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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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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自我奉献,以为青年们创造条件。我作为评审委员会执行长,当率先垂范,捐出三个月薪饷——各位拖家带口,不便之处我也理解。不过亲善共荣的文学事业,要靠我们这些先行者牺牲和扶助。还请大家本着自愿的原则,多少捐出一些,以便让入选佳作得以公开展示,为本次评奖正名发声!”
她的话说到一半,在座各位文化人脸色都变了。好端端的,不过是评个奖,拿些闲钱,怎么就变成还要自己往外掏钱去做的事业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个个打定主意,待会儿谁也别接声,要让这个放出狂言的女人下不来台。
然而俞璇玑嘴里叫着“各位”,目光却落到了督察那里。她这里话音一落,督察就起身鼓掌,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俞璇玑先生真是和平文学之巨擘,我甚是钦佩!我虽不是作家,却也愿为响应俞璇玑先生之号召,亦捐出本月薪饷的一半……不不不!凑个整儿!我捐100元,以尽绵薄之力。”
这时节,能拿出100元来已然不少了。俞璇玑站起身来,微微鞠躬:“感谢督察的美意,璇玑当汇总所有捐款,造册入账,择日公示。”
公示……你还要公示?这是逼着大家非捐不可了?
有坐不住的冲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俞先生,你不是有《女声》杂志吗?咱们捐了钱,最后都买了《女声》的版面,谁知道你这三个月的薪饷是不是又赚了回去?”
俞璇玑正色回应:“所谓群策群力,自然指的是稿件公示的媒体,也需要大家的探讨通过。我为避嫌,现郑重宣布:《女声》杂志不在此次公示媒体范围之内。请各位放心!”
“这样不好吧?”督察接了话,“《女声》的读者很多都是日侨,和平文学原也是要结中日亲善、东亚共荣之缘,若是只有上海市民进行投票,倒是束手束脚,未免过于狭隘。”
俞璇玑回答:“我可以运用《女声》的资源——当然,这就不需要买版面之类——让和平文学奖和日商会进行联动,邀请日侨代表参与评选。不如就请日侨代表,为公众投票的前五名作品,评定排序,予以公布。”
“如此甚好,契合‘和平文学’之精神。诸君以为如何?”
督察发话,大家也只有点头的份。好在逼得俞璇玑做出了不用《女声》的承诺,好在她出血比所有人都要多,好在最终评选并不由她一人决定……似乎大概可能也许就可以安心了吧!
满座若有所思,俞璇玑平心静气。文人们初涉政坛,距离修炼成精还远得很,至少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破绽。她捐出三月薪饷,根本毫发无伤,却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让这帮人纷纷出血,岂不快慰?至于投票评选,其中的猫腻大了去了,她只需要把口风透给那两个连钻营都用力过猛的作者,还怕他们不能下血本拉票入围?日侨代表懂得看什么中国文学?还是要依靠她和佐藤的介绍——最终的结果该在谁手里,就在谁手里。
可惜她学得一身算计本事,却只能用这些朽不可雕家伙练手。
督察是很威风的,走时俞璇玑也要恭敬相送。委员会的委员们对跟着督察的赳赳武夫十分敬畏,只能远远站在办公室门口,深深鞠躬。一行人走到大门外,督察才笑了一笑:“俞先生,许久不见,风采如昔啊!”
俞璇玑露出轻松的笑意,话里话外透着一点亲近:“哪里哪里,和这些人熬在一起,都快变黄脸婆了……倒是督察大人您越来越年轻,可不是要返老还童了?”
督察这会儿连架子也不端了:“我原想着要给你做势,没想到你这一出手,倒有几分老李的意思——你那段宣言用词甚好,回头抄一段给我,我让秘书去学一学。”
“又不是提前写好的,叫我默我都默不出来。若是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我亲自给您草拟一份讲稿……算作今日之谢礼!”
“这谢礼可贵重,我得省着用,再等等,若我有一日也能平步青云,就请俞先生为我撰写讲稿——务必署名啊,我念完要用镜框镶起来,留作传家宝!”
“您这是拿我开玩笑了……”
“不敢不敢,”督察边说边上了车,笑道,“我要急着赶回南京,不然定去皋兰路一号做客。俞先生,帮我讨个饶?”
