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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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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为她扶正鬓边的一朵珠花,心中一片苦涩,只得对她勉强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没有对不对得住这一说。”他又吻了吻苏瑗的脸颊,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我还有些奏折没有看,今日不能来陪你了。你自己用午膳好么?”
苏瑗点点头:“你可别累着自己,等你批完了折子。。。。。。”她的脸红了红:“你批完了折子可要马上过来啊,我等着你来用晚膳。”
她这个模样,真像是一心一意等着自己的夫君归家的小妇人。裴钊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他低声道:“阿瑗,你记着,你一定要信我。”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苏瑗心中甚是疑惑:“我当然信你啊,可是你今天怎么这样奇怪?”
裴钊叹了一口气,对她笑了笑:“没事。”
苏瑗有些不安,可她看得出裴钊并不想多说甚么,便也不再问下去,只得叮嘱道:“你的手好凉,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可你等会儿千万记得喝点儿热茶。”
裴钊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大殿内登时静了下来,苏瑗坐在原地,指尖依稀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一丝温热仿佛一路蔓延到她心里去,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教人愈发不安起来。
柒拾伍()
裴钊走后不久云珊就来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云珊便笑道:“天京的气候可真是好,到了夏天也并不很热,不像在突厥那样,在外头走一圈就能热出一身汗来。”
苏瑗心里记挂着裴钊,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云珊道:“你怎么了?”
在云珊面前,她并没有甚么可以隐瞒的:“我也不晓得为甚么,总觉得心里慌得很。你不晓得,方才裴钊的样子好生奇怪,云珊你说,我做了这样的错事,会不会。。。。。。”
“胡说。”云珊嗔怪地拍拍她的手背:“我并不觉得你和陛下有甚么错,你只怕是多虑了。我看陛下坚定得很,似乎也并没有想要刻意隐瞒甚么,向来他心中已有打算,你难道还信不过陛下的本事么?”
话虽如此,可苏瑗还是觉得忧心忡忡,云珊见状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阿瑗,我从前觉得你并不像中原的姑娘,反而有我们突厥儿女的几分爽朗之风,怎的如今也变得这样瞻前顾后,扭扭捏捏起来?”
她嘟囔道:“你的成语学得还不错嘛。”
“你瞧,时间久了连我都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说中原话,陛下那样神通广大,又有甚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唔,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可苏瑗还是愁眉苦脸:“样样都教他去做,那不是显得我很没用么?况且,这样他会很累吧?”
云珊愣了愣,随即又笑了:“阿瑗,陛下是何等英武之人?我想全天下大约只有你一个人会为陛下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是不是就叫做‘关心则乱’?”
苏瑗甚不赞同这番话,即便裴钊再强大,他也是人,怎么能因为他不怕疼就觉得他从不会受伤呢?云珊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安慰道:“你与陛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不好生珍惜,却去自寻烦恼,这又是个甚么道理?”
这番话倒说得苏瑗心中透亮,见她眉头微展,云珊便继续道:“我晓得你心里其实还有些担心后宫,我同你说,这正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吴姐姐的品行自然不必说,再说仙居殿那位孙婕妤,她只以为陛下对我恩宠颇深,恨不得寻个由头狠狠收拾我一顿呢,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别的事情?”
苏瑗心中十分愧疚:“是我不好。”云珊却反而甚是轻松:“这有甚么?当日压胜一事,在那样的境地你都如此信任我,你把我当成朋友,难道我不是么?你若是觉得愧疚,不如这样,端娘的冰碗做得好,你就请我吃一碗可好啊?”
