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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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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复活节到来时,莱因哈德回到了故乡。返家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去看伊莉莎白。“瞧你长得多大了啊!”他对笑吟吟地迎着自己跑来的姑娘说。妩媚苗条的少女的脸刷地红了,却没有说什么;他握住她伸出来表示欢迎的手,她却轻轻地想抽回去。他莫名其妙地望着她;过去她可从来不像这样啊;仿佛他俩之间变得有些生疏了似的。——他在家里已住了一些时候,而且每天都上她那儿去,但情况仍未改变。每当他俩单独待在一起,谈话就常常中断,使莱因哈德觉得怪难受的,只好想方设法硬着头皮找些话来说。为了假期里有个消遣,他便把自己上大学头几个月勤奋学得的植物学知识搬出来,教给伊莉莎白。伊莉莎白从小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加之本身也挺好学的,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学起来。如今他俩每周都要去田野或荒原远足儿次,中午背回来一个个装满花草的绿色标本箱;几小时后莱因哈德再上伊莉莎白家,和她一块儿对共同采集来的标本进行分类整理。
一天下午,莱因哈德又跨进她房里来,准备和她一起整理标本。这当儿,伊莉莎白正站在窗前,把一些新鲜的蘩缕草搭在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镀金鸟笼上去。笼里蹲着一只金丝雀,一边拍打着双翅,一边叽叽喳喳从伊莉莎白指头间啄草吃。当初,莱因哈德的那只鸟儿也曾挂在这里。
“该不是我可怜的梅花雀死后变成一只金丝鸟儿了吧?”他兴致勃勃地问。
“梅花雀没这本领,”坐在扶手椅里纺线的母亲说。“它是您的朋友埃利希今天中午派人从他庄园里特地为伊莉莎白送来的。”
“从哪个庄园?”
“您还不知知道?”
“知道什么?”
“一个月以前,埃利希已把父亲在茵梦湖畔的第二个庄园继承过来啦,您不知道?”
“这您压根没向我提过。”
“嘿,”伊莉莎白的母亲说,“您自己不也是一句没问过您这位朋友的情况吗!真是个又可爱又懂事的年轻人呐。”
母亲出房准备咖啡去了;伊莉莎白背向着莱因哈德,继续在那儿给她的鸟建凉亭。“对不起,请等一会儿,”她说,“马上就好。”——莱因哈德一改旧习地没有回答,她惊讶地扭过头来。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她从不曾见过的苦恼。
“你不舒服吗?莱因哈德?”她走近他,问。
“我?”他也神不守舍地问,两眼茫然地盯着他的眼睛。
“瞧您这闷闷不乐的样子。”
“伊莉莎白,”他说,“我讨厌这只黄鸟。”
伊莉莎白怔怔地望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这人真怪。”她说。
他抓住她的手,她任他抓着,母亲马上又进来了。
喝过咖啡,母亲仍坐下来纺线;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则走进隔壁房间,整理他们的标本去了。两人先数花蕊,并小心翼翼地把叶片和花瓣展开,然后从每种花中各挑两朵出来压在一部对开本的大书中,让它们慢慢变干。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四周一派宁静;能听见的只有隔壁房中母亲摇动纺车的嗡嗡声,以及压低了的莱因哈德的声音,他要告诉伊莉莎白某种植物所属的门和类,要么纠正她的拉丁文植物名称的发音。
“这一来我就只缺铃兰一种了,”全部采集到的植物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以后,伊莉莎白说。
莱因哈德从口袋里掏出个羊皮封面的白色小本子,说:“这儿有一枝铃兰,给你,”说着就把那枝半开的花从本子里取出来。
伊莉莎白发现本子一页页全写满了字,便问:“你又在编童话了吗?”
