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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公主为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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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转头望去,发现来人是一位陌生的宦官。宦官手中捏着一张纸条,左右看看无人,便迅速塞到她手里,又飞快地说道:“庶人贤请公主在廊下相见。”然后匆匆离去。
    太平展开纸条,发现上头写着:莫要教人知晓,切切。正是李贤的笔迹。
    早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贤哥哥,也要被人称上一声“庶人贤”了。
    太平怅然叹息一声,慢慢将纸条折好,放回到宽大的衣袖里。然后,她借口想要如厕,孤身一人提着宫灯,穿过麟德殿的侧门,来到了一处九曲回廊下。
    廊下果然有一个人在等她。
    太平知道那人是李贤,却并不急着见他。她和李贤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见过面,此时再见,未免会显得有些生疏。再加上李贤如今初遭废黜,她还需要好生斟酌措辞,免得会不小心刺激到他。
    廊下那人忽然转过头来,瞧见太平,面色一喜:“阿月。”
    太平知道这回逃不掉了,便提着宫灯,走到了李贤跟前。李贤比起原先瘦削了些,也憔悴了些,身上穿着宦官的衣服,似乎是偷跑出来的。她吹熄宫灯,又将宫灯搁在长廊边上,才取出那张纸条展开,轻声问道:“方才是贤哥哥找我?”
    李贤忽然涩涩地唤了一声“阿月”,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平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去胡猜,便只是在一旁站着,等候李贤的下文。
    好一会儿之后,李贤才又涩涩地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只有阿月一人肯为我说话。”
    太平依旧不明所以,便只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李贤转过身去,负手立在长廊下,长长叹息一声:“我都听说了,那日在宣政殿中,阿娘……天后想要将我处死,朝中无人敢应。后来还是显……是哲去找了阿月,才劝服了天后。”
    他身形瘦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又极为宽大,此时被夜风一吹,便有些摇摇欲坠。
    李贤又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宫人们都说,那天连太子和大臣们都被天后骂了出去,唯有太平公主冒死谏言。阿月,无论如何,哥哥都要谢谢你。”
    他慢慢转过身来,朝太平长长一揖到地。
    太平轻声说道:“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李贤摇头说道:“可唯有这种时候,我才能看得清楚,究竟谁对我是真心,谁对我是假意。”他说到后来,言辞中竟隐隐带着几分恨意。
    太平心头突地一跳:“……假意?”
    李贤嗤笑一声:“天后她恨我。”
    太平一怔,许久之后,才慢慢地劝道:“……她毕竟是我们的阿娘。”
    李贤摇摇头,笑了:“她是阿娘,也是大唐的天后。我直到很久之后才看出来,她不仅仅想要做天后,她还想……我这个太子,不过是她的拦路石。”
    太平低垂着头,轻声说道:“阿月听不懂哥哥的话。”
    李贤叹息一声,说道:“阿月还小,自然听不懂哥哥的话。”他上前一步,凝视着太平,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阿月,哥哥现在将自己的妻妾子女,全部都托付给你。若是哥哥遭遇了什么不测,便请你多看顾嫂子和侄儿一些,莫要让他们受累。”他说到后来,竟然有些哽咽。
    太平低低地说道:“贤哥哥何出此言?”
