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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漂亮女人-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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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事情展现出越是极端的表象,往往预示着,它实质的核心,落座在另一个根本无法预料到的彼端。

    秋期在晚宴上情绪的崩溃、她的逃离、时光国货众人群龙无首拙劣的反应艾仲泽那时的神情,毕竟太过镇定了一点点。

    所以他真的、真的知晓了一切。

    突如其来的事实像是一阵迎面袭来的夹杂着冰雹雪花的暴风,令我难以呼吸。我深呼吸几次,从短暂的迷蒙当中脱离出来,问林裳:“看来毕竟父女,他早就认出了你来。可他未免也太阴险了些,他始终没有揭穿,是因为”

    “不,不是!”林裳仰起头来,又凄惨地摇头道,“比你的设想更加可悲、更加可笑的是,并不是他将我认出,而是陆鸣,请你帮我订机票好吗?我们去杭州越快越好”

    犹记得初识林裳不久,她和我一同乘飞机赶赴兰州时,飞机上的我们彼此默契地没有任何的交流,她坐在窗边望那天边云彩之上灿烂的朝阳,而我痴痴盯着小屏幕里播放的电影画面,努力转移注意力,强力压制着焦虑和不安。

    此时此刻,倒像是一切反转过来了似的,我的视线探出小小的窗口看向乳白色、迷雾般的云彩,却用余光注意着身旁痴痴坐着的林裳。她的目光呆滞,犹如一个铁杆球迷,在四年一届世界杯决赛观众席中,目睹主队在最后一分钟被对手绝杀击败,那种万念俱灰、溃然无力的感觉。

    小桌板上的餐点早已冷滞。

    林裳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再度开腔的她嗓音已经变得极度沙哑:“当年,我和妈妈、舅舅,是借助穆叔叔的能量,将我们的姓名、户籍,甚至身份证号,全部改掉的。也是借他在财力、人力上的倾力相助,我们才拥有了可以和爱羽日化叫板的时光国货。”

    “那一定很难。”

    “对一般人来说不容易,可对于某些特别有‘能量’的人来说,这些,也不是困难到无法实现的事情。换句话说,这些事有多难,穆叔叔就有多爱我的妈妈。”

    我摇头慨叹道:“又是一段孽缘。”

    “是的,确又是一段孽缘,”林裳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如果如果艾仲泽当年没有离开四川去往江南游历、如果他去了江南却和同伴们一同回家、又如果他留在杭州却没有路过妈妈的包点铺、再如果妈妈没有给予他那份本不该给予的怜惜和爱意我和穆雪,就不会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两只悲哀的可怜虫。”

    我默默地牵住了林裳的手,她的手指僵硬而冰凉。

    “当年的穆叔叔家境很好,也正是这层关系,妈妈在和他的感情中,始终犹豫不决。她无法说服自己,让穷苦出身的自己嫁入她一点儿也不了解的豪门。也正因为她的犹豫,艾仲泽的出现,便打破了她内心深处的纠缠。她觉得艾仲泽一定可以和她一起吃苦、一起享乐,而不会是和穆叔叔在一起后,承受着她无法承受的,婆家冷眼的注视,和冷语的讥嘲。”

    “所以,一段好端端的感情,活生生地被拆解成了两段。”

    “是,就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两个半截各自纠结地活着,那种畸态,看起来却总那么令人作呕,”林裳道,“穆叔叔那所谓‘门当户对’的、由家里安排的婚姻,不幸福到了极点。小雪的过往,也并不比我的遭遇更轻松些妈妈带着我离开成都回到杭州后,穆叔叔也便结束了自己的婚姻。”

    “可他们也并没有在一起。”

    “是啊,他们并没有在一起,”林裳苦闷说道,“妈妈立志复仇,在那之前,她把自己的感情封冻了起来。复仇以后再谈感情的问题,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穆叔叔竟也足足等到了今时今日”

    “甚至就连穆雪,也在协助你们我真的没办法想象,她的想法和心情。”

    林裳木木地发了阵子呆,道:“久了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小雪,更是从灵魂到身体,都成了被线绳支使的木偶。”

    我试图说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许久,我才想起自己的疑惑,复又问道:“说说现在吧?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

