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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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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一样没能及时逃脱的几个人抱着头或蹲或趴在地上,三个业务员,面对墙,举起双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疑问,这是军统上海站在“办事”。军统的人应该已经冲进了银行内部,外面留了两个年轻的面孔望风。过了一会儿,里面又是几声枪响,间或还有一两声惨叫,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鸡,短促而尖锐,嘎然而止。
俞璇玑靠着墙,在阴影里,小心又缓慢地挪向门口。她仍然对自己的生命力充满莫名的信心,只要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总归有办法自救。
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在靠近门槛的时候翻滚过去;她甚至已经看到外面的大理石台阶,和远处惊慌却按耐不住张望过来的市民。
然而苏三省带着军统小分队从办公区域冲了出来,他们撤离的速度也很快,一个接一个蹿出门去。苏三省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留下来殿后,他面无表情,一枪一个地“解决”了大厅里剩下的人,甚至还不得不换了一次弹夹。
俞璇玑不敢再动了,她恨不得眼前有一件神奇的隐身衣能把自己裹起来,最好能凭空消失。显然,这个时刻,祈祷已经没有用了。苏三省斜睨着瞟过来,仿佛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他的脸上带着点冷酷的快意,几乎称得上愉悦,步伐轻松地踱过来。俞璇玑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可是她没有选择,身体里有什么意志要求她必须平静地面对这一刻。这种僵硬的平静,显然激怒了苏三省,他搔了搔头,仿佛有点无聊似的,可是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俞璇玑——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的……”她像催眠一样在内心对自己说。
大概是催眠起了作用,她没有听到汽车引擎突然发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宪兵小队大呼小叫一路冲过来的声音。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睚眦必报的苏三省身上了。他似乎向外瞟了一眼,突然语带讽刺地说:“俞先生,帮帮忙!”语音未落,他已经藏起手枪,像是被自己绊了一下似的,直挺挺砸在俞璇玑身边,再抬头时已是满面鲜血。血从额头发间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时候,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满意地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然后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又飞快地把血迹揉搓在身上。接着,他飞快地抱起俞璇玑,刚刚那下撞击不轻,他显然也有点头昏,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有人……有人……袭击银行!快报警啊!”他带着哭腔,向着远处围观的市民怒吼,仿佛根本没看到宪兵小队的到来。
俞璇玑此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刚想挣扎,苏三省就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看,这个高度,摔不死人。但是你受了枪伤,如果我突然松手,说不定你下半生就只能瘫痪在床了。”
就在这一迟疑的功夫,宪兵小队已经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很显然,苏三省和俞璇玑看起来凄惨得就像死里逃生的储户,根本没人起疑。
远处围观的阿姨闲汉们倒是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里面发生了什么。
俞璇玑懒得开口了,苏三省倒是有问必答。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伙人,进来就开枪。我和同事来银行办事,她中枪了,我也受伤了。我实在没时间和您多聊,您有油毡吗?或者油布也行,我出钱买。我得叫辆车送她去医院。”
有临近的商铺的掌柜,好心拿来一块油毡,帮着黄包车夫铺在车里,又扶着俞璇玑半躺半靠地坐稳。
“哎呀,你这个小伙子,提什么钱呢!你能不顾自己受伤,照顾同事,我就不能舍了一点点东西,让你们快点去医院吗?”
俞璇玑忍不住冷笑,若不是她刚刚亲见苏三省如何滥杀无辜,她真想当场戳破了这场虚伪至极的表演。说不定他一进门就先朝她开了一枪,打的就是借着她的掩护脱身的主意呢!
苏三省注意到了她的冷笑,不过他只是饶有兴趣地凑近了观察一会儿,仿佛真的担心她似的。“坏了,你看她开始傻笑了,说不定是失血过多,得马上去医院。跑得快些吧!”
俞璇玑收起笑容,用力推开苏三省:“苏编辑,你还是赶紧回杂志社上班吧!这样大的事情,你应该马上出稿。我自己去医院就行。”有你跟在身边,怕是神医也救不回我的命啊!
苏三省当然不肯,他笑着答道:“那怎么行?你看你站也站不起,走也走不了,我起码得安排你住院才能放心回去工作!”
