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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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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以真不意他突然问起这个,转而想到似乎是自己提起的话头,当也不怪他问。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耳濡目染,也不是头一回在江湖上行走,从不曾这般口没遮拦过,再加上方才竟顺口把闺名都自己说了出来,仿佛跟这人说话不由自主便没了顾忌似的,真不知是怎么了。
她暗暗心惊,当即板起面孔沉声道:“我门中的事与你何干?恕不奉告。”
秦霄挑唇笑笑,伸臂在火盆边来回翻着。
“姑娘不愿说,我也能猜出几分,只怕是有什么事被家中逼迫,你心中不愿,却又拗不过,便躲出来。”
“你怎么知道?”夏以真面上一愕,眨着俏目问。
秦霄又笑了笑,望见陶罐中的鱼汤已然滚开,便盛了一碗出来搁在她面前,不急不缓道:“其实我也同你一般,家父从小督导我读书甚严,可进学之后却不准我再继续科考了。唉,这次我还是背着他偷偷来应天府参加秋闱乡试的。”
“啊?这却为什么?”
夏以真着实吃了一惊,这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不就是功名么?做父亲的却只许儿子读书,不许他科考,世上竟有这等令人费解的稀奇事?
秦霄挑唇轻呵:“天下愈大,怪事愈多,此乃我家事,姑娘就不必与闻了吧?”
“哼,不说便不说,好了不起么?”
夏以真白了一眼,不再去理他,端起面前的汤碗,吃了起来。
秦霄暗地里笑笑,自己也盛了碗喝,只觉那汤鲜香中带着朴实的辛辣,虽不及名楼酒肆中的佳肴精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堪堪将那碗汤灌下肚,便觉腹间暖盈之气涌入四肢百骸,浑身都热了起来,将阴寒都驱散了。
他意犹未尽,又盛了一碗,这次不再急切,拈着竹筷夹起那半尾鱼细细品味其中的香滑细腻。
这一碗吃下肚便就饱了,搁下碗再看夏以真,却见她靠在边上,阖着双目,鼻息调匀,竟已睡着了。
在江中折腾了那么久,怕是早就累了,只是这般忽然静下来,不再冷眉立目,反倒让人有些不惯。
看那淡雅清丽的娇美面庞,芙蓉初放般的婀娜身段,端的如先贤所言,芳容闲淡,如花照水,轻云闭月,回风流雪,松生空谷,霞映澄塘,都不足描绘。
他怔怔望着这美人沉睡之相,胸中不禁一阵阵的火热起来。
夜风习习,拂过竹编桐油的舱篷,发出声声轻啸。
船身摇晃,陈旧的木板挨擦出沉闷的脆响。
只这一声,夏以真便立时惊觉,睁开眼来,下意识便右手探到腰间,握住短剑,“噌”的坐起来,薄衾从身上滑落。
她颦着柳眉,侧目朝四下里看,见脚边那火盆仍在,盛着鱼汤的陶罐已被收去了,此外并无异状。
舱内昏默默的,近旁昏灯黄烛下,秦霄正伏在书箱上,执笔在铺开的纸卷上锋走如飞,毫无滞涩。
他换了件天青色的儒生袍服,此刻正背对着她,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烛火昏黄,映得周身也暖盈盈的。
他面上丝毫不见倦色,反而透着兴奋的神采,时不时还会心一笑,像是正写到妙处,欲罢不能。
片刻间,那铺开的纸卷堪堪写完,他翻过篇来继续奋笔疾书,全没留心到自己已然醒来。
外头江水潺动,拍打着船舷,依稀能听到后艄那舟子的鼾声,趁着这夜色,愈发显得静谧。
夏以真不觉看得竟有些发怔,眼前这副专注的劲儿与那满嘴酸文假醋,拐着弯骂人的样子大相径庭,瞧着倒颇觉舒泰。
她自小所见大都是些孔武豪爽之人,爹爹平日倒爱写上几笔附庸风雅,可与眼前所见相比,却全然不是一回事,瞧来这读书人还真就和寻常人不同。
靠在那里又看了半晌,忽然睡意全无,也不知是火盆烧得太旺还是怎的,忽然觉得双颊有些热,正想悄悄到舱外去透透风,却见他身子一动,手肘撞到旁边堆叠的书册,“呼啦”正落在火盆边。
她吃了一惊,素手如风,抢了过来,却见那展开的册页上是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衣衫不整,正拥在一处
第6章 逞巧言()
夙夜冥冥,万籁俱寂,最宜读书作文。
尤其是那深沉似水的静谧,仿佛恰能将平日散流如溪的点滴思绪汇作江河,于笔间累句成章,挥洒尽意。
秦霄今晚便是如此。
那部新作甫一开篇,便洋洋洒洒,写得极是顺畅,甚至有些忘我,直到不经意撞散了肘边的书才回过神。
转过头,只觉眼前白花花的一晃,那书迎面砸来,正拍在脸上,鼻梁处好不疼痛。
他“嘶”的一声轻呼,慌忙捂住,再去瞧时,就看夏以真双颊绯红,俏目却是寒意森森,咬牙握拳,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小雌兽,蓄势待发,要扑上来将他大卸八块。
肘边放着什么书,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去瞧,也知道她这副要杀人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夏姑娘勿惊,此为秘戏图”
“淫贼,你还敢说!”