    林裳轻轻地闭上眼睛,表情却越发地凝重,甚至痛楚得有些扭曲,她避忌了周遭人的聆听,小声对我说道:“时光国货的起步和发展,离不开穆叔叔的支持,但那些支持,就像为我们修改身份一样,是违法的、是见不得人的。时光国货,就像一棵看起来茂密健康的大树,实则它的树根,是腐朽烂透了的一滩淤泥。”

    “你是说有人向艾仲泽,揭穿了你们的”

    林裳长叹口气道:“是啊,有人向艾仲泽揭穿了我们的底细,所有足够致穆叔叔于死地的底细他让我们就像是暴露在x光射线下的躯体,每一根骨骼的关节都纤毫毕现,而那个人,是”

    “是是谁?”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一幕幕发生时但觉无关紧要此时回想起来却觉如雷轰鸣般的记忆碎片,开始在脑海里搅揉、组合、呈现。

    而林裳说出了那个令我窒息的名字:“是你要好的朋友、大学同学,汪铭。”

    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哒哒地摊在了椅中,喃喃说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林裳此时却仿佛轻松了许多,她歪着脑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视频播放器中的电影片段,笑得有些诡异。

    汪铭是约莫一年半前认识艾思彤的,而那时的我即将结束漫长的法律程序。

    闲暇的时间里,我总在尽力地协助郭芓荞和田建宇,将“遗忘舞蹈”和合唱团,像两只逐渐成型的泥塑般,渐渐地惟妙惟肖起来。

    演出日即将临近,芓荞的舞蹈教室里传出悦耳的伴奏声,从早到晚,几乎一刻也不停歇。

    我的手掌养成了总按在侧面肋骨的习惯,那里生长得不是很好的断骨处,总令我有种倒刺生长进入肌肉腠理般的感觉。另一只手提着装满了舞蹈演出服的大塑料口袋,我步行得有些吃力。转过转角,两个身影,一个修长而消瘦、一个美丽而憔悴。

    汪铭满面忧伤地问道:“真的就这样了吗?”

    郭芓荞的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她却倔强地不让眼泪当着汪铭的面流淌下来,她冷漠地笑笑,道:“我们已经各不相干、互不相识,你又何必这样你的自尊心都去了哪里,汪铭?你不觉得这样低声下气,一点儿也不像你的风格吗?你不觉得可耻吗?”

    汪铭上前一步:“芓荞,你你听我说,我我只是,我只是一时间失去了方向,对不起,错的是我,我这不回来了吗?我回来了啊!我们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郭芓荞急急地后退一步,像是躲闪一条带电的缆绳,躲开了向她触碰的汪铭的手,她摇头道:“别碰我别碰我!”

    叮叮当当,郭芓荞耳垂上的古风耳坠发出一阵脆生生的响。

    汪铭呆了一阵,叹道:“你还戴着我送给你的耳坠”

    郭芓荞忽然意识到什么,嘤地呼喊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双手各自扯住一只耳坠,仿佛撕扯的不是她的耳垂,而是两片污浊的秽物。

    颤抖中,耳垂渗出划破而出的血珠,比之亮闪闪的耳坠,更显得夺人心魄!

第250章又一次的相聚() 
郭芓荞淌血的耳垂激愤了我心底血液的热度。我丢掉了手中提着的塑胶袋,冲出去几步来到汪铭的身后,抬起一掌打落了他又一次伸向郭芓荞的手臂,“汪铭,你住手!”

    汪铭的脸痛苦地抽搐着,他凝视着决然不看他的郭芓荞,又转过头来,狐疑而愤懑地看着我。他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道:“陆鸣,都是你,都是你!是你跟芓荞胡说八道,这才让她不认我、跟我分手的!”

    “说他妈什么鬼话!”我打断了汪铭,并伸掌将他向后猛推,摇着头极度失望地看着他道,“瞧瞧你现在的这副样子邋遢、颓败、悲哀!在上海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瞧遍了世间繁华吗?怎么才过了区区半年,你灰心了?挫败了?还是你根本只是纠缠芓荞,让她为了你所谓的理想和奋斗,而继续给你无偿的资助吗?”

    “芓荞,你别听他胡说!”汪铭脸色变得煞白,整个人像是歇斯底里的疯子,“我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拓宽自己的视野、结识更多的人脉,等我毕了业,等我毕业的时候,我一定不只是一名碌碌无为的博士毕业生,而会是社会的菁英!人群里的佼佼者!请你相信我,芓荞,我不会让你让你在这间小小的学校里辛苦太久的!”

