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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的宫殿-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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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森,你有过昏昏欲睡的时刻吗?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想问题就会陷入一种诡辩的调调,并且还丝毫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等到清醒后才反过来嘲笑自己。

    那我现在是在诡辩吗?

    不,我现在是在犯蠢。

    因为我又忍不住在跟你对话了。

    也许把你拉进这场对话会让我更具有安全感。

    这个时代,安全感真是一种奢侈的东西。越需要安全感的人越无法拥有它,越瞧不起安全感的人反而越安全。

    我曾孤身『露』宿街头,从夜晚到天光。也曾拒绝任何帮助,包括熟人和陌生人。

    看起来我是一个瞧不起安全感的人,但我明白我内心需要很多的安全感。

    你跟我不同,鲁森,你从来都不缺乏安全感。

    那么多爱,包围着你;那么多温暖,呵护着你。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想要伤害你,所以你看待世界的眼光总是毫无防备。

    我这一辈子没许过什么愿望,因为我知道人间是留不住愿望的。

    但我对自己有过誓言。

    当你眨着眼睛问我为什么不称呼诺拉为‘母亲’时,我把草莓派塞进你嘴里,让你没法再说话。然后我边看着你吃草莓派,边在心里对自己起誓:要让笨蛋鲁森永远幸福。

    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语言陈述出来的誓言,从八岁开始生效,到十四岁就死亡。

    如此短命的誓言,途中还几经波折。

    后来无数次,我站在光阴轮回的尽头回首去看,除了看见自己的无能,什么都看不见。

    誓言跟愿望一样,都是靠不住的。我自己也跟上帝一样,承载不了任何希冀。

    鲁森,我多想保护好你的无知与幸福,我多想让你一直被爱与温暖包围。

    所有我不曾得到的,我都想让你拥有。我做了那么多费劲又委屈的事情,我以为我做得勉强合格了。

    再困难再孤独,再落寞再不舍,我总算看着你去了一个真正的家庭,你会永远快乐下去的,即使与我余生不相见。那时候我想。

    然后轰然一声,什么都没了,消失殆尽。

    我尚在泥潭挣扎,上帝就在我心脏上按下了的停止键。

    对于这一切,我问过为什么。当我逆着水流回溯,当我拨开缠绕在记忆表层的水草,厄舍府的废墟开始跟我诉说真相。

    残忍的真相,我听一遍就绝望,听两遍就想死。

    我闭上双眼,捂住双耳,一颗心沉入潭底。

    太糟糕了,我罪不可恕,我无法弥补,我做什么都没用了。

    鲁森,你懂吗?全世界都在正常运转着,只有我一个人犯下了弥天大错。

    从头错到尾。

    鱼死网破,浩劫『荡』『荡』。

    “先生,您的午餐需要什么?”

    空乘服务员的声音在右上方突兀响起,隔断了我脑海里的对话。我偏头看向另一边,避开她。

    “先生,您——”

    “不需要,谢谢。”

    走开,给我走开,不要吓走我的鲁森。

    我不能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些东西,我不能没有鲁森,我会疼到想死。

    “先生,这是——”

    “我说不需要,谢谢。”

    烦躁与悲伤冲到喉结,我希望服务员忽略我的存在,我希望这架飞机上的所有人都忽略我。别打扰我,别把我拉回清醒的状态。

    我有太多话没说出来,请让我再犯一会儿蠢,让我跟他对话。

    倘若没有鲁森,我该拿什么跟回忆抗衡?

    鲁森,你出来,不要留我一个人,我求你,算我求你…

    <水流曾吞噬一切>

    “我们都是用拳头,徒手作战,威文,像这样,你看,嘿,你在看我的示范吗?”

    不,我不想看。吴文,你不明白我的双手对我而言有多重要,我这一生都不想用拳头揍人。

    “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他们你父亲是埃翁、你姐姐是我。威文,家族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可是莎娜,如果伤害我的不是别人而是家族,我该说什么?我该依靠什么?

