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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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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去看这位小病人。那天早上他看到丹妮拿着几朵山茶花进来,插在苹苹窗前桌上的瓶里。
午餐后,丹妮来看这位小病人。她的床靠近窗边,外面的叶丛反射阳光,使房间显得很亮。小女孩躺在床上,眼睛乌黑,脸蛋凹陷发红。她被棺材吓慌了,因为她看见它由前厅抬进来。
苹苹的小弟正在陪她。小女孩在床上教他算术乘法表。偶尔苹苹会停下来,让她小弟带头念。她看到丹妮进屋,笑着走向窗边。
“七乘七四十九。八乘七五十六。九乘七六十三。十乘七七十!这次我们全背完了。”两个孩子得意地笑出声来,丹妮也陪他们笑,但是她想起这两个都是没娘的孩子,从他们无邪的欢笑中却体会出小姐姐教小弟弟的悲哀。
“不过你不能太累。”她说。
苹苹说:“谢谢你的花,你来的时候我睡着了,不过我知道是你放的。这个小淘气很聪明,乘法表他现在会背到七了,下面是什么?十二乘七八十四——后面的我就弄不清了。”
“你的脑子太灵活了,”丹妮说,“你现在不想睡吗?”
“不,来和我聊聊嘛。我今天早上睡饱了。”
丹妮坐在床边,叫小男孩出去,让他姐姐休息一会儿。
老彭在隔壁听到她们的谈话。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丹妮问她。
“还好,打针对我有好处。只是我夜里还常咳嗽,到了早晨就好累好困。观音姐姐,你为什么那么漂亮?”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的缘故。”
“不,是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像你那么漂亮,又那么仁慈的人。你救了我爸爸、我弟弟和我的性命。我希望长大能像你。你想我要多久才会好?”
“我不知道。你必须静静休息,吃些东西,多晒太阳,你就会好得快。”
“等战争过去,你一定要到靖江来看我们。我们自己有一座小房子和小花园。我们的房子面对一条河,就像这边一样,同样是长江,我爸爸说的。河里有一个叫作金山的小岛,上面长满了树木,没打仗前小孩子常在岸边玩耍。”
“你母亲和你们在一起吗?”
“不,我小弟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等战争过去,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们不算富有,但是我要你看看我家。”
“好的,我会来看你。”
突然小女孩问道:“你想我会不会死?”
“哦,不会的。你会成为漂亮的少女。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今天早上我看到棺材,心里好害怕。”
“别怕。那是老太太用她自己的钱买的。她很老,而你还是个小孩呢,别想这些。来,要不要再玩翻线游戏?”
苹苹衷心地愿意,两个人一面玩一面聊着。
“我希望长大像你一样好心,一样温和。我希望自己漂亮些,但是不可能像你。并且以后我要做护士,不嫁人,整天都是漂漂亮亮的。”
“你想得很好。”丹妮笑笑说,“不过你若是很漂亮,有人会爱上你,那你怎么办呢?”
“我还是不嫁他。”
“那你的心太狠了吧。”
“我听故事里说,一个恋爱的男人为见心上人一面,几乎要憔悴而死,等到见到了心上人就好了——这是真的吗?”
丹妮知道老彭在隔壁,就羞答答地说:“也许吧,如果那个女孩子非常漂亮,而那个男人又很爱她,就真有那么回事。”
于是她们坐着一面聊一面玩翻线游戏,玩了一会儿后丹妮叫她多休息,不要再想乘法表了,说完就走出房间。
次日早上有一件意外的惊喜。陈妈一直打听消息,丹妮叫她要有耐心,因为她不能确定博雅是不是已离开桂林,是否已收到那封电报。这时玉梅进来找丹妮,说有一个衣着讲究而且很美的贵妇到难民屋要求见彭小姐,还有一个年轻人陪她来。丹妮到空旷的前厅去见他们。那位贵妇用好奇的眼光迎接着她,嘴角含着微笑。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丹妮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手上拿着一个小山羊皮包,显然是上海买的。她年纪已接近中年,可是身材却十分完美。她有一股清新、独特的气质,成熟自在,却格外优雅美丽。陪她来的那个年轻人个子很高,肩膀方方的,轮廓挺拔突出,穿着中山装。
贵妇开口说话了,丹妮听出清晰的北平口音:“我是曾太太,很抱歉如此冒失地跑来,不过我收到博雅的电报,叫我来拜访你。”
丹妮的心跳个不停,不觉地叫出声“噢”!
