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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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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俞璇玑慌乱地揉着头发,絮絮叨叨,“我们说赌马,这一注下对了……木子说到电影,说小三子命苦……然后……然后……我们说到命运,命运,命运不公……哦!我们还说到未来,我说50年后会很好……”
  李默群摆摆手:“别跟我耍花腔!你说国军孱弱,日军狠辣,满洲不济,西北战乱……照你的意思,就只剩一家可以坐大喽!”
  俞璇玑拼命点头。
  李默群倒是来了兴致:“呦,那你说的是哪一家啊?”
  “当然是新政府啊!”俞璇玑眼泪汪汪地说,“木子是您的人,我是给您办事的,您是新政府的大员……我们当然是更信政府啊!”
  “你还说劳有所得,耕者有其田!”
  “历朝历代,官府都会安抚民心。你在忙的清乡运动,也要恢复保甲、清查田产……”
  “你可是说到英雄儿女、保家卫国!”
  “是!李先生难道预料不到?政府和日本的合作只是暂时的,他们人少,我们人多。我大胆说一句:真有一天大东亚共荣了,这天下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尚未可知!”
  “住嘴!”李默群怒喝一声,“巧言令色!狡辩不招!要是在特工总部,哪容你大放厥词!”
  俞璇玑默然垂首,低声道:“您是政府要员,不认便罢了。璇玑是个文人,想得多说得多,自然错得多,那料得到李先生要大兴文字狱。”
  “俞先生,听我一句劝,”李默群,“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莫与第三人知。你的想法已经很危险了,…左…倾…分子我们抓了多少?你再走左一步,我非把你扔给毕忠良他们不可!”
  俞璇玑一口气慢慢缓了过来,她拍拍心口,小心翼翼地觑着李默群的脸色,问:“那就是说,您原谅我啦?”
  “你们年轻人啊……修为还是不够。”李默群摇摇头,拿出鎏金的烟盒,叼了一根。俞璇玑的精神始终高度紧张,李默群刚一动作,她就飞快地从桌上拿起洋火柴,哆嗦嗦划着了,凑过去帮他点上,十足谄媚。李默群悠悠吸了一口,叹到:“盯着你们那边几个主任,多跟他们学学。你想到的这些,他们难道想不到?但是人家能把个宣传文化的小部门,守得滴水不进,那才叫个手腕高超!”
  “您说的是!璇玑多学、多看,多向您请教。”俞璇玑垂下眼帘,把燃尽的火柴按到茶杯里。
  李默群拍拍桌上的书,俞璇玑赶快一本本收起来,装回牛皮纸袋:“这些东西都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了。”
  李默群微微颔首:“这才像话!木子若是不开心,你陪她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不过跑马这种热闹,还是不要带她来了,我不放心她的安全。”
  “您说的是!跑马应该还好,只是木子的住处能被李太太翻出来,就难免被其他人发现……”
  “谁能发现?我安置过去的人绝对可靠,除了木子和我,谁也不知道她的新地址。”李默群掸掸烟灰,他放松下来,就显得有点无聊的样子,对闲聊提不起兴致。
  “那可不一定,”俞璇玑眼风一撩,悄声笑道,“我就知道!”
  “你——”李默群嗤笑着看了俞璇玑一眼,然后慢慢皱起眉头,“你说什么?”他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今天这场误会似乎很难轻松收场,而这个看起来容易控制的女作家,也悄然发生了什么奇特的转变。
  俞璇玑仍旧姿态谦卑地坐在李默群对面,只是此时微微扬起眉:“我说,我知道……即使像李先生这么谨慎的人,也难免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这不怪您。”
  李默群并不介意遇见任何意外,他狞笑起来:“怎么?好容易逃过一劫,你还是非要作死不可?”
  “不敢,”俞璇玑笑道,“我要是真的死在今天,就应该死在刚刚您进门的那一刻。您放过我了,我才有机会和您说几句真心话。”
  呵!李默群的笑里带着凉气,眼睛里几乎恨得要迸出火星来。他明白了,这个女人根本不是要解释什么,她是故意拖延时间,故意要套他的话!她拿他的女人和孩子威胁他,但是他有什么可怕的?他徒手就能拧断她的脖颈。他慢慢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说!”
