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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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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璇玑嘴里仍然在和毕忠良寒暄,她分神无暇,便找了个偷懒的法子——询问刘兰芝的身体情况,并且热情地建议毕忠良带刘兰芝去南京检查。在南京拜访达官显贵亲眷时闲聊的内容派上了用场,她至少能随口说出五六个南京有名的中医大夫,其中有三个还被称为是“妇科圣手”。是不是“圣手”她不知道,转移毕忠良的注意力倒还好用。
毕忠良被俞璇玑带着往老中医的传奇世界里走了几步,就果断中止了这个无穷无尽的话题方向:“兰芝身体不好,不易长途劳累。麻烦俞小姐把这几位的堂号写张纸条,下次我出差去南京,先行拜访。”
“好啊!”俞璇玑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直接走进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古玩行,笑着问伙计:“烦劳,能借纸笔用一下吗?”
这家古玩行倒是没有被特别行动处征用,伙计都是受过商业训练的,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先生好,小姐好,客人有什么不能借用的呢?只是不凑巧,我家账房先生昨天就回家看老娘去了,店里陈列的笔墨纸砚又都是古董……您看,我虽有心,却无力,还请您再问一家罢!”
“走,去您车里找纸笔!”俞璇玑嗤笑着,转身出了店门,“照这意思,整条街的账房先生家老子娘都病了!”
毕忠良悠哉哉跟着出来,却不肯让俞璇玑往回走:“何必非要找账房,我在这条街认识一家掌柜,去借纸笔不成问题。”他空一空臂弯,示意俞璇玑搭过来,“权当是我陪您逛逛街、散散步。”
毕忠良极少这样做。他试探了这么多次,如果她还装作若无其事,是不是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俞璇玑偏着头将他打量一番,终于手伸出去,却只是在他臂弯上轻轻一点就缩了回去:“毕处长,今天我看到毕处长怎么不太像平时的毕处长?是我眼睛不好使了,还是您被什么山间精怪给了迷了魂魄?”
毕忠良眯着眼睛笑道:“唉,认识您这么久……看来您是不肯给我这个荣幸了!”
俞璇玑故作惊讶:“我倒是荣幸之至!原来我还有这等魅力?毕处长是打算和李主任‘宣战’了吗?这可不成,我应付得了拿着枪的李太太,也应付不了柔情似水的毕太太呀!”
毕忠良不过是想要借机剖开她的伪装,她却故意要把气氛搅得暧昧——你这个里外闻名的爱家爱妻、洁身自好的家伙,难道也要和混迹上海滩的社交女郎扯上关系吗?毕忠良当然不肯让这等闲话传到李默群耳中,他的目光左右一扫,手下的人早已退到十几步之外。
“俞小姐,玩笑开得过了,同样令人生疑……”
“李主任并不是那么胡乱猜疑的人,毕处长可以放心,”俞璇玑对毕忠良突然之间晴转阴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搅乱这一潭浑水,“更何况,他还有位福泽深厚的木子小姐,想来也并不在意我和谁做朋友的。”
她故意去看跟着毕忠良的人,眼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轻佻。她看见了扁头,当扁头闪开身的时候,似乎在和扁头窃窃私语的陈深露出了半张脸,陈深对扁头在交代什么,声音小到听不清,但“…共…党…”的口型很容易辨认,最后他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才深深地看了俞璇玑一眼。
俞璇玑像是在沙漠里和响尾蛇周旋了半晌的游客,却突然被蝎子蛰了一下,她倒退了一步,心跳声仿佛骤然在身体里消失了,怎么用力呼吸都不管用,胸中连口气都喘不上来。毕忠良作势要扶她,她用手在墙上一撑,自己稳住了,头皮一阵阵发紧,真正忧心的人和事却决计不能吐露出一星半点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意的……木子小姐人是很好的……”她眉头一跳,轻轻俏俏地说,“啊呀,我这趟出差太累了,净说些扫兴的话。毕处长,你自己说的,要陪我逛街的哦!”
