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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元妃传-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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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说着,便到了尚宫局门前儿。岳后脚步微涩,不由停了下来,举目望一望那漆金的牌匾。潘姑姑上前试探道:“这会子元春想必在里头理事呢,娘娘想召她?”
  岳后沉默了须臾,摇头笑道:“没有。”于是不回头地走了。
  是呵,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和儿子最好,就该毫不迟疑地定下抉择来。这决定无需通知元春,更不必顾忌她的感受。岳后欠元春的,早在为她报却落马之仇和许她在宫中见贾母那时起,就还清了。岳后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她却未曾痛下决心。
  会后悔吗?也许会。春蕾在一旁絮絮念着清单,元春却有些走神儿。
  “元春?”春蕾放下长长的单据,轻碰了碰她,“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元春一愣神儿,眼光从仪门外收回来,“什么?”她有些恍惚,“春蕾,方才我好像听见皇后凤辇悬着的铃铛声儿了。皇后娘娘来了?”
  席春蕾懵懵懂懂:“没听见呀?皇后娘娘怎么会来尚宫局呢?她若有事,使人来唤不就是了。”
  元春一手扶额,声音透着些许疲惫:“你说得对,想是我听岔了。方才你说什么?”
  春蕾道:“近些日子,皇后娘娘对后宫的打赏忽而比往年多了些,尤以对馥潇轩和兰茵阁的最多。这成贵人倒罢了,怎么珞贵嫔也有?”
  元春心不在焉,“有什么稀奇的,年近中秋了,皇后多赏赐些也是有的。”
  春蕾却道:“你没听懂我的话,元春。珞贵嫔,她是薄氏的女儿啊……”话没说完,却见元春阖上了账册,长身而起,“你去哪儿?这个月的账本还没对完呢。”
  “明儿你再来吧,”元春道,“我心里头烦着,静不下心来。”
  “是为着三殿下么?”
  元春一激灵,下意识便道:“别胡说,叫人听见,又是一通麻烦。”她不欲多说,撂下摊子便道,“你别多心,想是秋老虎盘桓,叫人心里头躁得慌,我出去走走,一会儿便好。”
  她出得门去,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从前她闷了、闲了,总可以往曼然那处去坐坐,或是寻个机会与慕容兄弟两个说笑一阵,如今可什么也都不成了。曼然那边俨然是一座死宫了,除却皇后每个月念着她可怜,赏赐她些营养品和衣料用度,旁人根本想不起这样一个曾经盛宠的薄氏族女来。而那两个曾经能与她谈笑风生的少年,而今也因她的怯懦与无能,被迫敬而远之了。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湖边儿走,满湖的残荷破败,更叫人心生丧念。她厌弃地看了看,决心回去要找人去寻殿中省的麻烦,叫她出一口心中的浊气。
  “留得残荷听雨声,从前你最喜欢这句的,如今也变了吗?”
  听见这声音,她蓦地怔忡在原地,一刹那间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是刻在心底,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味的低沉而透着微哑,像是轻纱拂过心尖儿上的痒。她忽而觉得眼中一酸,竟不敢抬头去验证真假。
  他却走到跟前儿来,绣着金龙的厚底皂靴藏在密密的草间,仍是扎眼。“许久不见了,你还好么?”
  她忍了又忍,生怕被他听出哽咽来,不禁退后半步,慌忙点了点头。
  若她鼓起勇气抬眼瞧一瞧他,便会见到那双灿若星辰的眼中光芒褪去的黯然。他也默了一默,许久才道:“想来你确是变了。若是从前的贾元春,无论前路多么坎坷、多么艰难,也绝不会连抬眼看上一看的勇气也没有。”
  这话激得她心中一跳,不由自主的,那魂儿也跟着燃起来。她猛地一抬头,眼中的湿润来不及消去,面上却已换上了从前熟悉的不服输的神色:“三爷今儿怎么进宫来了?别是专为了膈应臣来的吧?”
  几个月没见了,慕容绽仿佛又高了许多,身形更为挺拔,脸颊却愈发地棱角分明,眉眼间异族人的深邃更加明显了。他嘴角微微一钩,算作一笑:“母后召我进宫来,”顿了顿,觑着她的神色道,“想是要与我商议纳妃的事儿了。”
  元春觉着心上仿佛被巨大的石锤轰击,目瞪口呆在了原地:“纳妃?这么快?”