“不是童话,”他回答,把本子递给她。
本子里净是诗,大多数都长不过一页。伊莉莎白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仅仅在读标题似的:当她受教师责骂的时候、他们在林中迷了路、复活节讲的童话、当她第一次写信给我等等,几乎全是这样一些标题。莱因哈德留心地审视着她,发现她翻着翻着,爽朗的小脸上就浮起一点点红晕,到最后整个脸庞都变得通红通红了。他想看看她的眼睛;伊莉莎白却头也不抬,默默地把本子放到他面前。
“可别就这样还我呀!”他说。
她从标本箱中抽出一枝棕色的花。“我把你最喜欢的花放进去,”她说,同时把本子递到他手里。
很快到了寒假的最后一天;接着就是莱因哈德动身的早晨。伊莉莎白得到母亲允许,送她的朋友到离家几条街外的驿车站去。他们走到大门口,莱因哈德便伸出胳膊来给伊莉莎白挽着;他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在苗条的姑娘身边。离目的地渐渐近了,长时间的分别即在眼前,他心里也越来越感到有一件事必须对她讲——一条和他未来生活的全部价值和全部幸福紧密相关的事,可他就是想不出那一句能使他获得解脱的话。他害怕起来,脚步越放越慢。
“你会迟到的,”伊莉莎白说,“圣母教堂的钟已经打过十点了。”
可他还是快不起来。终于,他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伊莉莎白,你将有两年见不着我啦——当我再回来时,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她点点头,亲切地望着他。
“我还替你辩护过哩,”她停了一会儿说。
“替我辩护过?在谁面前?”
“在妈妈面前。昨天你走后,我们谈了你很久。她说,你不如从前好啦。”
莱因哈德沉默了半晌,然*住她的手,郑重地注视着她那孩子般的眼睛,说:
“我还跟从前一样好,相信我吧!你相信吗,伊莉莎白?”
“嗯,”她应着。随后,他放开她的手,加快步伐,走过最后一条街。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开朗,脚步快得姑娘几乎跟不上。
“你怎么啦,莱因哈德?”她问。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好的秘密!”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说。“两年后,等我再回来时,你会知道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驿车旁;时间刚好还够。莱因哈德再一次拉着姑娘的手。“再见了!”他说,“多保重,伊莉莎白。别忘了我啊!”
姑娘摇摇头。“再见!”她说。莱因哈德上了车,马就开始走动。
当驿车辘辘地转过街角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姑娘可爱的身影,看见她正慢慢地走回家去。
一封信
差不多两年后的一天晚上,莱因哈德坐在灯前,桌上堆着许许多多的纸和书。他正等一位朋友来和他一起做功课。这时有人上楼来了。“请进!”——却原来是房东太太。“有您一封信,魏尔纳先生!”说完她就走了。
莱因哈德从上次回家以后没再写信给伊莉莎白,从伊莉莎白那儿也从未收到信。这封信也不是她来的;信上是他母亲的笔迹。莱因哈德拆开信来开始念,马上就念到了下面一段:
在你这样的年龄,我亲爱的孩子,真是一年跟一年都不一样;因为青年时代绝不会变得贫乏单调的。我们这里也起了些变化;要是我一向对你了解得不错,你乍一听见想必会难过的。昨天,埃利希到底还是得到了伊莉莎白的同意;近三个月来,他已两次向她求婚,两次都遭到了拒绝。伊莉莎白一直下不了决心;可她现在毕竟还是这么做了。她仍然非常非常年轻啊。婚礼很快就要举行,到时候她母亲也要跟他们一块儿搬走。
茵梦湖
又过了许多年。——一个暖和的春天的下午,在一条倾斜的洒满树荫的林间小道上,漫步走下来一位面色黝黑、健康结实的年轻人。他那一对严肃的灰眼睛急切地张望远方,像是期待着这条单调的路终于会发生变化而这变化却迟迟不肯到来似的。终于从坡下慢慢爬上来一辆大车。
“喂,老乡,”旅行者大声招呼走在车旁的农民,“这是到茵梦湖去的路吗?”
“没错,一直走,”农民回答,同时提了提头上的圆帽子。
“离这里还远吗?”
