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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钗计-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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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而总之,一番颠沛流离后,宋卿好总算在洋务堂落了脚。
洋务堂内有专门为学子修建的寝炉,但里边除了宋卿好都是上京子弟,谁也不愿离家,寝炉自然成为摆设,倒叫宋卿好捡了便宜,还附带个小花园。
宋卿好在小花园里种了株美人抓脸,就正对她每日卧榻饮茶的木窗。后来有负责打扫的下人为了方便将花移开,宋卿好自己又费了好大劲搬回窗口。
谁都不知她为何这样做,指指点点说:“死全家估计还是挺受刺激的,说不定脑子也有了毛病。”
我却记得那日在兰心阁,妙津向我转述宋不为举着藤条要下不下的滑稽样子,以及丁氏以身挡在少女前方,不要男人动她分毫的模样。
那日,那个少女也曾偏过头,看见过一株开得妖冶的花。
毋庸置疑,宋卿好是个念感情的人,我从没怀疑过。但世俗眼中,她偏偏是弑亲苟活的不孝女,这点与三哥的行为处事有点异曲同工。
常人目光中,他冷热无常风流成性,伤过的女子没有成百也有半打,偏偏他自己并不这样觉得,包括我。
小时候三哥的相貌便清秀,许多世家千金长了翅膀似地争相往行宫扑。他表面对谁都好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又兴趣缺缺当作谁也不认识,但谁要真出了事儿求到他名下,该帮的忙一个也不会少,乃至于别人为了这点小恩小惠,就原谅了他如此这般冷热无常。
但如果谁还存在于他的冷热无常之外,其中大概有我。
其实刚到阳歌时,我和他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最初他像是为了讨好我,才每日变着花样地给我做骨头风筝,还不厌其烦地陪我去高高的山头放飞,看我欢欣雀跃,少年却不动声色。
我能感觉得出,那时他并非真想对我好,更多是出于求生本能。近似于他从皇宫到了一个陌生地方,要想过得好点儿,能倚赖的只有我母妃。而要搞定我的母妃,最有效的捷径是先搞定我。所以面对我,他永远不会出现不耐的表情。
直到有日我们在山头遭遇一只野生老鹰,他为了躲避攻击,失手将我推下山头,导致我的小腿骨折,我才第一次看见少年额头渗出薄薄的细汗。
这件事当然被我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我谎称为追赶风筝才摔下山。
然而真真假假没那么重要,因母妃对三哥也是真心爱怜,哪怕知道他为了自保选择牺牲我,估计也不会过多追究,这才是后来三哥能与我们相处融洽的主因。
不过那只老鹰的下场没比我好多少。
它害我跌下山头在床上躺了足足两月,三哥便花重金寻猎鹰者,将肇事老鹰绑到他的府中,生生给熬死了。
自此,他开始喜欢这些凶猛的东西,甚至将明知危险的人物放在身边,说能随时提醒自己保持警惕,记得对任何人都保留几分。就像熬…鹰一样,时刻盯死对方的过程,实际也是对自身毅力与注意力的训练。
怪异的是,他对自己都这般狠,对身边的女子却并不。
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京师琼华楼小花魁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小花魁心气高,卖艺不卖身,和三哥好过几月,后来不了了之。至于不了了之的原因,是小花魁从良了,但她从良的对象,不是三哥。
她有自知之明,深悉宫墙难越,皇室自是高攀不起,更别谈做王妃。况且这小花魁流离半生,到底向往单纯的生活,遂抛弃三哥,转投了另一小门小户的公子怀抱,一时叫整个京师贵圈都激荡——
三殿下居然被抛弃了!
你用词太含蓄,请粗暴一点,是被劈腿了!
那对狗男女死定了!