“这饶可讨不得。哪天让李先生去南京抓了您回来做客才好!”俞璇玑开个玩笑,督察也极配合地敲着司机的肩膀,催他赶紧开车。
督察说的“许久不见”,其实也并不太久。分明他上次来还是南京方面的特使,这次来又摇身一变成为南京方面的督察。名字虽然变了,人还是那个人,连带来的这一众随行都是到了上海地头上,由李默群派过来撑场面的。可惜“和平文学”评审委员会的诸位不知道,不然连鼻子都要气歪了。
☆、新愁旧恨
“和平文学奖”闹出的是非瞒不过李默群。这等小事,在他看来不值一提。需要烦劳到让他专门提上一提的,需得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比如,军统发现凭白弄丢了“熟地黄”。也不知道是从76号哪里走漏了风声,锄奸队盯上了李默群。
李默群被军统、中统的连环暗杀搞过好几轮了,仍旧活蹦乱跳。他有一种奇特而准确的预感,仿佛出门前就能知道这一趟行程顺利与否。
“你最近不要坐老王的车了,我让毕忠良给你派辆车来。”李默群前后两个司机都姓王,都上了年纪,他习惯按年纪大小叫他们“老王”和“小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刚刚听俞璇玑汇报了汉声公司近期的投资计划。他对此惯常的态度是不置可否,径直走到西洋穿衣镜前端详自己的领带端正与否。
俞璇玑想了想,说:“毕处长派车也太醒目,不如我自己包车来往就好。”
李默群瞥了她一眼,扯下领带,另外拿了一条比了比,显然仍旧不太满意。
这是极为明显的暗示,要俞璇玑帮他选一条。然而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并不肯轻易动作:“李先生苦心孤诣,把百灵调得离我远远的,可没想到连家常衣服都不曾留在皋兰路,如今落得连条像样的领带都配不整齐。真是……百密一疏啊!”
李默群随手把领带都扔在沙发上,示意端着茶水毛巾的女佣退下:“你又不肯跟我,倒来吃这等飞醋!我若狼狈,外人笑话的可是你!”
自从连环妙计得逞,李默群便常有挑逗之意,虽然还维持着风度,不至于过界,却也不过是胜券在握后的优越感使然罢了。
俞璇玑仍旧端坐钓鱼台:“不好说。谁知道李先生离开这里,是先碰见外人,还是先碰见军统呢?”
李默群冷笑:“这般牙尖舌利,竟是盼着我死?”
才两句半就没了耐性,火气如此之大,可见这次军统是真的摸到了老虎屁股。俞璇玑懒洋洋从沙发上站起身,拿了条绛色领带递给李默群:“矬子里拔不出将军,这条不算出错,便是它罢!”
李默群并不接,下巴冲俞璇玑一点。她只好走过去,站得不远不近,伸着手给他系上。这是李默群在磨她的性子,只是她也有从暧昧气氛中挣脱的法子。
“百灵和小公子近来可好?”她且问且笑,漫不经心,“她念叨西湖美景那么久,总算是得偿所愿。”
“你又猜出来了?不妨再猜,我把宅院置在哪里了?”李默群推了推眼镜,端详新“得来”的宝石袖扣。
“原本猜不出,您让我再猜,我可就知道了——”俞璇玑手里不停,绛色领带质地绵软,正好打个三一结,“不是杭州,是苏州吧?苏州园子又多又好,李省长安置私宅,还不是想占就占么?”
