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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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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离离看着那梅花簪,噘了噘嘴,“我若是你啊,决不会选这么难看的簪子。”
几声敲门声忽然响起,而后房门被推开。门外并排站着衣帽光鲜的伙伴们:阿蒙一身草原贵胄般的蛮族盛装,百木英束发男装,倜傥犹如豪门大少,不过真正的大少是她身边的白琬,那份宛州第一大少爷独有的闲散气质,是怎么扮也扮不出来的。
“一刻钟前,谢逸的车驾已驶出了蓬阁。”百木英通报道,“从蓬阁到江山阁,有五名暗哨随车护送,路上的安全不会有差。”
素星痕点了一下头:“你写的报文发出去了吗?”
百木英一笑:“昨日已经发了,全城皆知今夜江山阁豪宴,西江之上将放起万盏天灯。”她挑着眉梢,继续说道,“幸亏这回的文章,没被变成山水画。”
星痕也笑了一笑,转头看阿蒙:“《羽嫣然》之舞,可都弄清楚了?”
阿蒙一拍胸脯:“离离全教给我了。一招一式,都背熟啦!”
“好。”素星痕昂起了头,“各自出发,江山阁见。”
年轻人们齐齐应了一声,带着笑容,分不同方向走进了门外的夜『色』。
星痕转身对着镜子,独自平静了一会儿。慢慢地,他将荆木梅花簪『插』进发间。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但西江之上,喧腾犹胜白昼。由于《淮安商报》登出秦夫人庆寿大放天灯的消息,爱热闹的人蜂拥而至,游船画舫塞满了狭窄的江面,大家吃喝弹唱,等着观赏盛景。
百木英透过江山阁的窗户望着外面这幅景象。“这次的文章,效果不错。”她自己满意地一笑,离开窗边,侧着身子从粉香脂艳的宾客间穿过。
宴席开始的时辰已到了,这座水灵花秀楼阁中高朋满座。淮安有头有脸的豪商来了一半,名媛、贵『妇』更是悉数到齐,外地的豪客也有不少,甚至还有北陆来的蛮族商旅,几个汉子坐在一起,时而爆发出高呼大笑。
一身华丽男装的姑娘避着人群,走过五孔莲池之间的小桥,沿途有几个年轻美艳的富贵少女向她注目,她低头报以优雅的微笑。她径直行到楼阁边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道有些昏暗的阶梯。她踏着阶梯向下走去,通过狭窄弯曲的过道,进入江山阁地下的一间石室当中。
这个隐秘而阴凉的空间里,汇集着一些大型的机栝,穿绕于整座江山阁的水系都由这里控制,当初建阁之人,确实是煞费苦心。已经有两个孔武有力的男子等在这里——是素星痕安排在此处的暗哨,他们看守着五个坚固而粗壮的扳杠,那是阁中五孔莲池换水闸口的开关。
百木英对两人出示了自己的请柬,那两人立即向她见礼。“绣衣使大人吩咐过,让我们协助你行事。”其中一个男子说道。
“有劳两位了。”百木英点头而笑,然后踱步到石室的一角,那里有一只古铜锻制的镜筒从屋顶上垂下。这是一只潜镜,透过它,便可从这地下石室察看江山阁内的情形。她将眼睛贴在镜筒上望了几眼,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块雪亮的小小镜子,借着石室中的青灯,将一缕折光映进潜镜之内。
光线几经反『射』,攀缘而上,透过隐蔽的镜筒照进灯火辉煌的宴会,最终化为莲花小池的水面上一片椭圆的亮斑。它在喧闹的五光十『色』间静悄悄地浮『荡』,除了早已守候在池边的素星痕,谁也无法注意到它。
阿英已经到位。看清了这个信号后,星痕不动声『色』地走开。他在江山阁下层一处偏僻的席位坐下,抬头观望,计算着每一个暗哨的位置,以及所有宾客的分布——一切的布局,都如预想中的准确无误。