    “我们人,有时候就是只能靠自己。小威,你别恨我,人各有命,这就是你的命。”

    我不恨你,哈瑞特,我恨的人是我自己。

    因为我又被固执又强大的恐惧吓住了,我无法掌控它。它叫心理阴影。

    看啊,我也只是趋利避害的人类中的一员。

    我独自一人站在记忆闸门面前,聆听着洪水猛兽奔涌而来的声音,任何可供抵挡的武器都没有。

    经验告诉我,如果要跟恶龙缠斗,人就要变得比自己原先所预想的更加残忍。阿奇先生也说过,如果要跟动物打架,就要把自己想象成动物,这样才有胜算。

    可我做不到像吴文那样卷起衣袖摆出打架的架势,双手悲凉,我又一次想转身逃跑。

    “哥哥,救命、救我!”

    冷刃从背后刺穿我胸膛,手指也疼得要命。

    我不逃了,我不逃可以了吗?别喊了,再喊我就要蹲在原地呕吐了。

    “鲁森必须要知道他的身份,这是他的权力。”

    “你们可以选择不告诉他。领养相关法上并没有条例规定。”

    “但我们选择告诉他。”

    “不可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知道这件事,你们如此伤人。”

    我发过誓我要保护他,让他永远被爱与温暖包围。

    小孩不是接受不了自己是孤儿的事实,小孩子无法承受的,是父爱母爱的幻灭。

    幻灭,这滋味就像四肢健全的人突然瘫痪了一样。心智不够强大的人,就等着瘫上一辈子。

    他们把鲁森留在水里,做尽了幻灭之事。我竭力补救,扭转他的认知,用美好的东西掩盖事实。然后他们准备在这时告诉他:你是被领养的孤儿。

    不,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否则一切都白费了,鲁森会迎来彻底的幻灭。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冷血?”我说。

    手指好疼,我想扶住膝盖。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往回跑?”

    莎娜的问话让我喘不过气,直到惊醒。

    紧紧抓着座位扶手的手指,指甲盖微微泛白。我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分钟,尔后才试着放松手指,平复呼吸。

第21章 W() 
<2018。02。13>

    距离上一次飞机落地,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我预料过,撕心注定不会是一场顺利的旅程。我会遭遇停滞,会忍不住想要逃避,会把其他看似很要紧的事情安排在前头。

    最无奈是,我很难再梦见你,鲁森。这二十多天我都没再见过你,不管是午后的小憩,还是长夜里的快梦,我拒绝回忆,你便拒绝出现。说实话,这挺残忍。

    你的身影消逝在时间长河,我一次次伸出手,却又一次次抓空。

    黄昏来临,天『色』如水。

    我是否说过,自己总是习惯在黄昏时回忆一个人,骨中骨,尘中尘,痛楚里盛放出欢欣,永不枯萎。

    这小半年我尝试着逐渐改掉这个习惯,没有什么客观原因,可能是因为心脏衰老了,承受不起想念一个人的滋味。

    有人说改变自我总是困难的,我不信。当实在无法承受时,其实人人都会改变,一点也不难。想想,有选择的情况下,谁愿意让自己一直痛苦下去?

    如果痛不可忍,便一定会改。

    可惜我改得太慢了。黄昏对我来说依旧是一个特殊的时间段。

    <吞噬希望的年兽>

    上午跟吴文聊天,他说加州的华人区有了春节的街头装饰;我说他适合站在街边扮演年兽,体型相当合适;他让我滚;我欣然切断了视频连线。

    关于华人的春节,我对它的的印象总是先从年兽开始延展。我画过年兽给你看,鲁森。

    “那么它会咬人吗?”你撑着腮问。

    “不会。”我说,“它喜欢直接吞人。”