  慕容绽似乎对她的震惊颇为满意,脸上的笑意透着戏谑,“还早?太子十四岁便纳了正妃,我如今都已十八,在皇子间,亦算是晚得很了。”
  元春只觉得一腔无明业火从心底里冒出来,大声道:“三爷亏您还说是要做千古大事的人,这不也得遵从这世间的礼法准则么?十四如何了?十八又如何?若非两情相悦,即便是孤苦终老又能如何?”
  慕容绽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么若是两情相悦呢?是否一切都能化险为夷?”
  啊,原来圈套在这里呢!元春忽而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他的对手,他何曾不知道她疏远他的理由?何曾又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盘桓的巨大沟壑?可他偏要来招惹她,叫她食难下咽、寝不安眠。可他,他还在那里笑得无辜、笑得开心,这样气人!
  元春浓黑的长眉在眉间蹙起,冷笑道:“若是两情相悦,想来便能有取舍。三爷舍不掉欲望,我舍不掉家族,咱们谁也迁就不了谁,何谈化险为夷呢?”
  

  ☆、愁春来

  “若是两情相悦,想来便能有取舍。三爷舍不掉欲望,我舍不掉家族,咱们谁也迁就不了谁,何谈化险为夷呢?”
  她这样说,他终于哑口无言。
  可有一件事,他自打多年前在御花园的长廊前捉住四处乱逛的她时,便打心底里相信的:这个女扮男装在马背上驰骋、单枪匹马敢与皇子抗争、这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将会在他的生命中占据最重、最重的地位。
  他无语凝噎,只是望着她。两双年轻而无望的眼,痴痴地凝望着对方,一切无奈与不舍,全付诸于无言中。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过了许久,才道:“你放心。”他说,“你放心,我必教你做我的皇后。”
  说完他便走了,元春的心房像坍塌了一角,破碎成流不出的泪,凝成化不开的浓雾,弥散在眼前。“谁要做什么劳什子皇后……”她只觉得视线模糊,脆弱得仿佛一击即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如果我求你,你能不能别走……”
  可她说不出口,她亦知道,他必定会走。
  ……
  三皇子大婚的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传开。皇帝亲自指婚,皇后娘家的亲侄女岳氏温柔和婉,体贴知礼,赐予三皇子绽为妃,次年元宵节后便行大婚之礼。
  消息传来时,元春正在库房里头清点账簿。她端着甜白釉瓷瓶的手微微一抖,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抱琴忙伸手扶住,婉声道:“天儿冷了,司簿大人出来穿得少,该回去添件斗篷才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宫中熬着,昔日活泼跳脱的小丫头如今亦成了干练识趣的大宫女。
  元春木着一张脸,点头道:“也罢,近晌午了,先回去用饭,午时三刻再回来继续清点吧。”她治下极严,是学着甄尚宫的样子做事,尚宫局的人惯了,素也服她。
  众人散了,抱琴便陪着元春回到耳房里用饭。早起吃的半碗碧粳粥早已消化不见,宫女的房里还不曾起地龙,火盆儿烧得旺些,须臾也暖和过来。这才知道饿了。
  抱琴替元春垫了巾子,褪下钏环来浣手洗脸,这是贾府里的旧规矩。之前两年她不在元春的身边儿伺候,如今回来了,依旧按着从前做姑娘时的照办。元春也觉得熟稔,知道她是想叫元春时时惦记着贾家的生死,便由得她去。
  外头膳食局的小太监拎了食盒子进来,抱琴便在炕边支起小几布菜。元春喝下一大碗松仁蛋羹,方缓过劲儿来。抱琴便试探道:“姑娘心里头难受,我都知道。三殿下怎地这样朝秦暮楚?从前和姑娘这样要好,如今瞧姑娘拧不过府里,争也不争一声,转身儿便娶了表妹。”
  元春不愿与抱琴说得太多,恐她心中生疑。自从上次贾母进宫来,她知道了抱琴与王夫人曾沟通往来,便再不肯深信她。即便她几次立了赌咒说只那一次,那膳房的善儿也被她借故打发往行宫里办差,可元春但凡心里存了疑,便没那样容易释怀。
  当下也只说:“爷们儿想和谁要好还不容易?自古今来,帝王将相,你听说过几个痴情独钟的?后主李煜那样喜欢大周后,在她死后,还不是很快便娶了她妹妹小周后?”
  抱琴夹菜的筷子一抖:“姑娘拿后主比三殿下?三殿下莫非真要反了?”
