不在意:“可以呀,你做你的罢。”
郑喆便问记室:“那日托先生找的记录,可找着了?”
记室指指书案上一卷竹简道:“都在这了。”
“这么少?”郑喆皱眉。
“此人身世来历极其简单,原本就是燕国人,出身市井,后来进揽雀楼做了燕国先世子岫的门客。世子岫倒台后,他就从燕国逃走,拜到鹿鸣馆了。”
“也罢,”郑喆吩咐,“你去将此人叫来,有几句话嘱咐他。”
记室应了一声,退出去。
那男子悠悠踱步过去,盘膝坐在书案前翻看起书简来,嘴里还不闲着:“有趣有趣,这人还挺老实的。”看了一会儿见郑喆没理他,就抬起头笑眯眯道:“喂,你和燕国那个吕岫是什么关系?你俩干的事情都差不多嘛,他是你老师吗?”
郑喆叹口气:“太子殿下,这些闲事您也要管吗?”
“讲来听听又不费神,再说我都同意帮你治病了,这点趣闻轶事还不能劳烦你给我讲讲?”姬疏托腮看着他,浓黑的眼里兴致很高。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郑喆就气。不请自来在他府中潜了大半个月,天天弄出些奇怪的动静,搞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还特意请生不易驱邪。自报家门称愿意帮郑喆治病,问他为何能活这么长,答曰借了神木灵力已成半仙,问他如何能借神力,又答曰活得太久记不住了。不仅毫无帮助还每天蹭吃蹭喝蹭八卦,叫人汗颜。
郑喆黑着脸不说话。姬疏兀自笑笑:“我那师兄。。。。。就是你们那位客卿生不易,不是告诉你这世间只有我一人能医治你么?做什么摆张黑脸给我看?你只要想办法帮我进到窦窖,看见从前的文书记录,指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
生不易竟是他师兄,郑喆着实吃了一惊。
“先生没同我提过这事。。。。。。”
姬疏眨眨眼:“可能因为关系不大好吧,毕竟这么多年没见,长什么样都记不分明了。”
书房的门开了,记室领着一人进来。
那人高高瘦瘦,一身粗布素衣,年过不惑,面上有些风霜,给郑喆俯身请安。
“先生请坐,”对着座下门客,郑喆和颜悦色,“郁先生来我鹿鸣馆已两年有余了吧?”
“回主君,不到两年。”
“不到两年的时间,先生就提出了举贤与能、分家服役这些改革措施,实在是为我郑国做出了巨大贡献啊。”
郑喆的语气很是感概,郁良夫愕然抬头。
“听说先生是燕国人?”
自从进门就一直很沉静的谋士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出现一丝裂缝:“臣自从叛逃后就不算燕国人了,加入鹿鸣馆后更是一心为主君谋划,连家人也不曾联系过。臣一片诚心,请主君明鉴!”
郑喆更感慨了,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吓着别人了,继续和颜悦色地说:“先生莫要慌张,先生为喆尽心尽力,喆绝非薄情寡义之人。这些年先生竟连家人也未曾联系,当年叛逃燕国想必也有许多隐情吧。”
郁良夫沉默片刻,道:“臣当年,曾经加入过世子吕岫的揽雀楼。吕岫改革过激惹怒燕国众贵族被群起攻之,他座下的门客也被殃及池鱼,臣被逼无奈,不得已才背井离乡。”
和文书上的记录一模一样。
郑喆关切道:“先生被逼无奈背井离乡,在郑国可有思乡情切之时?”
越说越不对劲,郁良夫硬着头皮应了声“有”,脸都皱起来了。
郑喆欣慰道:“先生可知仲夏宗见天子在即?郑国在王都以南,宗见必然会经过北边的燕国。喆因为一些私事已求得国军许可随行北上,念及先生思乡情切,不知先生可愿与喆同行?路过燕国也好回家见见亲人。”
被迫离乡是郑喆逼问出来的,思乡情切也是他逼着承认的。郁良夫默了默,向他道谢,算是同意了郑喆的安排。
记室将他们送出鹿鸣馆,郑喆临行前吩咐:“劳烦先生替我盯着郁良夫,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远山将郑喆扶上马车,姬疏早就舒舒服服靠在车里的软垫上了,玄黑的袍袖散开来,满车厢都是来自深山的凉气
姬疏盯着郑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分裂?第一眼见你我就看出来了。”
郑喆靠在他对面歇了口气:“什么话?”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鲜活的表情,模仿郑喆柔和的语气说着夸张的话:“劳烦先生替我杀了那人,脑袋挂城门上就好了,多谢。”姬疏两手一摊:“是不是挺分裂的?”