“不不不,你不用管我,新闻要紧新闻要紧!”俞璇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在这种拉锯战中陷入狂躁了,“你怎么没点职业修养!还不赶紧回去发稿!”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声音很大。苏三省的表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俞璇玑很快就意识到,那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能从军统特工手里保下自己一条命的人来了。
“哎呦!俞先生!怎么您还没回家啊,还弄成这个样子?”
俞璇玑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脸上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二宝哥!二宝哥!快别叫我先生了,叫我璇玑啊!”她一把抓住刘二宝的手臂,仿佛看见了久违的亲人,抽噎着说:“我以为我今天活不成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岂止是我来了,要不是毕处开会,他也得来!这不,一队二队都来了!陈队长已经进里面去查现场了!”刘二宝指挥两个手下过来,“你们送小姐去医院,看看伤得重不重。”他又转向俞璇玑,“等你好一点,和他们说说里面的情况!这伙子军统简直阴魂不散,之前就暗杀了天津分行的特别专员,现在连银行里的客人都不放过……非要和我们作对!老子早晚收拾了他们!”他朝地上呸了一口,似乎极为不屑。
俞璇玑含着眼泪连连点头。余光一扫,她发现苏三省已经飞快地向后退了几步,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相交一场
76号员工协助送医的效率如同开辟了“绿色通道”。医生诊断俞璇玑只是子弹擦伤,然而破碎的弹片进了皮肉,还是要开一台手术把弹片拣出来。这年头麻醉效力不行,手术中俞璇玑就醒了过来,医生很是惊讶地问:“你日常酗酒吗?怎么麻醉不管用?”她哪还有力气说话,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强制自己不要随意乱动——万一自己把血管撞到医生的刀上去,那可就是活生生的医疗事件了。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还在后悔:自己无亲无故,做手术之前实则应该打电话给助理,至少让她们帮忙买件替换的衣服送过来。
等到护士要推她去特护病房的时候,她简直都快赞叹了:76号竟然待遇这么好!不过在病房门口看见毕忠良夫妇,她立刻就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了。
“是毕处长啊,真是谢谢您了!这位是毕太太吧……我们刚刚还在沙龙活动上见过呢!那时候不认识您,失敬了。”
“唉呀,这,这,这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就进了医院呢!”刘兰芝一着急,眼圈就红了。不得不说,她是一个细心又贴心的女人,病房里贴身的被褥枕套,都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已经全都铺好换好了。“都是新的,没用过的……要不是陈深透了口风给我,我都不知道俞先生出了事……医院的东西谁晓得干不干净,我们自家的东西,就做主给俞先生换上了。”
“谢谢毕太太,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怪不得毕处长和陈队长都那么敬重您。”疼痛让俞璇玑比平日更清醒。
“快来快来!躺下躺下!”刘兰芝要哭不哭地推搡毕忠良,“你早不开会晚不开会,偏偏今天没在。”
毕忠良哭笑不得地安抚太太:“你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能掐指一算算出银行要出岔子似的。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给俞先生赔不是。”
“可当不得!毕太太您可错怪毕先生了,这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俞璇玑真诚地追了一句:“要不是毕先生的人到得快,我未必能捡回这条命呢!”
“年轻轻的,不能说这种话呀!”刘兰芝一转头就忘了责怪丈夫的事儿,忙着安慰俞璇玑,“你看我吧,我就是个家庭妇女,没什么文化见识。可是我知道,人这一辈子,就得活个平平安安的。那些跑到‘大后方’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上的炸弹就掉下来。你说多可怕!我和老毕说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咱不过!等上海安定下来,这就是最好的地方,请我去哪儿我都不去了!”