  “谢谢李先生……哦,不,谢谢李委员长。”俞璇玑微微颔首,像是在鞠躬,又像是以这种姿态示威。她能感觉到,李默群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似乎立刻就能撕碎了她;但她也知道,一个能在不同立场之间摇摆不定,不断攀高枝爬上高位的人,是不会因为这丁点冒犯就轻易出手的;她更相信,或者说在这图穷匕见的一刻她只能让自己相信的是,李默群真的还有一个苏联密探的身份,无论他是否真心实意为苏军参谋总部工作,他都不会让这个消息成为自己的坟墓。
  “木子是璇玑的朋友,璇玑发自内心地希望李委员长善待她,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选择,璇玑也不会让人威胁到她的安全。”
  “李委员长是璇玑的伯乐,璇玑当然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听说您曾在苏联受训,璇玑心向往之,忍不住就邀请了苏联的朋友来上海,或许将来还能有机会和李委员长把酒言欢。”
  “璇玑的确年轻,做事考虑不周,话里话外若是冒犯了李委员长,还请您多多见谅。璇玑给您赔个罪。”
  跑马会的包厢设施齐全、服务周到。桌上放着几瓶存酒,俞璇玑拎出伏特加,为李默群斟了一杯,双手奉上。
  李默群没有接,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动作。“叫了半天‘李委员长’,你是从告诉我清乡运动的消息开始,就盯上这个位置了吧?说吧,想让我帮你们做什么?”他嗤之以鼻。
  俞璇玑也不接话,仍旧持着水晶杯。酒液微漾,涟漪轻晃,烈酒的味道充斥呼吸之间。李默群等了等,终于接过了这杯酒。
  俞璇玑这才开口说道:“璇玑刚刚已经说了,自己是为李委员长做事的,自然急您之所急,忙您之所忙。您需要璇玑做什么,璇玑就做什么……说起来,璇玑刚刚不承认身份的时候,李委员长其实是失望了吧?璇玑不会让您失望的。清乡委员会委员长自有宏图大计,这计划里面总有些鞍前马后,跑跑腿、找找门路的琐事,璇玑不才,一应承担。没了璇玑,您的特工总部也没立下什么大功;但是有了璇玑,您就掌握了一条销路和一道财路。”她的面容在水晶杯里折射得宛如印象派画作,清秀的眉目模糊成一片,连颇有几分味道的笑容都湮没在杯中,唯有纤巧樱唇,一点红意仿佛在酒液中漾了开来。
  李默群举杯,一饮而尽,反手将水晶杯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片片零落。“好酒!”他大笑,“好爽快!”
  

☆、不复回头

  
  俞璇玑垂在身畔的手随着水晶杯摔在地上的脆响,无法遏制地哆嗦了一下。她蜷起手指,攥紧掌心,扬眉一笑:“谢谢李委员长!璇玑当不负所托,让您安枕无忧。”
  话是这样说,只是李默群大概不会有什么安枕无忧的感觉。
  他原本是想通过昔日的“老朋友”辗转联系到“清乡战利品”买家,可惜事隔多年,“老朋友”们死的死逃的逃,销声匿迹得无影无踪;他当然也可以随便动用手里的权力,随便压住某个身份曝光的地下党,自下而上地打通关节,不过地下党的交通线素来是一环套一环,一个下线对应一个上线,万一某个环节出了岔子,他就自身难保……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在日本人面前挂过号的俞璇玑都是承办此事的最佳人选。她能传递清乡的消息,又能自己跳出来曝光身份,说明她就是地下党指定经手物资的人选;她有文化界的背景,和76号相处融洽,看起来从容牢靠,短期内不会被怀疑。
  但是,再多的砝码,都抵不过清乡行动的幕后交易带来的风险。如果这件事被政府内的有心人发现,难保不用来大做文章,搞倒他再顶替上位。最不能容忍此事的,当然还是日本军部,隐瞒不报、忤逆上意,当然是死路一条。
  清乡行动,坐地生财。
  没有巨大的风险,哪有令人眼红心跳的利益呢?
  俞璇玑的窥视与窃喜,在他看来不过是稚童的游戏——只要他觉得形势有变,随时可以掀翻棋盘。
  至于执子之人……
  他和地下党做了多年的对手,这次也不得不为之叹服。想让他打消警惕并不容易,所以他们派来的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潜伏特工,而是只能逞口舌之利,善于走太太路线的女作家。
  底牌翻开,力量悬殊。主动权,始终握在他手里。
  李默群站起身来,整整衣襟,从容探问:“天色不早了,俞先生晚间可有安排?不如随李某走一走,有件礼物你一定喜欢!”