李默群皱了眉,扫开俞璇玑的手,恼道:“系领带就系领带,偏你有这么多花样!”他显然不喜欢这个花哨的领带结,只好自己重新系成最传统的温莎式。
俞璇玑正好走得远些,袖手旁观。
李默群一琢磨就明白过来,冷哼了声:“上次系了个瘦得像穷酸式的结,这次又搞了个左缠右绕的……俞小姐以前的男朋友是洋行的吧?领带玩得倒是熟捻。”
这年头还不怎么兴“男朋友”这个词,倒是“女朋友”已经成了交际花的代名词。俞璇玑听着这快要拧出酸汁的话,心知对方半是调侃半是作态,笑道:“李主任真是手眼通天。”
居然,就这样,应了下来。
李默群熟捻审讯中的千般手段,自然懂得分辨应对之真伪。他一眼瞥过去,就知道俞璇玑虽情态做作却所言非虚——此女有一万种恶心他的法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简直不胜枚举。若非用起来着实趁手得很,加之名声在外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热,他何必这般用小火慢慢熬着?卿卿是少年夫妻,相敬相爱,可惜碧玉微瑕,破镜难圆;木子是八旗出身,傲骨未除,胜在娇怯妩媚,任君采撷;此时小儿已降生,人逢喜事,顺心遂意之余,难免又生无趣之感。至于璇玑先生嘛,她是自己撞上来的也好,是被地下党送过来的也好,既来之就别想走脱了去,也算是锦上添花的得意事。76号威逼利诱的法子那么多,不是加诸其身就是付诸身外之物,唯独这等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攻心之计,才需要找个合适又有趣的对手,敌退我进、抽丝剥茧地作弄一番。
李默群心中得意,眼神便流露出几分兴味。俞璇玑颇为厌烦,别过眼去盯着座钟的钟摆,另起了一个话头:“李主任神机妙算,且算算军统今天会不会有所动作?”
“今天倒没什么,他们刚在乔家栅动过一次手了,既然失了手,便要再‘从长计议’一番,”李默群在俞璇玑面前并不掩饰对军统的鄙薄,“若是哪天他们中间出个‘趁热打铁’的,我倒也多敬佩一分。”
“我就不明白了,皋兰路大门敞开,他们怎么不派一位小姐太太来,瞅准机会上楼来刺杀李主任呢?”
“你可知道,受过训的人,坐卧行走都有军旅印迹?莫说是我能看出来,就算是这里的门房仆役也能辨识得清!”
“要是没有受过训……”
李默群似笑非笑:“不是有过一个郑小姐么?中统派来诱杀老丁的美人计。也是可惜了,一朵娇花似的女郎,宛转蛾眉马前死。我瞧着那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呢,老丁也是下得去手……”他有意说给俞璇玑听,便讲得具体了些,“老丁到底是舍不得的,只把她扔到76号的地牢里,我看他的意思,是想要保她一命。你知道唐山海来之前,76号为什么空缺一个二分队队长的位置?那位置上原来是个叫林之江的家伙,也算是和郑小姐有过私情的。我派他去看管这位露水红颜。他倒好,被丁太太说动了,瞒着我们处决了人家。结果,76号呆不下去,偷偷跑出上海,想必是投了重庆那边。”
俞璇玑是第一次听说处决郑苹如的细节,居然不是因为大汉奸心狠手辣而是底下人阳奉阴违,也真是上天注定了的红颜薄命。
李默群说得热闹,然后才引出正题:“像我这样愿意为别人思虑周全的,可是不多了啊!”
俞璇玑却从这个故事中找到了破绽:“丁太太如何能说动二分队队长?他明明也知道违抗上命的结果……我倒觉得,李太太在此事中作用不小吧?”
李默群摇头叹息:“你这点聪明劲儿啊,都用来算计我了!还别说,猜个正着!”他呵呵一笑,带上秘书,出门去了。
俞璇玑想到郑苹如之事,只恨不能缝了那位女作家的嘴,让她真真正正地“莫论国事”,好好地写自己的爱情小说就是。她在屋内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时代如此、情势如此,难道还能逼着所有文人都倒向左翼吗?那位女作家不过是站在女性最隐秘的内心世界的角度,想象了一个三观不正的暗昧故事。和平文学奖从委员会到参赛者所写的东西,到底有哪一个不恶劣了?只不过他们本就无甚才华,文章没有流传后世的价值,倒是少挨了很多斥骂。
经历过督察的拍板,和平文学奖的公示正如火如荼地展开。报纸每天送到俞璇玑的桌子上,她都并不想再多看一眼了。她邀了佐藤来办公室洽谈和平文学奖评选之事,佐藤满口答应要把日商会和军部要人都邀请到,“这个奖绝对会成为今年最大的盛事,别的什么猫猫狗狗别想压过你去。”俞璇玑听她话里有话,就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是华北沦陷区的一份女性杂志打算在上海发行,还投入了相应的资金,说服了一批报童,专往那女人扎堆的地方去售卖,颇抢了《女声》几分风头。佐藤赌气,要找军部的朋友,把这份杂志赶出上海。
俞璇玑听了半晌,也没听她说出个名堂,索性建议佐藤先不要急着下手,且先打听了对方的来路——这年头能在沦陷区做这么大手笔的事情,不是得到了伪政府的支持,就是背后有日本的助力。“万一人家背后是关东军,你这样贸然动手,按中国话来说,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佐藤自然是不服气的,她赌咒发誓说关东军不过是护路军,军部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又说关东军战术落后,只能勉强守着满洲国,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可能。佐藤负气絮叨,俞璇玑心头如被钝刀子一遍遍割过:不过是日本人都看不上眼的杂牌军,却能侵吞整个东北,将地盘把得牢牢的。可怜了东北抗联的战士,前赴后继,死伤无数,却没能看到光复河山的希望。
她这里不肯接话,佐藤也说得无趣,潦草收场。她将佐藤一路送出门去。门口有个黄包车夫十分热情地过来问:“小姐,用车吗?”