☆、步步惊心
毕忠良自然奉陪。他似乎的确对这条街很熟悉,连哪家店有什么镇店之宝都能如数家珍。俞璇玑虽不常来,也曾和联系人闲聊起这条街,联系人既然是半个行内人,早叮嘱了她哪家店不能进,哪家店有仙人跳,哪家店有真宝贝却怎么也不肯卖之类的“案内行规”。她默默在心中将联系人的叮嘱和毕忠良的介绍做了印证,断定毕忠良并非真的熟悉古玩,不过特工总部下手又黑又狠,大概早就从某些古玩行吃了贿赂,是以多少了解一些吧。
俞璇玑这些胡思乱想,不过是为了阻止自己去思考真正摆在面前最大的危机:
联系人是不是那个“该处置的”人?
如果这个“任务”是抓捕联系人,她还有没有时间和方法示警?
如果这个任务是抓捕来和联系人接头的地下党,她会不会被谁当场指认出来?
如果她被指认出来,她还能做些什么摆脱自己的嫌疑吗?或者说,她还有什么办法脱身吗?
……
不!不能去想!这注定是个死局!没走到最后那一步之前,她就不能自乱阵脚。看看陈深!他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生死危机,被毕忠良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么久,不是一样躲过了吗?一定会有办法的!
等到毕忠良带着她走到那家熟悉的古玩行门口,她已经心如止水——她就像是在被冰封的罅隙中穿行,前后左右都是尖锐的冰凌,闪着寒光,寸寸逼近。
“就是这家!来过吗?”毕忠良显然是一定要把俞璇玑带进这个布置好的陷阱。
“这条街上每家店看起来都差不多,哪里记得清?”俞璇玑知道怎样表现得慵懒无辜,而且漫不经心。但是她没有办法拒绝毕忠良,如果这是一个张开了网口的陷阱,那么他们就是在等待会来这里接头的地下党的落网。可是,她的出现真的有那么可疑吗?为什么毕忠良一见到她就开始各种考验?
她只能含混着,再一次走进这个自己熟悉的古玩店。熟悉的伙计并不在,俞璇玑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如果伙计都换了76号的人,那么联系人是不是也进了76号的牢狱?
毕忠良恍若迈进自己家大门,直接从柜台上扯了纸笔过来:“俞小姐费心了。”
俞璇玑飞快地写下了那几个南京老中医的名字和堂号,甚至还在后面标注了几个自己听说的药行。这会儿的古玩行,用的还是笔墨纸砚,她吹干了墨迹,递给毕忠良:“您去南京,也带上太太的医案,这些老大夫都是惯于行走官宦人家的,不介意看前人的诊断和药方,这一点倒是比上海的中医大夫要良善得多。”
毕忠良倒是不客气,一边叠好收起,一边还在询问:“俞小姐看这里可熟悉?说不定您以前来过?”
“您要是不说我还想不起来,现在看着好像还真有点眼熟!怎么,莫非毕处长家有什么古玩珍品,是从这里买到的?”
“当着名人不说暗话,我的那点家什,还真不用巴巴地赶来这里买。”
说话间,里间门帘一挑,出来一张熟面孔。
“毕处长!”苏三省微微一躬,转向俞璇玑的时候语气就越发耐人寻味了,“俞小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还以为,以李主任对您的爱宠,应该把您和外甥女一起留在南京才是。”很显然,唐山海的事情已经传开,对好不容易觉察苗头的苏三省的打击或许比徐碧城的忧伤还要大的多。
俞璇玑抽抽鼻子,慢悠悠地笑:“好酸!好酸!毕处长,我以后可不敢跟你们打交道了,免得有些敬爱李先生的下属还要吃我的飞醋!”
毕忠良笑着应:“三省耿直,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毕忠良的明褒暗斥,反倒让苏三省梗了脖子,不顾毕忠良的阻拦,一个劲儿地发难:“我们做下属的,当然要唯上级之命是从。俞小姐您贵人脚踏贱地,明明是不合时宜!难道李先生没有告诉您,我们破获了…共…产…党…一条重要的交通线,当场击毙了两个负责人,正在张网以待……若不是毕处长带您进来,我恐怕就要把您当作来接头的…共…产…党…了!”