    那时候你坐在床上,窗外在下雪,我在画画。

    奥斯陆的下雪天似乎总有一种悲凉感,但也许只是因为我个人主观感受如此而已。

    “躺下,准备休息。”我这样命令你,因为你的上半身都没盖被子,而你前一天才在冷水里泡了许久。

    “可我还不困。”你一手拿着素描年兽,一手还在翻阅一本科普读物。

    “那你最好别给我着凉。”话是这么说,我却远没有这么宽容。我直接把你塞进了被窝里。鲁森,你该明白我的说话习惯——说的永远比做的温柔,话语永远比行动大度。

    你整个人都镶嵌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素描和书本被我拎开了,扔在地板上。

    “威文,另一对爸爸妈妈会庆祝春节吗?”你翻转身,侧躺,面对我,问了这个问题。

    我猜你是刚从科普读物上了解到的:春节是华人最隆重的传统节日。而我们俩都是华裔,亲生父母也一定都是华人。

    我没有在你的小脸蛋上看见任何消极的情绪『色』彩,尽管你刚在不久前得知了自己是被埃翁领养的小孩。

    可你开始问这种问题了。这种我不喜欢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鲁森,你在想象你的亲生父母。这并不好。至少对孤儿来说,这是很蠢的一个行为。

    在某些方面,人不能萌生希望,也不要去设想。尤其是你,我想要你记住这句话。然后,把希望和想象寄托在正确的人身上。

    <修补错误的男人>

    “一些不太妙的东西。”

    下午,凯尔一进门就甩给我一个文件袋,然后双手撩开大衣下摆,撑在腰间,站在我面前,仿佛一定要我当场打开文件袋看一遍才行。

    “等会看。”我说,顺手把文件袋甩给助理。

    凯尔又把文件袋从助理手中抢回去,再甩给我,“那你先把字给签了。”

    烦。但是我照做了。谁让他他妈是我一直以来的律师?

    凯尔从挪威跑来德国这边,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他只是来给我送这个文件袋的。

    “顺便来跟你吃个饭。”他『露』出一个属于中年精英人士的油腻笑容。

    我很嫌弃,口不留情:“容嬷嬷只会做我喜欢吃的食物。”而我喜欢吃的食物,凯尔一向都难以接受。

    文件我看过了。都是关于鲁森的东西,一些当年遗留下来的合同规则漏洞,重新修订之后再签字。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在不断地签字,跟家族,跟公司,跟医院,跟鲁森的亲生父母。

    太急了,关于鲁森的一切,全都太急躁了。以至于时隔很久之后,我还在不断地修补错误。

    法律上的错误,情感上的错误。

第22章 W() 
<坏>

    前两日我做了一件坏事。

    也许在上一句话里应该加一个副词“又”,那样才比较准确。但我一贯认为,人生如此错综复杂,好坏参半;人类又如此粗心大意,漠视他物,做坏事是无可避免的。

    倘若我们每做一次坏事就要累计一次,那么到临死时,可能只有“无数”这个词才能形容我们做过的坏事的数量之多。这样一来,仿佛每个人都罪大恶极。这不公平。

    而我对自己所定义的“坏”,通常只用来形容不可饶恕之事。

    十四岁那年,哈瑞特去世的那一天,我突然觉得心脏上传来一阵生理『性』刺痛。那天晚上出现了流星雨,在夜幕下放肆地划过、坠落,美丽又悲伤。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经常在心里反复默念一句话——如果有人心痛,证明要有流星雨了。这是我发明的一个自我开脱的诡计。因为,只要天空中没有出现流星雨,我就可以告诉自己:我并不心痛。

    这个心理暗示的小诡计很好使,至少它让我看起来表面没感觉,内心也不痛不痒,那样很好。心痛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我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可讽刺的是,前两日我一直在等待一场流星雨。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流星雨一定会出现。因为我重新感受到了那种生理『性』刺痛,来自心脏上的某个位置。

    生理『性』刺痛跟心理『性』刺痛不一样,前者不可控,后者相对可控。

    我做了一件会引起自己产生生理『性』刺痛的坏事。鲁森,我好坏。

    我怎么这么坏?

