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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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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嘉兴奋地说着,殷铮含笑听着,然而思绪总是不能集中,不一会儿就飘忽开去了。
到了醉园之后,李从嘉便要转乘自己的马车了,殷铮送他上车,他搭着殷铮的手爬上车,就在殷铮要收回手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蓦地感到一丝惶恐和害怕,就好像……就好像这一去,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这样的感觉一升起来,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殷铮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从嘉自己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想着这大概就是游子临走前都会有的情绪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走了,先生多保重。”
殷铮没有笑话他这突如其来的不安胆怯,轻拍了拍他的手,微微笑道:“郡公也是,此去山高水阔,可要一路保重,草民在这江宁之中等您回来。”
夜访醉园()
送走李从嘉之后,殷铮便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街上人流如『潮』,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夹在人流当中慢慢行驶着,丝毫也不引人注目。
驾车的是个年轻的额小厮,就在驶到交叉路口时,小厮忽然勒住了马车,对着身后道:“殷先生,小的看到齐王府的马车了。”
“哦?在哪?”殷铮掀开车帘,不用等徐长风回答,便看到了路边上的一家『药』堂门前停着的马车上正雕有齐王府的标志。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那马车的车帘也被人掀开了,里面的人也许只是随意掀开车帘透透气,不想正与殷铮对视个正着。两人均是一怔,随后殷铮一笑,从车上走了下来。
“齐王殿下。”
“玉德不必多礼,”齐王李景遂也从车上下了来,托住殷铮胳膊不让他行礼,“你怎么会来『药』堂?是府上有人病了,还是你身子不舒服?”
“多谢齐王殿下关心,”殷铮笑道,“草民出来其实是来找您的,可巧在这碰上您,不然要是直接去了殿下府上,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找本王?”齐王一伸手,将殷铮领到一旁无人的地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殷铮道,“草民听说今天早朝时,新的军报已经送达皇城,故而来与殿下探讨一二。不过看殿下似乎有事在身,如果不方便的话,下回再说也无妨。”
齐王松了一口气,虽然每次有新的军情传来时殷铮都会来找他探讨一番,不过如今唐国边关还算坚/挺,军情并不紧急,这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之事。这么想着,他便道:“本王正准备去子松府上看看,这孩子前几天受了风,引得体内寒症并发,到现在还没大好,”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殷铮与子松关系似乎一直挺不错,于是改口道,“玉德若是无事,不如一道吧?正巧路上可以与你探讨一番。”
“这……”殷铮正要推辞,便见一名眼熟的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被人从『药』堂里送了出来,手上拎着一堆东西。冲齐王笑道:“爷,您消息可真准,这店里果然有株上了百年的老参,小的好不容易才磨得店家肯卖。”
齐王也是一喜,没有注意到殷铮欲言又止的样子,乐呵呵的招呼殷铮上车。殷铮无奈,只得吩咐徐长风先驾车回醉园,这才上了齐王府的马车。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似乎还要来得晚得多,昨夜下了一晚上的小雨,今日空气里便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李弘茂卧病在床,明明屋子里摆满了火盆,他还是觉得寒气夹着『潮』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钻,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开,每个关节都在这样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这正是寒症发作的症状,这么些年他也早就习惯了,一开始还会听大夫的话缩在被子里抵抗寒冷,可是后来明白了这样的举动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之后,他便宁可在病发的时候坐在透亮的地方看书,借此分散一些微薄的注意力。
这次病发李弘茂就是这样做的,他捧着一本书坐在桌前,脸『色』白得和手中的纸一样,然而神情专注,平静如水,仿佛真的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病痛,彻底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知春推开门时看到这样的他,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出声将他唤回来。
“怎么了?”还是李弘茂从书里抬起头,出声问道。
“哦,有人来看您了。”
李弘茂看了眼日头,有些意外:“谁?”