苏瑗笑着点点头,正要叫人进来,阿月却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头赫然放着两盏冰碗,晶莹透亮,甜香扑鼻,云珊心中向来不喜阿月,便淡淡道:“你来得倒是很巧,本宫刚说想吃,你就进来了。”
阿月捧着托盘的手微微抖了抖,赔笑道:“婕妤说笑了,今日天气闷热,姑姑晓得太后和婕妤爱吃这个,所以才做好了命奴婢送过来。”
云珊便端过冰碗来搅了搅,因见上头的冰微微有些融化,便微微沉了脸:“冰怎么化了,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苏瑗心中紧了紧,不由得向阿月看去,阿月忙跪下道:“太后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殿门外头和别的宫娥说了几句闲话。。。。。。求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请姑姑再做两盏来!”
苏瑗有些不知所措,云珊却已经开了口:“太后娘娘一向宅心仁厚,你这副模样又是做给谁看?下去罢。”
阿月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飞快退了下去,苏瑗有些惆怅:“你瞧,我就是怕这种心惊胆战的感觉,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知道。”
云珊笑道:“可你不是也说过,即便如此,也比从前那样煎熬好上许多倍么?”
苏瑗的脸红了红:“可是这样总不是个办法,还有,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同家里说,我要是说了,我都不晓得我爹爹会气成甚么样。”
云珊本想约她一同出去走走,因已临近苏夫人进宫的时辰,也只得作罢,只安慰道:“你放心,天下的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欢喜,来日方长,苏相不是大曌出了名的大儒么,他那么疼你,肯定能体谅你的。”
苏瑗点了点头,将云珊送至殿外,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端娘:“端娘,我娘亲就要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试探一下娘亲的口风?那我该怎么开口呢?”
是走一个委婉的路线,先念个诗营造一下氛围,再找个东西打个比方么?譬如“正所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娘亲,您女儿我也像红杏一样想出墙去看看了”?
还是走迂回路线,先哄娘亲说一说她以前同爹爹的事情,等她高兴了再借此机会来一句:“娘亲肯定也希望我和你过得一样好”来打开话匣子?
又或者是来一个简单粗暴的路线,直截了当地同娘亲说:“我虽然是个太后,可是我已经和现在的陛下,也就是裴钊好上了!我们两个心心相惜情不自禁,求娘亲成全我们!”?
她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妥当的说辞。正是在这个时候,掖庭令来报说娘亲的轿辇已经到了丹凤门。她有些郁闷地揉揉额头,顺手将裴钊早晨摘给他的石榴花拿在手里,安静地等着娘亲的到来。
。。。。。
御案上放着厚厚一沓奏折,即便有风吹过亦不动如山,裴钊安静地坐在御座上,手中朱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凌厉的笔迹,童和在一旁为他磨墨,见案边一盏茶早已凉透了,便赔笑道:“天气这样热,陛下大约不想喝茶,司膳局备了冰碗和酸梅汤,陛下可想用些么?”
裴钊一言不发,走笔依旧行云流水,待批完手中的折子,方伸手摸了摸茶盏,道:“不必,给朕上一盏热茶就好。”
童和了然地笑笑,给元禄使了个眼色,热茶很快就呈了上来,见裴钊一盏茶喝得差不多了,又笑道:“娘娘叮嘱过老奴,陛下批折子不宜太辛苦,陛下还是歇一歇罢,不然娘娘问起来,老奴也不晓得该如何回话了。”
裴钊淡淡道:“她那样孩子气,你还怕应付不了么?”虽是这样说,脸上却已经藏不住笑意,微微闭了眼睛,道:“既然如此,朕便歇一炷香的时辰。”
延和殿内甚是安静,过了半晌,裴钊突然开口:“她母亲进宫多久了?”
童和道:“回陛下,夫人午时进宫,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裴钊心中甚是担忧,他上午刚发落了苏家,苏夫人便马上要进宫看她,有何目的已经十分了然。倘若苏夫人有意挑拨,届时她会如何想?又或者,苏家干脆孤注一掷,将与裴钰图谋之事一并说给她听,那她又会是何等的痛苦?