“我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好说!”
秦霄将那本书捡起来,搁回书箱上,淡然问:“姑娘可知这秘戏图有何用处?”
“你你作死么!”夏以真杏眼圆瞪,脸颊却烧得更红,愈发显得娇艳,憋不住怒气,扬手作势要打。
“哎,慢着,慢着。”
秦霄下意识地向后缩,一脸无辜地连连摆手:“姑娘且听我解说,嗯这秘戏图乃是阳极之物,藏在家中压邪避祸,带在身上消灾保命,最是灵验,连寺观里求来的护符也尤有不及呢。”
夏以真先是一愣,随即怒道:“胡说八道,你唬谁呢?当本姑娘是三岁孩童么?”
秦霄正色道:“在下句句是实,绝无虚言,尤其是家中藏书,若得一本压在箱底,便可不招虫蛀蚁噬,明火亦不能侵。就如这江上往来的船帮,常常将船身漆作鸟兽,寓意消灾避祸,也是同理。”
顿了顿,索性一摊手:“姑娘若是不信,可自去四处打听,便知在下所言是真是假。”
这淫贼明明是自己心术不正,却在这里花言巧语,算准了自己一个女儿家,绝不敢去问别人秘戏图是否另有妙用,所以才编出这番鬼话来。
转念却想起自己门中所造的大船也是以重明神鸟作喻,这淫贼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这两下里又怎能是一回事?
夏以真寒脸望他冷笑:“莫要再白费心机诓人了,消灾避祸怎会用得着这种脏东西?”
“姑娘差矣,难道不知民间驱邪惯常都是用些污秽之物么?你既是江湖中人,应该见多识广才对,就算不曾见,也总该听过吧。”
“”
夏以真闻言登时语塞,万没料到竟被自己的话将住了,民间用脏东西驱邪她怎会不知,若是认了,便等同信了他的鬼话,但若不认,自己便又成了见少识浅的人,这却如何是好?
秦霄瞧出她窘迫,不禁暗笑,同时也松了口气,心说若非自己脑筋转得快,只怕这会子又要到江里去喝水了。
他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当下清清嗓子,缓声道:“在下睡不着,正好赶一部书稿,没想到扰了姑娘清梦,这厢赔罪了,若是有碍,我这便熄灯。”
夏以真自也不好再提前话,冷哼着斜他一眼,远远地挪到对面舱头,扭身过去不再理他。
如此一来,意兴全无。
秦霄亦没心思再写下去,于是将纸笔书籍收了,靠在旁边和衣而卧。
风啸舱寂,水潺心乱
当夜无话,次日天明醒来,那舟子煮了一盆米粥,让两人吃了,而后继续行船,堪堪将近午牌时分才到了前面的渡口。
夏以真沿途始终一言不发,躲得秦霄远远的,也不待船靠岸,便纵身跃下,展开轻身功夫,飞燕低掠般踏水去了。
青丝如瀑,衣袂飘飘。
秦霄立在船头,望着那白衫红裙的背影渐去渐远,淡雅的馨香似在残留在鼻间,不自禁地唉声轻叹。
“秦公子,人都走了,咱们也上路吧。”那舟子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秦霄撇撇唇,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却仍是站在那里不动。
“秦公子,这个恕小人直言,那姑娘美是美,可惜来路不明,只怕不是什么善类,可招惹不得,就算真娶进了门,这般的凶野婆娘,公子你如何振得了夫纲啊?”