  俞璇玑算是明白了,李默群的敲门不是探询,质疑也不需要回答,哪怕是现在彬彬有礼的提问,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告知而已。他悬臂而待,分明是等她跟上。她已经绑在了李默群这条贼船上,只能顺水行舟,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深吸一口气,微微笑着,搭上他的臂弯。
  李默群说走一走,还真的是散步。这位阴晴不定的特务头子,没有登上窗子被遮掩得密不透风的汽车,也不理会缀在后面的两名便衣保镖。仿佛漫无目的一般,出了跑马厅,沿着林荫道,走走停停。汽车和保镖跟在后面,颇为张扬。
  踩着高跟鞋的俞璇玑被李默群拖着逛南京东路,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李先生……您这样身份,走在大路上,未免太危险了吧?”俞璇玑试探着问,想要提醒李默群早点回到护卫森严的汽车上。她一点都不好奇李默群的礼物,真的。
  “俞先生担心李某的安全?”李默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想杀李某的,无非是两派人马。有俞先生在身边,至少去了一半的威胁。你可是说过,要让我安枕无忧的!”
  “我听说,军统的暗杀行动,之前可是十分嚣张。李先生何不小心为上?莫给人可趁之机啊。”
  “嗯……小心为上……”李默群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反而问到:“俞先生是揣摩人心的高手。你说说,今后我们会常来常往、联系密切,找什么托辞才能遮掩一二呢?”
  “对了,还得让人人都深信不疑才好!”他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俞璇玑毛骨悚然,她从搭上李默群手臂的那个瞬间开始,掌心一直在偷偷冒汗。现在,她觉得发际生凉,强笑着想要随便打岔,没想到一开口,嗓子突然哑了,只能模糊地发出一两个音。她尴尬地咳了一声。
  李默群从不需要别人的回答。他说:“也是凑巧,我太太生病,去汤山休养。木子呢,又身怀有孕,实在不适合外出交际。‘璇玑先生的客厅’在上海滩赫赫有名,往来应酬、事事周全,李某敬佩得紧。不如这段时间烦请你辛苦一番……不过是吃吃饭、跳跳舞、打打麻将、聊聊闲天,免得我日常交际总是孤身一人,容易冷落了谁家的小姐太太们。”
  李默群说得客气。年轻女郎,陪达官显贵出入厅堂,应酬宾客。在这个年代,是有一个专用贬义词来指代的——交际花。俞璇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做“陈白露”的潜质。李默群才不关心冷落了谁家的小姐太太,他只是要把俞璇玑彻底攥在手心里。俞璇玑甚至已经想到:如果有一天李默群和地下党合作的事情败露,她会被第一时间推出去当成“红颜祸水”送死。这样大的罪责,最终能落在李默群身上的,不过是误中了敌人的“美人计”,留下一段风流韵事给别人说嘴而已。
  好周详的算计!好巧妙的托辞!好一个“敬佩得紧”!
  俞璇玑不能发作,一脚狠命踏在地上。没想到鞋跟杵到柏油裂缝里,生生卡住。她不得不站下,小心翼翼,拔了又拔。脚倒是能抬起来,鞋子仿佛镶嵌在柏油路面上一样牢固。保镖见状,小跑过来,她心中一喜,却见李默群打了个手势,保镖又默默退回去。俞璇玑心道不好,正要单脚跳开,一只手却被李默群牢牢拉住。他蹲下身,握住鞋身旋转了半圈,果然把鞋跟撬了出来。看样子,他还打算给她穿上。
  俞璇玑哪里是吃这种套路的民国少女?她嘴里碎碎念着“谢谢”,一把按住李默群的肩膀,抢在他刚把鞋子拿起来的时候,眼疾脚快、精准到位地一脚踩进去,生生自己把鞋子穿好一半。剩下的一半?她飞快地在地上跺了几下脚,扭了扭,硬是自己把脚囫囵个塞好了。全程不到三秒钟,一切反应仅靠本能。俞璇玑觉得,自己如果能以这种速度去学学开枪什么的,大概很快就能成为身手矫健的一线女特工了。
  李默群慢慢站起来,他抽出手帕,压在手上按了按。俞璇玑才发现,大概是刚刚自己那一脚过于生猛,鞋跟划破了李默群的虎口。