他此时突然有些后悔,早上没有狠下心来将事情说给她听,以致于如今沦落到这般进退不得的地步。外头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他心烦意乱,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童和瞧他脸色微沉,忙赔笑道:“陛下息怒,入了夏就是蝉鸣扰人,老奴这就命人去收拾干净。”裴钊“嗯”了一声”,伸手去拿朱笔准备接着批折子,不妨御案上的砚台被衣袖一带,登时翻倒在他的袍子上,鲜红欲滴的朱砂将袍子染得甚是醒目,童和忙不迭地用衣袖为他擦拭着,赔笑道:“陛下的衣裳脏了,老奴伺候陛下回朝阳殿换件袍子罢。”
裴钊想了想,心中还是放心不下,便对童和道:“你亲自去长乐宫看一看,不用跟着朕。”
童和低眉顺眼答了句“诺”,因砚台里的墨将案上的奏折亦沾染了些,他不放心别人,便亲自将奏折外头擦拭干净,又守着宫人们打扫好,这才准备往长乐宫去,刚踏出殿门,就远远地看见苏瑗的轿辇正往这边来,只得等在延和殿门前,行了礼后方笑道:“娘娘来得甚巧,陛下正要命老奴去看看娘娘。”
苏瑗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恍惚,只听得她“嗯”了一声,问:“裴钊在里头吗?”
童和道赔笑道:“回娘娘,陛下不慎打翻了砚台,刚回朝阳殿去换衣裳,不如请娘娘在此等一等?”
她又笑了笑,道:“不必了,我过去找他。”因见元禄带着几个小黄门拿着粘竿顺着延和殿周围的树一棵一棵地查看着,便问:“他们在做甚么?”
童和道:“夏日里蝉多,扰了陛下批折子,所以奴才们正要把这些蝉给粘了。”
苏瑗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嗯,扰了他的,还是除去为好。”
童和见她目光有些空洞,端娘又不在身边,心知不妙,待苏瑗坐上轿辇朝朝阳殿方向去了后,连忙将元禄叫过来,急急吩咐道:“你快去长乐宫找郑尚宫,教她赶在太后之前去朝阳殿向陛下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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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瑗进宫五年,这次也不过是她第三次进朝阳殿。宫门通往正殿的那条石子路那样漫长,路两旁的宫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大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这样其实很好,她此时的模样一定难看得紧,苏家如今已经如此狼狈,她不能再给苏家丢脸。
午后的日头太毒,晒得她几乎摇摇欲坠。她身边随侍的小宫娥想要伸手搀扶她,却被童和轻轻推开了。
“娘娘小心,老奴扶着娘娘走。”
苏瑗“嗯”了一声,对童和笑了笑:“你来得真快。”
童和低声道:“老奴斗胆说一句,娘娘,陛下是大曌的天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顾全大曌的百姓。旁的事情老奴不知,可唯独一件,无论如何,陛下始终是把娘娘放在第一位的。求娘娘体谅陛下。”
苏瑗的脚步滞了滞,却并未言语,童和为她打开殿门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大殿内似乎与先帝在时大不相同,她并未来得及去打量究竟是何处不同,因裴钊就安静地站在寝殿门前,安静地看着她:“阿瑗,你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却也只是咫尺天涯,连开口说一句话都如此艰难。最后反倒是裴钊先握住她的手,若无其事般开口道:“你早上还说我,怎么你的手也这样凉。”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抱进朝阳殿的寝殿内。
说来也甚是奇妙,她每一次坐在这间寝殿里,似乎都不是开心的时候。
曾经那张雕金描银的床榻早就不见踪影,殿内陈设甚是简单,倘若不是那些东西样样都价值不菲,只怕根本显露不出,这乃是君王的寝殿。
她顺着视线往前看,殿内桁架上挂着件袍子,正是他生辰那日她亲手所做的,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泥哨,一枚扳指,分明是从前出宫玩乐时,她随手送给他的东西。
还有,那只用鲜花编成的绣球,花瓣早就干枯褪色,可是却被万分珍爱地放在一块雪缎上,连掉落的花瓣都被小心翼翼捡起,放在一旁。
苏瑗心中甚是难过,裴钊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焐在自己手中,那目光中竟然有些闪躲:“你是不是去延和殿找我?我不小心弄脏了袍子,所以回来换一件,害你白走一趟,真是对不住。”
“之前司设局献上好几样摆设器物,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正好今日你在,不如你帮我选一选可好?”