俞璇玑摆摆手,掉头就走回办公室。
关门上锁、拉下窗帘,她紧紧握着电话,心里怦怦直跳。
门口那个热络的黄包车夫,分明就是军统锄奸队队长陶大春!
☆、脱身之术
李默群已经打过招呼,那么陶大春的出现目的就十分明确了。
多半是军统锄奸队蹲守李默群无果,想从俞璇玑的行程中下功夫,伺机刺杀李默群。
若是仅仅如此,俞璇玑倒是乐意助他们一臂之力。怕只怕,军统的人脑子一抽抽,先把她干掉了,却没能杀成李默群……结果看起来是蠢了点,奈何他们办过的蠢事太多,着实难以让人放心。
俞璇玑沉吟半晌,她不是没有顺利脱身的法子,可如果脱身的同时又要将其他人置于死生之地呢?
她迟迟下不了决心。
又或许,她早已经有了这般决心,不然为何脑海中不曾浮现其他的计策,反反复复只有这一条路呢?
她知道隐蔽战线一定要有非常之手段。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能帮她决断,她要自己做出决定了。
之前所有的焦虑煎熬,在拨通电话的那一刻都灰飞烟灭。她的内心被一种异样的平静和安宁控制了,仿佛她就是知道,自己能够得偿所愿,而无需置换出任何代价。
听说俞璇玑想要去逛街,刘兰芝满口答应下来。便是俞璇玑让了两次,说要约在新新百货见面,刘兰芝仍旧问了她办公室的位置,要过来的时候接上她。
“那怎么成,我都约好黄包车夫了。人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看我这一单给的多几个钱嘛!”俞璇玑将窗帘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陶大春果然还在楼下,只是此时已经等得急了,正在焦虑地往这边张望。“要我说啊,这时节坐黄包车自然是不如坐汽车。可这时节出来拉黄包车的车夫多辛苦啊,便是多给几个钱,让他再多等片刻,我也就算是帮衬他一家多那么一星半点了。平日里添了香火又或是捐了福音,谁知道有没有帮到哪家人?还不如我特特照顾黄包车的生意,来得明白爽快呢!”
李默群的话或许已经传给了毕忠良,但毕忠良显然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自家太太。刘兰芝漫无心计,被俞璇玑这样颠来倒去的一说,倒是钦佩她能为贫寒之家雪中送炭,生出了效仿之意。俞璇玑不曾怂恿,只是坚持说自己要坐黄包车去新新百货公司。刘兰芝忙不迭道:“你且等我,我带上小男去找你,索性我们都坐黄包车便是,路上还可以看看风景。”
冬天都到了,哪有什么风景可看?俞璇玑喊了文书,让他去给门口的车夫几个钱,说是要雇车,让车夫且等上片刻。
俞璇玑没有直接去找李小男,是因为既知道小男也是地下党,最好还是疏离一些,免得落在有心人眼中,着了形迹。可是凑巧小男能来,这一程便必然能事半功倍,省去了那些磨嘴皮子的时间。
从毕忠良家出来,要去新新百货,是凑巧会路过…文…化…部这边的。刘兰芝想是怕风,里外捂得严严实实;李小男年轻爱俏,衣衫单薄笑容明媚。俞璇玑站在门口看了一回笑了一回,走上前握了握刘兰芝的手——还好,不算冰凉,有些温度。“我说让你们先坐汽车去,挂了电话就开始担心,生怕你不记得添衣服,回头毕处长杀到我家去兴师问罪,可不是要了我的命?”她一边打趣刘兰芝,一边觑着李小男,“小男姑娘,多久没见了?越发光彩照人,可真像个电影明星了!”