“我何曾说过要娶她进门?”
那舟子望着他,样子分明在说,既然不想娶,你还恋恋不舍,长吁短叹的作甚?只是这话不敢当面说出口。
“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秦霄斜过眼来,见那舟子满脸茫然,不由又是一声叹息:“你倒想想,若是身边有这么一位侠女佳人作伴,闲暇时赏心悦目,遇事时消灾解难,本公子这般游遍天下岂不美哉?唉,可惜,可惜。”
“”
云天碧,蔓草黄,风清水茫茫。
那弋江蜿蜒向南,支流交错,河网纵横,历来便是鱼米之乡。
这时节看那山遥目远,秋棠一色,端的是恬淡悠然,说不出的闲静。
河水迤逦蜿至村口处,便是小渡。
秦霄下了船,自背了包袱,提着书箱径往村中而去。
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一对年轻男女正拉拉扯扯地朝这边过来。
他立时便认出是村里的二牛和翠姑,赶忙闪身躲入旁边的芦苇丛,偷眼向外望。
见那两人依旧纠缠不清,翠姑又打又骂,那二牛又粗又壮,却不敢还手,一路揪扯到近处,终于忍不住,推开她,纵身“噗通”一声跳进河里,登时水浪四溅,惊得那群凫水嬉戏的禽鸟“啾啾”乱鸣,呼扇着双翅奔散而逃。
秦霄小时常与这二牛玩耍,因此交好,本想上去劝解,却又觉得有趣,索性便不现身,躲在近处听他们到底闹些什么。
这临岸一带水不太深,二牛站在齐腰的河中,抬手抹了把脸,却不敢上岸,反而微缩着身子,打手相护,全神戒备。
那翠姑是村中粮长家的闺女,生得一副粗手大脚,此刻正寒着一张圆脸,叉腰立起两道浓眉骂道:“刘二牛,快说!秦家哥哥究竟何时回来?”
“俺又不是他,哪里晓得他啥时候回来?”二牛粗声应着,目光却自游移。
“呸!平日里总夸说自己同秦家哥哥最好,连他去应天府乡试也是你去送的,还敢说不晓得?”
翠姑张口便啐,又指着他道:“秦家哥哥中了举人,前日里三起喜报都到了,人却到这会子还不回来,秦老爹到处央人寻他,你既知道,还不快些说!俺爹都说了,秦家哥哥如今是天上的魁星下界,明年春天入京定能中进士做大官,这等要紧事也敢跟着浑闹,可仔细你这身‘牛皮’!”
秦霄一听老爹在寻自己,登时头皮发紧,不自禁地抽了抽唇角。
这个“寻”字可绝非什么好事,稍时回家定有场“暴风骤雨”,何况老爹的心思才学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轻易糊弄不过去,原先思量好的对策也不知管不管用,可得好好再琢磨琢磨。
只见二牛喉头咕哝一声,却仍皱鼻艮着脖子辩道:“谁不知是要紧事?不晓得便是不晓得,他脚又没生在别人身上,考完了试,要回来自然就回来了,你却只顾缠着俺做什么?”
“臭美么?哪个要来缠你,呸,呸。”翠姑撇嘴哂笑,冲他刮着脸道:“秦家哥哥生得那般俊,又有功名在身,就凭你这副狼犺丑样,也配跟人家称兄道弟?好不识羞。”
“俺不配,就你配?一口一个‘秦家哥哥’,叫得这般热切,当自己是熟的亲的么?可真是好不识羞!”
翠姑微黑的圆脸上一红,登时急了起来:“该死行瘟的,讨打么!”这厢撩起裙摆就要上前来扯。
二牛倒真有几分怕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便退,脚下踏滑,仰面摔进水里,慌忙湿淋淋地挣起来,却似急中生智,双手捂住裤腰急叫:“你若再闹,俺俺脱裤子了!”言罢,作势便要去解裤带。
乡间孩童嬉闹,惹得急起来,惯常便用这法子撒泼耍赖。
秦霄只看得捂嘴直笑。
翠姑虽然性子泼辣,终究仍是女儿家面薄,赶忙顿住脚,慌不迭地转过身去,那张圆脸早已窘得通红。
“遭瘟的烂二牛!臭二牛!你若敢脱,俺就告诉爹去,回头非叫你娘打断你的‘牛腿’不可!”