“先生您已到了跟前,不消半袋烟工夫,您就走近湖边了;东家的住宅紧挨在湖边上。”
农民赶着车过去了;旅行者加快脚步,匆匆从树林中穿过。一刻钟后,左手边的树阴突然消失;小路绕上一座山坡,坡前长着一些树梢差点儿跟坡顶一般高的百年老橡树;越过树梢再往前看,便是一个豁然开朗的、阳光明媚的天地。脚下远远地躺着一片湖水,宁静,湛蓝,四周几乎全让阳光朗照的绿树包围着;树林只在一个地方留着豁口,展现出背后远远的一带青山。正对面的绿色树林中间,像撒上了雪似的一片洁白;那是果树正在开花。在高高的湖岸上,耸立着一座别墅,白墙红瓦,给绿叶衬着显得格外悦目。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来,在湖上慢慢盘旋。
“茵梦湖!”旅行者失声呼出。他仿佛已经到了目的地似的;因为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视线越过脚下的树梢,久久眺望对岸那在平如明镜的湖水中轻轻晃动着别墅倒影的地方。后来,他又突然开始前进。
现在道路陡直地通向山下,下边的橡树很快又投下绿荫,但同时也把面前的湖给遮住了;只偶尔在树枝的空隙里,才能看见一点水光。可一会又登上一座缓坡,两边的树林一下子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牵满葡萄藤的小丘,夹道两边还有一些开了花的果树;只见成群的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嘤嘤嗡嗡。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很有气派的男子迎面走来,快到旅行者面前时突然挥动帽子,声音洪亮地叫道:
“欢迎,欢迎,莱因哈德,好朋友!欢迎你到我们茵梦湖的庄上来!”
“你好,埃利希,感谢你来欢迎我!”对方回答。
接着两人就走到一块儿,相互握手。
“可这真是你吗?”埃利希在细细地端详了老同学那严肃的面孔后说。
“当然是我,埃利希,你也是老样子,只不过看上去比先前更加快活就是了。”
一听这话,埃利希笑逐颜开,模样显得越发快活。“是的,亲爱的莱因哈德,”他一边说,一边又握了握老朋友的手。“你知道,在上次分手后,我就办成功了那件大事。”随后他搓着手,兴高采烈地嚷道:“这将是一个意外!她想不到你会来,万万想不到!”
“一个意外?”莱因哈德问,“对谁是个意外?”
“伊莉莎白呀。”
“伊莉莎白?怎么,你还没告诉她我要来吗?”
“一个字也没告诉,亲爱的莱因哈德;她想不到你来,她母亲也想不到你来。我完全是偷偷写信邀请你的,这样她们会更加喜出望外。你了解,我这人总有些自己的打算。”
莱因哈德沉思起来;越走近别墅,他觉得呼吸也越困难。路左边的葡萄园不见了,变成一片很大的菜圃,一直延伸到湖岸边。鹳鸟已经落到地上,正在菜畦间大模大样地踅来踅去。“唬!”埃利希喝道,同时拍着手,“这长脚杆的埃及佬,它又来偷我的豌豆尖啦!”鹳鸟不慌不忙地飞去,落在菜圃尽头一幢新建的房子上;这幢房子的墙壁全让人工编结的桃树和杏树的枝条盖住了。
“那是酿酒房,”埃利希说,“是我两年前才盖的。农庄的房子先父已添盖成了;住宅更是在我祖父手上建好的。如此一点一点地继续增加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块大空场上;空场两边是农庄的房子,前面则为庄主的住宅,住宅两翼紧接两道高高的院墙,院墙背后耸立着一排排枝叶繁茂的紫杉,这儿那儿还有一树树盛开的丁香从墙头探出脑袋。一些在烈日下干活儿而满脸热汗的汉子走过空场,向两位朋友行礼问安;埃利希则一会儿向这个发发指示,一会儿向那个问问情况。——随后他们走到住宅前,跨进一道高敞凉爽的走廊,在走廊尽头再转入左边一条光线暗一点的过道。在这儿埃利希打开一扇门,两人便进了一间宽大的花厅。花厅两侧相对着的窗户上都爬满藤萝,使厅里充满一片朦胧的绿意;正中两扇高大的玻璃门却敞开着,不但引进来充足的春天的阳光,而且能让人观赏前面的花园;只见园内布置着一座座圆形的花坛,伫立着一排排高高的树篱,中间伸展着一条笔直的大路,顺着这条路望去,就能看见湖水和对面更远处的树林。两个朋友一跨进厅中,迎面便拂来一股扑鼻的香风。
在花厅门前的阳台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裙的身材仍如少女的夫人。她站起身,迎着他俩走来,可半道上却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站住了,两眼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客人。他微笑着向她伸过手去。
“莱因哈德!”她叫起来,“莱因哈德!我的上帝,真是你!——我们可有好久不见了。”
“是的,好久不见了,”他应着,除此再也说不出话;他一听见她的声音,心上就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再抬眼看她,她仍那么亭亭立在他的面前,几年前在故乡对她道再见的时候,她不也是这个样子吗!
