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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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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顺着土堤走去,一边走一边捡野锦葵的环形的种子,把它们兜在自己的围裙中,以备将来串项链什么的。莱因哈德尽管敲弯了不少钉子,到底还是把板凳做出来了;当他大功告成后跑到外边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时,小姑娘已经走在离他远远的草地的另一端。

    “伊莉莎自!”他喊,“伊莉莎白!”女孩应声跑来,头上的鬈发在风中飘动。“快,”他说,“咱们的房子已经全部完工啦。瞧你跑得多热;赶快进去,咱们可以坐在新板凳上,我将给你讲个故事。”

    两个人随即钻进小屋,坐在刚钉成的凳子上。伊莉莎白从围裙中掏出锦葵籽来,把它们串在长长的线上;莱因哈德于是讲开了故事:

    “从前,有三个纺纱女”

    “嘿,”伊莉莎白打断他,“我都已经背熟啦;你可不该老讲同一个故事哟。”

    莱因哈德不得不丢开三个纺纱女的故事,讲起一个被扔进狮穴中的可怜人的故事来。

    “这时候已经是夜里,”他讲,“你知道吗?四周漆黑漆黑的,狮子也都睡觉了。可不时地,它们在睡梦里打着呵欠,还吐出红红的舌头;那个人吓得直哆嗦,以为是快天亮啦。这当儿,他周围一下变得亮堂堂的,抬头一瞅,一位天使站在他面前。天使对他招招手,然后就照直走进岩石中去了。”

    伊莉莎白专心致志地听着。“一位天使?”她问。“他该有翅膀的吧?”

    “这只不过是个故事,”莱因哈德回答,“实际上压根儿没有什么天使。”

    “啊,呸,莱因哈德!”女孩说,同时呆呆地望着他的脸。当莱因哈德不高兴地瞪她一眼以后,她又怯生生地问:“干吗他们总这么讲呢?妈妈,阿姨,还有在学校里?”

    “这个我不知道,”他回答。

    “可你说,”伊莉莎白又问,“狮子是不是也没有呢?”

    “狮子?有没有狮子?有,在印度;那儿的异教祭师把它们拴在车子前头,驾着它们拉的车穿过沙漠。等我长大了。我要亲自去看看。那儿比咱们这儿美好不止一千倍;那儿压根没有冬天。你也得跟我一块儿去。愿意吗?”

    “愿意,”伊莉莎白回答;“可妈妈也得一块儿去,还有你的妈妈。”

    “不行,”莱因哈德说,“那时候她们太老了,不能跟着去。”

    “可我是不许单独出门的呀!”

    “他们会许可的;你那时已真正当了我的妻子,其他人再不能命令你什么了。”

    “可我妈妈会哭的呀!”

    “我们还会回来嘛,”莱因哈德着起急来,“你干脆说,愿不愿意跟我去?不去我一个人去,去了再不回来啦。”

    小姑娘差点没哭出声。“别这么生气呀,”她说,“我跟你到印度去就是。”

    莱因哈德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把抓住女孩的双手,拽着她飞跑到草地上。“到印度去啊!到印度去啊!”他一边唱,一边拉着小女孩转圈子,使她脖子上的红绸中飘扬起来。唱着转着,他突然放开小姑娘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不行,去不了;你没有勇气。”

    ——“伊莉莎白!莱因哈德!”这当儿从园门边传来家里人的唤声。

    “这儿呐!这儿呐!”孩子们边回答,边手拉着手朝家中跑去。

    林中

    两个孩子就这么在一起生活;他觉得她常常*静,她觉得他常常太急躁;但也正因此,便谁也离不开谁,课余的时间几乎总在一道玩儿,冬天在两家母亲并不宽敞的房中,夏天在田野上和树林里。——有一次,伊莉莎白遭到老师的责骂,站在一旁的莱因哈德气得把石板猛地扔到桌上,想把老师的怒气引到自己身上去。老师没注意到他这举动。可这一来,莱因哈德再也不认真听地理课了,反倒在课堂上写了一首长长的诗。他在诗中把自己比作一只年轻的雄鹰,把教员比作一只灰老鸦,伊莉莎白则是一只白色的鸽子;雄鹰发誓一旦翅膀长硬了,定要向黑老鸦报仇雪耻。年轻的诗人眼含热泪,在自己的想象里成了一位非常非常高尚的人。回到家中,便找出一个羊皮面精装的小本子来,在里面雪白雪白的头几页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自己写的第一首诗。——不久,他转到另一所学校里,和那里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结下了新的友谊;但这并未影响他跟伊莉莎白的关系。从他过去给她一讲再讲的童话中,现在他动手把那些她最喜欢的写下来,写着写着经常很希望把自己的某个想法也添加进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能如愿以偿,于是只好怎么听来的就怎么写上。写好后送给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则将它们珍藏在她那小柜子的一个抽屉里。晚上,她常常当着他的面把这些故事念给自己母亲听;莱因哈德在一旁听着,心中感到极大的快慰。