“我?是…共…产…党…?苏队长,你将李主任、毕处长置于何地?”俞璇玑自从听到“击毙”二字就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连从嘴里说出去的任何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了。她的怒气冲破了自己关于伪装的面具,只好化作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们是瞎了?还是聋了?整个特工总部,上上下下,竟然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苏队长,我奉劝你一句,说话小心些!你们这里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浑身泼满了污水,我连洗都洗不清!”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被毕忠良拦了一下,脚绊在门槛上,歪了个踉跄。正巧陈深踱步过来,笑脸相迎。她一把揪住陈深,怒冲冲问到:“陈队长!你要不要赶紧抓了我,跟李主任请个功去?我把这个功劳送给你!你好歹还懂得道声谢罢!”
毕忠良连声劝慰,扯着苏三省来道歉。陈深却摆摆手,嬉笑着揽住俞璇玑。俞璇玑挣了几次,竟然挣不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怒火还在心里熊熊燃烧,被烧成的灰烬也正一点点融入血脉。她开始担心自己表现得愤怒过头了,同时又隐隐为自己还在思考的大脑感到了羞耻。两种感情如同两只手,把她的心事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撕扯,让她在沉默中左右为难,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陈深揽着她不肯松手,她正好不必和毕忠良、苏三省面对面。
“我就这么一会儿不在,你们居然舍得把好好的女士为难得这么委屈!”陈深的话音里带着笑,仿佛只觉得和俞璇玑拉拉扯扯也挺好玩,“要说不懂得怜香惜玉,你俩在上海滩能排第一第二了吧?走!俞小姐,我开车带您兜兜风!”
陈深是好意,他怕她忍不住露了痕迹。然而俞璇玑的眼泪只在眼眶里转了一转,就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带累了陈深,越是被怀疑,越是不能带累了同志。她仰着脸调笑陈深:“陈队长,胆大都能包天了!油腔滑调!我告诉李小姐,让她来揍你。”
陈深哎呦哎呦地叫,仿佛真是怕到了极点:“你可别提她,提她我就心烦,管这管那,跟我妈似的!”
他这里一松开揽着俞璇玑的手,俞璇玑心里就有数了,自己的脸上看不出异样来,就不会因为突然闹气演得过了火。
陈深提到了李小男,苏三省的状态就不对了,他甚至明明白白地讽刺了一句:“不惜福的人,早晚会有报应。”
这回儿轮到陈深撸胳膊卷袖子地闹将起来:“苏三省,你说谁呐?我告诉你,就算李小男不是我未婚妻了,她也看不上你!”
“你也配提小男的名字——”
“闭嘴!你!滚回去!继续监视现场!陈深!跟我走,送俞小姐出去!都别堵在这儿……简直不知道什么叫丢人!”毕忠良忍不住暴怒。
然而走到街口,毕忠良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俞璇玑:“看我这记性!俞小姐是来买什么的?我让陈深帮您选,这小子狐假虎威的,街上的商铺都怕他,让他买,不怕商铺不出血。”
最难的关卡已经捱过了,俞璇玑当然不会闯不过最后这一关。她看着陈深年轻又英俊的面庞,笑道:“我什么都不缺,就不必为难这街上的商户啦!”她从手包里取出那一对玉佩,掂了掂,“只是得了这么对好东西,原想托辞代售,请行家估价……刚刚才想到,陈队长和李小姐的喜事,我还没有正式道贺过!不如用这对玉佩聊表心意。”她毫不犹豫地把玉佩塞在陈深手里,陈深原本想要推辞,她却握着他的手要他收下,笑道:“小男那个粗心大意的,我要是送给她,倒怕她转头就忘了。由你交给小男,一人一枚,想必她也是欢喜的。”
毕忠良在一边看着,也笑道:“你小子真是好命啊!这么好的成色,若不是今天凑巧在这里执勤,怎么就便宜你了呢?”他又对俞璇玑说:“俞小姐,以后再来这里,千万带上司机保镖!你不知道,古玩行里的弯弯绕可多了,要是有人故意要坑你的东西,你一个弱女子岂不是吃了大亏?”