阁楼上层最中央的席面上,秦夫人已经雍容地坐在那里。她是一个拥有浓密秀发的美貌女人,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已经年过三十。娇小的身体被拖拖曳曳、层叠繁复的昂贵衣裙包裹,挂满珠宝的颈项和手腕,纤细白皙,却显示着舞者出身的轻盈体态。此时她手中擎着一只玉杯,时而与向她打招呼的宾客举杯致意,身边围绕着管家陈奉以及成群的秦府侍女,周到地服侍着他们的女主人。
除了中央之位,上层另有两个最为豪华的席面,一左一右,是安排给主要贵宾的位置。半刻钟前,沁阳苏细侯城主驾临会场,坐进了左边的主宾之席,并按照她的习惯挂起了轻纱帘幕,遮住身影。右边同等的位置则依然虚席以待——所有人都知道,除了蓬阁君,没人堪配坐在那里。
白琬的座位,几乎是仅次于以上三席的显赫。虽然有个冠盖宛州的老爹,但十八岁的白公子毕竟只是社交圈的后进,然而就在方才一番短短的关于奢侈玩物的交谈过后,秦夫人竟满怀赞赏地将他安排到自己的旁边就座。有点麻烦的是,陈奉大管家认出了这位就是曾在乌里雅庄与他争风的无聊少爷,当场对他产生诸多质疑。白琬表示不记得在哪儿见过陈奉,然后就不再理睬他。这也许是一种临机应变,但有可能他是真的忘了。
侧目扫视上层座席的转角,离离挽着阿蒙的胳膊,肩并肩在那里就座。这个席位虽不及白琬的起眼,但却是星痕反复研读江山阁图纸,精心选定的“最佳位置”。
那姑娘正和她的情郎有说有笑,丝毫看不出身负一件难度颇高的任务。魅锦坊的薄纱长裙款款轻柔,竟将活泼的她衬出一种近乎高贵的娴雅——如她自己所说,今晚的她真的是更漂亮了。
素星痕的目光停在那里,略略出神地望了一会儿,直到一句洪亮的通报声忽然响彻整个会场——“蓬阁君到!”
宾客当中激起了一阵短暂的哗然,而后有些人忍不住鼓起掌来。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之下,一个身影出现在水光潋滟的江山阁中,仆从开道,前呼后拥。
这个三十八岁的男子,俊美、华贵,仪容考究,却精神颓废。他垂着眼帘步步慢行,对周围的一切都未曾注目。四个衣着整洁、表情漠然的仆人伴随在他的身边,扶着他登上楼梯,来到唯一还空着的主宾席上。他的仆人展开一张雪白的绒毯,精心铺垫好他的座椅,而后他方缓缓地坐下,斜欠着身子,望着灯彩交错的虚空。
这就是那个有权决定什么是“美”的男人,素星痕暗自想着。很多时候这种“权力”,真可谓是权倾天下。
该来的,都已经来了。这时候喧闹的会场反而稍稍安静了下来,宾客们都在望着秦夫人的座席。这个富贵倾城的女人脸上,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她轻轻举了举持杯的手,陈奉得到示意,便向全场高声宣布,寿宴正式开始。
一段悠扬的音乐声缓缓而起。这箫鼓之声听在星痕的耳里,简直已有些熟稔——是青柳班乐队奏出的舞曲,这次的演奏,远比在简陋舞坊中的要讲究和卖力。几个美妙的旋律起伏之后,那等待已久的节目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无二地上演了——五个衣饰斑斓的舞者,在江山阁高高的舞台上,亮出轻盈优美的姿态。
满堂宾客发出一片赞叹。这群舞者一女四男,相貌美艳而清异,身材一『色』罕见的纤长,柔软灵活,却又格外矫健有力。他们的舞衣『色』彩夺目,连头发也是各种亮丽的颜『色』,尤其是那位女子,一头炫绿『色』的长发,见所未见,令人惊艳。绿发的女子挥舞着水袖,舒展的姿态犹如展翼飞翔,四名男子则围拢在她身边伴舞,整台歌舞华丽而恢宏。
离离曾经说过,《羽嫣然》本该是一台群舞。一人领舞、四人为伴是个最佳的组合,前提是所有人必须配合得非常默契。“同仇敌忾。”星痕想,也许世上没什么比这更加默契。