“齐王和殷先生。”
一直到殷铮跟着齐王一起踏入房门的时候,李弘茂脸上的诧异还没来得及收下去,正巧被进来的二人捕捉个正着。
齐王于是笑道:“看到皇叔来,贤侄怎么这么惊讶?”
“弘茂惊讶的是殷先生,”李弘茂起身,“先生不是早上才和六弟一起来过么,怎么又来了?”
殷铮无奈笑道:“殿下本该静养,草民却再三叨扰,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再加上这回前来草民两手空空的,还望殿下不要怪罪才是。”
齐王这时才弄明白,原来殷铮方才已经来过了,难怪方才自己喊他来时一脸犹豫。只是来都来了,方才殷铮那席话大家也都听得出来是玩笑话,于是一笑而过。
李弘茂将二人引入屋内,屋内因为摆着几个火盆的原因,温度非常高,殷铮踏入之后便有些受不了,然而侧头一看,李弘茂仍旧身拥轻裘,裹得跟腊月寒冬似的,脸上也不见丝毫汗珠,这样分明的对比,他看着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怜惜起来。
三人围着火盆而坐,齐王想着方才在马车上和殷铮讨论到一半的话,忍不住继续道:“玉德方才还没说完呢。”
李弘茂好奇道:“什么话能让皇叔这么牵肠挂肚的?”
“不过是讨论今日早朝收到的军报罢了。”殷铮好笑的摇摇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却突然闯进来一人,正是这次跟着齐王出来的作小厮打扮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殿下,皇上正派人找您入宫呢!您不在府上,已经找到这儿来了。”
有什么事这么急?
三人面面相觑,均从另外二人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茫然,齐王于是问道:“可曾说了是什么?”
“没有说,只是说让您快点入宫去呢。”
不管怎样,宫里的人都找到这儿来了,齐王怎么都怠慢不得,匆匆告别之后就去了,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殷铮和李弘茂二人,相顾无言,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片刻对视之后,李弘茂突的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莫名有些僵持的气氛一下子消散无踪,殷铮挥去心头短暂盘桓的异样,接茬道:“殿下笑什么?”
“先生这一日两进我府上,我不略尽一下地主之谊可有些说不过去了。”
殷铮笑笑:“可不是么。”
“眼看天也快黑了,这一顿晚饭怕是少不了的了,”李弘茂一抿唇,笑着道,“先生莫不是早就听说了我府上新到了一批今夏最早的螃蟹,故意来蹭这一顿的?”
府上厨娘是新来的,不知道李弘茂不能吃螃蟹,所以买了一些。李弘茂这也只是顺口玩笑来活跃一下气氛,没曾想殷铮竟然收起脸上的笑,认真地看着他,“殿下刚受了风,螃蟹『性』寒,怕是不能吃吧。”
李弘茂一怔,看着他眼里隐含的担忧,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殷铮看到他怔住,心下有些异样,面上却扬起一个笑:“既然殿下不能吃,不如都便宜了草民罢。”
原来,他也只是一句玩笑啊……
李弘茂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知春这时送了一壶茶进来,他挥退知春,借着低头斟茶的动作掩盖住脸上的异常,等再抬头将茶递给殷铮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
这一晚,殷铮在乐安公府上吃了一顿晚饭才回去。等他离开后,知春这才走进屋子,在李弘茂身边禀报道:“爷,今天西边传来消息,鄂州一带爆发了瘟疫,如今病情已经快控制不住了,这才向朝廷寻求支援。今日下午皇上匆匆将齐王召进宫就是商量此事。”
“瘟疫?”李弘茂若有所思,“打听到父皇准备派谁处理这件事了吗?”