终于等到活计跃跃欲试的陶大春小跑过来,她也轻轻巧巧上了车,仍旧和她们闲聊。
“去乡下转了那么一个来月,回来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去逛逛百货公司。看看那些鲜活鲜亮的物件,才算觉得是活了回来。”
“可不是嘛,”刘兰芝对这些太太话题回应得极为熟捻,“咱们在上海,那是已经习惯了,原来北平那些妇人,想要逛一逛最好的百货公司,还得往天津卫跑一趟呢!”
李小男也是凑趣得紧,接口就问:“天津卫的百货公司,比上海又如何?”
“想来差不多,不过咱们这边比那边交通便利些,洋货到了柜台,肯定是咱们先看到!”刘兰芝突然想起,便问俞璇玑,“俞小姐,你从北边来,可看过那边的百货公司。”
俞璇玑笑意盈盈:“在天津卫时年纪还小,我的养父去起士林买了面包牛奶,我嫌膻气不肯碰,倒是一气连喝了两碗老豆腐。”
“后来呢?”李小男听得入神。
“后来呀,大家都说我就是一辈子的穷命,用不得西洋人的好东西。东家的学徒去码头监工,看扛大包的工人吃什么就给我买什么,有些滋味倒是现在都忘不掉。”
“可见人的见识总归有限。他们哪里能想到,你既有一支妙笔可以傍身,又……又得了李主任的帮衬……我听忠良说,他跟着老李那么久,再没见老李那般倚重一个人了。”刘兰芝到底是正室,说这些外室之事,总有些抹不开面子。
“倚重我什么?倚重我给他挡枪么?李太太总归是锁到汤山回不来了,木子小姐和小公子又藏在苏州的别院里,安安静静、舒舒服服,那才是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宝贝!”俞璇玑见多了空闺怨妇,早知道怎样让醋意上脸,声音里酸味十足,“皋兰路是办公的地方,他可是把我当居家的秘书呼来喝去,哪有什么倚重。今天早上我多问了几句苏州的事,他宝贝似的藏着,不肯把地址告诉我……哼!藏着吧!我不信他要去清乡,一来一回,不到苏州停留……”
陶大春拉起洋车来也是像模像样,俞璇玑的目光从他被汗水洇湿的干净衣领上一掠而过。李默群说得对,受过训的军人和没有受过训的普通人不一样,她若是太过刻意了,怕是反会露了形迹。
李小男在察言观色上简直是一等一的天才,俞璇玑话头刚一顿,她已经接了过去:“上次我们公司拍一个电影,原说好要借苏州一家的园子,结果场记机器搬进去一半,生生被人家给退出来了,说是不知道这么多人这么多器物,怕碰坏了他家的石头!你说你说,一个破石头,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是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苏州园子里的石头,可不是寻常石头可比,一石万金,也是有的。”刘兰芝慢慢说给李小男听。
俞璇玑听出了门道,想要多问一句,又唯恐做得太过明显。偏巧百货公司也快到了,再多的话在路上迎着风说,未免不那么合适。
事有凑巧,她们相携下车后,在百货公司门口遇见了苏三省。这个卖了整个军统上海站的家伙,在刺杀名单上说不定还要排在李默群前面。
俞璇玑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去看陶大春走脱了没有。好在苏三省根本无暇他顾。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小男,笑得谦恭又迫切:“小男,你出来逛街啊!”
李小男刚要答应一声,刘兰芝已经上前把她掩在身后:“苏所长!以前见天往我家跑,最近怎么不见你来了?”
苏三省难得见一次李小男,佳人容颜尚未看得足够,就被挡住了。他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反应也慢了半拍。
刘兰芝已经接着说道:“罢了!想是苏所长另谋了高就,看不上我家老毕这座小庙……寻常事我们也不劳烦苏所长——”
“岂敢岂敢,毕处长栽培之恩……”
“等小男大喜,我们再请苏所长来吃杯水酒!”
苏三省和刘兰芝同时开口,听得一个“喜”字,苏三省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小男害羞,身子一扭,飞快地跑进了百货公司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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