二牛顾不得那许多,张口又叫:“由你说去,俺怕个啥你还不走?俺可真要脱了!”
翠姑耳听身后趟水声响,只道是真,不禁羞怒交集,顿足大骂了几句,掩面跑开了。
二牛兀自翘脚张望,见她走得远了,这才长出了口气。
正要上岸,忽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二牛啊,我从前不是说过么,男儿大丈夫,别的都不打紧,唯这裤带可是轻易松不得呀。”
第7章 近乡愁()
二牛听得不由一愣,转过头来,就见秦霄从旁边的芦苇丛中走出,登时惊喜交集,趟水迎上前去,咧嘴笑道:“哥,你怎的这便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又怎能瞧见方才那一幕精彩?”
秦霄忍着笑,眼角垂向他腰下。
二牛黑脸一红,仿佛酒气上涌烧烫了起来,慌忙将裤带紧了紧,赧然搔头憨笑几声,拧干了衣衫,便抢着上前提了书箱包袱,随他一同朝村里走。
秦霄离了月余,少不得问些家事和乡间近闻,同时旁敲侧击,探听走后这些日子父亲如何说。
二牛说自从他中举的喜报传到村里后,秦老爹除了央人去寻,便绝少再外出,连村中学塾也停了馆,整日里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大伙背地里都觉得奇怪,至于其他的,便不甚清楚了。
秦霄暗暗皱眉,与二牛边走边说,沿途有村民见他回来俱是惊诧不已,纷纷上前殷勤问安道喜,口呼“秦老爷”,比往常愈加谦卑了。
他听得颇有些不惯,仍旧按照往常称呼说话。
众村民受宠若惊,个个喜笑颜开,恭敬地闪在路旁避让。
二牛紧跟在他后面,看着别人点头呵腰,一路笑着,暗自既羡又喜。
路上走得不急不缓,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便进了村子。
二牛身子脚力都壮,提着沉甸甸的书箱走了这许久,却是面不红,气不喘,抬手指着不远处两间土坯小房道:“哥,这出去也有半日了,且待俺回去跟娘说一声再来。”
秦霄点头道:“我正好有些口渴了,便与你同去,讨碗水喝。”
两人当下径回家中,正遇着二牛娘刘赵氏从房里出来,一见秦霄,登时惊喜交集,赶紧迎上去,又扭着二牛低声怨道:“也是个没眼色的,怎的不先来说?娘也好有个预备,现下秦老爷来了,家里甚也没有,可怎么好?”
“娘,俺两个是在村口遇上的,一路拿了行李过来,哪有空闲?这不便来跟你说了,再把哥哥这行李”
二牛话未说完,肩背上早被他娘打了一记。
“没规没矩的,嘴里浑说什么!先前千叮万嘱要你叫‘老爷’,当是耳旁风么?”言罢,扬手又要打。
二牛连叫委屈,急忙躲到秦霄身后。
秦霄劝解了两句,刘赵氏自然不好再说,当下便请他进屋去,又掏出些钱来,叫二牛去村头割些肉,打半斤酒,留他在这里吃饭。
思虑着若是回家迟了,只怕父亲那一关更不好过,秦霄哪敢久留,当下便出言推脱。
刘赵氏只是不依,连声催促叫二牛快去,一边不停挽留。
秦霄起初只道是客气,但见她眼神闪烁,便瞧出有些不妥,似是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说,故意要将自家小子打发出去。
他微觉奇怪,正要开口问,忽听外面有人叫道:“二牛他娘,秦老爷可在这里?”
刘赵氏眉间一皱,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带了七八个乡邻进来,各自提了礼物,贺喜拜见。
秦霄一一谢了,再看刘赵氏面带忧色,便知先前所想不错,只是这会子事情却不好私下里说了,当下便说要回家拜见父亲,带着二牛自去了。
出门走出二十来步。
秦霄回头看看,见无人跟着,便问道:“你家中可是出了事么?”
二牛闻言一愣,愕然摇头:“不曾啊,哪里出过事?”
“真的没有?”