  元春心中一跳,忙蹙眉道:“说是风就是雨的,传出去砍了你的脑袋!他们都是亲王贵胄,拿来比一比,就是要反?何况他要不要反,如今还能说给我听不成?”
  抱琴才笑道:“说来也是。如今也好,姑娘再不用为他心里头发愁。待得明年开春儿,咱们满了三年。姑娘是女官不同于宫女,满了三年便可求个恩旨出宫去,或是皇后恩典,亲给姑娘指一门好婚事也是好的。”
  元春自听见慕容绽大婚的消息,便心烦意乱,鼻腔子憋着一股子酸,可当着抱琴的面儿,却丝毫也不能露。此刻又听见说什么指婚的话,不由腻烦道:“好好的说话,又提这个。我是知道的了,我这一生,是没得半点儿姻缘运的。也罢了,便如徐尚宫或是甄尚宫一般,在宫里老死好了。即便出宫去,我也不过剃了头当姑子去。”
  抱琴见她的烈火脾气上来,也不敢深劝,忙伺候她漱了口吃茶,扶她在炕上睡下,便放下帘子出去了。
  斗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盆儿里时时传来的哔哔啵啵的声响。元春忍了半天儿的泪水终于流下来,哭得想要啜泣出声,可念及抱琴还在外头守着,只敢咬碎了银牙将那哭声吞进去,忍得人眼前发黑,只觉得脑袋沉沉。
  晚晌还要上凤仪宫回事去,不能哭得太厉害,哭肿了眼睛,叫人看笑话不说,更是惹人怀疑。太子不日便要回宫,生死存亡之际,哪敢怠慢。
  待得晚间与岳后禀明了当月的事项,她果然问起。
  “想必你也听说了,皇上给阿绽定了婚事,来年过了年,便要给他办事儿的。”
  元春便道听说了,“臣也欢喜得很。琳大姑娘是个好的,性情品格儿也和三爷极配,要紧的是亲上加亲,这是三爷的福气。原先臣以为珍二姑娘性格儿开朗活泼,倒和三爷能互补些,如今是三爷自己选了大姑娘,臣细想想,也是臣妄揣了主子的心意。”
  何须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呢?岳后洞察人心,岂有不知的?只是元春心慌起来便有这样的毛病,话密,逻辑又混乱。她哪里是在说珍二姑娘,只是以己度人罢了。
  岳后何曾不知,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只好宽慰她几句,又问:“明年开春儿,你也入宫三年了。照理儿,女官在宫中满了三年,若想要回家婚配的,只请旨出宫去便是。你是什么打算?”
  元春心中一凉,忙伏下称不敢:“臣一切听从皇后娘娘安排,没有什么打算。”
  岳后的语气透着些许温柔,或是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官的怜惜,“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怎么会没有?想来,你没存着要嫁与皇家的心思,那么出宫去,或是个好选择。”
  元春心里明白,她在宫中一日,慕容绽便多了一重顾虑,对于岳后这个做母亲的来说,放元春出宫回家婚配,才能真正绝了慕容绽的心思。
  可她是什么人?岂能随意任人支配自己的人生?于是以额触地,恭恭敬敬行了个叩首大礼:“娘娘放心,臣绝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是臣为一届女流弱质,身在宫中尚身不由己,那年祖母入宫,娘娘已知臣在家中地位如何,臣绝不甘再次被他们利用驱使。”
  岳后清冷冷的绝美面容一震,露出些许动容,“那么你待如何?”
  元春道:“徐尚宫一生未嫁,将全幅身心以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甄尚宫自豆蔻年华便陪伴娘娘左右,如今执掌尚宫局无人不服。臣不才,愿效两位尚宫,辅佐娘娘达成心愿。”
  岳后微微一笑,起身将她扶起,冰魄般的美眸注视着她:“家族兴亡,你都不顾了吗?”