    李贤苦笑道:“这回我的罪名是谋逆,早晚逃不了一死。李哲、李旦,还有我们那几个异母的兄弟姐妹,我全都不放心。阿月,现如今我能相信的,唯有一个你而已。”
    他静静地望着太平,眼中幽深不见底。
    太平声音愈发低了些:“可显哥哥他……不会做一世的东宫太子。”
    “你还叫他显哥哥。”李贤听到这个幼时的称呼,不禁莞尔一笑。太子李哲幼名李显,后来受封英王时,才改名哲。他望着太平,又正色道,“他确实不会做一世的东宫太子,他会当皇帝,因为他最听阿娘的话。连八弟,也一直都听阿娘的话。”
    唯一一个不听话的,只有他李贤而已。
    所以他必须要死。
    他知道自己逃脱不掉,所以才想着为妻妾子女们安排好后路。太平公主既然肯为他顶撞天后,为他挡了一次罪责,自然也会为他照顾好他的家人。
    至于他欠太平的,也唯有来世再报了。
    太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显……李哲他不会做一世的东宫太子,不是因为将来会当皇帝,而是因为她,太平公主,也想要入主东宫。
    而李贤……太平闭上眼睛,垂下头,默默在心中说道:对不起。
    贤哥哥,对不起,我不想你死,可我也不希望你去当太子。
    因为,我自己也想要那个位置。
    太平抬眼望着灯火通明的麟德殿,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会一步一步地走上权力的巅峰,俯瞰人世。她也会深深蛰伏在这云谲波诡的大明宫中,从东宫储君的位置开始,一步步踏上那条充满荆棘的女皇之路。
    她知道自己能做得到。
    就算她最终做不到,也早已经给自己铺好了一条后路,再不会像前世那样,郁郁而终。

  ☆、第12章 浅斟

太平静静地望着李贤,许久都没有说话。
    李贤瞧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目光也稍稍柔和了一些:“无论阿月是什么意思,若是阿月不推辞,哥哥便当你是默认了。阿月,你嫂子素来被娇宠惯了,脾气难免急躁,你平日里同她相处,还要多担待一些才是。”
    太平忽然问他:“贤哥哥就这么肯定,我会同嫂子住在一处?”
    李贤笑道:“你自然不会同嫂子住在一处。我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别业,就在长安城外的高陵县。只是阿月,天后做事素来喜欢斩草除根,哥哥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替她们挡上一挡。”
    他竟然,已经连阿娘都不愿意叫了。
    太平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声音也渐渐变得低微起来:“贤哥哥,我想问你一句话。”
    李贤微微颔首,道:“你说。”
    太平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今年三月,阿娘在你宫中搜出了数百具盔甲,还有你身边侍奴的供词。贤哥哥,我想要问你,你当真想要谋反么?”
    李贤看了太平片刻,忽然笑了:“阿月可相信我会谋反?”
    太平摇头说道:“我不信自己的猜想,我只信你的话。”
    李贤又笑,这回笑容却有些惨淡:“这回怕是要辜负妹妹的信任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不错,盔甲是我藏的,人也是我的奴仆所杀,阿月可满意了么?”
    太平一惊:“你为什么……你明明是东宫太子。”等阿耶驾崩之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李贤轻轻呵了一声:“方才我说过,天后的心思不止于此。”他看了太平一眼,又叹息着说道,“你年纪还小,我本不该同你说这些话。可太平,这宫闱中的事,从来没有是非对错可以分。无论我是否做过那件事情,天后都容不下我。你可记得,前两年阿耶病重,我身为太子,奉旨监国?”
    太平点点头,说道:“记得。”
    李贤又叹息着说道:“自从那一次起,天后便时时事事都会对我掣肘。我的左庶子和太子宾客曾经提醒过我,可我却不曾在意。等到我终于在意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静静地望着太平,低声说道:“与其注定去做傀儡,我倒宁可博上一次。”
    “只可惜,你输了。”太平也静静地回望着他,轻声说道。
    李贤点点头,笑了,笑容却有些苦:“是啊,我输了,输得惨不忍睹。”
    他俯身拾起熄灭的宫灯,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替太平点亮,郑重地交到她手里,才又说道:“我时时刻刻都在被监视着,不能出来太久。阿月,哥哥从未求过你什么事情。这一回,只有你才能帮上哥哥的忙。答应哥哥,若是天后想要斩草除根,你需得护住你的嫂子和侄儿。”
    太平手持宫灯,眼中似乎蒙着一层雾气:“若是我做不到呢?”