“一同入宫的除了齐王之外还有宋相、冯大人等,都还留在宫中没有出来,属下们一时也打听不到。”
今夜很多人都这突如其来的疫情而牵肠挂肚,齐王尤甚。从议政殿出来后已过四更,宫门早已落锁,本来是可以在宫里住一晚的,然而齐王却仍找借口出了宫。驾车的小太监尽量放轻动作,然而车轱辘碾过的声音和马蹄声在深夜里仍然十分突兀,转过街道,齐王在车内低低地吩咐转向:“去醉园。”
此时的醉园也早已安眠,门外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光。小太监停下车,上前敲了几下门,门内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啊——”
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名小厮打着哈欠探出头来。
这名小厮正是肖如深,醉园人手不多,今夜恰好轮到肖如深值夜。平日里殷铮往来的对象从来不避着他们,肖如深跟着殷铮出过几趟门,本来对齐王手下的这名小太监也有几分印象,只是现在灯火不明,一时半会没能将人认出来。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名小太监见门打开了,已经功成身退,『露』出身后身形挺拔的男子。
肖如深将手中的灯笼往前递了递,认出来人,顿时睡意全无。
“齐王殿下!”
“小点声你。”小太监压着嗓子提醒他。
肖如深终于回过神来,这位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于是赶紧将二位让进门内。
不多时,醉园内便亮起了灯。
“不知殿下来访,未曾远迎,还望见谅。”殷铮匆忙间来不及打理,只将一头长发束在身后,披了一件皂『色』长衫就迎了出来。
尽管来得突兀,齐王李景遂还是没有忘了打声招呼:“深夜贸然前来,没有打扰到玉德罢?”
殷铮引得齐王入室,二人面对面坐下,这才道:“今日下午皇上急诏殿下入宫,想必有要紧事,若是有草民能做的,殿下尽管吩咐。”
“玉德所言不错,本王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西边爆发了瘟疫,为了抑制灾情,抚恤百姓,鄂州刺史开仓赈粮,导致如今粮草不足,再加上『药』草和大夫也都不够,疫情已经控制不住了,父皇今日急诏本王进宫正是为了商量此事。”
“既然是商量此事,现在殿下能够出宫,想必已经商量出个章法了?”
“除了我还有其他几位大人在,赈灾的粮草和官银数目已经定下,只是押送的钦差尚未确定,明天早朝时应该就要定下了。”
殷铮淡淡一笑:“殿下心里已有主意,何必深夜前来扰人好梦。”
这话本有些不客气的意味,但由他缓缓说来却并无半点不敬之感。李景遂果然并未在意,摆摆手叹道:“你倒是总能一眼就看出本王的想法,只是这回本王虽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不知为何还是有些担心……”
“殿下不用想的太多,”殷铮笑着提起茶壶,一手压袖,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便是来问草民,草民的建议也是与殿下相同的。南昌王领兵驻守东都,这一年来来颇有建树,在军中威望大涨,而殿下却一直在东都,临近朝堂,近水楼台,本就领先南昌王一步。圣上登基后对您也多有提拔,朝中支持您的也占大多数。如今西边爆发瘟疫,如果能处理好这件事,定能收拢民心,稳压南昌王一头。”
“所以明日早朝,殿下无论如何也要揽下这次差事,千万不能给南昌王的人可乘之机,殿下若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草民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疮痍()
第二日恰逢大朝会,西都中五品以上官员均来参加。朝会上李璟果然提了疫灾一事,南昌王一派的几名官员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却见齐王李景遂十分果决地一步出列。
“臣弟愿往。”
李璟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却见中书侍郎孙晟出列道:“臣以为不妥,齐王殿下乃宗室子弟,千金之尊,怎么能亲自前去瘟疫爆发的地区呢!”
他所说的正是李璟想说的,李璟这个皇帝虽然贪图享乐,但也极好面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没忘了要维护皇室血脉的尊严的,李景遂与他血脉相通,同为皇室子弟,怎能轻易就纡尊降贵前去灾区?
