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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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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硕夫人转目望了望船舷,像是看见了船下昏眠的沈遇竹,轻声道:“你想要他?还是仅仅是想要惹我生气?”
雒易沉默不语,下意识攥紧了掌内绳索。姿硕夫人仿佛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你幼时常常夜惊,不愿一人入睡,可我不能时时陪你,你不哭也不闹,亲手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偶放在自己枕边。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雒易双唇发白,咬牙不肯言语。姿硕夫人柔声道:“你不肯说吗?你叫他阿黎,那个你才出生便不幸罹难、无缘相见的哥哥。你说,你觉得他仍旧活在这世上,哪怕不能相见,他也能代替我守护你。可我没有想到,当你真正找到他之后,却那般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而如今,又这样不顾性命拼死来救……青奴,我素来能拿捏人心,可对你这个与我一脉相承的至亲,我却总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雒易手足发冷,眼前阵阵眩晕,哑声道:“……我为什么恨他……他不明白,难道——你还能不明白吗?”
姿硕夫人轻轻摇头,道:“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雒易道:“你还想骗我?那日我就在屏风之后,我亲耳听到……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你将我养在身边,全然是利用我做靶子,引开追兵来保全他——”
他愤恨填膺,几近语无伦次,回忆早先随母乞食诸国,寡母幼子寄人篱下,看尽那些权贵妇孺的势利嘴脸;之后流落民间,贫寒困窘、颠沛流离,艰酸自不必提;再后来到了夏国为质——那是他至今忆起,最锥心刺骨、无法忘怀的噩梦……种种时乖命蹇,他咬牙忍过了,却未曾意料到,原来这苦难不过是代他人受过,原来眼前舐犊情深的生母,竟暗地里筹划着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李代桃僵的阴谋!
雒易心头发苦,喃喃问道:“为什么只把我当作他的替身、他的附属……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好好看看我?”
姿硕夫人衣袂风飘,像是身处云雾之中,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隔千山万水之遥。她轻声婉道:“青奴,你怎会这样想?我们身处乱世之中,时时抉择、时时取舍,总有无法顾虑周全之处,我何尝不想母慈子孝、天伦共聚,只是……”
雒易什么也听不分明。他负伤太重,手足阵阵发冷,然而胸臆之内翻涌着的愤怒、怨恨和悲哀,又叫他气血逆涌,脉管偾张,太阳穴突突狂跳。却听夫人叹道:“……只怨造化弄人。夏国本不失为一个韬晦之地,若不是偶然被蛮夷攻破……”
雒易抬起脸来,一对眼睛迸发出销金噬骨的恨意,牙关咯咯作响:“夏侯——那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他对我——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性,霎时浑身发抖,喉头喑哑,不可置信地逼问道:“不……莫非你一早就知道?——你放任这一切的发生,因为我对你已经是无用的弃子了……就像如今的沈遇竹一样——是不是?”
姿硕夫人若有所思,垂首低语道:“这么说来,夏国的覆灭,果然是你……”
雒易骤然发出一声咆哮,仗剑站起身来。惊蝉想不到身负重伤、支撑着不至于昏迷的人竟有如此余勇,惊骇之下便要出声下令放箭,却被姿硕夫人伸手拦下。她已看出,心神狂乱的雒易不再有反噬的余力。雒易心情激荡,血涌如沸,胸腔内乱气冲腾。阵阵虚弱的晕眩,更让他觉得天倾地覆;四宇之内,一切所谓纲常、天伦、血缘、人情,全都化成彻头彻尾的虚伪与荒谬……唯剩下右臂上沉沉之重,那割入体肤的粗绳竟如脐带,系起了他与那个叫他妒恨入骨、却拼死相护的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颠倒错乱之事吗?