“你想不想住到朝阳殿来,我命童和去给你收拾些东西过来,偶尔缓一缓住处,想来也很不错。”
苏瑗晓得裴钊现在心里一定是怕极了,不愧是她喜欢的人,连害怕起来都与她那么相似,以为强颜欢笑地说一些不相干的话,就可以当做甚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可是他们明明都晓得,总有一日,所有的幻梦都会破灭。
裴钊大约也是这样清醒,所以才会紧紧握住她的手,近似恳求地看着她:“阿瑗,你同我说句话。”
她恍惚地对裴钊笑了笑,终于开口道:“我娘亲午时来看我,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知道。”
“我听了觉得很不敢相信,可心里好生难过,所以想来问一问你”,苏瑗深吸了一口气:“你一句都不要骗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好不好?”
裴钊嘴角微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四哥今天早上犯了大错,此时已经被关押在羁候所了。是不是?”
“是。”
“你其实很不喜欢我爹爹和五个哥哥,所以登基之后一直在打压我们苏家,是不是?”
“是。”
她终于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你很有可能会杀了我四哥,是不是?”
裴钊顿了顿,还是看着她乌黑澄澈的眼眸,慢慢开口:“。。。。。。是。”
苏瑗眼中已有盈然的泪光:“倘若我求你,放过我四哥,你也不会答应,是不是?”
他终于避开她的眼睛:“阿瑗,这件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我其实。。。。。。”他蹲在她面前,一抬头就看到她眼中将坠未坠的泪水,心中一阵抽痛:“阿瑗,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苏瑗轻轻伸出手,在他的眉眼间小心翼翼地划过:“你今天早上那样奇怪,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裴钊怔了怔,一时间竟无法说出一个“是”字,可他就算不说,苏瑗也已经了然。有微凉的液体“啪”一声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终于哽咽道:“裴钊,你为甚么不早跟我说?我宁愿你告诉我,也不愿意从我娘亲嘴里听到这样的事情。你心里一定和我一样难过,你为甚么不说给我听?”
裴钊的身子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瑗。在等待她到来的时候,他心里已想到过无数种可能,她会哭,会难过,会质问他,责怪他,甚至怨恨他。他把无数种最坏的状况都想到了,却唯独不曾想到,她会对他说:“你一定很难过,你为甚么不说给我听?”
苏瑗的眼泪汹涌而出:“裴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一边是你,一边是我的家人,我两边都舍不得,我都这么难过,你一定也不好过吧。”
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得甚么都看不清了,她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终于哭出声来:“这么难过的事情你以后再也不要一个人偷偷面对了,你要告诉我,咱们一同去面对,好不好?”
裴钊的眼中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来,心中登时百感交集,欣喜、愧疚、怜惜瞬间涌上心头。南宫烈他们总以为,自己始终不愿将苏家的事情告诉她,只不过是怕她因此而伤心,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害怕。他和他的阿瑗从一开始就隔了千山万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实在是怕,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将他的美梦打碎,令他与阿瑗之间,从此再无可能。
倘若那样的日子果真来临了,他这一生还有何快意?