……
但消息没传出来之前,小花魁不敢告诉三哥,怕男子自尊受挫打击报复。不料某日,她与公子哥从琼华楼离开时,遇见了三哥的贴身侍卫,纸自然再包不住火。
可这件事兜兜转转到最后,吃瓜群众没能等来应有的报复好戏,因三哥竟原谅了对方。
作为吃瓜群众之一,和他说话向来没大没小的我好奇发问:“你不生气吗?堂堂皇子,被个名号都数不上的家伙夺爱欸。”
男子拂袖,似笑非笑,“气啊,恨不得捆了那二人抽脊梁沉渭河。”
但当那女子跪在王府门口时,他忽然不气了。
那还是年前,隆冬腊月,小花魁在王府大门前长跪不起,非要见到三哥亲口告别才罢休。偏偏三哥最不喜有人用什么久等不散长跪不起做要挟,出门时,辛辣刻薄的话已至嘴边,可见到她,什么狠话也没说出。
他说那日下了很大的雪,覆在女子发顶和单薄的肩头,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远远望去惹怜至极。于是他本要指责的话统统没说出,反倒微拂女子面庞,用手心渡体温给她,还吩咐管家取来炭火,临到头又亲自开口,放她走。
据说那姑娘感动得当场噗通跪下,发誓今生都要跟在三哥身边,“哪怕无名无分,也不再相负。”
男子略一沉眉,“你值得更好的。”转身踏着白色离开了。
我最先得知事情始末,努努嘴,“其实你根本不喜欢那姑娘吧!”
三哥否认,“喜欢啊。”
他说,他喜欢自己拥有过的每个女人,“真正动过心才会不忍伤害。不管动心的时限是一个时辰也好,一月也罢。”
很后的后来,我想起这段谈话,再问他,“那宋卿好是属于一个时辰的,还是一个月的?”
男子表情莫名轻佻。
“她啊……”
来头()
我的那个问题,三哥表情意味深长却始终没下文,只能交给时间去回答。
而至于我和宋卿好的重逢,还得从洋务堂说起。
洋务堂就建立在京师的渭河边,我五哥应文还算里面的领头者。
领头做些招猫递狗乱七八糟的勾当。
负责洋务堂的大臣姓夏,名夏焕,正七品,为人刚正不阿,曾参了应文好几本,被父皇一句小孩心性别当真给堵了回来。自家孩子自家清楚,要打也是皇帝家务事,别人说他不好,那就不行,护短得很。
当然还有个原因,父皇压根没把应文放在储君的选择列表,只要他言行不太过分,爱干嘛干嘛了。
可应文当哥哥完全没有哥哥样,任性起来比我还幼稚,得知夏焕在朝堂上参了他,立马组织自己的狗腿子们给夏焕取外号:“夏焕夏焕,瞎叫唤。”
气得夏焕拂袖,当面怒不敢言,只能背地吐槽,“楠木生朽木,如何雕?”
那堆狗腿子的确唯五哥是从,他们无非都是些被家中人想方设法塞进洋务堂,又苦于没什么大志向,便想着靠阿谀奉承跟在皇子身后捞偏门的乌合之众。
宋卿好刚进洋务堂没多久,应文的狗腿子们便将新晋册子递给他。男子猛一眼瞧见曾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三个字,神色鄙夷:“爹娘尸骨还未寒呢,就着急忙慌赶来攀高枝。”
上京谁不知,入洋务堂的妙龄女子,其实和琼华楼的绝色们没什么差别。毕竟当时的女人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想借机觅良人。唯一的区别是,这些千金眼角含春的本事,可能还没琼华楼的勾魂。
直到出了个宋卿好。
不寻仇家,仇家自动上门,五哥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乌泱泱便集齐一帮人去洋务堂找少女麻烦。
应文找麻烦的路数也低级,故意在人家的必经之路上下绊子,导致宋卿好手上的画料将他的衣裳褂子染得斑斑斓斓,和他由晴变阴的神情一样。
“你可知褂子的价值?”狗腿一号叫嚣说,“这可是年初西洋上贡的良品,整个应国统共就那么三两件!”
那架势,恨不得立马上去扇少女巴掌。
狗腿二号见一号这样卖力,心想自己也不能差啊,赶紧转头吆五喝六起哄说,“你和乡下妞讲什么贡品?简直对牛弹琴!废话少说赶紧赔偿,赔不出立马从洋务堂滚蛋,我们五殿下是你个贱民能得罪得起的角儿吗?”
那厢,应文想说的话已被传达尽,昂着脑袋装深沉。宋卿好却忽然伸出几根素指头,在他五颜六色的衣褂子上略一滑过,笑起来,“我这贱民还第一次听说西洋的贡品是湖州丝绸。”
湖州丝绸顾名思义,产自我朝湖州。倒并非差。相反,它扬名海外。
当时的西洋贵族都以身着湖州丝绸为荣,连西洋女王最爱的衣裳都是湖丝长裙。
见宋卿好轻轻松松道出褂子真实来历,狗腿们尴尬了,应文也是,有点拉不下脸道:“是贡品当怎样,非贡品又如何?难道宋小姐的爹娘没教过弄坏人家的东西都理应赔偿?”