他背靠船舷,禁不住低低笑出来。竟伸指一寸一寸探进下肋伤口,碎肉掀起,血如泉涌,顺着指缝溅落在地。
饶是毒如蛇蝎、心若铁石的姿硕夫人,也不禁因这惨酷举动感到一时错愕,却听雒易低低道了一声:
“我的血……留在此地,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猝然仰身越过船舷,直跌入江中。惊蝉再也按捺不住,一声令下,箭手纷纷冲到船边,挽弓齐射。千百羽箭正如蔽日飞蝗,直扑向雒易坠身不见的江面。
箭雨过后,江面上泛起一泓血水,碎木羽箭纷纷翻涌上来。一阵洋洋江风吹拂而过——水面之上,除无数浮沫随波流散之外,已空无一物。
溱洧之畔,月明星稀。江畔芦苇荡里白鹭群栖息,紧合羽翼,交颈而眠。忽然一声哗然水响,群鸟惊飞腾空,止不住地盘旋。正在平静无波的江面上,一个身影凫水而出,涉水缓缓走向岸边。
雒易淋着青白色的月光,拖拽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沈遇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河岸细碎的沙砾上。春末的深夜呼啸着刺肤的冷风,雒易却觉得身上水珠涔涔地淌个不住,黏腻地沾成一绺绺。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血。身后遥遥还可以看到江心的细舟燃着点点灯火,传来隐约锣鼓声。他知道他们仍未全然摆脱危险。
但他的心是一种麻木的镇定。他一瘸一拐地、迟缓麻木地往前蹒跚着,支持住自己本身已然不易,更遑论还拖拽着一个成年男子。他如何支撑到此刻还未昏迷,本已是一件极其匪夷所思之事。疮口虽草草缚住,仍随着动作破裂了,隐隐洇出血色来。比疼痛更严重的,是一浪一浪叠上来的虚弱与疲倦感。双足逾千钧之重,耳鸣阵阵,眼前已然出现涣散的重影……被尘封的记忆伺机作乱,猖狂地舞动在他眼前——他听见雷神在空中擂动巨鼓,他闻见熊熊烈焰腾冲而起的硝烟,他看见殿角轰然跌在火中化作飞尘,虬髯血口的蛮夷狂笑着撕裂生人血肉,铁蹄踏碎哀嚎奔逃的宫人的身体,残肢断肠从丹墀上簌簌滑落……
一切鼓噪和灼热倏忽又褪去。月光把春草淋成雪地,天地间是一片寥廓孤寂的银白。几近绝望的寂静,不堪忍受的砭骨寒冷。一个孩童匍匐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瑟瑟地朝他爬来,他身后蜿蜒着一道血迹,一如被碾成数截的殷红长蛇。
足趾撞到一块突出的嶙石,雒易一个趑趄,跌倒在地。刺满繁星的天幕骤然摔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间,他骤然被一种刺骨的恐惧笼罩住了。十年了。莫非自诩强大的自己、竟只是那个雪中挣扎的幼童所产生的幻觉?莫非他其实从来没有走出那个腥臭腐败的夏宫?
不。他很快否定了这个令人胆寒的念头。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转过眼睛,望见了身侧沈遇竹的阖目沉眠的脸。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以手肘支撑着身体,拖着自己已经不能动弹的双腿,慢慢爬到他身侧。他伸出僵木的手指,慢慢拂去他脸上凌乱的发丝,端详着他沉净的眉目,感受到一股曛曛洋洋的安宁渐渐充盈在了心间。他把眼睛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他从未如这一刻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失去这个人。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无数次生死交关的时刻,他的本能冲破了一贯功利的算计,自作主张、不可理喻地冲向他。沈遇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雒易沉陷泥淖的日子,他是他伸手欲撷的一束星芒。他的洁净、雍容和安详,处处是他的反面。只有借助沈遇竹,雒易才能够涤清那苦痛可恨的过去在他身上点燃的、来自无明地狱的业火。再多的怨恨,再多的妒忌,再多的提防,再多的恐惧,也无法抵销他对他的占有欲……他们注定是要在同一处的,哪怕山迢水远,尔虞我诈,生死枯荣——那又算些什么?
浑身骨节像是插满了荆棘,疲痹得再也不能屈伸一寸。然而雒易的心异常平静。他有过更狼狈的时刻,他知道自己终究能够站起来的,此刻又何妨暂歇呢?他揽着沈遇竹,让自己的伤口贴慰着对方湿润而微凉的皮肤,陷入了邈邈的臆梦之中。梦境的最后,他抱着他的脖颈,安眠在尸山血海里。
作者有话说:
老雒这工资领得太不容易惹……反观老沈,安安逸逸睡了两章…… ( ̄▽ ̄〃)
第52章 合欢蠲怒(上)
沈遇竹一睁眼就看见了映在岩顶上斑斑点点的树影。一阵风吹过,那影子幽幽流转起来,像是无声无息游过的一群鱼。这是一处很浅的岩洞,洞外丛生的草木正好挡住了洞口,光影黯淡,一时不知外面是昏是晨,也不知今夕何夕。转目看去,身侧有一簇熄了的篝火,有个人倚靠在篝火对面的岩壁上,那自然是雒易。
他稍微一动,雒易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愕然相望,都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在不久之前,却是沈遇竹陪侍在雒易床头,惴惴等他醒来。如今二人都是一般的形容憔悴、神色委顿,且各自心头都有一番恍若隔世之感。尤其是雒易,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见沈遇竹张口想要说话,这才反应过来,低道:“你身上余毒未清……以致咽喉肌肉麻痹,一时不能发声。你是想说什么吗?”