    郭芓荞凄笑着摇头说道:“难道我在上海所见到的情形难道所谓结识人脉,就是和一个艳媚的女子,午夜时分勾肩搭背地走进一家情侣主题的宾馆吗够了,我不想再说,我只觉得恶心!”

    汪铭呼喊:“芓荞!我说过很多次在那件事中,我是”

    仿佛寒冬深夜,一盆冰水兜头浇灌。我漠然打断说道:“你是被花花世界洗了脑子、在靡靡之所里丢了良心!你走吧,老二,这儿不欢迎你,这里是教孩子们学习向上的地方,不是同你这样浪荡的人扯淡的场所!”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音传来,田建宇晃晃悠悠地骑着单车停在我们一旁,单腿支撑着车身,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里紧凑地装着几只方便饭盒。

    “咦?汪铭?你也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田建宇看着汪铭,表情却又惊喜很快转为疑惑。他已经对汪铭和郭芓荞的过往有所了解,在这个尴尬的时刻,他很快将热情变为了缄默。

    汪铭点点头道:“田老师,您好。”

    “怎么都在门口站着呢?一起上去坐啊!”田建宇推推眼镜,挤出爽朗的笑容,笑道,“我买了西南市街最好吃的海鲜馄饨,快,还热乎着呢!都没吃饭呢吧?咱们一起咦?芓荞,你的耳朵怎么了?”

    田建宇瞧见了那两抹扎眼的红光。

    “没什么。”郭芓荞忡忡地看了看汪铭那对紧蹙在一起的剑眉,像一片梧桐叶子在风中转了个圈子,消失在了舞蹈学校门廊的昏暗中。

    田建宇不解地推推眼镜,锁好自行车,提着塑料袋匆匆忙忙地追随着郭芓荞的脚步,忽而回头指指塑料袋道:“你们快来,要开饭了啊!”

    接着,田建宇呼唤郭芓荞的声音,开始在走廊里幽深地伴随着他的脚步声而来回回荡着。

    汪铭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种挫败感。

    他抬起手臂指着田建宇的背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我愈发失望地说道,“我拉着老田跟芓荞合作,给老田的合唱团提供赞助、芓荞的舞蹈班跟着学院出国参加演出,难道这些事情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汪铭沉默一阵,忽又问道:“他在追芓荞?”

    “不可以吗?”

    汪铭忽然疯癫癫地大笑,笑着笑着又忽然无比凄惨地喊了一声:“真是人走茶凉啊!”

    “走都走了,茶还为你热着,”我抵近汪铭不无鄙夷地说道,“那茶也太贱了点吧!”

    那晚,魏航得知汪铭回来,约兄弟四个吃顿晚饭。魏航每天忙于生意,少与我见面交流;汪铭同我的关系急转直下;李含笑更是在我递交孟厅长罪状、自己官路被阻的情况下,对我这个始作俑者充满了毫不留情的敌意。

    热辣的重庆牛杂火锅蒸腾起白生生的雾气,火锅店的空气里飘荡着无与伦比的香味,直叫人馋涎欲滴。可唯独我们四个这一桌,气氛冰冷得就像陷入僵局的朝核六方谈判。

    李含笑依旧饮酒不断,看起来酒量更比从前大了许多。汪铭从前不抽烟的人如今竟接连不断地吞云吐雾。而我垂首不语,枯坐得像是一尊崩裂了的石像。魏航一边饮着扎啤,一边左边看看、右边瞄瞄,一股恶气顿生心头,当啷一声,将半杯未饮完的酒杯砸碎在地。

    他的举动引来周遭的惊呼和白眼。

    而他的吼声更是振彻了整个火锅店的大厅:“妈卖批!都他妈给我作吧!”

    众服务员不敢上前,瑟缩地围在一旁,警惕地瞧着眼前这位发型夸张的,刺着纹身、戴着鼻环的野男子。

    李含笑鬼魅一笑,搁下酒杯拍拍魏航的肩膀,道:“老大,消消气,犯不着。”

    魏航搡开李含笑的手,一把扯起汪铭的衣领,指着他的脸对我和李含笑吼道:“瞧瞧这张他妈的脸,拉的比驴还长!怎么地?才走了半年多,你哥我魏航也进不了你的法眼了,是吗?”

    “你!三儿”魏航对我一脸无语状,“老子他妈懒得说你!”