  “真抱歉!”她抽了抽嘴角,挤出一个用力的笑来,“您是谦谦君子,请大人大量,原谅璇玑无心之过!”做戏做全套,她状似亲密地凑过去,也不管手帕上沾染的血丝,认真细致地做了个简单包扎,生生在西装革履的李默群手上系出只兔子耳朵。
  李默群对着被缠住的手看了看,似笑非笑:“璇玑小姐力气不小,手艺倒是精巧。”
  “我粗笨惯了,做不来女儿家的事儿,只能勤勤恳恳工作,像他们一样为李先生效命。”她随手一指尴尬地立在身后的保镖。
  “要是他们都像璇玑小姐一样,我这老命大概是保不住的。”李默群开了个玩笑,似乎仍然没有放俞璇玑离开的意思,“累了?再走一段,华懋饭店快到了。”
  “李先生是要请我吃饭?”即便知道早晚都会被李默群推到台前,早晚也是要在李默群大宴宾客的时候以暗昧身份登场,俞璇玑还是希望能给自己一段缓冲期,好好考虑一下应对之道。
  “有份大礼,赠给璇玑小姐,以表合作的诚意。”
  李默群不肯正面回答,俞璇玑只能硬着头皮踏进华懋饭店。饭店的经理们显然都和李默群十分熟悉,远远迎上来,恨不得一路鞠着躬把他们送进包厢。不过李默群并不理会这些经理,他在大厅中快速巡睃,仿佛在寻找什么。
  是毕忠良!俞璇玑心中一惊。毕忠良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他带着刘二宝匆匆行来,打了个招呼:“李主任。”
  李默群应了一声,慢腾腾地问:“接到了吗?”
  “安置好了,很快就到。”刘二宝抢了一句,被毕忠良瞪回去。
  李默群仿佛刚刚想起身边的俞璇玑:“哦,介绍一下,你们应该认识吧?俞璇玑小姐,我的……好朋友。”
  毕忠良毫不动容:“俞先生好!”
  俞璇玑看向刘二宝,刘二宝根本没有抬眼,微微鞠了个躬:“处座、李主任,我先去外面迎一迎……”
  “去吧!”李默群挥了挥手。
  毕忠良也注意到这古怪的包扎,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俞璇玑,仿佛这会儿才对俞璇玑的出现感到有点惊讶似的,开了个玩笑:“俞先生是稀客,兰芝最近盼着你,你都不来玩了。”
  俞璇玑还未回应,李默群打了个哈哈:“今天是稀客,以后就是常客了!”
  毕忠良笑得意味深长,颇有几分投李默群所好的味道。
  俞璇玑知道,能说动李默群合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万分凶险、充满考验。只是她没有想到,首先要挑战的,竟然是身份、角色、定位的转换。工作容不得她扭捏作态,容不得她清高自傲,容不得她半途而废。在76号这些人面前,她必须毫无破绽。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在上海讨生活的女作家,她也不仅仅是靠着日本人的势力从名媛贵妇、太太小姐们身上捞油水的杂志主编,她变成了借着外室,踢走正房,攀上李默群,靠着特务头子的势力拿下文化职务的社交女郎。
  纵然人所不齿,千夫所指,积毁销骨,她也将一往无前,不复回头。
  

☆、筵无好筵

  
  包间里里人是齐全的。
  除了76号的几张熟脸,刘兰芝、徐碧城、李小男也都已经到了。见到挽着李默群的俞璇玑,众人脸色称得上各自精彩。俞璇玑微笑着和大家颔首致意,看到刘兰芝的时候她几乎感觉有些抱歉了。刘兰芝受到的冲击显然是最大的,她拿着帕子捂在心口上,瞠目结舌地望着俞璇玑,连句客气话都说不出来。毕忠良跟在李默群身后入场,走过去揽住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刘兰芝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把攥住毕忠良的手:“忠良啊……”声音微微发颤。毕忠良紧紧按着她的手,显然不想她多话。
  李默群笑着招呼:“哎呀,大家都来了,不好意思,我晚了。”声音里没有歉意,在这个场合,他自然有迟到的权力和理由。
  最从容的是唐山海,手里掂着两瓶洋酒,不卑不亢地和李默群聊了起来。毕忠良迎合,陈深开玩笑,很快餐桌上就气氛热络。
  李小男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没有眼色的小演员,满桌男人聊天的时候,她突然和俞璇玑搭讪:“俞先生!您这一进来,吓我一跳,还以为您就是李太太呢!”