俞璇玑深吸了口气,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绝大多数甘当汉奸的丈夫,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家庭。像《麻雀》里苏三省那样还需要编织谎言粉饰太平,是干不好卖国求荣这项“事业”的。
“俞先生刚刚完成手术,需要休息,”毕忠良试图劝太太先离开,“你不知道,枪伤很难恢复的……”
“我哪里不知道?我是你老婆,我不知道?”刘兰芝满腔怨怼。
毕忠良尴尬地朝俞璇玑笑了笑,于是俞璇玑帮腔道:“毕太太,你再不回家,毕先生一定会报复我的。处座一怒,伏尸千里。你就行行好,放我这个伤员一条生路吧!”她把掌心合拢,身体虽然直不起来,却用手势拜了拜,配上小心翼翼的表情,逗得刘兰芝破涕为笑。
“俞先生……你也真是!看书时觉得你一定儒雅又睿智,看到真人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刘兰芝一边抱怨,一边收拾手包,临走前叮嘱毕忠良,“外面这么不太平,你也早点回家。我让王妈过来陪陪俞先生……你们处里的人只能看门,俞先生要是需要什么,还是和王妈说更方便。”
俞璇玑倚在枕上,咬着被子偷笑,这对恩爱夫妻简直是分分钟上演肥皂剧八点档。
毕忠良送走刘兰芝,又转了回来,依旧坐在病床旁边,只是这一次他的表情严肃了很多:“俞先生,很抱歉打扰你。我们赶到中储行的时候,现场没留下活口,外面的人又说不清前因后果,只好请教你……”
“毕处长不要客气!”俞璇玑朝他点点头,“有些话,便是毕处长不来,我也是一定要告诉你的。”
毕忠良眉头一跳。这种台面上明摆着的争斗,他本来并不需要自己问话。只是人在屋檐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能通过这位女作家搭上了军部的关系,他就可以不再受制于李默群。他万万没有想到,听她的语气,此事似乎还有隐情。
“今天我没能逃出银行,最后又能离开银行,都拜同一个人所赐。你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就跑掉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他和今天袭击银行的人是不是一伙儿的,但是他之前曾经以杂志编辑的名义拜访过我……我觉得他不太像杂志编辑,本来以为是小出版社来骗稿的,没想到他特别提到了你……”
毕忠良眼神一冷:“他说过什么?”
“当时他说要办开幕酒会,让我帮他邀请贵宾,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他就指名道姓让我邀请您和太太。您也知道,我们也只有一面之缘,怎么能交浅言深呢?再说我也不知道新政府对官员出席商业活动有没有什么禁令,就回绝了。后来稿子的事儿也没谈成,一拍两散。说真的,我转头就忘了。可是这次在银行又遇到他,他的表现也很奇怪……毕处长见多识广,你说他会不会是什么……是什么……”
“是什么?”
“是…共…匪…!”俞璇玑戳戳手指,一脸肯定地说。
毕忠良十分配合地装出认真的表情,耐心询问:“凭什么说他是…共…匪…呢?”
“他们打劫了银行,那是要共产的嘛!”俞璇玑也在认真打量毕忠良。他要笑不笑忍得痛苦的样子实在是精彩啊!不过她不算好演员,这出戏还是不能过火才是。“我想错了?唉,也是,这种评判来历的事情,就应该交给您去做!我们都是外行。”
“不不不,”毕忠良笑得慈眉善目,“俞先生的推测也有道理,我们回去考虑一下。”
“毕处长多多辛苦,我们才能安枕无忧啊!”俞璇玑客气道谢。
“俞先生多休息!忠良这就告辞了。”毕忠良拉开门,顺手就把刘二宝扯了进来,“二宝,俞先生也认识吧?”
“认识认识!他不是帮您送过礼物吗?这次也多亏了他,回头我得好好谢谢人家!”俞璇玑和刘二宝对视一眼,默默藏下了背着毕忠良放人救人的“小事儿”。
“都是小事,他可当不起。”毕忠良笑道,“明天我们还得忙银行这桩公案,回头我让二宝抽空来看您,您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可以找他!”他拍拍刘二宝的肩膀,交代说:“俞先生可是大作家,千万别失礼呀!”二宝连连点头,毕恭毕敬。
住院是一件极其乏味的事情。转天俞璇玑让把门的小伙子去帮自己请假,下午佐藤就带着女助理们杀到医院来了,又是鲜花又是礼品,把病房装点得像是过年。俞璇玑原本已经为秦编辑的求助想好了各种托辞和借口,然而佐藤连问都没问,根本没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佐藤劝璇玑搬到日侨区去住,这样她们才好就近走动。俞璇玑当然是推辞了,她很担心联系人如果去自己家里又看不到自己会着急。不过他知道她的工作地点,只要打个电话过去,就能真相大白。
她的伤两三天就好了,一周就能下地,恨不得自己走着出院。陈深陪着刘兰芝来接她,刘二宝极为识趣地退了下去。刘兰芝是极为热络的人,上车就把俞璇玑的家庭情况打听了个遍,到下车的时候已经开始念叨着要给她做媒了。俞璇玑落荒而逃,临走前还看见陈深幸灾乐祸的笑脸。他大概是被刘兰芝盯得太紧,看到嫂子的注意力转移,高兴还来不及呢!