    “含笑,还有你你小子自从走上官路,从不曾打个电话发条信息,老子每次联系你,你都说在忙,忙忙忙,忙个锤子!”

    李含笑阴下脸来,愤愤地夹起菜肴泄愤般大嚼,而后说道:“咱们四个,早就不是大学里头的学生了,魏航,你少拿以前的交情说事!大家走上社会,各自有各自的追求,我没强求你们,你们也别强求我!三年了,我在个穷乡僻壤当了三年村官,三年啊好歹没冤枉我喝的那三年苦酒,我能进省里工作,”他用筷子尖指着在座其他三人的脸,“你们明白吗?那不是平步青云的运气,是我李含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是我一小步一小步走出来的!现在好了你陆鸣正人君子、仁义道德,对吧?孟厅长下了,我李含笑树倒猢狲散,你陆鸣胜利了、圆满了、成就了,是不?”

    “他胜利?他圆满?”汪铭跟腔道,“我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你这个煞星,你来上海,我好端端地请你吃饭,好酒好菜地招待你,你呢?不告而别倒也算了,回过头来不知在芓荞面前说了些什么不着调的风凉话,现在芓荞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这下你满意了?你真的满意了吧?”

    我举起筷子,手上却仿佛提着万钧的重物。几番试图从锅中夹些什么东西出来以掩藏此刻我内心疯狂的波澜,可我终于失败了。我将筷子砸在桌上,愤然说道:“从青石桥我们最后一次聚餐,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四个就从青春激情、斗志昂扬的青年,变成了现在这副没落状,你们仨,请问,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谁,谁他妈的出了问题!魏航你倔啊,肇可可一件事做得不合你意,放着爱你的女人不要,却跟一群不三不四的女人夜夜笙歌!汪铭,你用着芓荞血汗挣来的钱,挥霍给一群压根瞧你不上眼的人,更是做出了背叛芓荞的事情来,你奢求从此跻身上流社会!结果呢?含笑,如果你认为跟着一个烂透了的贪官,是你官途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所有的遭遇和决定,对于你都是碍手碍脚的话,那么我只有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没错!我一点都没有做错!”

    我在急促的呼吸中大幅度掀动着肋骨,从而引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然而那里的痛,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我们不该在真挚的爱情面前执着自己的执着,我们不该试图攀附在上流社会的物欲中,忘记了自己本来拥有的一切美好,我们更不该陷入违背道德和法律的黑暗漩涡中,还自信的以为自己正冲向激流的波峰!

    我们生而平凡,该当脚踏实地。我们生而此命,该认的还得认!

    当晚,我们四人都喝得太多了。

    我最最无法忘记的是魏航那雄狮般体毛旺盛的野蛮人,在情绪到了最深处时,哭得像个泪人,比不愿出嫁却硬被赶上花轿的小媳妇更加悲戚。他哽咽着哭道:“你们几个你们几个都他妈什么人啊?说好的说好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他妈的他妈的为啥走着走着,哥儿几个心就散了呢”

    汪铭冷眼旁观,李含笑冷冷地笑着。只有我拖着酸软麻痹了的身子来到魏航的身边,一把又一把,把个汉子脸上交加的涕泪,抹得更加花乱了。

第251章太单纯() 
是夜的酒局持续到深夜。最能喝酒的李含笑却最先停止了这对他而言毫无乐趣的干饮。汪铭紧随其后,仰面躺在沙发上,手指机械式地无聊透顶地刷新着早已刷不出任何更新内容的朋友圈,鬼知道他那看似繁荣实则荒芜的精神世界里,又有谁在他的左右停留。

    魏航醉得如同一座崩塌了的山脊。厚实的胸口迸发出雷鸣般的鼾声,比舞台上小厮的架子鼓更富有穿透力些。

    舞台上,青稚的吴景泉因魏航的醉倒而乐不可支地接过了主唱的麦克风位置。在台下众酒客蜂拥而出的口哨声中,他却玩得越发起劲了。年轻的身子和脸,昂扬着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精力。我依稀从吴景泉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舞台上砸碎吉他的夜晚,我妆扮着哥特式的外表,画着夸张的漆黑嘴唇。如今想想,只觉得傻得可爱、蠢得有些凄惨。