“这还有假,若真有事,俺方才一见便与你说啦。”
秦霄蹙眉沉吟,情知他是个直肠子,倘若肚里藏着事,面上早就瞧出来了。
可他娘的神情举动却也绝不是作伪,这其中定有蹊跷。
“哥,到底出了啥事?”二牛瞪着眼,一头雾水。
“没什么,我随口问问而已,许是想岔了,走吧。”
秦霄轻叹一声,忽又转过头来叮嘱道:“刚才那话千万莫在你娘面前提起,只当我从没说过。”
二牛见他说得要紧,虽是不明所以,却也知听他的定然不会错,当下点头应了。
秦霄也不多言,领着他径自沿路向西,到家一瞧,果见院门紧闭,里头也没有声息。
他打发二牛去了,拎着行李推门而入。
秦家与村中别家不同,正中左右三面合为成一个小院,屋舍用的皆是青砖灰瓦,窗扇用的木雕,院子正中还有株老梨树。
此时已入了秋,却不知怎的,那舒展的枝头竟破天荒的开出几朵花来,粉白莹润,甚是可爱,可地上却已落叶纷纷。
他站在树下看了两眼,便朝对面的堂屋张望,见那门也闭着,想一想,索性提高声音道:“唉,瞧来爹定是不在,不如还是先去二牛家吧。”
作势刚要转身,便听里头一个略显沧桑,但却十分洪亮的声音吟道:“一树纷落叶归根。”
秦霄立解其意,不假思索便朗声应道:“满枝又发花向荣。”
房内略略一静,便听那声音怒道:“胡说八道!有家不回,还想野到哪去?”
秦霄挑眉笑笑,却不敢违拗,上前稍稍一推,那扇旧门“吱呀”声响,像触着人头皮,随即闪开了小半扇。
他拎着东西走进去,甫一入内,扑面便陈气盈鼻,果然是许久未开门通风了。
掩鼻抬头,就看那中堂上挂着红色报帖,上写“捷报贵府老爷秦讳霄高中丙辰科应天乡试第一名解元”。
秦霄心头暗喜,虽然听着老爹语气不豫,但肯把这报帖高悬在屋内,想来心中还是欢喜的,这便好办了。
父亲秦阙正坐在椅中,一袭中衣闲适,花白的头发随便束了个髻,这月余未见,青白的脸上似又清瘦了些,此刻正望着自己,满面沉肃。
“爹,孩儿归家拜见。”
秦霄瞧着父亲又显苍老的样子,心中也有些难过,丢下行李,撩衣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行完礼,直起身,却没见叫他起来,偷偷抬眼向上望,父亲仍旧一动不动,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陡然亮起来,赶忙又垂下头去。
“苦口婆心跟你说了那么多,居然半句也没入耳,还敢背着我偷偷去应天府乡试,你是要气死为父么?”
秦霄转转眼珠,又磕了个头:“爹的话孩儿自然谨记在心,无时敢忘,只不过嘿嘿,这自古无考场外的举人,孩儿若不去试试,又怎知外头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哦,那你现下知道了么?”秦阙呵然问。
“是,孩儿现下知道了。原来天地高远,不及爹胸中点墨万一,科场宽大,不如咱们这咫尺小院”
“放肆!不过中个解元而已,便狂悖至此,不知天高地厚,你当这般溜须拍马,哄得我高兴了,便万事大吉了么?”
秦霄抬起头,灿然笑道:“孩儿句句肺腑,怎是哄你老人家开心?若说才学,孩儿不过学得爹的几成,便一举夺下头名解元,若换做是爹,定然更加游刃有余,明年春闱得中自不在话下,到了金銮殿试,定能一举夺魁,点个状元。”
听到“状元”二字,秦阙眉梢一跳,旋即恢复如常,望着儿子又笑:“原来你还想着明年春闱会试,再殿试夺魁,登堂入室啊?”
“嘿嘿嘿,方才孩儿不是说了么,自古无考场外的举人,也就无自封的进士,寒窗苦读十载,若不试上一试,如何能甘心?”
“为父自小便同你说,读书志在圣贤,生有涯,而知无涯,你却一心只想着登科入仕,到头来不过是借着读书为门,做一名科场疯子罢了。”
秦霄不自禁地抽抽唇角,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却仍笑着道:“爹说得有理,但却忘了那‘读书志在圣贤’后还有一句‘为官心存君国’。自古圣贤并非只在读书上下功夫,既然可以立心继绝,未必便不能兼济天下,孩儿以为须得似这般,才可称为圣贤。”
“瞧来你是铁了心不听为父之言,明年定要入京参加春闱了?”秦阙轻叹一声问。
秦霄听老爹似是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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