    我好像从小就坏。

    然后越来越坏。

    或许,等终有一天,这个所谓正大光明、和谐美好、公平有爱的法治社会再也容不下我,我就不能继续这么坏了。更或许,我会成为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被人从巨大的幕布背后拖出来公示。听起来挺可怕的对不对?不过事情应该不会糟糕到那个地步,除非我突发奇想想要试一试被公示的滋味。

    鲁森,我让一个哥哥伤害了他的弟弟。哈。就是这么一件事,瞧我绕了多久的弯才说出来啊,倒像突然变得有良心有道德一样了。

    在我的一个办公地点,发生了一场让我厌恶的背叛。两个兄弟试图出卖我,未达到目的就被发现了,他们用了十几种方法请求原谅。而我当时只想先喝一杯水。

    跟其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个庞大体系的人一样,我也向来难以忍受背叛这种事。

    很少有人能够忍受背叛,不是吗?

    对于背叛,人们或许可以选择原谅,但一定无法选择忍受。

    原谅,是在撕破了和谐局面之后重归于好;而忍受,是像个聋哑人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面对背叛,我既无法做到忍受,也不打算原谅。

    “不如你让我看看,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我对那位求生欲更为强烈的哥哥说,同时看了一眼他的弟弟,再提出一个完美的未来给他,“也许你可以留下来。”

    “好的。”他说,“好的,先生。”

    人若被『逼』到绝境,本『性』就会暴『露』无遗。我很早就开始怀疑,鲁森,或许你所信任的人间美好,从来都只是镜花水月。就好比,两兄弟一起背叛了我,但是那个哥哥为了能让自己留下来,他就会按照我的意思去伤害他的弟弟。

    “蠢货。”我笑着说,手里还握着一个五角透明玻璃杯。玻璃杯总是能让我变得狠戾而绝情。

    伤害了弟弟的哥哥当然没有留下来。

    可是鲁森,你猜,今晚我能等到流星雨吗?

    我只想等到一场流星雨,以此证明我还是一个会心痛的人。

    <怪>

    容嬷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三天。

    并不是她主动消失。是我,我跑来郊外别墅住了三天。

    郊外别墅是我的秘密基地。其实“秘密基地”这个名词很幼稚,感觉起来就是那种,小男孩为了保护自己的童年梦想而给擅自给一个地方取的名字。它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成年人的世界里。

    但我可以这么告诉你,鲁森,每一个『性』感的成年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秘密基地。

    “『性』感”这个词该如何理解呢?我通常会把它跟“怪异”联系在一起。

    『性』感的人事物与怪异的人事物一样,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有『潮』流无一例外都曾是怪异的,但随后就会被大众贴上『性』感的标签。

    所以,每次我来到郊外别墅,管家帕罗先生帮我打开车门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总是:“欢迎来到『性』感基地,先生。”

    这句话屡试不爽,总能让我微微一笑。

    帕罗是个风趣的家伙。身为管家的职业习惯使得他的行为举止从头到脚都是标准的英式优雅范。而他的风趣常常体现在那些无伤大雅的细节之处。比如,帕罗的每一双皮质手套上都纹着小小的猫咪图案,在我面前时,他还会有意无意地藏起那些图案。着实有趣,也很『性』感。

    帕罗的全部工作就是打理这栋经常被主人忘记的郊外别墅,听起来好像很悠闲,但事实上绝对不是那样。因为我喜欢提出一些古怪的要求,而他必须实现我的要求。

    例如,别墅里原本没有游泳池,去年我突然想把一汪水放在花园里,帕罗就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内找人弄出一个游泳池。

    即将完工时,我问他:“帕罗,你有没有想象过一种天使形状的游泳池?”直到现在我还对他当时的表情记忆犹新,远不是一脸问号或者目瞪口呆可以形容的。

    当然了,帕罗显然没有去想象过一种天使形状的游泳池。最终别墅里的游泳池只是被建成了圆形的。

    今天早上我从三楼卧室的角落里醒来,掀开挡在我面前的落地窗窗帘,看见楼下的圆形游泳池。某种难以名状的灰暗充斥在天地之间,有那么一刹,我觉得天还没亮。我觉得天永远都不会亮了。

    雪凝成花,气吹成雾。游泳池在远处朝我放肆地笑。

    昨夜无梦,今日有水。我在落地窗前蜷成一个纸团。

    “帕罗,把游泳池填了吧。”

    “好的,先生。可是你的要求真的很奇怪。”