“你是彭小姐吧?我是博雅的二姑。这是我儿子阿通。”
丹妮迅速瞥了她一眼,微笑默认。
“哦,你是他的木兰姑姑!请原谅我这么失态。我从来不敢梦想——”她连忙去搬凳子,慌慌张张地把头发弄散在肩上,脸上显出困惑的表情。
木兰说:“我昨天晚上收到这封电报,太兴奋了,今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先来看你。”
“我们一直在等博雅的消息。”丹妮接过电报说。她看电报的时候,发觉木兰正静静地坐在那儿打量她,嘴边始终含着微笑。
“请到洪山难民屋看彭丹妮小姐,陈三的母亲在那儿。帮忙找陈三的地址。请把彭小姐当作亲人,替我约她去你家,认识她就会欣赏她。”
丹妮看到最后,脸上起了一阵一阵红晕。这已经超过她的期望了。她不知道木兰在汉口,她在上海的时候,博雅曾谈起他著名的木兰姑姑,语气中充满了家族荣耀和情感,还说她住在杭州。
“等你认识我二姑,你会以她为荣。”博雅说过。她本能地觉得客人这次来访关系着她和博雅的未来。
她兴奋得发抖,跑去找老彭。他进去带陈妈出来,陈妈一双老腿蹒跚地走来。
木兰站起身走近她,把手搁在她肩上。
“你是陈妈吧?我是木兰,姚家的二女儿。你记得我吗?”
陈妈用昏花的眼睛抬头看木兰,咳嗽着想讲话,眼泪却开始流出来。她掀起衣角,默默擦眼泪。木兰扶她坐在凳子上,她坐着还一直在流泪。
丹妮看出木兰很感动。木兰知道这个女人一生的历史,她三十年来一直寻找她的儿子,单独忍受命运对她的折磨。丹妮看见一滴同情的泪珠滚下木兰颊边,她弯身去安慰陈妈。最后陈三的母亲低声问道:“我儿子在哪里?”
木兰用低柔的声音回答说:“他很好。他在北方。我马上拍电报叫他赶来看你。”
“那要多少天?”
“如果他乘火车来,要一两个星期。”
老太太现在擦干眼泪问她:“我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样子?”
“他又高又壮。他娶了立夫的妹妹环儿。他们也许会一起来。”木兰尽力讨她欢喜说。
“哦,我有儿媳妇了!有没有孙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愿不愿意到我家去,等你儿子和媳妇来?”
老太太说她在这边很舒服。
丹妮低声告诉木兰,老太太已经买好棺木,天天谈到她的死期。她们扶她进屋,木兰看到新棺材,觉得很震惊。
“你能不能劝她离开这个房间,到你那儿住?”丹妮说,“她儿子发现她住在一间有三个棺木的房间里,心情会受影响。你如果有房间给她住,我们可以用轿子抬她下山。”
大家走过庭院,木兰又对老彭、丹妮和玉梅说了不少有关老太太的故事。丹妮兴奋地听着,同时看见木兰飞跃的眼神,很亮,带着心血来潮的有趣光芒,证明博雅的话一点也不错。她不断把头歪向一边,可见她保守的外表下埋伏着任性的精神。这是一个女子初见未婚夫女性亲人的本能反应,一种自然的化学厌恶感或亲近感,只有高级感官才能测量出来。丹妮听到木兰用清晰的口音说起姚家内部的故事,语气中充满自在文雅的魔力,心里不觉一阵兴奋。她见到宝芬和暗香并没有这种兴奋的感觉。木兰是地地道道的姚家人。丹妮立刻确定自己敬爱木兰,觉得木兰身上有一种令人亲近、富人情味而又热情的力量。
木兰显然对丹妮很感兴趣,不仅因为博雅打电报要她把她当作亲人,也因为她很高兴这位少女在这座优美的小山上从事慈善工作,尤其更因为她收到弟弟阿非的来信。他信里说到博雅的恋爱史和丹妮所遭遇的麻烦,他的口气充满同情,暗示博雅的太太也会出面干涉。
如今看到丹妮在难民群里的生活,木兰十分意外,心里不禁对她产生好感。姚家的女人中唯有木兰对姨太太不存偏见。她谈起家里的事,丹妮觉得她已经被对方看作亲戚了。
他们回到前厅,博雅迟来的电报刚好送到,他叫丹妮和木兰联络。木兰说好三天后要把陈妈接去她家,又对丹妮说:“过来吃午饭吧,我想和你谈几件事。”丹妮知道这次见面对她也许很重要,就谢谢她,并欣然答应了。