姬疏这人很有些神通,隐身移形都不在话下,不知为何一定要跟着郑喆,请都请不走。饶是郑喆教养良好,此时也不是很想搭理他。车里备了小炉煮汤药,郑喆倒了一碗,姬疏闻着那苦味皱了皱眉,没说话了,像在想什么事情。
马车向城外走,经过喧闹的集市。都城的贵人很少有到集市来的,黄门巷外守着各家暗卫,隔开了城南城北两个世界。但郑喆在市南建了鹿鸣馆,常常往集市跑,是城北的异类。数月不回都城,回来一趟却不去城北,城北还住着血亲和发小。郑喆保持面无表情强迫自己想想别的事——那个燕国行商吕缜给他送来一份大礼,令他不得不对邀请郁良夫一起去燕国,假如燕国前几年的动荡真有内情,郁良夫会告诉他些什么,在燕国又能发现什么。。。。。。
姬疏闲不住,总想套他的话:“喂,这件事你为什么不上报国君?听说你是被国君逐出都城的,为什么?父子反目吗?谋权篡位吗?”
郑喆抬手将空药碗砸向姬疏,陶碗砸在车壁上碎成四瓣,尖锐的声响吓了姬疏一跳,郑喆冷冷地看着他。
马车停下,远山扣了扣前窗。
“没事,继续走。”郑喆揉揉眉心。
“呃,”远山的声音迟疑一瞬,“回公子,是前面来了一辆车,我们正在错道。”
正如郑喆所知道的,乘服车的贵人们很少会来集市。
“谁家的车?”
“是客卿先生。”
郑国只有一个客卿,方士生不易。
郑喆看着姬疏露出一个冷冷的笑:“生不易是你的师兄?”
万万年没有人间气的姬疏抖了抖。
郑喆撩开帘子下车,车厢里平白生出一股气流吹动他的衣角,郑喆回头一看,姬疏已经不见了。
逃得倒快。
街上确实是生不易的马车。客卿不在三公之列,按例只能乘竹蓬栈车,但他救了郑喆一命,国君特赐夏缦服车,朱漆花纹气派非常,然而堵在市集里也是寸步难行。
生不易也正探出车窗查看,瞧见郑喆走过来似乎有话要说,连忙下车。生不易没有侍从,只有两个小徒弟搀着他,老脸上正待堆出一个客气的微笑,被姬疏折腾得没了心情的郑喆已经单刀直入了:“先生,您之前提起的亓文王太子姬疏,听说是您的师弟?”
生不易一愣,表情登时就不对了:“这。。。。。。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就是承认的意思了。姬疏是前朝中兴时期的太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生不易是他的师兄,原来还是个更老的怪物。郑喆从前不信鬼神,现在有点头昏脑胀。
“师兄弟之间,互相都不联系吗?”
这个问题生不易一定不愿回答,但方术本就是奇门异术,如果不将个中缘由讲清楚,郑喆恐怕很难信任他。既然说来话长,只好长话短说,生不易言简意赅道:“我和师父从前游历到亓朝王都时,太子疏也和公子您一般得了脏气衰竭、气血两空的不治之症。我师父救了他,太子就拜在我师父门下学艺,成了我的师弟。但自从师父走后我俩就不再来往,他当年究竟用何种方法治好了绝症,我也不清楚细节。我与他都已是方外之人,寿数天定,数百年过去,公子到底是从何处得知这层关系的?”
“从你师弟那儿。”
生不易:“。。。。。。”
“但你师弟也忘记他当年怎么救的自己了。”
生不易:“。。。。。。”
“他建议我到王都窦窖里查他当年留下的记录。国君已允我随宗见队伍北行,”郑喆说,“离开与山齐,对我的身体会有什么影响吗?”
