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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后·燕栖深宫-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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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挽起袖子,眼眸里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挤了过来跟我一块洗。我一见他的大手伸入,忙不迭的将自己的手从水盆里撤出,却被他重新扯了回去按住不放。
阿古骊端着盆子尴尬的站着,面色微红,稍微转移了目光。
耶律贤仔细的将我手指洗了一遍,又拿过我的绣帕一一擦拭干净,然后奔至梳妆台前,将抹手的玫瑰香粉拿来,小心翼翼的淡淡涂上。做完这一切,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含笑道:“好了,这就随朕一道用膳吧。”语毕,拉着我走到外间的桌子旁。
采雪和望月忙着上菜。我目光一扫,看得出来今日的菜肴倒是丰盛:鳇鱼熬汤,烧烤天鹅肉,手撕兔肉,蜜渍山果,凉盘西瓜,粟米饭,乳酪等物。略微撩起裙摆,翩然而坐,我手持银筷,举目视之:“皇上今日怎么有时间到臣妾这里用膳?”
“今日政务不多,”他伸出筷子,利落的夹起鳇鱼肉,放入我的碗里,“难道燕燕不欢迎么?”
“臣妾不敢。”我将鱼肉细嚼几下咽下肚,果然肉质鲜美,滑嫩爽口。
他凤目里闪过一丝恼意,语气有些难过:“燕燕同朕说话,一定非要这样客气疏远么?”
我倒是一怔,没想明白他的火气从何而来;顿了片刻方回过味来,忍不住轻声笑起,抿唇不语。
他面色闪过一丝狼狈之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脸色有些红涨,虚张声势的冲我一瞪眼:“吃饭!”
我笑着应道:“好,吃饭吃饭。”抬手接过阿古骊递过来的一碗稀粥,略微搅拌了些,让馥郁的香气缓缓散开。我舀了一勺凑到唇边,正要开始喝,耶律贤却猛地伸手按住了我的碗沿,目光暗含责备之意:“燕燕,你每次只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哂:“臣妾每顿都是吃这个的,皇上不会才发现吧。哥哥说臣妾脾胃不好,多喝粥才能暖胃。”
他闻言,这才悻悻然的缩回手,拿起筷子又给我夹了好些菜食,柔声道:“既是如此,就多吃点菜。”回眸冲那三个宫女淡声吩咐:“你们也不必在这儿呆着了,都退下吧。”她们低着头应了一声,齐刷刷的退了下去,阿古骊顺手将门掩上。
我乖顺的将菜吃下去:“好。”
他目光有些复杂的瞅了我一会儿,就在我觉得被他瞅的不甚自在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征兆的开了口:“燕燕,从今以后,你我坦诚以待,可好?我直呼你的名字,也不再称‘朕’;你亦是可以直接说我的名字,不必自称‘臣妾’。”
我悚然一惊,不知他怎么忽然将话题扯到这上头;内心亦是震荡不已,微微动容:“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痴痴地看着我,眼中溢满了柔情蜜意,声音低迷温柔:“燕燕,我想封你做我的皇后……”
看来今日在延寿宫所闻之事并不是为虚,耶律贤果然向我挑明了。稍微敛了神思,我抬眸凝望着他,正正经经的道:“你不是曾说,我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子么?为什么还会放心将皇后之位交给我?”
“因为,除了你之外,”他表情认真,凤目冷静;说出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谁都不相信。”
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的双眸,想从中探寻此间深意。
耶律贤摆了摆手,放下银筷,缓声开口:“燕燕,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担心会招架不住。”
我歉然一笑,收回目光,面色有些讪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我并非耶律族人,你为何会那般信任我?”