艳丽的鲛人们沉默地舞蹈着,深邃的眼睛如深海般寒冷。他们旋转着、跳跃着,时时望着这舞台数丈开外,豪华座席中的那个男人。那个终年幽居却在被设定的死期踏出蓬阁的男人,此时正倾颓着身子,凝着那双黯然的眼睛。
谢逸凝视着数丈外的舞台。自从踏入江山阁,他的眼睛始终空洞,不曾为任何人侧目,甚至不曾与秦夫人交换一个眼神。但当这场歌舞展开,他瞬间抬起了双眼,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似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蓬阁君,秦夫人有话传给您听。”一名秦府的侍女来到席前,盈盈地拜下一礼,“夫人说:这支旧曲子,早已不时兴了,寻遍全城,只有这一个班子还在演。我特叫他们来献舞,蓬阁君也请一道观赏吧。”
听了这些话,谢逸沉默了片刻工夫。他慢慢举手掩住半面,看不清脸上是何样的表情。透过指缝,暗淡的眼睛仍凝望着那歌舞。他望着,笑了一声,泪水忽然沾染了衣袖。
《羽嫣然》的节奏开始变得高亢,台上的舞步穿梭如飞,令人炫目。彩衣飘转之中,忽然有一名舞者飞身跃起,竟跃出了舞台,在半空中舒展开矫健的姿态。
偏僻的下层客席上,素星痕不禁用力按住了桌面。出手了——他举头仰视,鲛人迅捷的身影如一条跃出浪花的飞鱼,竟斜掠过数丈的距离,直扑向谢逸所在的席位。
这是四名伴舞男子中的一个,他找准了舞蹈中一个有力的节奏点起跳,发起突袭。飞掠当中他尽力将瘦硬的长臂向前伸出,锐利的指尖瞄准谢逸的咽喉,那手掌中隐藏着一片坚硬如铁的硕大鳞片,边缘泛着细细的寒光,如同刀锋。
这扑面而来的攻势,丝毫没有引起谢逸的注意。他仍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舞台,缓缓落泪,唇边挂着笑意。
死亡似乎就要发生,而满堂宾客没人能预见下一个刹那。就在众人都为舞者近乎神奇的飞跃动作惊呆时,这个飞跃却突然中止——人们只听到短促的一声碰撞般的响动,而后那矫捷异常的舞者骤然从半空中坠落,径直摔进下方的五孔莲池,溅起巨大惊人的水花。
这名鲛人坠进了其中一个小池,池上的莲花顿时全被砸断。那些花心之中,不知何时被放入了一些绚丽奇异的粉末——蓬阁夜彩,随着花折瓣落,漂浮在水面的粉末迅速消融,瑰丽的『色』彩蔓延开来。落水的鲛人心中震惊,立即闭合了鼻孔,双手掩住耳后的鳃。水面已经被毒素封锁,他潜在池底不敢重新上浮,即便这样躲着,被夜彩侵蚀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就在这绝境之中,水中忽然传来沉重的声响,他睁圆了硕大的眼睛——只见狭小水池的底部,换水的闸门渐渐洞开,来自山溪与江河的、充满生命的新鲜水流向上涌入,稀释了这难以忍受的池水。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他凭着一个鲛人战士那远超陆地人类的敏捷,纵身游入闸门下的水道,迅速逃离了江山阁,潜入宽广而自由的西江。
水闸打开的时机,精准得令人想要击节赞叹。素星痕松开了按着桌面的手,拈起一根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下一道横线。
地下石室里,五根控制闸门的扳杠被扳下了一根,两个男人擦着头上的汗。百木英的眼睛对着古铜镜筒,回手向他们伸了伸拇指。
舞者落水的场面令江山阁中响起一片诧异之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众人完全不明就里,然而水花落尽的时候,大家忽然听见一串清甜的笑声。
上层座席的转角,一对年轻的男女相依在那里,欢笑得很是自在。那女孩扶着栏杆笑个不停,身边的男子却是一身蛮族贵人的打扮——左手中握着一只格外大的弹弓。蛮族男子举起弹弓瞄准楼下的莲池,空拉弓弦,口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蛮语,旁边的漂亮女孩边听边笑,拍着手,『露』出一脸崇拜之情。