然而李景遂却执意坚持:“皇兄心怀百姓,只是贵为天子不能轻易离京,臣弟明白皇兄这份胸怀,故而自请前去,替皇兄抚恤百姓,彰显天子恩泽。”
这番话说得李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就算钦差大臣去了前线,当地官员也不可能真的就让他亲临灾区,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再加上这回拨出的钱财粮草十分丰厚,想必也不会亏待了钦差,这样想想这份差事也不算太差。
而且……李璟转念又想到一件事,自己当年曾在先皇临终前发誓,今后会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想赖也赖不掉。只是自己几位弟弟里面没有太过出彩的,就算是齐王,因为『性』格太过敦厚,虽然口碑不错,却一直没能做出真的大事,如今自己大儿子却越发出『色』,虽然被自己留在东都,却还是培植出不少势力,朝廷官员渐渐分了派别,天天在他前面吵,吵得他都烦了。
说实话,虽然南昌王是自己的儿子,但他自小很少亲近自己,『性』格阴郁残暴,李璟对他不仅没有多少父子之情,甚至还是有些怕他的,所以才将他留在东都,无诏不得入京。至于自己这个弟弟,『性』格不用说,对自己也不错,就算封他为储,也不怕他掌控实权之后架空自己。
而且连年战火,自己好不容易在这块富饶的江南之地安置下来,如果南昌王掌权,少不得会大肆兴兵,到时候再想过安稳日子就难了,自己这个弟弟却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所以一直以来,关于立储一事,李璟其实一直都是更加看好自己这个弟弟的,要是这回齐王真的能将这件事办好,也算有了功劳在身,自己再想立他为储也就说的过去了。
这么想着,李璟便十分痛快地挥了挥手:“准奏。”
下了朝会后,这个消息便传到了醉园。殷铮早就收拾好了行礼,听到消息后自然不多做耽搁,赶去了城门处准备和李景遂会合。醉园人手少,他这回出门,左右李景遂带的人都不会太少,所以他干脆让肖如深和徐长风都留在了醉园里,什么人都没带。
等在城门外时,李景遂没到,倒是先来了一个让殷铮十分意外的人——乐安公李弘茂。
“草民拜见乐安公,”殷铮一开始并未作他想,“殿下也要出城?”
“嗯。”李弘茂微微笑着应了声,阳光明媚,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狡黠。
殷铮却没太在意,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没过多久,便看到一列人马出现在城门处,正是齐王府的人。殷铮上前拜过,李景遂掀开马车帘邀请他共乘,等他上车后笑道:“没想到子松和玉德都到了,本王倒是成了最后一个来的了。”
殷铮这才一惊:“乐安公殿下也要和我们一起去?”
不怪他惊讶,李弘茂身子不好是总所周知的,此去路途遥远不说,边境环境还很艰苦,殷铮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跟着去凑热闹。
“玉德误会了,”李景遂赶紧解释,“子松外家在舒州,他是回去探亲的,恰好与我们一路,本王和他一起走也算是有个照应,等过了池州自会分开。”
此次前去鄂州路途遥远,李景遂担心粮草和『药』草抵达不及时,便将运送的士兵分为两列,带着宫中御医先一步快马加鞭送去灾区,而他们的车队则跟在后面。李景遂自幼在父兄的庇护下长大,虽说『性』情温厚,平易近人,却实则也是个没有吃过苦的公子哥。这回他出门虽然已经尽量轻装简从了,却还是带了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贴身服侍,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王府亲卫,零零总总加起来竟也有二十余人。
至于身体虚弱地李弘茂,却倒有些另殷铮刮目相看——他虽然也是皇室子弟,却只带了知春一名丫鬟和一名赶车的车夫,并且一路走来从未抱怨过什么,每日随车颠簸,神情悠然宁静,随遇而安,也没生什么病,好似对这阵仗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再想到李弘茂出生于掖幽庭,长大后才被自己的便宜父亲找到认回去,能吃这样的苦好似也是正常的。
殷铮这一路能注意到这些,并且任由思绪发散东思西想的,足以证明这一路旅途有多无聊。
第三日马车已驶出和州,这一路离西都越远,所见景象便越发荒芜起来。在和州时尚好,出了城池没多久,他们便经过了一座村庄,村庄到处房屋塌陷,地面上也多有焦黑的坑痕,甚至还有黑红『色』的血迹凝在土地缝隙里,惹得蚂蚁『乱』爬,蝇蚊飞舞,一股经由风雨稀释后的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村子显然经受过战争的摧残,空『荡』『荡』的没有人,一片死寂,也不知道曾经这儿的百姓是逃走了还是都被杀害了。