大家好不容易说服陈妈离开那儿。第三天他们出发了,老太太坐在轿子里。大家浩浩荡荡地出门。老彭要回旅馆,玉梅也渐渐地恢复了元气。丹妮劝她到汉口玩一天,看看电影,还把金福带去,出发后才告诉他电影的事。陈妈听说她的新棺材放在屋里很安全,又不能载到木兰家,才依依不舍地撇下棺材走了。
他们十点左右到木兰家。这是一栋独院的住宅,有五六个房间,后面有一个小花园,在汉口郊区,面临汉水。此处兴起了一个商业区,大多数店铺和房子都是新的。老彭和其他人一起进城,木兰想和丹妮私下谈谈,也不坚持他们留下来。
午餐时分,丹妮见到了木兰的丈夫荪亚,她十八岁的女儿阿眉,还有参加安徽之役而得到一个月假期的儿子阿通。这是一个惬意的小家庭。大家告诉她,他们去年底离开杭州,一月抵达汉口,他们在路上找到的四个孤儿还留在他们身边。
木兰拍了一份电报到八路军总部转给陈三。游击队的主要特性就是流动性极大,谁也不知道要多久这封电报才能转到他手中。但是阿通告诉他们,游击队自有一套完整的电话通信系统;事实上,整个游击区的人民都是他们的通信线。就因为有这种情报系统,他们才得到极大的成功。
陈妈的故事唤起了旧日的回忆,不久一家人就陷入对往事的回想中,丹妮是唯一的外人,只好静坐一旁听着。木兰告诉孩子们,他们夫妇订婚时期荪亚非常害羞。
“我到你爸爸家,他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
“是啊,我订婚后,你母亲会尽量避免来我家。”荪亚说,“时代变得太快啦。”
“我去过你家。你记不记得体仁去英国的时候,我去你家,你问我要不要去英国,你整个脸都红了?”
“体仁是谁?”丹妮对身旁的阿眉低声问。
“体仁是我舅舅,博雅的父亲。”阿眉答道。
“真的,爸爸?你看到她会脸红?”阿眉问他。
“她的脸比我更红呢。”荪亚说,“新年去拜望她爹娘,她躲着不肯出来见我。”
丹妮静静分享这家人嬉闹的笑声。阿通对她很殷勤。“我听母亲说,你住在北平我们家。”他说。
丹妮点点头。
“房子还好吧,没有被日本人占去?”
丹妮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她告诉大家,她离开的时候房子还好。接着大家又问起上海的亲戚,问话人不断用“二舅妈”和“二婶”等名词,她为了搞清这些关系,可真忙坏了。听他们用这些称呼来提起亲人,而不用外人该用的称呼,她觉得很兴奋,也很荣幸成为姚家和曾家消息的传递者。这一切经验令她心里产生暖暖的感觉。
“大嫂好吗?”阿眉问道。
丹妮不懂。“她是指博雅的太太凯男。”木兰微压低了声音说。她只告诉丈夫阿非信里提到的博雅复杂的爱情。
丹妮停了半天,才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说:“我一个多星期前才收到她的信。”没有人再问,她的尴尬过去了。木兰开始告诉大家丹妮在难民屋的工作,说得很起劲,第一次见面时丹妮所看到的微微矜持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木兰额前还梳着刘海,双手和指头不断做出优美的姿势。
午餐后,木兰带着丹妮到自己房间,为破旧的家具而抱歉,还解释说她不知道一家人会在汉口住多久。不过房间小巧干净,东面有一扇窗子,面对几株开花的桃树,使空气含满幽香。一张桌子搁在窗前,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书法范本,沐浴在窗外叶子映进来的绿光里。
丹妮穿着最好的旗袍来做客,是博雅替她设计的灰毛绒配淡紫花边的衣服,自从来到汉口就没有穿过,长袖下露出她的玉手镯。
木兰看到了,就问她:“你爱玉石?”