  元春昂一昂头,雪白的脸蛋儿映在红烛之下,显得超乎年纪的坚毅:“太子不义不悌,绝非良君。臣有眼,懂得明辨贤愚。臣的父亲有意,却奈何不得。只盼臣的愿效犬马之劳,能换我贾门未来一条活路。”
  岳后的眼神来回逡巡着她的两眼之间,指尖用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许久,她方道:“你放心,只要你记得你今日的承诺,本宫便许你一门喜乐安康。”
  崇德二十三年,冬至佳节,太子凯旋。
  这位新任的军机处行走大臣,从玄武门入城,一路浩浩荡荡,人们抛洒了无数鲜花美绢,欢迎着这位凯旋的英雄、治世的能人、未来的储君。
  皇帝亲下正安门迎接他,目睹了帝京人民的欢呼雀跃。那些热情的欢呼,离他似乎遥远极了。
  太子骑着雪白的高头大马,直到皇帝的仪仗前五步,才下得马来。他抖抖身上威风凛凛的铠甲,发髻上的紫晶坠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个骄傲漂亮的少年儿郎!皇帝不由得想起了从前还是太子的自己。
  “父皇万安!”太子单膝跪地,向皇帝行了个恭恭敬敬的拱手礼,“儿子想煞父皇也!”
  皇帝虽然忌惮年轻的儿郎,而太子这君臣大礼也行得不伦不类,可毕竟是从小寄予厚望的儿子,听他这样热忱地表达着想念,也不由湿润了眼眶。
  遂上前扶起太子:“吾儿辛苦了!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太子灿然一笑,挽起父亲的臂膀便欲携他一同入宫。皇帝脸色微沉,方看见他身后一直亦步亦趋跟着的一名窈窕女子。那女子穿着兜帽的斗篷,却难掩姿态之袅娜,整张脸覆在细纱之下,却有一双眼眸动人心魄。
  那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恰似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赢得孟不坠小天使的辣条,阿绽并没有亲元春。
嘻嘻~

  ☆、彩凤归

  太子治水而归,路经金陵丰饶,歇下来体察民情,逗留半月后启程回京,随行人员中,便多了一位妙龄女郎。
  说起这位女郎,太子随扈却是褒贬不一。一说是她有倾城之貌,倾国之姿,举手投足动人心魄,是千古少有的美人。一说她性情泼辣不羁,待太子亦不肯假以辞色,与旁的姬妾大有不同,却手腕颇硬,引得太子流连忘返,进宫面圣亦不肯舍下。
  太子凯旋不过数日,宫中的谣言早已满天飞。元春虽懒得参与这些闲言碎语,但行走在宫中,耳朵里也进去了些话——据说这位美人是金陵一家富绅的千金,年纪不大,却极能干,夜里头红袖添香,白日间替太子打理上下,无不妥帖。她出身不低,却大字不识,胸中本无文墨,嘴上却伶俐不饶人。太子回宫那日,亲自带着她进宫面圣,哄得皇帝喜笑颜开。
  “你知道吗?现下这位美人就住在东宫里,名正言顺地开始打理起东宫来了。”
  “吓?那么太子妃呢?她把太子妃放在哪儿了?”
  “太子妃不得太子宠爱,自然没有说话的余地。”
  元春在里间对着账簿,听见外头的小宫女闲言碎语着,心中不免盘算:太子当真是色令智昏。太子妃虽比他大三岁,容貌亦不出众,但那毕竟是他母族薄氏的族女,他为一个地方上的、没有背景的女子冷落太子妃,实在不智。
  正琢磨着,皇后打发人来唤她。她忙撂下账簿,重新换了衣裳上凤仪宫。
  岳后正在厅上,周围散落着些打开的箱子,里头零落放着些珍奇异宝。她手上端着一尊送子观音,正对着日头细细比量,扭头对着潘姑姑说些什么。见着元春来了,岳后便放下那尊观音,朝她招手笑道:“你来了,快来瞧瞧,这观音好不好?”
  元春上前细细摩挲打量一番,笑道:“甜白釉的面儿,细腻温润,是个珍宝。皇上又赏送子观音给娘娘了?想是有什么深意吧?”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岳后上一次有孕小产的惨事还历历在目,她生怕岳后又想起旧事来难过。
  好在岳后微微一笑,笑容映在润白的釉面儿上显得温和:“哪里是皇上送我的,是我想起今儿是太子妃大婚五年的日子了,没什么可赏她的,这尊观音正应景儿,也算是我这个婆母的一片心意。”
  元春心领神会。太子妃嫁与太子五年了,除了头一年生了个公主,后来一直一无所出。原先还有过身孕,看脉象是个男胎,后来不知怎么好端端的没了。五年无子,难怪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不稳当,就连皇帝素来也不大喜欢她。
  “娘娘放心,臣一定亲自送到太子妃手上。您的一片心意,太子妃会明白的。”元春仔细地看着宫人将观音像拭净装好,又问,“敢问娘娘,是否要备着封良娣的礼?”