他今日的煎熬其实并不比她少,他甚至自嘲般地想起,当日他曾经对阿瑗说过,倘若这世上果真有报应,那就让他一个人来承受。他本以为今日阿瑗会因为苏珵之事将他远远推开,这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应。可是她能懂他,能心疼他,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将她拥入怀中,近乎笨拙地为她擦拭眼泪。他从前见过她哭,他明明早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再让她掉半滴眼泪。可这么久以来,她每一次哭,都是因为他。
裴钊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大约是怕弄疼她,所以动作格外轻柔,可是他动作愈轻,她的眼泪就愈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晓得我四哥这次果真是罪无可恕,你之前已经饶恕了我三哥,我实在是不能再勉强你一次。。。。。。裴钊,对不起,我的家人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好生愧疚,我不晓得该跟谁说,我只能同你说。。。。。。”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我求求你,只要保住我四哥的性命,你可以把我的父兄通通贬为平民,只要留住他们的性命,好不好?”
他的嘴唇微微一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可苏家野心勃勃,怎会心甘情愿去过寻常百姓的生活?苏夫人既然能将事情告诉她,引得她伤心欲绝前来向自己求情,那已然说明在那个家中,连她最亲近最信任的娘亲都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到这趟浑水中,他又怎能轻易放过?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案上一封薄薄的信函上,那是午后刚送来的密函,乃是将苏仕发往幽州的信函截获后又原样誊抄的。苏家已经破釜沉舟,裴钰在幽州蠢蠢欲动,她方才说以后要和他一同面对,可是这样的事情,教他如何说得出口?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终于还是轻声道:“阿瑗,我只能答应你,这一次不杀苏珵,至于以后如何,端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不敢置信地愣了愣,旋即喜极而泣,含泪看着他,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她唇上,轻声道:“倘若你是要说甚么客气话,那就不必再说了。”见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便低声哄她:“瞧你,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办到,你怎么还哭?”
她哽咽着在他胸口蹭一蹭,将眼泪都尽数蹭掉,方道:“你晓得么,其实在我娘亲进宫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咱们的事情告诉她。”
她从前有太多的顾虑,而如今却愿意为了他,把自己最害怕,最难以启齿的事情说给家人听,她做出了这样大的决心,却换来如此结果,裴钊心中难过,不由得低头吻去她的泪水:“没有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说。
”她慢伸手回抱住裴钊,心中的思绪甚是复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究竟是喜,还是忧,她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只有紧紧地依偎在裴钊身边才会略微踏实些。幸好他的吻是那样热切而温暖,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阵风,将她带到这世间最最安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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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日仿佛格外漫长,一个多月以来,日日都是艳阳高照酷热难耐。掖庭的人晓得苏瑗怕热,日日送来比往年多一倍的冰,端娘却义正言辞地命人只留一半的冰:“娘娘莫要贪凉,这么多的冰,若是引得寒气内侵就不好了,掖庭的人也忒不懂事了些。”
苏瑗十分沮丧:“端娘,我现在不是寒气内侵,而是火气外露!”
端娘便哄她道:“从前在含元宫时并没有这么热,大约是长乐宫狭窄了些,娘娘若是愿意,不如奴婢去跟童公公说一说,为娘娘寻一个宽敞清凉的殿宇来避暑?”
端娘这个人,平日里做甚么事情都是慢调四类有条不紊的,没想到嘴皮子甚快,晚上裴钊过来时便问她:“果真这么热么?你想搬到哪个宫去?”
她正抱着点心盘子吃得正欢,听他这么一说歪着头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唔,其实我觉得还是长乐宫最好,离朝阳殿和延和殿都很近,实在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你若是怕我热,就帮我去同端娘说说,给我多放点儿冰。”
裴钊本拿了案上的扇子慢慢为她扇着风,闻言笑了笑:“你觉得长乐宫有这么好么?”眼中笑意愈深:“就因为,长乐宫离我最近?”
苏瑗早就发现,裴钊这个人,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深沉得很,其实内心最荡漾的就是他,一个看似非常正经的人若是偶尔不正经起来,那可比一般人更加厉害,况且,他这个不正经的频率也委实多了些,次次都精准迅速地教她面红耳赤。
好在和裴钊在一起的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慢慢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的本领,任凭他再怎么逗她,她也只是。。。。。。稍微害羞一下,随即就理直气壮道:“对啊。”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老老实实地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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