殷铮实在忍受不住放下了车帘,一旁的李景遂在看过第一眼后就别开了脸,至此脸『色』都不是太好,他的贴身大宫女谢雯从车中暗格里取出一绺香料,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龛,将香料燃了,淡淡的香气渐渐充斥着车厢。
然而不管香气多好闻,殷铮始终觉得那阵阵恶臭从各个角落见缝『插』针地钻进来,萦绕在鼻端,怎么也驱散不掉。他强忍了半天,等车队驶出好远,视野里再没有那个废村的踪迹后,才喊了停车,下车扶着路边大树就是一通呕吐。
他曾经也想过战争后尸横遍野的场景,原以为已经有过足够的心理建设,不怕见到这些,没想到这回一个尸体都没见到,都没撑得住。
殷铮自嘲一笑,之前自己还觉得李景遂出门排场太大,笑话他娇生惯养,却不曾想自己从那个和平的年代过来,才是这群人当中最为天真的人。
此刻正直中午,车队正好也停下来稍作整顿,大家吃着干粮,一时走不了,殷铮吐完后索『性』没有立即上车,停留在树荫里,靠着树歇息。
不一会,有人走到他身边,是李景遂身边的太监苏澄,将一块肉饼递给他,说道:“殿下命我送来的,殷公子吃一点吧。”
殷铮看向肉饼,鼻端闻到的却还是方才废村里的恶臭,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好不容易将这股感觉压下去,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于是摇头婉拒了。
谁知苏澄走后不一会,李弘茂却走了过来。
他面带担忧地看着殷铮,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水囊递到殷铮眼前,殷铮感激地看他一眼,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好多了。
“多谢殿下。”
李弘茂收回水囊,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笑道:“先生想必很困『惑』,这边明明离边关还很远,为何会有这样的废村罢?”
殷铮点点头,没有出声。李弘茂轻轻叹了口气,道:“这里虽然没有受到其他国家的士兵的扰『乱』,却有不少流匪。虽说从西都看不出什么,但其实唐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富强,别的不说,如今天下大『乱』,烽火不断,就算我国想在这江南偏安一隅,其他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管。边关战火连年,朝廷为了养兵只能增加赋税,父皇他……”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下,含糊了过去,“总之很多百姓被『逼』得生存不下去了,就会集结在一起,去抢别人的粮食……这样的废村其实不少见,有的人饿死了,有的人上山为寇,有的人背井离乡另寻出路,留下的也只是一些走不动的孤寡老人,再加上其他流匪的烧杀抢夺,渐渐的村子就荒废掉了。”
殷铮静静听着,心里亦是十分沉重。
有些惨象,没有亲眼见过是绝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这『乱』世之中,各地豪强纷起,战火不断,苦的却是无辜百姓。李弘茂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殷铮大致也能猜到,如今唐国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唐主却仍然耽于享乐,大兴土木、宠幸佞臣,一叶障目,根本看不到这些内忧外患。
烈祖在位时的唐国还是“比年丰稔,兵食有余”,落到李璟手中不过短短三四年,却被他挥霍败落到这种地步。
而神州各地里面,这样的唐国却算是比较安宁富饶之地,可想而知,整个中原如今是怎样一副疮痍之景。
“殿下怎么知道这些的?”殷铮问。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一趟舒州,一开始见到这样的景象时,我也和先生一样极为不适应,后来还遇到过几次流匪,渐渐就习惯了。”
殷铮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殿下知道这些,却为何不和皇上说?”
李弘茂看向远方,他肤『色』极白,衬得眉眼乌黑,让人总是会一眼就在人群里注意到他,然而又正是这样单调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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