    李贤低笑了一下:“若是连太平公主也做不到,那这世上,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太平又是一怔,才又慢慢地垂下眼帘,说了声好。
    李贤松了口气,又低声说道:“阿月还是速回宫中去罢。莫要出来太久,又惹得天后起疑。”
    太平又说了声好,转过身去,提着宫灯往回走。没走几步,她便转回过头来,望着李贤,语气分外郑重:“贤哥哥,我还想对你说一句话。”
    李贤笑道:“哥哥洗耳恭听。”
    “我能救你的命。”太平一字一字地说道,“贤哥哥,我能救你的命。”
    她心中清楚,李贤这回虽然惹得天后勃然大怒,却并无性命之虞,而是会被流放巴蜀。等到数年之后,天后将李哲立而又废,终于决心将李贤赐死,便命丘神勣前往巴蜀,去做这件事情。
    此时距离高宗病逝、李哲废立,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况且她近来听说,高宗的汤药膳食中都添加了一些瑶草研成的米分末,身体气色都好了许多,或许还能再延寿个七八年也说不准……
    太平手持宫灯,抬眼望着李贤,静候着他的答案。
    李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感觉到荒谬。
    他以为只是妹妹年幼,不懂宫闱倾轧的黑暗,又心疼他身系牢狱,才对他说出这番话来,便含笑说道:“好,哥哥信你。现在阿月可以回宫了么?”
    太平固执地摇头,又追问道:“若是我果真能救你的性命,让阿娘……阿娘对你消气,贤哥哥,你愿意同阿娘和解么?”
    武后和李贤,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兄长。
    这两个人,都是她从小到大最最亲近的人,她一个都不想伤害,也不想看到他们反目成仇。
    李贤听见她这样说,便点点头,敷衍道:“我会。好了,阿月快些回宫,若是被天后察觉出端倪,又要将你好一顿责骂。”
    太平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持着宫灯回转,还刻意叮嘱道:“哥哥莫要忘了今夜的话。”
    李贤点头说道:“忘不了,阿月快些回宫。”想来这世上,除了发妻之外,也唯有这个幼妹,是肯真心待他的人。只是同天后和解……李贤摇了摇头,微微一哂,亦转身离去。
    ————————————————————————————————————————
    太平回到麟德殿中时,身边的红烛已经燃了小半寸。武后正举着金樽,和高宗一起,对朝臣们扬声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离席。太平悄无声息地回到席间坐下,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执起金樽,慢慢地饮着美酒,观赏舞乐。
    殿中的舞乐已经从霓裳羽衣变成了讌乐。讌乐是古曲,听起来颇有几分高山流水的古意,却又因为是宫廷曲的缘故,比一般古曲更为大气恢弘。太平饮尽了一杯酒,又吩咐宫娥道:“斟上。”
    琥珀色的酒液从白玉壶倾泻到金樽里,莹莹地透着微光,有些微醺的香气。她执起金樽,慢慢地翻转了几下,又浅浅地抿了一口。忽然之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贺兰夫人。
    贺兰夫人坐在贺兰琬身后,正在和身旁的几位国公夫人说话。两个月不见,贺兰夫人形容又憔悴了些,似乎日子过得并不十分舒心。贺兰琬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方才海棠果然没有说错,贺兰府的人,确实在今夜宴席的受邀之列。
    太平朝贺兰夫人身边的席位逐一看去,长孙、独孤、上官、阿史那……长安城中叫得上名姓的那几家,全都来了。她目光又扫到了大殿的另一边,杨、武、裴、韦、薛……薛绍一手扶在案几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正低低地喘着气。他身上那件深绯色的圆领遥溃丫缓顾梦⑽⑹浮�
    薛绍这是怎么了?
    太平站起身来,想要去看一看他,忽然又停下脚步,伸手招过一位宫娥,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娥很快去而复返,在太平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
    太平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挥了挥手,说道:“你下去罢。”
    宫娥很快应声退下,太平抬眼望着薛绍,渐渐沉下了目光,握着金樽的指尖也微微泛白。她知道薛绍酒量极好,平素喝上三坛五坛,也决计不见醉意。这回他难受到胸口发闷,少说也被灌了几十坛子下去。她想起方才宫娥说过的话,目光愈发暗沉。
    什么叫“薛郎素有才名,今夜当即兴做赋一篇,以助圣人之兴”?
    什么叫“醉到深处自然笔走龙蛇,一刻不写便罚酒一樽”?