家中的布置一如往昔,并没有人发现她藏在阁楼里的资料袋和地板下面整理完成的情报。但是联系人也没有留下任何暗号,这让她有些担心。不过转念一想,联系人最长曾经有过整整十天失去联系的经历,似乎偶尔的消失对于地下工作者来说也并不能算是什么极为危险的征兆。她勉强让自己沉住气,该上班上班,该工作工作,连佐藤安排好的活动邀约都没有推辞。在和军部的闲人们吃过几次饭之后,她已经大概明白了佐藤所谓的关系——其实就是几个留守上海的青年军官,每日里无所事事,佐藤借着能说中国话的便利,带着他们吃喝玩乐顺便狐假虎威一下,居然唬住了无数伪政府大员和日侨商会的商人们。
关系这东西,靠的就是左手倒右手。俞璇玑脑筋一转,就把这些军官私下“卖给”刘二宝。任凭刘二宝带着李默群去热络地结交这群“军部”上级,俞璇玑只当是无知无觉。经过中枪这场意外,她省下了一根条子,却换来了和刘二宝铁打的交情。这买卖做得值不值?俞璇玑觉得,大家萍水相逢相交一场,若是有那么一天,自己被捕了,刘二宝能看到昔日情面上给她个痛快,就算很是值得了。
☆、衣不如新
大雪小雪,又是一年。
“女声”杂志计划在正月推出,年前的活动一场接着一场。俞璇玑只参加了其中几场以慈善为名目的活动,把热闹都让给了佐藤。慈善活动是捐款捐物资助城内的难民,俞璇玑觉得这么冷的天气,宪兵队又不断从街头巷尾把乞丐拖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真正的难民是活不下来的。不过在这种物资紧张的时刻,让跪舔侵略者的政商名流们出点血,也算是理所应当。在俞璇玑的坚持下,善款不仅资助了孤儿院和教堂,还买了些粮食分发给石库门边边角角最贫寒的人家。反正也是做了亡国奴,不如先吃一口饱饭吧!
在这样的忙碌中,她收到了一户拉扯着7个孩子的人家的回礼——一件再生布做的棉衣罩衫。这是他们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女主人流着眼泪一定要俞璇玑收下。再生布是没有生计的老百姓唯一的指望,家里的旧衣拿出来重新分成线,再重新编织,经线纬线稀稀疏疏,倒是能匀出一件半的量来。这件罩衫却比寻常更用心,两件衣服才能改出这么一件,针线纹理都密密匝匝,似乎还上了一遍浆,乍一看连颜色都有点鲜亮的感觉。
俞璇玑收礼不可谓不多,唯独这一件罩衫让她极为感动,正好又是红色,可以穿着过年了。她一个人独来独往,便是认识了联系人,也不好在一起过年,因此每逢年节,都要找个有活水的地方,祭祀俞掌柜,算是还他养育之恩。和刘二宝闲聊时无意中提及,他倒是十分仗义地表示要陪着她去江边。据说特工总部过年也要安排人值班,他已经连着值了四五年,今年的除夕夜便可以歇一歇。“值班都值成习惯了,闲下来反而不舒服。左右我也没事干,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跑到江边吹冷风。”
大年三十的下午,刘兰芝打了电话来,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就开始探听俞璇玑过年的安排。听说她也没有什么玩乐的计划,就热情地邀约她一起吃年夜饭:“啊呀,你不知道,我们家老毕做的八宝饭可好吃了,又软又糯,年年陈深吃得牙齿都要粘掉了!你一定得来尝尝。”俞璇玑推辞不过,刘兰芝已经一叠声地喊着“老毕”,让派车去接。她在电话这边尴尬地笑。
果然,来的还是刘二宝。风尘仆仆,头顶还冒着热气。
“处座喊我办事儿,我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案子,过年也不得松懈,还担心这下糟糕,要失约了。结果居然是来接我妹子,简直是天时地利啊!”他们熟悉之后,刘二宝不仅很享受“二宝哥”这种土掉渣的称呼,还把“俞先生”扔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我妹子”这种老套又近乎的说辞。被他念念叨叨了多少遍,俞璇玑也习惯了。
她早就打点好了一只编织的小箱子,到了江边,找块空地,才一样样摆出来。她自小也没学过那许些规矩,只知道俞掌柜是个会偷偷小酌,且喜荤食的人。于是每次都备足酒水,陪一杯,剩下的顺水倒了。荤食也整治那么两三样,份量小小,边吃边焚香,不管有没有禁忌,她只念念叨叨和俞掌柜聊天。末了再烧点叠好的银角子,扬灰走人。
刘二宝看得几乎惊呆了,连俞璇玑喊他吃肉都顾不上,捏着杯酒琢磨了半天,问她:“你就这样祭祀你爹?不大恭敬吧?”