    七年过去了。莱因哈德为了升学就要离开故乡。伊莉莎白没法设想,她从此有一段时间将完全见不到莱因哈德。使她高兴的是,他有一天对她讲,他将像从前一样为她把童话写下来,附在给母亲的信里寄给她;她呢,也得回信告诉他,她是否喜欢它们。动身的日子眼看到了;可在这之前,羊皮面精装的小本子里又增加了一些诗,只不过对于伊莉莎白仍是个秘密,虽说这个本子是由于她才存在,那渐渐已写满半本的诗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她才产生的。

    六月里,在莱因哈德离家的前一天,亲友们决定再聚会聚会,组织了一次到附近森林中去的郊游。大伙先乘一小时车,到了林子边上;然后从车上搬下装食物的篮子,继续步行前进。首先得穿越一片枞树林;林中空气清凉,光线朦胧,地上撒满了细细的枞叶。走了约莫半小时,便出了幽暗的枞林,来到一片爽朗开阔的山毛榉林中;这儿一切都是明亮的,翠绿的,从繁密的枝叶间不时投射下来一道道阳光,在人们的头顶上,有一只小松鼠不停地从一棵树枝跳到另一棵树枝。——在一处旷地上,古老的榉树的树冠长拢来,形成一个绿叶拼成的透明的穹顶,大伙儿便停在下边。伊莉莎白的母亲揭开一个装食物的篮子;一位老先生自告奋勇充当司粮官。

    “你们全给我过来,孩子们!”他喊道。“好好记住我要给你们讲的话,现在你们每人分到两块面包,当作早餐,黄油留在家里了,佐料必须自己去找。林子里草莓多得是,当然喽,只对能找到它的人而言。谁笨拙无能,就只好啃光面包;生活中到处都一样。你们明白我的话了吗?”

    “明白了!”年轻人齐声回答。

    “好,”老先生说,“可是,你们瞧,我下面还有呐。咱们老年人在一生中已经奔波得够了,现在就留在家里,就是说留在这儿的几棵大树下,削削马铃薯,生起火来,摆好餐桌,等到十二点再煮煮鸡蛋。为此你们每人都得把自己采的莓子分一半出来给我们,这样我们也好享用一点饭后果。喏,各奔东西,老老实实把你们的收获带回来吧!”

    年轻的人们扮出各式各样的调皮样儿。

    “等等!”老先生再一次嚷起来。“我大概用不着对你们讲:谁要是啥也没得到,谁便啥也不用交;不过你们的小脑瓜儿得给我好好记住,这样他就甭想从咱们老年人这儿再得到什么了。喏,今天这一天你们受的教诲已经够多了;要是你们再能找到草莓,那日子就算过得不错。”

    年轻的人们也感到受的教训够多了,已开始成双成对儿地离开。

    “走,伊莉莎白,”莱因哈德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草莓挺多;绝不能让你啃光面包。”

    伊莉莎白把草帽上的绿缎带结拢来,挎在手腕上。

    “好了,走吧,”她说,“这就是咱们的篮子。”

    两人随即走进树林,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四周潮湿而幽暗,不见一线阳光,不闻一点声响,只在头顶上看不见的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鹰隼的鸣叫。接着面前又出现一片密得不能通行的丛莽,莱因哈德不得不走在前头开路,这儿折断一根乱枝,那儿挪开条野藤。一会儿他却听见伊莉莎白在背后唤他的名字,便回过头去。“莱因哈德!”她喊,“等等我呀,莱因哈德!”莱因哈德看不见她;定睛瞅去,才发现她还远远地在和一些小树纠缠不清,她那稚嫩的小脑瓜儿,只勉强高出丛生的羊齿植物一丁点儿。他只好又退回去,把她从乱糟糟的荆棘和灌木丛里领出来,到了一片林中旷地上;这儿开着一朵朵寂寞的野花,花间有一只只蓝色的蝴蝶在翩翩飞舞。莱因哈德从她涨红的小脸上抹开汗湿的头发,想给她戴上草帽,伊莉莎白却不肯,后来他请求她,她终于还是同意他给她戴上了。