    这些人真是……真是过分。
    太平砰地一声搁下金樽,朝薛绍那边走去。此时席间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官员们又大多是绯袍,她一身绛色的罗裳,却也并不十分引人注目。走到薛绍近旁时,她恰好听见一位碧衣少年扬声说道:“驸马出身河东薛氏,素有蓝田公子盛名,为何今日竟做不出一篇赋?”
    薛绍按着胸口,低低喘了口气,眼神也有些迷离:“今夜确是不成。”
    碧衣少年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指着身边七八位少年郎说道:“今夜我们全都做了赋,可就只剩下你这一篇,便能凑成一本集。薛绍啊薛绍,你莫要自污了声名。”
    他一路折扇遥指,每指一位,便有一位少年点一下头,展开手中写满字的宣纸给薛绍看。薛绍低低地喘着气,右手捏着案角,几乎要将那块木头硬掰下来。他身边的少年们不是在吟诗作赋,就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就连刚才陪在一边的那位戎装少年,也已经直挺挺地仰倒在案几下方。
    碧衣少年一路指完,又指了指薛绍眼前的金樽,口中说道:“诺,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了。你今夜真的宁可像顗兄一样醉倒在茅厕里,也不愿做上一篇赋来助兴?”
    薛绍摇摇头,有些艰难地说道:“不是不愿,实在是不能。”
    “哈。”碧衣少年啪的一下,将扇骨在手心里重重一打,又指着薛绍说道,“你薛绍吟不成诗、做不成赋,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昔年你在蓝田县一夕成名,将我们几个全都压了下去,堪称惊才绝艳。怎么今夜你反倒推三阻四,说自己做不成赋?”
    他环顾四周,对一众少年说道;“你们相信薛郎这番托辞?”
    一众少年齐声说道:“不信。”
    碧衣少年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摇:“来,给驸马斟满,今夜本公子非灌醉他不可。”
    旁边随侍的宫娥应了声是,执起白玉壶,缓缓将金樽注满。薛绍微微喘着气,抓起金樽,将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极为难受,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朦胧间,薛绍似乎听见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公子贵姓?”
    太平从席间转了出来,望着眼前一众少年,目光有些冷。
    碧衣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番,没认出这位公主,只略略向她拱了拱手:“免贵,姓韦。”
    韦,京兆韦。
    太平轻笑一声,从薛绍手中取过空荡荡的金樽,又从宫娥手中取过白玉壶,满满地斟了一杯,双手高举,柔声说道:“令月代夫君,敬韦公子一杯。”
    碧衣少年听见令月二字,表情微微一僵;接着又听见夫君二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看太平又看看薛绍,啧啧两声,又吩咐命人取来金樽,满满斟上,也陪太平饮了一杯酒。
    那一众少年当中,忽然响起了极轻微的嗤笑声,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愧是驸马。”
    只短短五个字,已经极尽讥讽之能事。
    薛绍蓦然抓住了太平的手腕,力道之大,已经在她的腕间勒出了几道红痕。他低喘着气,又低声对太平说道:“多谢公主替臣解围。只是今夜之事,过错在臣一人身上,莫要牵连公主受累。还请公主回席,等日后,再容臣一一分辨清楚。”
    他停顿了片刻,有些艰难地说道:“只是今夜,却是不成。”
    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颊上滚落,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原本清朗温和的眼睛里,也隐隐带了血丝。

  ☆、第13章 月下

摇曳的烛影伴随着酒香,在席间温然流淌。今天晚上,长安城不设宵禁,也不设宫禁,就算有谁在麟德殿中醉得不省人事,也只会换来武后一句责骂了事。所以今夜,大家有些放纵。
    太平被薛绍抓着手腕,又被一众世家少年盯着打量,忽然有了一种不悦的感觉。她试着挣了几下,却挣不脱薛绍的钳制,只得作罢。
    今天他们两人都是长衣大袖,绛色绯色的袍角纠缠在一处,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异样。
    太平搁下金樽,冰凉的目光扫过一众少年,又指着其中一位身穿浅绯色遥赖纳倌昀伤档溃骸盎骨胝馕焕删隼矗矣谢巴闼怠!�
    被她指到的绯衣少年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越众而出,向太平遥遥拱手:“公主。”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唤过几位手持白玉壶的宫娥,吩咐道:“给这位郎君灌酒。”
    “公主?”绯衣少年愕然。
    宽大的衣袖下,薛绍的力气越来越大,勒得太平有些生疼。太平又挣扎了一下,依旧挣不脱他的钳制,便不再理会薛绍,而是指着眼前的绯衣少年说道:“灌酒。方才薛郎饮了几樽,你便也饮上几樽。我听说你们醉后能够笔走龙蛇,想亲眼见上一见。”
    绯衣少年心头一紧,只感觉后槽牙都在疼:“公主,这个……这个不成。”
    太平反问道:“有哪里不成?”