“待在与山齐对您的身体也没什么影响啊,”这回生不易接话倒挺快,说完才发现不对,尴尬地移了下视线,赶紧换话题,“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我那师弟真的能忘记?我劝公子不如从他身上下手,也好过千里迢迢跑到王都去呀。”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又补充道:“我那师弟消失了几百年,此时骤然出现,臣心中颇有些疑问。他现在人在哪儿?公子可否引臣去见见?”
郑喆对生不易笑笑:“他见我来找你,已经跑了。”
生不易:“。。。。。。”这种无言以对的感觉,生不易还年轻那会儿可太熟悉了,所以他和姬疏一直都不对付。
姬疏自称随神木隐居,因为神木被挖到郑都,才会找来与山齐。理由很正常,本领很高强,可以来无影去无踪,让随时都有暗卫保护的郑喆非常没有安全感。
郑喆露出平日温和待人的神情来,生不易暗道“不好”——“请教先生,方士的本领高深莫测,隐身移形手到擒来,但与山齐毕竟是喆的私邸,先生可有什么办法限制这种油滑手段呢?”
第4章
通常,远山是整个与山齐起得最早的人,寅时二刻走出大门,泮山的一切都尚在沉睡。值夜的护卫会突然从房檐上倒挂下来和他打招呼,其实是为了吓唬他,大多数时候守夜实在是件寂寞的事。郑喆府上的侍卫、婢女和远山的关系都挺好,最好的那个是侍卫头领赵四,假如轮到他值夜,他就会在远山走出与山齐的时候扔石子儿叫住他。远山出门是要寻个开阔地方练晨功,赵四想和他一起去,这是擅离职守,被叫起来提前换班的小侍卫内心无比怨念。
远山并非府里的下人,他其实算郑喆的半个属官,但他跟着赵四习武想做个护卫,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赵四抱着剑跟着他,嘴里叼根草叶说话都含糊不清:“今天教你一招青龙摆尾怎么样?只要尾巴甩得好,前后敌人全打倒!”
远山练了大半年,身上已经有了厚实的肌肉轮廓,麦色的面孔也显得硬气,他冲赵四笑了笑,右颊露出个酒窝来:“师父很靠谱,教什么都没问题。”
赵四玩笑道:“教徒弟当然没问题,只要别教出个师父来抢了我的位置。看来我得常去公子跟前露露脸,才好保住饭碗。”他说完这句话,看见远山侧过头严肃地盯着他:“这件事不能和公子说,听到没有?公子最近操心的很多,别去烦他。”
赵四默了默:“习武而已,不算大事。”
远山说:“不是大事,怕公子想太多。”
“你想从他身边退下来当个侍卫,他心里能好受吗?”
远山是郑喆奶娘的儿子,得了国君恩赐作郑喆的伴读,从小就跟在他身边。
远山不说话。他们找了一块草地晨练,深山的空气沁凉沁凉,湿润而清新。远山倒是精神十足,赵四蹲在岩石上直打哈欠。晨光破晓后,他们返回与山齐。
在门口遇见姬疏,他还是一身黑衣,正立在廊下打量生不易给的劾鬼符。
赵四在他背后悄悄捣了远山一肘子:“这人到底是谁啊?从前天起就一直跟着咱们公子。”
“请来的方术大师。”远山面无表情。
“别啊,”赵四压低声音,“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方士能穿这么好的衣服?玄者为尊,衣边还捻了金线,可不是个贵人么?他来的时候就你和公子待在一起,你还能不清楚?”
远山继续面无表情,只是嘴角略微抽搐,情绪复杂到无法解读。
姬疏转过身来,双手笼在衣袖里,冲他们露出一个斯文的微笑:“听见了哦。”
卯时,若黛煎好了早晨的第一副药,送到郑喆书房。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外栏旁看风景,嘴里含了颗蜜枣。
若黛放下药跪在他身边:“朱砂腌的枣子,公子一天不要吃太多。”若黛是君夫人为他□□的医女,二十个女孩里独独选了这一个,平日里时常管着他。
“药苦。”郑喆慢吞吞地嚼着枣肉。
若黛把药端给他,守在旁边,远山这时推门进来,带来了今天的公文。
郑喆被苦得闭了闭眼:“怎么这么晚?”