宾客们都有些惊讶,看起来,是这个蛮子用打鸟的玩意儿击落了方才的舞者。看着他用弹弓取乐、旁若无人的样子,一众华族商人都有些恼火,但本着和气生财的宛商宗旨,这种事情通常没人会出头。
这短短时间内兔起鹘落,变故陡生,然而台上的歌舞却并未停歇。只是这时候除却仿佛沉『迷』了一般的谢逸,全场几乎没人还在专注地欣赏着。
专注就会获得回报。于是第二个腾空跃起的舞者,再次直向着谢逸而来。
第43章 宴蓬君(7)()
阿蒙的说笑几乎还没停下,手中弹弓就已拉到了满弦。他引而不发的漂亮姿势,极冷静地停滞了一霎,待半空中的目标飞跃到合适的位置,一颗枣样大小的金弹子才破风而出。这一次,手藏鳞刃的刺客在离谢逸更远的地方被凌空打翻,重重坠入了另一孔莲池。激爆的水花落尽,莲花折断,圆形的池水表面浮起炫彩,与此前的情形一样,许久也不见落水的人重出水面。
人们更是惊诧,但还不及缓过神来,弹子呼啸,第三个跃起的舞者也已轰然落水。
江山阁中的五孔莲池,已有三孔被砸得花叶零落,『荡』漾不宁的水光,呈现出三种不同的瑰丽的艳『色』。乐师受惊,箫鼓之声已经停下,而台上剩下的两名舞者却仍踏着节奏,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继续着舞蹈。绿发舞娘那美丽而冰冷的目光,从来不曾离开谢逸的身上。
舞鞋与地板敲击出鼓点,第四个鲛人发动了袭击。这一次不是冲着谢逸,而是蓄满凶猛的力量,直扑阿蒙而来。
离离一惊,叫声还未喊出喉咙,已被阿蒙用力一扯,将她挡在了身后。
在草原上,阿蒙也曾遇过类似的情况:有一些狼格外迅猛,以至弹弓瞄准它时,它也已蹿到了自己跟前。这个时候的处理方法就是不要退却,继续拉满弓弦,狠狠打向它的要害。
不过星痕交代过,不要伤到鲛人的要害。
来袭者在几乎攀上栏杆之际中弹跌落,摔在莲池边,然后滑进了水中。阿蒙脱手将弹弓抛下,左臂弯在背后——手腕上横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是鲛人的鳞刃割出的深伤。“啊!”离离惊呼,扯出一条帕子迅速为他包扎,却听见那受了伤的男孩子不无兴奋地笑了一声:“嘿……好功夫!”
称赞着自己的对手,蛮族少年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金弹子,握在未曾受伤的右手。如果刺杀行动还没结束,那么草原高手蒙苏普克还有一门压阵的绝技——空手飞石。
刺杀行动当然还没有结束。头戴荆木梅花簪的人越来越多地聚拢向谢逸的座席,所有的暗哨都绷紧了心弦在等着一个真正的致命袭击。江子美大人的命令是:抓住确凿的证据,当场捕杀刺客。但在第十三绣衣使的安排之下,不知为什么,局面至今也没有明朗,而五名刺客中的四名,已经不知去向。
但至少还有一个人尚未逃离,尽管她看起来纤弱娇小,似乎无力进行任何攻击。
失去了身边全部的同伴后,满头绿『色』长发的女子终于停下了舞蹈。她孤独地立在舞台中央,长长的水袖拖在地上。惊疑不定的宾客们静了下来,气氛十分僵硬和尴尬。“秦夫人,您这是安排的……什么节目?”过了片刻,客人中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而后一片议论声弥漫开来,各路名流交头接耳,还有的人起身准备退席。
秦夫人依然稳稳地捧着玉杯,一连串离谱的变故,并没有惊破她矜持的笑容。她只是稍稍转目看着自己的管家,而此时的陈奉早已汗如雨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完全不知该如何向女主人交代。
“哎呀,很好看的节目啊!”秦夫人座席的旁边,忽然响起不紧不慢的鼓掌,白琬悠闲地发表评论,满脸都是真诚的笑,“本来以为只是跳舞呢,其实有点无聊,没想到还有这些新花样……是幻术吧?”