  “不能乱讲哦!李太太在汤山养病,我只是被李先生拖过来充个门面,做不得数。”俞璇玑把食指竖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于是李小男、徐碧城都笑了起来。刘兰芝仍旧是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俞璇玑。
  李默群容不得俞璇玑含糊其辞,当即给她盖了个死戳。“这位是陈深的女朋友吧?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他对着陈深竖了竖大拇指,又接着夸李小男,“小姑娘眼光也是有的!这话要是应验了……我第一个请你吃饭!”
  连陈深的脸色都僵了,李小男开心地捅捅他:“听见没有!娶到我,你就娶到福将了,连李主任都赞我呢!”
  俞璇玑不接李默群丢过来的眼色,这正是她含羞带怯顺便恶心自己的好机会:“李先生和小姑娘开什么玩笑呢?可不能捎带上我!”
  “好!好!好!”李默群哈哈大笑,“不开玩笑,且谈正事。”他举了杯,照例向远在日本的影佐将军祝酒,顺便把国民政府从上倒下,从前到后嘲笑了一遍。
  俞璇玑撑着头听得昏昏沉沉,她只觉得这些话莫名熟悉,是在什么场合听过吗?一道巨大闪电切开夜幕,蓝色的电光映进包间,仿佛人们的面孔都瞬间白了几分。雷声滚滚而至,冗长绵延,越来越响,恍若地动山摇。侍应顺着墙根一溜小跑,在风声中关紧门窗,一排排、一串串雨点狠狠砸在窗子上的声音随之响起。窗帘拉起,四周的壁灯也被点亮,辉煌璀璨的灯火照得人纤毫毕现,每个人的神色变化都一览无遗。这样的夜里,这个小小包间宛如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舟。透过窗帘的缝隙,俞璇玑只能看到玻璃窗外如同瀑布一般狂泻的水流。暗夜模糊成一片,唯有声声风雨入耳。
  她想起来了。
  “俞小姐可猜到,我要送怎样一份厚礼?”李默群亲昵地凑过来,悄声私语。
  带着酒精的气息喷在肌肤上,让俞璇玑汗毛倒竖,指尖不小心一抽,刮破了台布上的蕾丝花边。她小心捻住那枚破败的蕾丝花蕾,含笑答道:“我猜这份礼,是别人送给李先生的。”
  李默群看了她一眼,转头去和其他人聊天了。他不会相信俞璇玑真的能窥破玄机,只当她善于文字游戏。
  俞璇玑的目光飘到了唐山海、徐碧城夫妇之间,她有心多留意徐碧城,徐碧城回了一个客气的微笑。俞璇玑也笑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应付。她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这守卫森严的饭店里没有留下一丝破绽,特工总部的头目们正张网以待,任何轻举妄动都势必如同落网的蚊蝇,挣扎的动作越大,厄运越会提早降临。或许,军统上海站注定覆灭的命运,早在曾树和同僚竞相倾轧苏三省时就再也无法更改了。
  又是一道霹雳落下,闪电与巨响宛如近在头顶。
  毕忠良安慰地轻抚刘兰芝的肩膀,刘兰芝神魂不定地握着手中的杯子,仿佛只要用发髻对着俞璇玑,就不必面对女作家自甘堕落的“事实”。
  徐碧城在偷看唐山海的脸色,那是宿命带来的不安感,冥冥中已经打乱了他们的心绪。唐山海貌似无意地问:“毕太太不是说今天还有一位贵客吗?没来吗?”
  李默群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和毕忠良显然都很得意自己的布局。觥筹交错之间,陈深和唐山海对视了一眼,他们应该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危机正在袭来。在76号,这个没有秘密又全是秘密的机构里,每个人都懂得在什么时间说什么话,在什么时间不能说什么话的道理。
  这些酒桌上的客套,让俞璇玑也得到了缓冲。她在慢慢寻找属于自己这个角色的节奏,何时进,何时退,何时攻,何时守……只要有心留神,言语机锋根本难不倒她。除了偶尔迎合一下李默群的话题,她还周到地招呼着徐碧城和李小男。在刘兰芝发挥失常的状况下,她做出个女主人的姿态,也是很有必要的。
  像刘兰芝这样的正头太太,看不了社交女郎上位是正常现象。不过,只要李默群还是毕忠良的上司,毕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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