“是的。这是我小时候戴上的,现在脱不下来了。”
丹妮还不大自在,怯生生翻着书帖:“你学魏碑?”
“我有空就看看。有时候饭后练十五分钟,很能恢复、安抚精神。看着看着,就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我认为只有男人才抄魏碑,而且是退休的老学者!”
木兰笑笑说下去:“我年轻的时候很欣赏郑孝胥的大胆有力之字体,但是后来我舍弃它。我觉得太有精神了,毕竟只是感官的美,全是肉的动感和丰满感。于是我迷上魏拓体古典、超感性的气质。但这是比较难求的一种美。”
木兰开始问丹妮她弟弟信上所提的历史。“别怕我,”她说,“我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丹妮被木兰的善意打动了,就慢慢回答了几个有关她和博雅的问题。她以前和汉奸交往的故事引起了木兰的兴趣,而她害羞、迟疑的态度也赢得了木兰的好感。她发觉木兰不喜欢凯男,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我这种处境的女孩子最难了,总有事情不对劲,我真怕女人。”
木兰露出打哈哈的笑容:“任何恋爱中的女子都怕别的女人。”
“是的,不过我说的不止这些。我是指女人的社会偏见,她们老是害得我发抖。我知道我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好女人,我年轻时曾做过傻事。”
“人在年轻的时候大多会做些傻事,”木兰说,“等你在平静的老年回忆起来,才能自觉年轻、有精神。我现在四十多岁了,我但愿自己曾犯下更多年轻的错误,留待日后回忆。”
丹妮对木兰唇边古怪的笑容觉得很意外,也很好玩。
“但是你与众不同!”她几近抗议地说,“你有那样的家庭。”
第187章 风声鹤唳(36)()
“我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特殊。我也有风流韵事——压抑的韵事。那时候总是如此。”
她温和地看看丹妮:“彭小姐,你有爱心,很大的爱心。”
丹妮抬眼看她:“请叫我丹妮。你是第一个对我没偏见的人。”
“见了你怎么会有呢?我喜欢有精神、有浪漫情操的女孩子,她们不寻常,不完全是规规矩矩的女子,我想这一点是父亲遗传的。”
“我在你们北平的祖祠里看到了你父亲的遗像。”
“是的。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也是一个道教徒。道家是不会有社会偏见的,我由父亲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你们有一个很不平凡的家庭,你和博雅具有同样的心灵气息,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我。”
“是的,我们家有一种浪漫的性情——只有我妹妹莫愁例外。”
对丹妮来说,这个发现比她到姚家做客更重要。在北平她见过王府花园,爱慕不已,但是现在她由木兰身上看到了姚家女儿和姚家本身的精神。她离开木兰家之前,还听到木兰说同意博雅娶她。
“博雅其他亲戚会怎么说呢?”她问道。
“博雅很独立。其他人没话可说,他只听我的。”木兰笑笑说。
丹妮来到老彭的旅馆,精神很愉快。一群人看电影还没有回来,侍者认出她是老彭的常客,准她进入他房间。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为发现木兰而欣喜若狂,也为一家人对她这么好而非常快乐。这和传统的歧视、男人间接的侮辱和她熟悉已久的“妻子的目光”完全不同。
她敬爱木兰。但是有两件秘密她不能也不会告诉木兰,一件是她怀孕的事,另一件是老彭的情形。
她一想到老彭,不禁满怀温柔,为他难过。这个心胸伟大的男子现在无疑正大大方方地退到局外,就像当初博雅还没来信时他会无私地建议保护她的名节一般。他甚至没有暗示他是自我牺牲,但是她知道。她要如何回报他无言的善意呢?是不是她太相信他对女人的抵抗力,以及这些年他与女人的隔离?是不是她太热情,她该不该继续对他热情呢?她热烈希望她婚后老彭还能成为家中的一员,她始终希望如此。
不久她听到金福和玉梅的笑声,他们随老彭一起进来。
为了让玉梅和金福享受一个假日,大伙儿到饭店去吃晚餐。他们点了汉口闻名的炸辣椒和蒸龟肉。
老彭听到几则战争的消息。山东省台儿庄东面的临沂有一场大胜仗,街上卖的号外登着李宗仁报捷的电文。
“你真要去北方?”丹妮问道。
“是的,裘奶奶大约一周后动身。她要到黄河北岸的冀豫交界处去。但是徐州附近将有一场激战,等我随裘奶奶去看过游击队,我就乘火车沿陇海铁路到那儿。”
“博雅来时,你回不回来?他五月会到。”
“我想会吧。”
“彭大叔,你一定要回来,请记住你离开我们到南京的时候我们所遭到的烦恼。你需要见博雅,一定有事情发生的。”她不能把心里的话完全说出来,说婚礼必须尽快举行,有尴尬的事情必须解释,还要安排离婚。她需要他帮忙,而且希望他参加她的婚礼。
“当然我会参加你的婚礼。”老彭仿佛已读出她眼中的忧虑,连忙说。
她用深怀感激的表情抬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镀金菩萨般俯视众生的悲悯。
楼上有顿足声和粗鲁的喧笑声。老彭抬头看天花板,不觉笑出来。
“你记得响尾蛇吧?”