“遇见上仙了,问我要生不易先生的劾鬼符。”
那张劾鬼符驱邪避神,原来正是姬疏无法在与山齐内继续潜藏的原因。亏他说的那么冠冕堂皇,郑喆要给气笑了。
招招手示意远山把东西搬过来。
最上面放的是西南荣成的琐事,那是郑喆的封地,由属官负责打理。偶尔有需要他决定的事,写封回信加盖官印封泥即可。这之后是各地的变法事宜,都是经过公卿贵族肆意歪曲后的政令,特地交给郑喆执行,像是故意恶心他——他原本上书国君请求设立试用考核的官制,以去除官场世袭罔替的积弊,薛太傅极力反对,国君改成了设立督察辅佐官。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像是国君拿来哄小儿子的玩物。
最后是朝堂上关于最近租税改制的讨论,照例只有姜洲这些从小和郑喆混一块儿的支持他,他的血亲兄长郑序照例保持沉默,薛太傅照例将他抨击得一无是处。
薛太傅一把年纪,政事上没什么作为,全长口才去了,仅看看呈上来的简写版就气得郑喆扔了书简——“统一租税是乱化之行?他可老糊涂了吧!”。远山见惯不怪,正要给他放回去,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捡起来了——“不是设了有司专察课税吗?你急什么?”姬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很不见外地翻看起书简。
若黛很有眼色地退下去。
“太子殿下,您现在看的可是一国机密啊。”郑喆说,尽管看上去并没有拿回来的意图。
姬疏耸耸肩,挪到他身边坐下:“行吧,我来教教你。”
郑喆看着他的眼睛。
“你认为从法度上统一租税和设立有司课税有什么区别?”
“原本就有课税官,这样做不过多此一举,和敷衍有什么区别?”
“新的课税官能取代原来的课税官吗?”
“当然不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副手罢了。”
“丈量土地、统一租税,你除了想清理那些养得膘肥体壮的世族公卿,狼狈为奸的课税官算不算?”
郑喆顿了顿,回答他:“算。但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副手能做什么?”
“那就要看你在这个位置上放什么人了。”
“放什么人都不行。只有权力才能制约权力,但权力只会包庇权力。”
“郑国还有谁比国君更有权吗?”
姬疏的眼睛原本黑沉沉的,但此刻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仿佛这具早该腐朽的身体里终于有了生命。
“国君把权力放给你,你就是郑国最大的权。”
郑喆受到触动,但面上什么也没显露:“他不支持我,从来都不。”
光彩暗淡下去,姬疏又耸耸肩,起身打算离开了。
“殿下,”郑喆没有回头,叫了他一声,“谢了。”
身后传来关门声。
郑喆抬手按按眉心,姬疏的那些话让他心中有奇异的跃动。远山还在他身后等着听令。“把北上的行李收拾收拾,没别的事了。”
远山告退。他离开书房时,黑衣的身影正朝木梯口走,远山急行几步追上去:“大师!大师留步!”
姬疏靠在墙上笼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等这个憨直的小侍卫。
“殿下,”走得近了,远山又换了个称呼,“别看我们公子平时在外面挺温和,其实私底下脾气不算好。。。。。。”这不是什么好话,远山说完有点心虚。
姬疏笑道:“看出来了。”
“我们公子离开都城后,从前那些人都不来拜访了,公子现在很多事都没个商量的人,”他挠挠头,神情有些紧张,“虽然刚才公子没说,但做属下的能看出来公子其实很愿意听殿下说这些。殿下您要是愿意。。。。。。”他偷偷瞄一眼姬疏的脸色,“可以常和公子说说话吗?”
姬疏问他:“那你之前见我为什么没有好脸色?门廊上那块木牌也不愿意给我。”
远山哑然:“啊?这。。。。。。”您鬼鬼祟祟藏在我们公子府里,谁能给您好脸色,居然还需要问吗?远山汗颜。
“远山!”有人在木梯下方喊他。远山伸头一看,赵四在楼下冲他招手。等他再回头,姬疏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去了原来祭坛所在的阁楼——那里现在已经属于姬疏了。
结果什么也没说清楚。远山耷拉着脑袋下楼,赵四见他这副样子,照他脑门儿来了一下:“搞什么啊你!”