秦夫人听了,默然一瞬,忽然微微扬起下巴,极为优雅地笑了几声。“是幻术吗,陈奉?”她含着笑问道。
“啊……是、是!特意安排了个小把戏,给夫人的宴会添些雅趣。”陈大管家挤出谄媚的笑容,一边擦汗一边应着,他充满感激地望了一眼白琬,此时有点庆幸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曾经把自己气得面『色』铁青。
满堂宾客愣了一会儿,似乎都渐渐有所领悟:方才那四个技艺精绝的舞者,落水之后便消失了踪影,而渐渐平静下来的五孔莲池,中央一池仍是莲花盛开,其余四池则化作四样不同的绚丽光『色』,水光摇曳,令整个江山阁内都平添了几分华彩。貌似真的是幻术……一种比较热闹的幻术。
人们这样猜想着,不安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接着也都像白琬一样鼓起掌来,宴会氛围一时歌舞升平,一团和气。
角落里的座位上,素星痕悄悄地舒了口气。“至于白琬,你只要把他放在水溅不到的地方,他自然能在某些时候帮得上忙。”这是事前部署时百木英的建议,如今看来果然精准。星痕提起筷子,又蘸着酒画了一下——他眼前的桌面上,已经画有四道横线。
“四次出手,”他默默地计算,“今晚的任务快结束了吧,无论你们的还是我的。”
心中这样想着,他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主宾席。白『色』绒毯铺垫的座位中,蓬阁君谢逸颓唐地倚靠在座位上,满堂欢笑中独显孤寂。
那男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手指支撑着额角。“继续啊,最精彩处才开始呢。”他落寞地凝望着台上舞娘,忽然喃喃低语,伸出手,立即有一名仆人上前,捧着一管玉笛放入他的掌中。
谢逸将笛子横在唇边,接续着方才舞曲断处,吹出了《羽嫣然》的旋律。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到主宾席上,许多年轻女客发出惊艳的声音,连秦夫人也不禁回首望着。
远处,离离扬起了下巴,望着舞台。笛声清越,众人瞩目。这支舞,该到了展翅高飞的时候了。
绿『色』长发的舞娘直瞪着谢逸,大大的眼睛中映出深海般的蓝芒。脚尖轻踏两下节奏,她倏忽起舞,两条水袖犹如愤怒的白虹,直冲上空。
谢逸按着笛子,沉醉地望着那袖影。它在半空中舒展,而后竟开始延长——两条泛着淡金『色』的织物从双袖中飞出,长达数丈,瞬间越过舞台和座席间的距离,幻觉般飞舞到他的眼前。他一瞬痴『迷』,而后却是一惊。
玉笛落地而断,两道丝织物如有生命一般,紧紧地缠住了蓬阁君的颈项。
素星痕画下第五道横线,用力折断了筷子。
“刺客!”一声大喝响彻会场,许多隐藏已久的利刃同时被抽出,谢逸周围拥上十几个头『插』梅花木簪的武士,刀剑、匕首雪光一片,纷纷劈斩向那两条淡金『色』的丝绸。
然而那不是丝绸,那是特制的鲛绡。
各种兵刃落雨般地招呼着,也未曾砍断绞住谢逸的脖颈的舞袖。生死之间,忽然一个轻盈的影子跃到近前,剑影一闪,轻轻地一挥将鲛绡斩断。
奉命护卫蓬阁君的暗哨们愣了一愣,七手八脚地将谢逸颈上的断绡解下,惊恐之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装的姑娘用袖口擦着手中的剑,冲着他们不屑地摇了摇头。
百木英这柄两尺七寸五的剑,剑身光亮,密布着不知含义的暗『色』纹路。长久以来,它究竟是用什么神奇的材料铸成,一直是朋友们很感兴趣的问题。
一道尖细而锐利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古怪的歌声,又像凄厉的哭诉。鲛人姑娘呐喊着,涌出仇恨的泪水,像先前的四个男子一样奋力地跃起,舍身搏命般扑向谢逸。然而她只飞跃了数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拉了回去,重重跌倒在舞台之上。就在方才这段空当,阿蒙已从座位上奔下,敏捷地跃上舞台,抓住绿发姑娘身上的断绡,制止了她的行动。“收手吧!”他对着倒在地上的女子说道。那姑娘却倔强地爬起,握着锋利的鳞片,不停地向他攻击。
百木英见状,也从主宾席上跃下,飞身向舞台奔去。手持各种武器的暗哨们一半留下护着谢逸,另一半跟着跑去,打算围捕刺客。
死里逃生的蓬阁君伏在座上,抚着咽喉咳了很久。混『乱』的神思渐渐平静后,他睁开暗淡的双眼——
秦夫人俊秀的面容,出现在眼中。
这美丽的女人此时扑倒在他的膝前,金钗斜堕,两行泪痕划破了粉妆。她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脸上全是惊恐,那份矜持多年、从未坠落的优雅雍容,此刻瓦解冰消。
“你……你可安好?”她颤抖着问,样子就仿佛十几年前那一个单纯而多情的少女。
谢逸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飘忽的微笑。他的手慢慢抚上面前女子的脸颊,小指上修长的指甲触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线上,轻轻剔去发丝般纤细的一线黛『色』,瞬间将她的眉梢修整得更加完美。“羽嫣然,还是像当初一样美呢。”他的眼中充满了神往,“过去那些东西还在,是吗?”
秦夫人微微一怔,蓦地移开了目光,举手拭去自己的眼泪。她退开身子,敛容而起,整理自己繁复的衣裙,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和疏离。“蓬阁君无恙便好,否则秦家就太失礼了。”她的语速不快不慢,仪态礼貌至极,“今日不过偶然兴趣,想看看这支旧舞。不想还出了这种事,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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