俞璇玑眨眨眼:“我这不也是才来……再说,他们要真敢坑我的东西,我不是还可以拜托您和陈队长帮我找回场子嘛!”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她转身要走,却又折了回来,低声对毕忠良和陈深说:“这份礼物——别让李主任知道是我送的!”她递了个得意又窃喜的眼神过去,暗示他们这对玉佩是自己从李默群那边“截”过来的。
毕忠良心领神会:“怪不得呢!若是李主任知道,断不会放你来古玩街了。”
☆、生死一念
若是李默群知道……
若是李默群不仅知道,还筹谋了这釜底抽薪的计策呢?
是从她拒绝了他的劝降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他可以借口带外甥女、外甥女婿巡视清乡工作,设计让人假扮新四军劫掠清乡委员会亲眷铲除异己,为什么不能借口让她去南京打通伪政府要人关系,而把远在上海的这条交通线连根拔起?
俞璇玑隐隐觉得自己发现得太晚了,但她总还抱着微缈的希望,如果还来得及做点什么呢?然而当她敲开木子小姐的别墅大门,却发现已经换上了另一家素昧平生的住户,就彻底绝望了——
这正是李默群的手笔。
他导演的这一场大戏,在唐山海失踪、徐碧城留守清乡委员会之后并没有落幕。他算计好的结尾里,一定还有那么一个叫做俞璇玑的小角色。她蒙昧无知,自以为安枕无忧,却没料到会陡然生变,一切可以依仗的力量都荡然无存。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只需要等待她找上门去,大闹一场,却只能是徒劳无功。就像徐碧城,就像是其他被他算计的小角色。
她有点后悔没有听陈深的意见,如果和他聊聊,也许他会有什么让她脱身的办法呢?她更加想念的是联系人,他一直都是她心底某种类似于依靠的存在,只要有他在,她似乎面对任何问题都能找到办法……
她就这样,站在大街上,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醒醒吧,俞璇玑。你难道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
李默群就算给你挖了一条沟,你也大可不必顺着走进去。那么多进步青年能穿越封锁线去到延安,难道你就没有两条腿、一张嘴?难道你连刚出校门毫无社会经验的大学生都比不了吗?难道你已经被上海的风花雪月迷了眼,连这点苦头都不愿意吃吗?
她不打算回皋兰路别墅,独自返回旧公寓,拿了些银钱,缝在袄子里藏了一些,手包里放了一些。行李要带上,不必太多,遇到危险时就扔出去。清乡区域认识她的人太多,她只能从上海先辗转去重庆,再从重庆去宝鸡,从宝鸡到西安,西安那边的红色机构很活跃,应该就能找到人接应自己去延安了。她十分庆幸自己曾经读过当年进步青年投奔延安的故事,虽然没有介绍人也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但她有实际工作的经历,应该可以找到新的革命工作。上海这边的变数也需要及时反馈上去,这不是76号日常的清剿工作,是李默群单方面撕毁协议背叛合作,这个人必须要处理掉。
走进火车站之前,她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四周,日伪军警并没有拉网搜索,她的动向应该并不重要。晚上的火车车次不多,票也难买,能买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最早的一班火车。这样漫长的等待时间让她焦虑,她一时一刻都不想在上海停留,或许,她应该问问渡轮的情况。
她还是买了一张火车票,匆匆走出老旧的火车站。黄包车夫这个时间都去了歌舞厅之类的地方,好不容易有空车路过,看见她招手也只是应一声“抱歉了,有约了”。她拦了几次都拦不到,难免心浮气躁。偏巧身后一声笑问:“小姐,要用车吗?”
她只觉得遍体生凉,血液一波波往头上涌,眼前昏暗、金星乱迸,几乎就要晕过去。唯独此时此刻,她深恨自己不曾配枪,不然便可什么都不想,一枪结果了对方,也算为革命出过力,没有遗憾了。
但是,她手无寸铁。事实上,即使有武器,她又有什么能力,能面对面击毙一个老资格的特工?在这茫茫上海滩,她只剩自己和自己的信念了。
“李先生……”她想要让自己尽量从容地打招呼,然而转身之后,一看到李默群挂在脸上的笑意,她就恨不得用目光在他头上戳出两个窟窿。她的声音无法遏抑地发抖,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你,很,得,意?”
“璇玑啊,”李默群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笑容让俞璇玑失去了理智,他故意收敛了笑意,换上另一种极虚伪的体贴态度,“天凉了,外头冷,别置气,跟我回去吧!”