  良娣是太子侧妃,元春估摸着,东宫这位新来的美人儿,不日便能册封良娣了。
  岳后的表情莫测,默了默,方道:“先不忙吧。”
  元春知道她自有自己的主意,便也不再问,命人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东宫在金銮宫的东北侧,是与后宫隔开的一处单独的宫落,历朝历代专供太子居住。太子不同于其他皇子,成年娶妻后便要搬出皇宫开府建牙。太子生活在东宫里,一来是尊其地位,另一道原因,也是让太子时刻在皇帝的掌控下,这样无论是教导还是鞭策,都容易得多。
  太子的内侍黄瀚认得元春,见了她来,先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皮笑肉不笑:“哟,这是吹的什么风儿啊?贾司薄今儿怎么有空拨冗上东宫来了?尚宫局可和咱们没什么往来吧?”
  元春看也不看他,只抬了抬下颚,身后便有掌簿女官平声唱:“皇后娘娘有赏,太子妃接赏——”
  太子妃薄氏早听见动静迎出来,领着宫女内侍在元春跟前儿跪了一地。黄瀚被元春晾了个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还是太子妃道:“黄内侍一把年纪,竟也老糊涂了吗?皇后懿旨跟前儿,也敢不跪?”黄瀚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下。
  元春平声道:“皇后娘娘赏太子妃薄氏紫云玉如意一对,赤金盘螭巊珞圈一只,送子观音一尊。”
  太子妃双手举过头,接下那盒送子观音,婉声应道:“儿臣谢母后赏赐。”她身后两名宫女也各自接过如意与项圈的匣子。
  元春亲自弯腰扶她起来,和颜悦色道:“皇后娘娘说,今儿是太子妃大婚五年的好日子,玉如意是望太子妃和合如意,项圈是盼太子妃平安团圆,最要紧的是送子观音——先开花后结果,太子妃已有小公主,皇上皇后都盼着‘皇太孙’呢!”
  太子妃的眼圈儿霎时红了,哽咽道:“想不到今天这样的日子,只有母后还能想着儿臣。母后的好意,儿臣铭感五内,但只是——只怕这送子观音,我要负了母后的殷殷期盼了。”
  “你又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做什么?”一声不耐烦的喝令,太子负着手从后头走出来。他一瞧见元春,先是一愣,眼光一扫,便看见了岳后送来的那些东西,不由冷笑道:“皇后倒惯会收买人心,只是太子妃是孤母后的亲侄女,薄氏的嫡亲直系小姐,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倒还真是看不大上。”
  他出言不逊,桀骜孤高比之半年前更甚,可见这半年来南巡治水得了盛赞,各地官员又百般奉承,此前又封了军机处行走,太子的心气儿更高了些,更加不把岳后放在眼里。
  太子妃听见这样的话,秀气的长眉一蹙:“太子说得是什么话?妾身与太子大婚五年了,只有母后记得这样的日子,有这样的心意,爷若是但凡记得一分,又何须母后来赏这个?幸亏贾司薄是自己人,叫外人听见,又要说太子不敬继母的话。崇德二十一年的事儿,太子还没挨够吗?”
  她重提那次太子被皇帝禁足的事,更令这位新贵的太子爷恼羞成怒:“呸,凭你是谁,也敢长着嘴来教训孤?别以为你是太子妃,就得了势,你薄氏若不是有孤这个太子撑腰,哪还风光到现在?”他冷冷一笑,瞥一眼元春,不阴不阳道,“贾司薄是自己人么?倒未见得呢……只是老三他就要大婚了,贾司薄倒或者能改过自新,回归咱们自己人吧?”
  他辱及薄氏,又当着人面给太子妃没脸,饶是元春,亦不大看得下去,何况后面又提及慕容绽的婚事,元春这才觉得心头火起。
  可她再不是几年前那个脑子一热就搬凳子上吊的黄毛丫头,如今她微微一笑,道:“太子爷说什么自己人、旁人的?难道太子爷与皇后娘娘还分什么党派纷争不成?”她讶然笑道,“哎呀,想必太子爷不是这个意思,否则岂非又让皇上生气呢!人家都说,太子爷这次南巡归来成熟稳重了不少,连皇上都赞您可堪重任,是万民归心,储君之姿当如是。还叫其他皇子们学着呢!”
  太子的脸色红白交错,听到后来又面露得色,以为元春回心转意,因对慕容绽失望透顶,重新愿与太子一心了,不由缓了颜色笑道:“贾司薄这话,在我东宫说说就是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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