给郑喆送热汤的小侍女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我全听见了!公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给公子知道了一准儿要怪你多嘴!”赵四责怪他。赵四知道远山是怎么想的,但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别管我了。”远山有点气馁,没打算和赵四说话,抬脚就走。
“上哪儿去!”赵四叫他。
远山留给他一个背影:“收拾行李!”
傍晚时分,泮山的山道上被夕阳拉出一个跳跃的影子,那道影子跃出天边,是一个人骑马向与山齐奔来。那马身姿矫健、骑手盔甲着身,是军旅中人。
郑喆坐在楼里俯视山道,来人勒马门前。
即使看不见脸,郑喆也知道他是谁——司马家的大儿子,都城延林卫的首领姜虞。郑序宗见天子,国君派了姜虞负责他的安全。但姜虞是镇守都城的大将,国之利器不可示人。谁都没看出来,国君最喜欢的、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其实是郑序。
这几天姜虞应该在和郑序商量北行的具体事宜,这时候来到与山齐,应该是临行前郑序有话要嘱咐他。
家仆给气宇轩昂的将军打开门,将军摆出拒绝的手势,只好从楼里出来一个人。这个人,郑喆也知道是谁。远山。
其实派姜虞护送郑序是有道理的。姜虞和郑序就像远山和他,都是国君指的。他俩从小玩到大,姜虞陪着郑序习武从军,比郑喆更像郑序的亲人。
那匹马大概是从军营里拉出来的军马,远山站直了都比它矮半个头。小侍卫艰难地仰着头和将军交流。
郑喆看着楼下的黑影,嘴里突然涌上苦味。他从果盘里捻起一个蜜枣慢慢嚼着。
生不易也很苦恼,自从昨天得知他那位常年隐世的师弟竟然来到郑都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两个小徒弟在打扫院子,他坐在窗下喝热汤,汤里煮了枸杞大枣有股甜香,他毕竟年纪大了。尽管是深谙护魂固魄之术、可以协调阴阳五行的方术大能,活个三四百岁没问题,但想要寿与天齐那就太夸张了。得到他师父的道行才行。他的师父四海云游、环辙天下,比小徒弟还要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当年带着十来岁的他,才在亓朝王都定居过一段时间。
初夏绿意盎然的树枝横在园窗前,庭燎的灯火扑在窗楹古朴精致的雕花上,恰到好处的景致。生不易却心不在焉,他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对他而言,从前指的就是和师父一起度过的时光,师父走后他的生活就变得单一无趣,没有怀念的价值。
他和师父初到亓王都,太子就病倒在床上了。师父被请去给太子护魂,天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因为房间里点了静心安神的沉香,他觉得有点闷就出去等。那时大概也是初夏的时节,院里的银杏枝头缀满青黄色的球花,下人们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来往,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有什么用呢?他想。他见过那个太子,脸色青白得已经没有生气了。
内室里鸦雀无声,没有半分动静。他见那些守门的士兵满脸克制的好奇,心里不由好笑。只有半吊子的方士才会呼天喊地地施法,他的师父是何等真仙,动动手指连入了鬼门关的魂都能拉回来。这样一想,他心里也有些好奇,那个太子真的能救回来吗?
他溜达到内室的窗下,透过镂花的窗格朝里看。师父的一截手腕搭在太子额头上,太子灰败的面孔似乎闪过一层光,他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细看,太子睁开了眼。
沉香飘渺的烟雾萦绕而上,他站在烟雾后,不小心对上了太子的视线。他从没见过这样纯黑的眼眸,那道视线从地府投来,带着森然的寒气注视着窗外的人间。眼里有将死之人对生无与伦比的执拗。
生不易喝了口热汤,甜香盈满唇齿。天色已经暗得庭燎不足以点亮内室了。两个徒弟还没回来,他只好自己去点大烛。他起身,记忆里的目光就在他身后,生不易惊得后退一步,后腰抵上桌案一阵锥心刺痛。
“好久不见呀,师兄。”姬疏对他笑道。
第5章
这恐怕将是一次见不得光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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