他解下外套上前一步,正要披在她肩上。她跳起来,挥舞手臂,连连倒退:“你,别过来!”足足拉开五六步的距离,她才觉得那种头发根尽数炸起来的仓皇感慢慢远去。
她攥着手包,紧紧地攥着,大声发问:“他呢?你们击毙了谁?你把他关在76号了吗?还是,送去梅机关了?”
她宁可联系人在梅机关,那样或许她还可以找找日本人的关系。但她分明也清楚,布局的是李默群,李默群不会让任何事失去控制。
“他……是谁?”李默群仍旧举着自己的外套,仿佛无奈似的摇了摇头,“我对你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都改,好不好?你还年轻,谁年轻时没走错过路?走回来就好。”
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原本是为了掩护李默群与地下党之间的交易,然而现在却被李默群拿来作戏,生生把俞璇玑说成了琵琶别抱,离家出走的绯闻女郎。
然而这里没有观众。俞璇玑环顾四周,不要说什么军警特工,就连路人都踪迹全无。没有观众,李默群要演给谁看?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李默群举着外套向她扬了扬。
如果她不接受他给予的这个角色,他显然不会做出任何退让。
如果他不给出一个答案……即使他给出答案又如何,她决计不会被他劝服!
终于,李默群摇摇头,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何必如此?你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女子,螳臂当车,为难的只能是你自己。”苦口婆心的话说到这里,对李默群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似乎有些头疼地叹口气,缓缓抬起左手,在空气总挥舞了一下。
俞璇玑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她的大脑预警的信号发生了偏差。她以为自己是要交代到这里了,却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冲出一队人马来,领头的是她的“老熟人”、李默群的秘书。几个彪形大汉把她往中间一架,直接带上了车。她连喊都没喊一声,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这里是上海,全线沦陷的上海。除了趾高气扬的侵略者,人人都是亡国奴,最得意的是汉奸走狗。李默群和76号,就是上海最大的王法。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76号的地下监狱做客了。她甚至有些讽刺地想,早知道今天去76号的时候就不走了。可惜毕忠良多番试探,花招百出,到底还是李默群运筹帷幄、算无遗漏。
她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懊恼自己没能识破计谋,无辜带累了联系人。无论李默群出于什么原因要中止合作,能直接接触到李默群的都只有她自己,是她没能觉察对方的打算,也是她无知无觉地听从了对方的指令。她还是缺乏斗争经验和警惕心理。她不在乎自己背负着这个汉奸的罪名死去,也并不希望将来有人能为她平反。有什么好辩白的呢?是她心思不足,犯下了大错。
然而她再一次猜错了李默群的路数,他们的目的地是皋兰路1号。几乎还没踏进大门,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合作、不服从、决不妥协!她连车都不想下,皋兰路别墅里歌舞升平的场景,只会让她想到自己自作聪明的那些时刻。
李默群的狗腿子并没有来拉扯她,连李默群都只是背着手对着坐在汽车里的她笑了一下。
刘二宝,垂头丧气地从别墅大门里走出来。俞璇玑竟然忘记了,她托人给他带话,让他来皋兰路一号找她。他是她的二宝哥,同时也是李默群安在毕忠良身边的一颗钉子。
“璇玑,”刘二宝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已经被拧干了水份,“你……回来了。”他跳上车,坐在俞璇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俞璇玑目送李默群带着他的人都走进了大门,突然转向刘二宝,问:“古玩街那家店,毕忠良带我进去的那家,有活口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是个…共…党…的地下交通联络点,已经被我们端掉小半个月了。店里两个…共…产…党…负隅顽抗,当场击毙。外面有一个小摊贩想往里面闯来着,被我们抓住了,刑讯了两天,他说要交代情报,就给了他纸和笔,他把笔杆摔碎,在腿上割脉,当时就死了。毕处长不甘心,让我们每天都在联络点蹲守,看有没有人来接头……我不想让你过去,是因为大家等得眼睛都绿了,你闯过去太冒险了。”
“死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刘二宝愣愣地说:“妹子啊,别问了,都死了,别想了。”
“连你也知道,我是…共…产…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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