    建造了一样东西,很快又要毁掉它。前后不一,反复无常。我也知道这很奇怪。

    在水面前,我必须十分勇敢,也必须学会逃避。

第23章 W() 
<勇>

    “夏天不玩水,难道我们要在冬天玩水吗?”莎娜走在埃翁的旁边。

    我走在埃翁的另一边,耸了耸肩,不以为然,也没说话。

    “你怎么又把画夹背过来了?你上哪儿都带着它。”莎娜说。

    “你不是要去划水吗?”我说,“而我要去画水。”

    埃翁走在中间,他个子很高,戴着蓝牙,用俄语在跟别人通话,无暇顾及左右两边的两个小孩子。我跟莎娜之间,隔着一个高个子父亲,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那原本算得上是一幅温馨美好的画面,对吗?

    是的,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在我心中,那幅画面一直都还残存着某种温馨与美好。至少有那么一两分钟,让我徜徉在家庭的氛围中。如果埃翁在牵着莎娜的同时也能牵一下我的话,那就更好了。

    一个总是注意着各种细节的人是否很难获得完全的快乐?

    是的,太难了。可惜这是与生俱来的特『性』,我改不掉。

    而且,很多年过去之后,我早已学会了正确使用这个特『性』——留意细节,观察入微,达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它可以是一个强悍的武器,不止一次把我从危险边缘救下来。虽然在很多年以前,它是镶嵌在快乐里的一根刺。

    “父亲,父亲。”等埃翁摘下蓝牙,莎娜抱着他的手臂说:“你不是说,顾家的好男人不会在陪伴家人的时候还忙于工作吗?但我刚刚看见的可不是那样哦。”

    “好吧,那你想做点什么?”埃翁对莎娜总是很有耐心。

    “我们一起去划水,怎么样?”莎娜又看了一眼我背后的画夹,说:“威文要在船上画水。”

    我否认:“我没这个打算。”事实上,我想独自一人坐在岸边。

    最后,只有埃翁跟莎娜两个人去乘小船划水。我背着画夹在河谷沿岸行走,寻找合适的写生地点。

    鲁森,那时候你在哪?你跟诺拉在一起,下车之后她就带走了你,你们去河谷玩漂移了。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我画了一块大岩石。但其实我真正想写生的对象,并不是大岩石,而是岩石下的那队黑蚂蚁。

    黑蚂蚁们从石头底下鱼贯而出,一开始我以为它们的蚁窝就在岩石下面的泥土里,但后来我绕到岩石的另一边,发现黑蚂蚁们在另一边井然有序地钻进石头底下。噢,原来它们是远道而来,途经那块大岩石。

    当蚂蚁们穿越大岩石,总有一段时间是不见天日的。它们只能在石头底下,历经『潮』湿和黑暗,用触须一点点『摸』索前进。

    岩石毫无疑问又大又重,而蚂蚁毫无疑问又小又弱。当渺小卑微的东西面对庞大强壮的东西,好像也不一定需要绕道而行,好像也可以从大东西的内部穿越过去,但是必须要做好吞咽黑暗的准备。

    我喜欢那队黑蚂蚁带给我的启发,它们让我获得了短暂的孤勇。那时候我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突然之间有了勇气,即将要从大岩石底下穿过去。

    而我的大岩石,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以家族为代表的上流社会。

    <伤>

    甜的。度假村的夏风在我的记忆里是甜的。

    当我触及那片回忆,整体『色』彩都是猩红『色』的,高温闷热,灌满我的七窍,让我很想呕吐。

    画面“刺啦”一下破开,沙漏开始缓缓倒转,我站在时空交叉的路口,往左是深渊,往右是黑洞,向后会被吞噬,向前会被绊倒。

    不如你来告诉我,我该如何行走?鲁森,我也有无法做决策的时候。那一天那一刻,我需要有一个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背着画夹,沿河岸从上游走到下游。素描纸上的大岩石轻飘飘,现实中的大岩石沉甸甸。我想象着自己正在模仿黑蚂蚁爬行。

    然后我看见了诺拉。

    她站在河谷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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