“他又不是我爹。他在家乡有老婆、有孩子。他也没让我叫过爹,我都是叫他俞掌柜,他高兴时喊我阿福,不高兴时就喊小俞。书架上的书随便看,厨房里的吃食随便吃,他荷包里的钱随便花,要是碰了东家的货一根手指头,哪怕只是给干活的工人添了乱,就要狠打一顿。我愿意来陪他喝杯酒,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她自己嚼了两口荤菜,也无甚意趣,顺手卷了两片香肠,塞到刘二宝嘴里。
刘二宝也赞了一句:“别说,我妹子选的还挺好吃!”
“那当然了,这家作坊的主人和我已经很熟了,每次都连卖带送。回头等他那边进了好肉,做出来我给你拿几根去!蒸出来就能下酒,要是你能弄着好油,炸一炸更好吃!”民国美食本来不少,但现在紧缺的是物资,多少好食材,都紧着东洋饭馆挑,剩下了才能流到市场上。黑市也是有的,只是冒险。她才不会告诉刘二宝,那一壶酒可是穿过了日军的封锁线,是她从黑市上买回来的。
“得嘞,我又不开火,还是等我妹子什么时候弄了熟的,让我打打牙祭就成!”刘二宝得了趣味,很快就把剩下的荤菜都拣着吃了精光。
他们收拾了杯盘杂物。对于俞璇玑来说,只要和俞掌柜喝过了酒,这个年就算过去了。
她也给刘二宝留了一瓶黑市酒,留了一瓶日本清酒,用红绳子绑在一起,算是一份新年的礼物。一连串的吉祥话都是给外人说的,同亲朋就不用那么花哨:“二宝哥!祝你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好!好!好!”刘二宝连说了三个“好”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也祝我妹子健康平安,青春永驻!”
俞璇玑接过来,发现出乎意料得沉手,打趣了一句:“这么重?莫不是金子银子?”
刘二宝哈哈一笑:“给我妹子打头面,留着吧!”
这样说来,还真兴许是实心的银簪、手镯之类的礼物。好在时下最紧俏的是物资,俞璇玑的礼物不至于显得太轻微。
他俩交情多深,当着76号的其他人是不显的。刘二宝把俞璇玑送到门口,又恢复了那种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态度。出来迎他们的是陈深和毕忠良,刘二宝道了一声:“处座,俞先生接来了!我先走,正月里再来给您和太太行礼!”
毕忠良挥挥手,并不在意的样子。
陈深倒是作态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正好陪着你,你说是磕头还是作揖吧!”
刘二宝被噎得只能干笑:“陈队长那么有面子,我怎么敢比照您呢!”
俞璇玑并不理会这些话中阴阳皮里春秋的家伙,对着毕忠良拿出十二分的诚恳来:“毕处长大吉!辞了旧岁,就是新年。新年新气象,步步有高升。我祝您和太太平安康健、心想事成、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毕忠良笑骂:“快打住!兰芝!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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