沈遇竹点点头,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下“沙沙”写了起来。待雒易定睛看去,却见沙地上是一长串的“雒易、雒易、雒易、雒易”。
雒易抬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吵死了。”
沈遇竹冲他莞尔一笑,又划出两字:“青奴”。
雒易勃然色变,脸上一闪而过可怖的神情,盯着他道:“她全告诉你了?”
沈遇竹静静地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一笔一划写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雒易绞着眉毛道:“这还用问?”伸手在上面打了个叉:
“当然不。”
“……”
沈遇竹既无奈又好笑,写道:“起码没说谎。你变耿直了。有进步。”
他以为雒易定有一番反唇相讥,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雒易抬头望他一眼,竟只是别开眼去,凝视着两人之间那一簇篝火余烬默默不语。停了半晌,才简单叙述了自己营救沈遇竹的经过。却将在众兵围攻之下苦战相护以及与姿硕夫人会面之事,尽数略过不提。
沈遇竹侧耳静听,忽然觉察到雒易的语调中气不继,说不到两三句,便要停顿休息一刻。他盯着那个在遥遥坐在阴影处的人,心中一动,开口道:“雒易,你过来。”
他勉力出声,嗓音十分嘶哑。雒易蹙眉道:“和你说了暂且不可发声,伤了嗓子怎么办?”
沈遇竹道:“你不肯过来,我还要高声唱歌给你听。”
“……”
沈遇竹见他迟迟不肯动作,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走了过去,清冷月光之下,雒易垂着眼睛,苍白的额上凝着细汗,连唇都不见一丝血色。
沈遇竹一语不发,在他身前坐下,慢慢检视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多处创伤。有的浸染生水,已然开始红肿溃疡,隐隐渗出脓水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在手中,呼吸发紧,不自觉扣得指节泛白。好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慢慢环住雒易的腰身,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柔声道:“我这才几日不在,你怎么就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雒易别过头去,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轻笑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不也折腾得我挺惨的?”
沈遇竹淡淡道:“那是两回事。”
他们一时都不再言语。岩洞外夜枭哭啼,松涛如浪,一时不能辨别是否落了雨。然而确有什么随夜风潜入心间,潜滋暗长,肆意攀生,把心充盈得隐隐作痛,像是要跃出胸腔、跃出口吻之外。但他们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听着彼此心跳声声,呼吸相闻,心底一片澄静,即便不说,却也仿佛都明了了。
自是一夜无话。第二日,雒易醒来时,岩洞内已经看不到沈遇竹的身影。他拂开洞口丛生的藤蔓,钻身出去,一面放轻脚步走着,一面举目四顾,似乎在找些什么。
果不其然,一株榆树茂密的树冠之间正藏伏着一只阖目小憩的鹰隼。雒易撮唇呼哨,那只鹰隼倏地睁开双目,抖擞翎羽,扑棱棱飞下来,乖顺地停驻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雒易从鹰隼爪上拆下信囊,抽出其中的帛书细细端详。他垂目沉思了一会儿,在信上稍做记号以作回复,把帛书塞了进去。举手一扬,将鹰隼放回天空之中。
他沿着洞口被足迹践踏的草痕往前走,不多时,却看见不远处几道白烟袅袅盘旋而上,沈遇竹抱着满怀的野花野果走了过来。
沈遇竹一看见他便讶然道:“咦?你怎么走出来了?”
雒易道:“你不也走出来了?”
沈遇竹递了一枚果子给他,笑道:“你外伤很重,还是安分歇着比较好。”顿了顿,又指着白烟道:“我按照与卓心的约定作了信号。他看到之后,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此地接应我们。”
雒易微蹙眉头,道:“你还要留在郑国?”