“那我也没弄坏五殿下的东西啊。”依旧一派轻松。
狗腿二号气急败坏开始抢戏,“还不是弄坏?你瞅瞅我们殿下这褂子,还能洗出原来的样子嘛?!”
宋卿好两颊的细肉笑到变成粉色,“犯什么浑呢?人湖州丝绸做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洗涤问题,左右上身几日都不若最初那样泛彩的,更何况见惯珠光的五殿下,哪里会对一件湖州丝绸上心?随手扔掉便是。”
说完,阴阳怪气瞄五哥一眼,“殿下该不会真想洗了再穿吧?若是这样,民女的确冒犯了,认赔。”
一时间,狗腿子们都懵逼了,开始怀疑自己挥金如土的能力。仿佛面前站着的姑娘,才天生该是富贵荣华的角色。
那日在洋务堂假山旁,应文被宋卿好几句话就刺激得满面通红,恨恨扫多嘴的狗腿二号两眼,含着哑巴亏走了。
回到宫里,应文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气,对看了一场好戏的侍卫辩称,“其实我还有很多厉害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罢了。”
侍卫尴尬地点头附和,“是、是,那肯定的。”
“不过我竟然当众和一个女子吵架,还吵输了,说出去很丢脸吧?”
侍卫这下不知该点头还是不点头,最后见那人几近掀桌。
“这仇,必须报!”
渭河馆。
作为洋务堂下属占地面积最大的会馆,渭河馆集宴请聚会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功能于一身。
每月固定日子,洋务堂都会在渭河馆举行一场聚会,集齐上京风流才子与佳人。偶尔也有普通富贵人家及笄后的小姐,给看守会馆的侍卫塞点银两走后门,就为来瞧瞧那些绝代风华的人物,说不定其中就有天定良缘。
可这次,落破千金宋卿好也在受邀之列。
应文铁了心要找她麻烦,明的不行打算来暗的。听说跌落云端的人最怕见到往日云烟,他偏要她再次进入曾拥有过的世界,瞧着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纸醉金迷,想挤进来,却终究徒劳。
“而且,如今的宋卿好压根没有能参加这些场合的首饰与衣裳,殿下且等着瞧她丢脸吧嘿嘿。”出主意的人如是说。
但当夜在渭河边,全场视线对着少女行注目礼时,应文背着手轻飘飘问那人,“现在,你又想怎么说?”
面对宋卿好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怎么说怎么错。
场中少女一袭嫁衣颜色的开衫裙,宽袖轻纱,下摆却并没有过多赘饰,刚好及脚,露出白生生一截脚踝。红的纱白的肤,头冠金簪,样样都数得出来历。譬如衣裳看样式,应该出自魏晋南北朝。至于头上那排别致的东珠发簪,据我所知,是汉后卫子夫的物件。
有记载称,汉武帝与皇后卫子夫伉俪情深,却因巫…蛊之祸叫卫子夫蒙冤而死。得知真相后的汉武帝追悔莫及,将她最爱的东珠发簪一并作为陪葬品放进了皇陵。
后来几番朝堂更迭,皇陵失窃,东珠发簪不翼而飞,辗转流落到民间富商之手。
看来,最后接手的富商便是宋不为无疑。
“但那宋家不是被抄了充国库么?记录在案的条条件件可一样没少,何以还留有如此贵重物品。”
没错,记录的条条件件一样没少,但这排发簪和这件红衣是没被记录的。
因为,它们是宋卿好从祖坟里扒拉出来的。
东珠发簪被悉心打理过后金光扎眼,根本不用辨别就知上品,但它最初攥在宋家祖奶奶手上。
当年宋不为因缘际会得到这东珠发簪,宋老娘瞧见喜欢便拿了去,但毕竟上了年纪又用不着,后来就作为陪葬品跟着埋进了土里。想来当日宋卿好问奶娘宋家祖坟的入口在哪儿,真正目的是在这。
我问她,孤身进墓穴时不害怕吗,“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她笑我胆子小,“那你要亲眼见到我从伶仃白骨手中将握得死紧的簪子拔…出来,不得晕过去啊?我的傻公主,人死神灭,哪儿那么多玄玄乎乎。若祖祖辈辈们真在天有灵,我宋家落到这步田地,他们好歹该担点责任?”