埃利希停在厅门旁,眉飞色舞。
“喏,伊莉莎白,怎么样?”他说,“想不到吧!永远也想不到吧!”
伊莉莎白亲切地望着他。“你太好了,埃利希!”她说。
他温柔地握着妻子的小手。“这会儿咱们总算把他给逮住啦,”埃利希说,“咱们不会马上放他走的。他在外面流浪得太久了,咱们要让他重新习惯自己的故乡。你瞧,模样这么高雅,简直叫人认不出来喽。”
伊莉莎白羞怯地瞟了莱因哈德的脸一眼。“只是我们好久不在一起的缘故,”莱因哈德说。
这当儿,伊莉莎白的母亲胳臂上挎着个装钥匙的小篮子,来到厅中。
“魏尔纳先生!”她发现莱因哈德后说,“哎哎,真想不到,稀客稀客。”
接着便一问一答,顺利地寒暄开了。母女俩坐下来做她们的针线活儿;莱因哈德享用着为他准备的饮料;埃利希点燃他那只结实的海泡石烟斗,一边坐在客人身旁吐烟圈儿,一边和他谈话。
第二天,莱因哈德便由埃利希领着各处走走,去看了田地、葡萄园、忽布园以及酿酒房,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在地头和酿酒锅旁工作的人全都有着健康和满意的脸色,中午全家总聚在花厅里,其他时间则看主人的闲与忙,也或多或少地共同度过;只有晚饭前的几个钟头和上午,莱因哈德才待在房间里工作。多年来,他就致力于搜集所能得到的流传民间的歌谣。如今他正着手整理自己的珍藏,打算可能的话在附近一带再采录一些,使其更加丰富。——伊莉莎白不论何时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埃利希始终如一的关怀,使她报以一种近乎谦卑的感激;莱因哈德有时也不免想,像伊莉莎白以前那样个活泼的小女孩,似乎不应该变成这么一位沉静的妻子。
从到庄上的第二天起,莱因哈德傍晚总要沿着湖滨散步。湖滨的小路刚好紧贴在花园下边;在花园尽头一个突出的墙堵上,高高的白桦树下立着一条长凳。伊莉莎白的母亲唤它做“黄昏凳”,因为那地方正对着西边,黄昏时分她们常坐在那儿看落日。——一天傍晚,莱因哈德沿湖滨小路散步回来,突然遭到阵雨袭击,急急忙忙躲到湖边的一株菩提树下;但大颗大颗的雨点很快穿过叶簇,淋得他一身透湿。他索性走进雨中,继续循原路而回。天完全黑了,雨下得也越来越密。在快到“黄昏凳”的当儿,他觉得在斑驳闪亮的白桦树干中间,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依稀可辨。那女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走近一点,莱因哈德似乎看出她的脸是朝着他的,好像正在等候什么人。他相信这是伊莉莎白。可当他加快脚步,想赶到她跟前,然后和她一起穿过花园回房去时,她却慢慢转过身,消失在黑暗的小径中。他莫名其妙,可又有些生伊莉莎白的气;不过,他怀疑这是否就是她;他没勇气问伊莉莎白,是的,他甚至在回屋时没穿过花厅,生怕看见她会从通花园的门走进来。
依着妈妈的心愿
几天以后的傍晚,全家人又跟往常一样聚在花厅里。厅门大大敞开着,夕阳已经沉落到湖对岸的树林后面,天马上就要黑了。大伙儿请求莱因哈德,要他念一念今天下午刚从一位住在乡下的朋友那儿收到的几首民歌。他于是走回房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个一页一页都抄写得挺整洁的纸卷来。
大伙儿坐到桌旁,伊莉莎白坐在莱因哈德身边。
“咱们碰碰运气吧,”他说,“我自己都还没念过哩。”
伊莉莎白打开纸卷儿。“这儿有谱,”她说,“因此你得唱,莱因哈德。”
莱因哈德一上来念了几首蒂罗儿山区的民谣,念着念着不时也哼出几节诙谐的曲调。所有人的兴致都渐渐高了。
“这些歌是谁作的呢,这样美?”伊莉莎白问。
“哎,”埃利希说,“一听不就听出来了嘛;还不是小裁缝,小理发匠,以及诸如此类的乐天的下等人。”