    也许我早已完成了转变,变得消沉、变得冷淡,有人说不再喜欢热闹的场合是一个人渐渐成熟的表象,我确是喜欢上了安静,却没觉得自己成熟许多。

    当面前的酒杯在旋转灯的照射中折射出缤纷的色彩,仿佛那其中的酒也变了质,不再醉人,反而成了解酒的一方良药。错觉地以为越来越清醒的我自己竟然独自又喝下了难以计量的早已品味不出味道的酒,而后瞧着同坐一圈沙发却早已叫不出“兄弟”的几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无法承受的悲意袭来,鼻腔一阵酸楚,没什么泪,眼眶却花乱了整个世界。

    曾经仿佛流淌着相同血液的、肯用一只塑料洗脸盆分吃泡面的、一个人为四个人在课堂上答到的、四份生活费在月初的一周内被集体挥霍一空而后勒紧裤腰带一个馒头掰两半就着食堂免费汤吃的、泡着热水脚熄灯以后用笔记本电脑仅存不多的电池供电打拳皇97的、深更半夜女生宿舍楼下大喊大笑引来一片夜莺般怒骂的兄弟,像四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螃蟹,在社会漆黑的海水中稍稍冲洗一番,张牙舞爪的蟹鳌折了、横行无阻的腿脚断了,更可怕的是,风卷残云过后再次相遇的我们,早已和风尘与沧桑融为一体,谁也不认识谁了!

    当电话如非主动拨出就绝对安静沉默时,当欢欣发生却在难找到同伴分享时、当忙碌成为简单粗暴的一句摆明了的婉拒时,请问,谁他妈的来解救这一份渗到了骨头里的孤独?

    后来我知道,那晚出现在“比如音乐酒吧”的艾思彤,那个被孤独二字毒入脏腑的女人,是来这里看吴景泉演出的。那小子难得做了一次随心所欲的主唱,于是在朋友圈中撒下一把诱人的饵料:今晚能来给他捧场的朋友,他请客喝酒,喝多了管地睡,喝死了管地埋。

    至于他如何低估了自己朋友圈的传播速度和他羞涩囊中的那点财力我并不关心。但在令人作呕的眩晕中,艾思彤的脸出现在了我的视野。

    “看够了吗?”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冷的天,却仿佛在一个劲儿地颤抖。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思彤欲言又止了一番,隔着距离坐在我一旁,幽幽地叹了一句:“你知道吗?舅舅的脑血管崩了一根,以后他说话都只能大着舌头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高予仁那张油头粉面的脸。说实在的此时我很爽快,因为我还记得被高予仁的皮鞋踩在脸上的奇耻大辱。可我很奇怪地又有些同情,尽管同情所占比例小之又小,也许那只是因艾思彤的失落而连带产生的同情,可它毕竟真实地存在着。我的双拳紧握,可总觉得里面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也没有抓住。

    “尽管我恨你恨到了骨髓,可我也得谢谢你谢谢你啊,让我一夜长大,让我生命里仅有的几只五彩气球瞬间爆裂从此我的世界没有了色彩、没有了黑与白,只有灰色深一些的灰色,和浅一些的灰色,统统都是灰色!”

    艾思彤的声音同她的样貌一起在视野里飞速旋转,那使得她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遥远。

    “可我可我又没办法真正地,去恨你。”艾思彤的声音转为落寞,“因为你是对的”

    我毕竟醉了,艾思彤的轻声细语我没有听清多少。下一个映入记忆的镜头,是吴景泉递了一支话筒给她。这个没眼色的家伙,如同曾经自作主张地为我和艾思彤伴奏一曲甜蜜蜜一样。

    艾思彤插在口袋里的手掌抽动了一阵,最终还是不忍吴景泉将个话筒举得太久。她没有兴致在此时唱些什么,可她又一次给了他面子,尽管勉为其难。

    又一支话筒递在了我的面前,我拒绝了,并给了吴景泉一个“你欠抽”的反感神情。

    艾思彤看我无动于衷,只好勉强微笑,仰起脸问吴景泉:“唱什么好?”

    “唱什么都好!”那小子随性地拨弄着琴弦,台风甚至比魏航更潇洒些,“我是说,你唱什么,都唱得好!”

    艾思彤唱了一支我并不熟悉的新歌,有点幽怨,又有点伤感。可她唱得毕竟很好,只几句唱来,台下众人一片哗然,而后立时安静。没有人因她的容貌产生种种厌恶的神情,这让我相信纯美到了极致的声音,毕竟是能够让肤浅的人们暂时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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