沈遇竹垂下眼眸,心道:“他离开绛都多日,自然不愿再在此地多做勾留。”抬头对他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绛都山长水阔,你现在的状态赶路太勉强了。不如暂留此地,治好身上的伤要紧。”
雒易的双眉越蹙越紧,道:“我这些不过是皮肉伤而已。真正要紧之事,分明是你身上的毒!”
沈遇竹笑吟吟道:“可是我睡了一觉醒来,自觉精神旺健,行动自如,一点也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或许我身上的毒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已经泡失效了,也未可知啊。”
雒易眯起眼睛:“沈遇竹,你当我是傻子吗?”他一把攥住沈遇竹的手,恼道:“你看看自己手上的出血点,可是安然无恙的样子?要不是因为你得了痛觉迟钝的怪病,说不定现在已经痛得满地打滚了!”再想到热衷九鼎的时不轨之徒日夜觊觎,齐国太后又在暗处蛰伏,沈遇竹的处境可谓是危如累卵,他却仍是一副悠游自在、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让雒易火冒三丈,心道:“管他到底是天真是淡泊,还是自暴自弃,此事我需得定下主张,绝不能由着他这样拖延下去!”
索性不与他歪缠,抛下沈遇竹,转身便走。迈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沈遇竹跟不到几步,便停在一株树下,慢慢蹲伏了下去。
雒易心头一紧,记挂他身上毒发,快步走到他身前:“你怎么了?”
却见沈遇竹抬起头来,冲他展颜一笑,道:“你看看这是株什么树?”
雒易一怔,才发现二人身处一株梓树之下,也记起了溱洧之畔持花相赠的风俗。沈遇竹将手内采撷的一束**递到他掌心中,柔声道:“虽然上巳节已经过了……不过,‘萱草忘忧,**蠲怒*’,可不会因为时序变化而改变。雒易,你答应我,别生气了,好吗?牵动了伤口,又该开裂啦。”
自二人相识以来,沈遇竹似乎从未用这般诚挚的语气与他说过话,甚至还带着一点取悦的温柔。雒易的愤愤之气尽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弥漫心间的酸涩之感。他紧攥着那株纤弱娇美的**花,低声道:“你为何总留意这些琐屑之事……你知不知道齐国太后的手段?她既然决意取你性命,你暂时无恙只是侥幸,再过十天半月,甚至再过一个时辰,你有可能就会毒发而亡——”
沈遇竹淡淡道:“所谓‘世事无常’,我哪怕不因为姿硕夫人所下的剧毒而死,恐怕也会丧命在某些个意图劫取‘九鼎’的人手上。件件忧烦,还烦得过来吗?倒不如撇了开去,着力做些可为之事……”
雒易攥住沈遇竹腰侧的衣袍,紧紧盯住他,道:“那我呢?我费力把你救了回来,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沈遇竹一震,心内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雒易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过了身去,淡淡道:“罢了。有一句话你说得不错,着力于可为之事,不必忧烦于无常。你的**,我收下了。”
沈遇竹看着他的背影,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远处一队兵卒朝这里赶了过来。看装束,正是公孙卓心的手下无疑了。
***:嵇康说:“**蠲忿,萱草忘忧。”李渔说:“凡见此花(**)者,无不解愠成欢,破涕为笑。”**花的小叶朝展暮合,古时夫妻争吵,言归于好之后,共饮**花沏的茶。人们也常常将**花赠送给发生争吵的夫妻,或将**花放置在他们的枕下,祝愿他们和睦幸福,生活更加美满。
第53章 合欢蠲怒(下)
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的公事,公孙卓心便匆匆往宅邸处赶。一迈入厅堂,赫然见到两个年轻男子正对坐几前饮茶,听到他的脚步声,双双抬起头来。
公孙卓心只觉眼底发热,上前几步,一把把才站起身来的沈遇竹揽进怀内,拍着他的背半晌不能言语,良久才低道:“我几乎以为见不到你了!”
沈遇竹拍了拍他的肩,松开怀抱,指着案上香茶,笑道:“还未领教师兄珍藏的香茗,我怎能甘心引颈就戮呢?”
公孙卓心轻叹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却见雒易笑吟吟坐在一旁,不禁道:“雒大人,你的气色很差,伤情如何?方才我的医工来过了没有?”