    绯衣少年答道:“臣生性不羁,若是醉后写出了什么胡话,冲撞了公主,那可是万万不该。若是公主想看臣的诗赋,臣当场做出来就是。来人,取纸笔。”他随身带着小厮,不一会儿便取了全套的笔墨纸砚过来,在案台上铺开,即刻就要动手。
    太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愈发冰冷:“你做不成,那你们呢?”
    她目光逐一扫视过去,那些少年一个接一个地对她拱手为礼,口称不能。她目光转了几转,又落在了为首的碧衣少年身上。碧衣少年亦是心头一跳,口称微臣不能。
    太平嗤笑一声:“你们不能,薛郎就能?”
    她目光微沉,执起金樽慢慢地把玩,眼中渐渐泛起了一抹冷笑:“你们连醉后给我做赋都不敢,就敢让薛绍醉后给阿耶做赋?难道以阿耶之尊,还比不上我这个公主?”
    这番话,已经是极重的罪名了。
    一众世家少年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口称不敢。
    太平搁下金樽,长袖一拂,扬声说道:“本公主做事张狂惯了,比不得驸马本性敦厚,谦和隐忍。今日我拼一个飞扬跋扈的罪名,也要替驸马将这轮酒挡下来。他今日欠了你们多少篇诗赋,你们都一一记在帐上,来日定会翻倍做还给你们。至于阿耶那里,我去担责。”
    她话音未落,薛绍忽然松开了手,侧头望她,眼中那抹猩红愈发地深了。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对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更漏一滴一滴地漫过了刻线,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子时到了。
    一位锦衣少年郎走上前来,拍拍薛绍的肩膀,哈哈一笑,直接举起酒坛,往自己口中灌了下去。其他少年见他这样做,也纷纷效仿。薛绍闭了闭眼睛,拱手告了一句罪,也向太平告了一声罪,慢慢地走出殿外,脚下有些踉跄。
    方才那一刹那间,太平分明看到,薛绍的眼睛有些微红。
    美酒佳酿一坛一坛地抬了上来,殿中明烛也添换了两次,高宗兴致高昂地举杯祝酒,说了一句不醉不归、今夜无眠。既然高宗已经发话,朝臣们便全都忘记了宫门下钥这回事,纷纷在殿中豪情纵饮,观舞赏乐,果真有一番不醉不归的势头。
    太平心中记挂着薛绍,也向世家少年们说了一句得罪,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更漏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上面的刻度,忽然愣住了。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第二天了。
    太平心头一紧,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每年的这个时候,薛绍都会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用烈酒把自己灌醉。她曾经想要陪他过夜,却被他轻轻推回房,笑说微臣无碍。
    只是第二天醒来,太平永远都会看到薛绍颓然的神情,还有微红的眼睛。
    今天,是他父亲的忌日。
    但偏偏昨夜麟德殿中大设宫宴,薛绍心中再是痛苦难熬,也只能隐忍不发。
    难怪他方才眼眶微红,想必此时心中,也是极不好受罢。
    太平几步转出宫门,一眼便瞧见了她的驸马。
    薛绍倚靠在一块假山石上,抬眼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慢慢地饮着一壶酒。他身上的绯色衣袍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腰间金带悬着银鱼袋,也有些摇摇欲坠。
    太平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薛绍。
    薛绍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涩涩地对她说道:“公主请回罢,臣想独自静一会儿。”
    太平走到他身前,轻轻抚摸着他的下颌,低声问他:“为什么要抬头?”
    薛绍的面颊极是滚烫,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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