莱因哈德却讲:“它们压根儿不是作的;它们自行生长,从空中掉下来,像游丝一般飞过大地,飞到这儿,飞到那儿,成千上万个地方的人都在同时唱着它们。在这些歌谣中我们能够找到我们自己的经历和痛苦;仿佛我们大家都参加了它们的编写似的。”
他抽出另一页来念道: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我会这首歌!”伊莉莎白嚷起来。“唱吧,莱因哈德,我来和你。”接着,他们便唱起来;这首歌的曲调是如此神奇,叫你简直不相信是出自人们的思想。伊莉莎白以自己微带沙哑的女低音为莱因哈德的男高音伴唱。
母亲坐在一旁起劲地做着针线,埃利希两手握在一起,凝神地听着。歌声住了,莱因哈德默默地把歌词放到一边。——蓦然间,从湖边传来一阵牛群的铃铛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大伙儿不由得侧耳细听,便听见一个牧童用清亮的嗓音唱道: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眼望着深深的谷底
莱因哈德莞尔一笑:
“你们听见了吧?就是这么口口相传的啊。”
“在这一带常常听见有人唱,”伊莉莎白说。
“不错,”埃利希说,“是牧童卡斯帕尔;他赶着牛群回家来了。”
他们还倾听了一会儿,直到铃铛声消失在山丘上的农场背后。
“这是些古老的音调,”莱因哈德说,“它们沉睡在密林深处;上帝知道是谁把它们找出来的。”
说罢,他又另外抽出一页。
天色更加暗了;只在湖对岸的树梢上,还挂着一片泡沫状的红霞。莱因哈德展开纸,伊莉莎白伸手按住纸的一头,也跟着看那歌词。只听莱因哈德念道:
依着妈妈的心愿,
我另选了位夫婿;
从前所爱的一切,
如今得统统忘记;
我真不愿意!
怪只怪我的妈妈,
是它铸成了大错;
从前的一身清白,
如今只留下罪过。
叫我怎奈何!
用我的骄傲欢乐,
换来了痛苦烦恼;
唉,要是没出这事,
唉,纵使乞食荒郊,
也比今日好!
念着念着,莱因哈德感觉那纸微微颤抖起来;他刚念完,伊莉莎白已轻轻推开身后的椅子,一言未发便走到花园里去了。母亲的目光紧随着她。埃利希想要跟出去;丈母娘却说:“伊莉莎白在外面有事。”这样就遮掩过去了。
外边园子里和湖面上的暮色渐渐合拢,夜蛾子嗡嗡叫着从敞开的门前飞过,花草的芳香一阵浓似一阵地灌进厅中;从湖上飘来一阵蛙鸣,窗下的一只夜莺放开了歌喉,花园深处有另一只在与它应和;月亮也从树后探出脸来了。莱因哈德久久凝视着幽径间伊莉莎白的倩影悄然隐去的地方;最后,他卷起稿纸,向在座的两位道了别,便穿过房子来到湖边。
树林静悄悄地立着,给湖面投下大片的阴影;湖心却洒着朦胧昏黄的月光。时不时地,林中发出一点儿飒飒的颤动声;可这不是风,而是夏夜的嘘息。莱因哈德沿湖滨走去,突然在离岸投一石远的湖面上,瞧见一朵白色的睡莲。他顿时心血来潮,想到近旁去仔细看看,便脱掉衣服,走进湖中。湖水很浅,锋利的水草和石块割痛了他的脚,他老走不到可以游泳的深处。后来,他脚下突然一下踩空了,湖水扯着旋涡在他头上合拢来;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浮出水面。他摆动手脚游了一圈,直到弄清入水的方向。很快,他又发现了那睡莲,见它孤孤单单地躺卧在巨大光滑的叶子中间。——他慢慢向前游去,偶尔把手臂抬出了水面,往下滴落的水珠便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可他觉得,在他和睡莲之间的距离老是没变似的;回头看时,夜霭中的湖岸却更加朦朦胧胧。可他仍不罢休,而是更加使劲地向前游去。终于,他游到了离睡莲很近的地方,可以辨清月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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