雒易笑道:“多谢公孙大人遣派的名医。我已好多了。这次能够救回沈遇竹,实在多亏了师兄的大力襄助。”
公孙卓心脸上颇有惭怍之色:“雒大人言重了!此事说来惭愧,原本定好了由我牵制艅艎上的兵力,再由雒大人趁乱救出沈师弟。可是事发没多久,我却恰好收到了国君的应召,为商议几日后的春社大典,迫我撤回舟船、即刻回朝。所谓‘大力襄助’四字,我怎敢当呢?幸而你们两个吉人天相,终是安然无恙。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雒易飒然一笑,一面轻轻摇头,一面以一副豁达大度、深表理解的神色道:“师兄何出此言?我亦为人臣子,怎会不明白师兄的苦衷!我与沈遇竹俱是无恙,师兄不必为此挂怀。”他又亲切道:“我亦听说,郑国的春社别有不同,既是国君祈福国祚的祭祀大典,也是百姓互通有无的商贸佳节,事最繁剧,除了师兄,郑国还有谁能膺此重任?郑君还能倚仗谁?总是要师兄心无旁骛地将这一盛典办得盛大庄重,才足以宽慰君心,也好让汉阳诸姬,见识见识庄公当年‘初霸’的强盛风范。”
雒易这一番开解勉励,让公孙卓心心内一阵温暖,只差与雒易执手相看、引为知己了。沈遇竹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太了解雒易了!公孙卓心奥援不力,累得两人差一点就葬身江海,以雒易善于报复的个性,竟不狠狠挫他几句,反倒这样亲切地与他说话,岂不太诡异了吗?鸷鸟将击,方有卑飞敛翼之态。沈遇竹心念电转之际,已然脱口道:“我倒以为——”
他轻咳一声,道:“师兄你想,郑国处于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这次的商贸会盟固然是一次彰显国势的良机,可师兄也明白祸福相依之理。阳翟、长葛等要地,关防兵力不可懈怠;往来经营的异国商贾也应详查,提防有人趁机混入,扰乱国内局势。如此一来,哪怕仪式简薄,却换来国势稳定、百姓无虞,岂不更能宽慰君心吗?”
公孙卓心醍醐灌顶,惊出一身冷汗:“你说得不错!”霍然站起身来,“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我需得立刻去布置。雒大人,沈师弟,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公孙卓心一面说着,一面大步匆匆往厅外走去,又闻得车马粼粼之声,一杯热茶还未沾唇,便又离开了。
沈遇竹转向雒易,对方冷冷看他一眼,拂袖负手,径直往外走去。沈遇竹连忙快步跟上,唤道:“雒易、雒易!”他追至堂外长廊上,才一把牵住了雒易的袍袖,道:“你答应过我,不生气的!”
雒易“啪”的一掌拍在楹柱上,回头瞪他一眼:“我没有生气!”
沈遇竹抿唇忍下笑意,一脸歉仄道:“哦,原来是我多心了。”
雒易顿了顿,冷笑道:“公孙卓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乎送了你一条性命,你倒对他这般回护!”
沈遇竹笑道:“我岂是回护他?郑国毕竟是千乘之国,如今政局清明,要骤然攻下,绝非易事。再者说,郑国作为晋楚两强的缓冲地带,在晋楚的对立态势尚未明朗之前,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对雒氏而言,也不失为养寇自强之用。”他温言道:“还有一点,卓心是郑国的执政,我们身处郑地,需要借力于他的地方还很多,何必因为他一时无心之失,与其交恶呢?”
雒易微微一笑,嘲讽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为了设计除掉我,才玩出这么一手‘借刀杀人’呢。”
沈遇竹当然明白雒易的猜疑。这些年晋国大肆**领土,借演练军队之名在郑国西部的疆界频频列兵巡视,对郑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晋国主战的公卿,又以雒氏为首。出于消弭边患的考虑,郑国不免有充分的理由,借机除去雒易这个虎视眈眈于边境的威胁。
沈遇竹转开话锋,笑道:“你既然料想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是来救我了?”
雒易奇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沈遇竹笑道:“我让你来,你就来了吗?”
雒易一怔,矫词道:“我那时受制于羁縻丹……”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果然,沈遇竹道:“嗯,难道决素和卓心,竟然没有把解药和药方一并交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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