    “可是,你的草莓究竟在哪儿呢?”临了儿,她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问道。

    “从前它们就长在这儿,”莱因哈德回答,“也许是癞蛤蟆占了咱们的先,要不就是黄鼠狼或者小山精什么的。”

    “准是,”伊莉莎白说,“叶子都还在这里嘛;只是千万别提小山精。走吧,我还一点儿不累;咱们继续找好啦。”

    在他们面前横着一条小溪;小溪对面又是森林。莱因哈德把伊莉莎白抱起来,涉水到了对岸。然后走了一会儿,两人又出了阴密的树林,来到一片林中空地上。

    “这儿准有草莓,”姑娘说,“空气都香甜香甜的。”

    两人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寻找起来然而并未找着什么。

    “没有,”莱因哈德说,“那只是野草散发出的香味。”

    地上到处杂乱地生长着一丛丛覆盆子和冬青,它们之间的空隙又被艾蒿和绿色的浅草填补起来,充满在空气里的浓烈的芳香是艾蒿发出的。

    “真叫安静呀,”伊莉莎白说,“其他的人,他们在哪儿呢?”

    莱因哈德压根儿还没想到往回走。“等等,看一下风从哪儿吹来的?”说着,他把手举到空中,然而并没刮风。

    “别作声,”伊莉莎白说,“我好像听见他们在讲话,朝那边喊一下吧。”

    莱因哈德把手罩在嘴上,喊道:“喂,到这儿来呀!”——“这儿来呀!”那边应着。

    “他们答话了!”伊莉莎白高兴得拍起手来。

    “没,连个影儿也没有,那只是回声。”

    伊莉莎白抓住他的手。“我怕哩!”她说。

    “别,”莱因哈德告诉她,“压根儿没啥好怕。这里美极了。坐到那边的树荫下去,让咱们歇一歇。咱们一定能找到其他人。”

    伊莉莎白坐到一棵枝叶扶疏的山毛榉树荫下,侧耳谛听着四方;莱因哈德也在离她几步远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来,默默地望着姑娘。太阳当头照着,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一些青色的小蝇振翅停在空中,给日光照射得发出金色的闪光;包围着它们的是一片细柔的嗡嗡嘤嘤,时不时地也从密林深处传来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咚咚声,以及生长在森林里的其他鸟儿的鸣啭。

    “听!”姑娘突然说。“敲钟了。”

    “哪儿?”小伙子问。

    “在我们背后。听见了?这会儿已是中午。”

    “那么城市也就在咱们后面:只要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准能碰到其他人。”

    两人踏上归途,草莓不准备再找了;伊莉莎白已经很疲倦。终于,从树木间传来大伙儿的欢声笑语,不多时又看到铺在地上当餐桌的耀眼的白布单,只见上面堆着的草莓多不胜计。老先生上衣扣眼里塞着一条餐巾,正一边继续对小青年们发表道德演说,一边使劲地切一块烤肉。

    “瞧,赶鸭子的回来啦,”年轻人发现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从林中姗姗来迟,齐声嚷道。

    “请吧!”老先生冲他俩喊。“把手巾里的和帽子里的都抖出来,倒出来!让大伙瞧瞧,你俩找到些什么。”

    “找到了饥饿和口渴!”莱因哈德回答。

    “要是全是这些,”老先生冲他们举起满满一碗烤肉来说道,“那只好留下让你俩自己享受喽。你们清楚咱们的协议;这儿是不养活游手好闲的人的。”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经不起人家的再三恳求。接着便开饭了;大伙一边吃,一边欣赏着从杜松子丛中送来的画眉的歌唱。

    这一天便如此过去了。——话说回来,莱因哈德还是找着了点儿什么;虽然不是草莓,却也生长在林中。回到家,他便在自己那精致的本子里写道:

    此处山丘之旁,

    风息静寂无声;

    巨树低垂长臂,

    姑娘安坐绿荫。

    姑娘坐在草丛,

    碧草吐放香馨;

    青蝇营营飞舞,

    纱翼闪闪晶莹。

    森林多么静穆,

    姑娘多么聪颖;