“当然记得。”丹妮说。
“响尾蛇就住楼上,今天下午我们在楼梯上遇到他。”
“你会认不出他来的,”玉梅插嘴说,“他穿着全套制服,还带了一根大藤杖。彭大叔听出了他的声音。”
“他说他告假出来,不过没有人知道。”老彭说,“他现在也算军官了,还像以前一样爱摆架子,穿着军服像孔雀似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兵,把侍者支来支去。他在走廊上告诉我一个故事,存心让大家听到。玉梅,你来说。”
玉梅巴不得马上说那个故事:“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是军官了,我看得出来。他说敌人回来烧河西务村庄后,他带着一队年轻人加入了游击队。他说他们攻击一座日军占领的城市,他把敌人当猪来杀。日军反击,他冲出重围,又用大刀单手杀了三四十个。但是之后他没有回到同志身边。‘我需要休息一下,’他说,‘过了几天我的部下以为我死了,以为我被杀了。被杀?罗大哥会这么容易被人杀掉?我只是跑到自己爱去的地方,一周后我回去,发现部下正为我吊丧。有蜡烛,还有宰好的猪羊。’我走进去说:‘嗬,弟兄们,你们在这边干什么?罗大哥活生生地在你们身边哩。’同志大叫,大伙儿真正饱餐一顿。他现在跟裘奶奶的儿子裘东在一起。他们的队员增加到五千人,遍布河北、河南、山西边界的八个地方。”
“难以置信!”老彭说,“他今天下午喝醉了,你听他在房间里大叫大闹的,我不知道他的钱是哪里来的。不过他真是一个好战士。”
说来难以相信,木兰由汉口拍出电报后,陈三就在山西东部的山区里收到了这一封有关他母亲的电文。几天后回电来了,说他非常高兴,急着见他老母亲,以补偿他不孝的罪过。他说他立刻带环儿动身,连夜赶来,不过他们目前在山西、河北交界的娘子关附近,通信不佳,敌兵又多,也许要十一二天才能到达铁路线上。但是他们会日夜赶路。
收到电文,木兰传话到老彭的旅馆。这是他动身北上的前夕,丹妮和女友秋蝴、段雯特地来给他饯行。
“万一难民屋需要用钱,银行有一个账户随时可以提款。”老彭对丹妮说。
“秋蝴和段小姐,你们一定要尽量多来看她,陪她。”他已经对她们说过四五遍了。
“一定要写信给我,”丹妮说,“我会挂念你。”
“我会的。”他的声音有点悲哀,“不过明天不必麻烦来送我了。我要跟裘奶奶一家人走,他们会好好照顾我。”
但是第二天她们都到车站去,连王大娘也去了,她说她不能让大恩人冷冷清清的离开,她代表全体难民来送他一程。
一大群热闹的民众赶来看裘奶奶。学生和其他团体的代表带了一批棉鞋、棉衣给游击队,交给她带去。丹妮第一次看到这位老太太。她年过六十,看起来就像一般的乡下妇人,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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