虽心知宋卿好擅长歪理邪说,可莫名地,我就吃她那套。
不过也是从那刻起,我知道应文肯定拿她没办法。因为一个人连信仰都已抛弃,她,无所畏惧。
但应文不信邪,三番两次上门挑衅。渭河馆聚会那日,还唆使狗腿一号对宋卿好动手动脚。
吵架吵不过,玩女…人可算这帮人的本事了。
场馆内来来往往人多眼杂,见宋卿好独自倚栏看风景,狗腿一号垂涎不已,仿佛她本身已是最好的风景。
男子挑个视觉盲区游弋过去,本性毕露将手揽上少女腰肢,贱声低笑,“宋小姐好兴致。那日要不是本少爷在殿下面前说好话,单就以下犯上这条,你又得有番牢狱之灾,哪还有机会在这里伤春悲秋?想想,该如何谢我,嗯?”
一边说,手一边往上游。
宋卿好从窗户上翻下来,用点巧劲甩开他的手,低头说了句什么,可现场太闹,对方没听清,“什么?”
她凑近点,言笑晏晏地,“人还没谢呢,哪轮得到狗。”
男子大怒,年纪轻轻一张面容骤然扭曲,“臭丫头!”风度尽失想给她一巴掌。
宋卿好早有所防备,闪身避开,竟反手赏了对方一巴掌,叫场面顿时大乱,狗腿子的下属也潮水般哗啦啦围过来。
即便宋卿好有点身手,但寡不敌众,更何况对方刻意滋事预备下狠手。鏖战半晌,眼看着少女要被扭了胳膊困在人群当中,她倏地从袖口抛出个什么,准确扔到年轻男子怀里,眉一横:“滚。”
怒气冲冲的狗腿子低头看那东西几眼,气焰顿时压低,再没敢拦。
是枚玉佩。羊脂白玉,龙凤呈祥,与五哥腰间那枚图案有些相似,质地却大相径庭。
当日,少女的背脊依旧笔直,她大步流星经过面面相觑的众人中间时,曾轻飘飘用嘴型对下流的狗腿子说了一行字,“弄死你不算完。”
男子真被唬住,腿莫名一颤,遥看少女从从容容地经过那条让出的大道,余下一片扎眼的红影。
半晌,紧握玉佩的人狠啐一口。
“妈…的,居然有来头。”
初吻()
欺负宋卿好的狗腿子其实草包一个。
我是说,应文身后跟的基本都是草包,但这位属于草包中的战斗草,因为他压根没认出玉佩究竟属于谁。
龙凤呈祥的纹饰在民间很普遍,虽然朝廷下过禁令不得私刻象征皇家的图腾,但这条禁令基本是摆设,稍微有点身份的普通老百姓都爱意…淫自己是人上人,刻点龙啊凤啊的行为屡禁不止。
所以洋务堂二楼,狗腿子没继续拦宋卿好的原因,单纯觉得这枚玉是上上乘,摸着跟女子嫩肤没什么两样,想来她跟的也是富贵人家。
未弄清对方身份前,他不想贸贸然给自己找麻烦。
那厢,直到门口的红影消失,狗腿子身边某位眼尖的下属才偷偷上前说:“那妞不止有来头,来头还很大啊少爷。”
他以前被地主老爹塞钱弄到宫门当差,后因偷鸡摸狗被逐出,却实打实见过三哥的贴身之物。对方每次进出,玉佩如令牌。
不出意外,得了玉佩的应文上门求真相去了。
恰好这日我也去到三哥寝殿,想叫他履行承诺带我出宫游玩,便听应文高声嚷嚷,“你什么时候和那反贼好上的??”
“我身边反贼挺多的,你说的哪位?”
应文一下还真不知怎么形容好,顿了顿道:“就那长得祸国殃民的宋氏女,宋卿好。”
与此同时,我的脚步一滞,听得另阵悠悠男声回:“我和谁好什么时候鬼鬼祟祟过?”
连琼华楼小花魁这样不入流的身份他都闹得满城皆知。连当年上阵杀敌御寇的差事,他都明目张胆拒绝来着。
也就前两年的事儿。
边境告急,几个关系较好的成年皇子私下商量,由谁向父皇请命领兵上战场。这样的差事并不坏,只要能保住命回来,那基本就是功勋一枚,对以后立储帮助甚大,平常清心寡欲的几个哥哥们都跃跃欲试,偏偏三哥说,“算了。”
原因是怕脏,“领军的话,应该无法随心日…浴吧?”