    棕发沐浴阳光,

    熠熠如同鎏金。

    远方杜鹃欢唱,

    我如大梦初醒;

    她有金色美眸,

    何似林中女神。

    这样,她便不再仅仅是一个受他保护的小女孩,对他来说,她已成为他那正青春焕发的生命中一切美妙迷人的情感的化身。

    姑娘亭立路旁

    圣诞节到了。——还在下午,莱因哈德就和几位大学生一起,坐在市政厅地窖酒店一张古老的橡木桌旁。墙上的灯点着了;地窖中已变得光线昏暗。但是客人们都不大花钱,几名侍者只好倚靠墙柱闲立着。在屋角里,坐着一个拉提琴的老人和一个弹八弦琴的模样俊俏的吉卜赛女郎;他们也把乐器抱在怀中,没精打采地望着前方出神。

    从大学生们坐的桌旁传来开香槟瓶塞的响声。“喝吧,我的波希米亚宝贝儿!”一个阔公子模样的年轻人把满满一杯酒递到姑娘唇边,大声说。

    “我不想喝,”姑娘回答,仍坐着一动不动。

    “那就唱个歌好啦!”阔公子嚷道,同时扔了枚银币在她怀中。姑娘慢慢举起手来梳理自己的黑发,老人则凑在她耳旁嘀咕着什么;只见她将头一昂,把下巴支在了八弦琴上。“为这号人我不唱,”她说。

    莱因哈德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你想干什么?”姑娘倔强地问。

    “想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跟你有什么相干?”

    莱因哈德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她。“我清楚,它们是不诚实的!”——姑娘手托着腮,警惕地打量着他。莱因哈德举杯到嘴边。“为了你这美丽的、造孽的眼睛!”他说,说罢喝了一口酒姑娘笑了,猛地转过头来。“给我!”她说,黑色的美目直视着莱因哈德的眼睛,慢慢饮尽了剩在杯中的酒。随后她便拨出一个和弦,用低婉深情的嗓音唱道:

    今朝啊,今朝

    我是如此美丽;

    明朝,唉,明朝

    一切都将逝去!

    此刻啊,此刻

    你仍然属于我;

    死亡,唉、死亡

    将带给我以孤寂!

    提琴师正奏出快速的结尾,大学生们的桌旁又来了一个人。

    “莱因哈德,”他说,“我刚才去约你,你已经走了。你可知道,圣婴已降临到你屋里啦。”

    “圣婴?”莱因哈德问,“他才不会到我那儿去哩。”

    “瞧你说的!你满屋子都已充满枞树枝和姜汁饼的香味。”

    莱因哈德放下手中的酒杯,抓起帽子。

    “你要干什么?”姑娘问。

    “我去去就来。”

    姑娘皱起了额头。“留下吧!”她柔声恳求,亲切地望着他。

    莱因哈德犹豫不决。“不能啊,”他说。

    吉卜赛女郎娇笑着用脚尖踢了踢他。

    “去!”她说。“你也不中用;你们全都不中用!”

    当她转过身去时,莱因哈德已慢慢登上地窖的台阶。

    街上暮色苍茫,冬天的寒冷空气使他灼热的额头感到分外凉爽。从这儿那儿的窗户里投射出来圣诞树明亮的光辉,时时还可以听见屋子里吹小笛子和小喇叭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成群的流浪儿从一所房前跑到另一所房前,要不就爬到台阶的柱杆上去,偷看一下窗户里边那些他们享受不到的美好的一切。有时一扇房门会突然打开,斥骂之声顿时驱赶着这些小小的不速之客,使他们从明亮的房前逃进黑暗的胡同里去。在另一所房子里则可能正唱着一支古老的圣诞夜之歌,歌声中分明也有少女清脆的嗓音。莱因哈德却充耳不闻,只匆匆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眼前的一切都一晃而过。走近宿舍,天已完全黑了;他磕磕绊绊地爬上楼梯,跨进自己房间。迎面扑来一股甜香,就跟圣诞夜走进母亲布置起来的屋子时一样,立刻在他心中勾起一缕乡情。他手颤抖着点好灯,一眼瞧见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解开包裹,滚出来他十分熟悉的过节吃的棕色姜饼,其中几个上面还用糖汁浇着他名字的头一个字母;除去伊莉莎白,又有谁会这样做呢!接着又发现一个装着精致的绣花衬衫的小包;包里还有一些手巾和袖口,最后是母亲和伊莉莎白的几封信。伊莉莎白写道:

    这些美丽的糖字大概会告诉你,是谁帮着做这些姜饼的;为你绣袖口的也是同一个人。我们这儿圣诞夜将变得非常冷清;妈妈总在九点半就把纺车捡到屋角里去;今年冬天你不在家真寂寞得很哩。你送给我的那只梅花雀,它上个星期天也死了;我哭得很伤心,我可是一直很好地照料着它的啊。下午,一当日光照着它的笼子,这小鸟便唱起歌来;你知道,在它唱得太起劲的时候,妈妈常常在笼子上挡一块布,使它不再吱声。这一个房间里更安静了;只有你的老朋友埃利希现在不时来看我们。记得你有一次说过,他这人就像他身上那件褐色外套。每当他跨进门来,我都不由得想起你这句话,真是太可笑了。可你千万别把它告诉我妈妈,她很可能不高兴的。——猜猜看,我送给你妈妈的圣诞礼物是什么?猜不着吧?是我自己!埃利希给我画了一张炭精像;我没法子,已在他面前坐了三次,每次整整一个钟头。这么让一个陌生人盯着自己的脸瞧啊,瞧啊,真叫我烦透了。我本不乐意这样做,可妈妈她老唠叨个没完,说什么这会使好心的魏尔纳太太高兴得要命的。

    可你没守信用啊,莱因哈德。你没有寄童话给我。我常对你母亲埋怨你;她听了总说,你现在事情多得很,顾不上这种儿戏啦。但我还是不相信;我想一定另有原因。

    接着莱因哈德又读母亲的信;两封信都读完了,便重新慢慢叠起来,放在一边。这当儿,一股强烈的乡愁袭扰着他,使他在房中来来回回踱了好半天,嘴里低声嘀咕着,临了儿,含含糊糊地吟出下面这首诗:

    他几乎心醉神迷,

    不识何处是归宿;

    姑娘亭亭立路旁,

    召唤他回归故土!

    随后他走到写字台前,拿了一点钱又来到街上。——街上这时已安静多了:圣诞树的灯光已经熄灭,流浪儿也不再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夜风一阵阵地卷过空寂的街巷,老老少少都在自己家中团聚;圣诞夜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莱因哈德走到市政厅地窖酒店附近,听见从下边传来吉卜赛女郎的歌声和提琴伴奏声;这时地窖的门哐当响了一下,一个人影步履踉跄地顺着宽大的、灯光暗淡的石阶爬上来。莱因哈德闪进房屋的阴影中,加快步伐走了过去,一会儿便跨进一家灯火辉煌的珠宝店,他在店里买了一个小小的红珊珊十字架,然后循原路而归。

    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一幢楼房的大门前,正拼命地想打开那扇门。“要我帮助你吗?”他问。小女孩不吱声,只是放掉了沉重的门把手,莱因哈德已经替她把门打开,但又说:“不行,人家会赶你出来的;跟我走!我给你吃圣诞节的姜饼。”说完便重新把门关上,牵起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也静悄悄地跟着他,来到他房中。

    他出门时没吹灭的灯仍然亮着。“这儿,给你姜饼,”他说,随手把自己宝藏的一半都倒进了小女孩的围裙里,只是舍不得给她任何一个浇着糖字的。“现在回家去吧,分一些给你母亲。”——小女孩怯生生地仰望着他;这么和善的先生对她来说真是少见,使她完全不知所措。莱因哈德拉开门,端着灯为她照亮楼梯,小家伙于是带着姜饼迅速奔下楼,像只鸟儿似的飞回家去了。

    莱因哈德拨旺壁炉中的火,把已经积满灰尘的墨水瓶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下写信,写给他母亲,写给伊莉莎白,写了整整一个通宵。剩下的圣诞姜饼搁在他旁边一动未动;可是伊莉莎白缝的袖头却扣上了,跟他那件白色粗绒外套配起来再合适没有。他就这么坐着写呀写呀,直写到冬日的阳光照在结着冰花的玻璃窗上,从他对面的镜子里唤出一张苍白而严肃的面孔来。

    还乡

    复活节到来时,莱因哈德回到了故乡。返家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去看伊莉莎白。“瞧你长得多大了啊!”他对笑吟吟地迎着自己跑来的姑娘说。妩媚苗条的少女的脸刷地红了,却没有说什么;他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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