父皇听了老痰都差点咳出,倒没追究,只来来回回在金殿踱步,“国本尚能安,家事如何断?”
徐福知道三哥是父皇的心病,每每见他那与张裕妃越来越相似的模子,都隐隐有些不敢直视。
当年张裕妃之死已查出是被栽赃陷害,虽然罪魁祸首岚娘娘已经阴差阳错被我和三哥赶到了冷宫,但她如今还好好活着,仗着在父皇面前颇说得上话的四哥,生活得比在寝殿内差不了多少。
或许宋卿好说的对,人死神灭。若故去之人真有灵,何以不亲手了结她?
话说回来,应文得知自己被宋卿好摆了一道,气更是不打一处起,回宫路上随手招几个相熟的侍卫,“你们去洋务堂给我候着,别叫那宋女跑了。”
末了又哼,“今日我还偏要毁她,看她多能耐!”
待应文一走,我紧跟着唤了声三哥,央求他说今日就想出宫。
那正是我及笄不久后的日子。
公主及笄比皇子冠发的动静还大,毕竟自古来,女儿家总有由头给自己搞花样,我的成年仪式更是声势浩大。一马车一马车的奇花异草从全国各处拉来,将我簇在其中,接受此起彼伏人比花娇的赞美,真情或假意。
当日我母妃也特意从阳歌赶回宫观我簪发,却碍于身份比皇后低微,只能从旁瞧着,无法亲手为我戴上金冠。但天子的目光,从头至尾都没离开过安静的她身上。
隔得远远,我仿佛曾见雍容女子一声轻叹,还没来得及细看,铺天盖地的贺礼已将我淹没。
在众多礼物中,我最偏爱的是洋务大臣送的一只狗。
狗的品种名字太长我忘了,但体型偏大,黑白相间毛茸茸,两只短耳朵竖着,有狼一样的警觉,却没有狼那样锐利的眼神,偶尔看过去还歪着舌头傻傻的,成日只知吃肉。但饲养房花了半月时间训练它后,它总算开窍,知道听我的声音和脚步,总在离殿门十步之遥的地方候着,看我出现就求抱生扑。
扶苏殿相比阳歌的行宫着实冷清,好在有这只憨狗消磨时间,逗着逗着,半日便悄无声息过去了。
“天下,过来!”
久而久之,它对妙津也言听计从。
但最初我给它取名“天下”,妙津还忐忑了好一阵子,“会不会……有辱没圣上之嫌?”
养心殿中,父皇的确曾不经意问起过取名的用意,我不慌不忙叩首:“儿臣本意以父皇为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结果父皇不仅没怪罪,反而嘉赏,更恩准我每月可随时出宫游玩两次。
“现下,该你实践承诺啦。”
三哥寝宫花园里,我笑眯眯对他讲。
渭河。
为求方便,此次出宫我女扮男装,还带上了那只叫做天下的狗,颇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
站在他送的那只烟销凤盖船头上,迎着夜晚凉凉河风,清贵无双的男子负手笑我,“都说少女情怀总是春。你倒好,将少女的思念奉献给了一只狗。”
我牵着天下的绳索,没做他想,努嘴嗔他,“才没有,你刚离开阳歌的时候我也想念你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陡然间,男子眉头舒展,眼光更新鲜。
正当我想仔细琢磨他眉眼间的喜色自何处来,有人从天而降。
据宋卿好讲,她原本正倚着栏杆画画,突然一队侍卫冲进去,不由分说将她围个水泄不通。
意识到来者不善,她撂了画笔起身,应文才缓缓从侍卫中露出脸,扬了扬那枚羊脂玉佩沉声下令:“来人啊,将这盗取皇家饰物的窃贼绑起来,押送府衙。”
宋卿好知道有的谎言总有日要穿帮,只没想穿帮得这样快,她扫视了下现场,突围的可能性不大。但若真叫应文将她拿到官府,不死也去半条命。少女旋即心一横,闭眼倒扣,从大开的窗户栏杆跳下,惊破月色。
三哥原是背对她的,反应却极快。待不同寻常的破风声响在耳边,我余光不过闪了闪,男子已足尖轻点飞身向前。
我牵着大狗抬头瞧,只见少女跌落河头,盛夏夜的风顺势从那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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