他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森冷寒芒,凤目流转,压抑着迫人的深沉:“就是因为他们姓耶律,才让我放心不下。若是一朝谋反,血争皇位,那么即位之人就不是我的子息。而你,无论怎么折腾,必然会襄助我们的孩子登基。”
原来是这般考虑,倒让我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思简单、任人摆布之人,方才这番话更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正好掐在了我的死穴上。我懂得分寸,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于是便道:“你未免考虑的太过长远了些。”
“不容我不考虑长远,”他自嘲般涩然一笑,然而这丝笑意并未渗入到他的眼睛里面去,“这个身子,怕是撑不了多少年。”
我听他这么说,心内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慌乱与担忧之意,不由自主的出声埋怨道:“不能这么说,也不怕忌讳。”
他端起缠丝雕花酒杯,大口喝下,果然乖乖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后天是你的封后大典,好好准备罢。”
天空晴朗的紧,万里无云,一片蔚蓝的澄澈。微微起风,吹散了些许夏日的炎热。
我身穿紫色华美长裙,伸手略微托着裙摆,缓步朝前走。地面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一直延伸到崇政殿,望不到边的红色,扑面而来的红色,映衬着暗红色的沉沉宫墙,愈发让人感到心情凝重。我头戴累丝镶玉金凤后冠,上缀点翠凤凰,周圈悬有珠宝流苏;外插华丽纯金步摇,花钗在左,玉簪在右。耳边紫玉耳坠,在阳光下焕发出令人心悸的色泽,随着我的步履轻微晃动。柳眉细长,似涂墨一般黑亮;粉面微赤,如染脂一样嫣红。琉璃带身,琥珀佩衣,整个人珠环玉绕,令人不敢逼视。
前头的路,那么长。我忽然失了勇气,无法再继续完成封后大典。
头上沉重的金步摇压得我微喘,耳边的玉蝴蝶耳坠不时的轻微晃动。我抬起有些酸涩的眼,看向那崇政殿内。正头龙椅上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明黄之色,尊贵中不失霸气,是帝皇的颜色。旁边两列文武百官正襟危立,噤若寒蝉。
整理了一下妆容,我将脚步放稳,不疾不徐地走入正殿。目光一下子就扫到了爹爹,他身穿官服,位列百官之首,冲我微微点了下头,我亦颔首还礼。抻了抻袍袖,我屈膝,俯身,正要开始行跪拜大礼,没想到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个冷静肃穆的声音:“贵妃不必下跪,礼官开始颁朕的旨意罢。”
底下随即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之声,紧接着,不知为何,忽然鸦雀无声。
我略微一怔,面色有些尴尬。但是圣意又不可不尊,只得肃了肃脸,重新整衣端然站起。
礼官在旁边唱了个诺,以响亮的声音颁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萧氏柔仪淑德,禀性贤良。自入宫以来,举止规矩有礼,行为优雅适当,有母仪天下之风范,深得朕心。现擢升贵妃萧氏为皇后。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拖得很长,响彻在大殿里,余音绕梁不绝。
我不经意间转眸,正对上韩匡嗣的脸。那张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那双眼,却清晰的闪过了一道深沉之意。让我心内不由得打了个突,面容微变,悄然转移了视线。那些往事沉沉的往心上压来,让我蓦然间,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韩德让,他该是恨我的吧……
纵然不恨,也是无爱了吧……
“皇后娘娘,接旨啊。”礼官见我半天不动,额前不禁冷汗涔涔,低声提醒道。
我像是被突然拉进了现实,回过神来,稳稳迈步走向礼官;随后将圣旨双手接过,面朝耶律贤,谦声道:“谢主隆恩!”本来是想接着跪,又怕他出言阻止,只得走上前,微躬了身子算是谢恩。
文武百官整齐有致的跪下,声音如洪钟般响彻起来:“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捧着圣旨转过身,目光正迎上殿外的骄阳,那么艳烈,几乎都要喷薄而出。
议事之后,百官纷纷散去。有的一言未发直直的走出,有的还在三三两两的讨论着什么。我一个人缩在殿外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左顾右盼;好半天才搜索到那个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我心头一震,忙让阿古骊过去请来。
那人听了阿古骊的话之后,面带诧异之色向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一惊,手心下意识的攥紧了圣旨,怅然的低下了头。
转眼间,那人就走到了我的面前,施礼之后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唤微臣来此,所为何事?”
我忙开口道:“韩伯伯不必多礼。”顿了片刻,方才讷讷吐出一句:“不知德让哥哥,他还好么?”这句话说出口是如此的吃力,仿佛不是用嘴在说,而是从心上狠狠地剜出了这么一个句子,伤口鲜血淋漓。
韩匡嗣恪守君臣本分,恭声答道:“回皇后娘娘,犬子即将娶亲,应该会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劳娘娘记挂,不胜荣幸。”
我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仿佛失了血色一般,看起来极为可怖;目光也似失了焦距,怔怔的不知该看向哪里;意识忽然就模糊不清起来,连韩匡嗣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阿古骊急忙扶住了我,一张小脸写满了惊惧,抖着声音道:“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都回荡着那句话——
“犬子即将娶亲……”
他要娶亲了?
他要……娶亲了……
浑浑噩噩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陷进了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朦胧中,感到有人在我耳边焦急的呼唤着我的名字,有人在耐心地帮我换下热帕子,有人将一碗碗苦涩的汤药灌进我的嘴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目光所及处,皆是一片黑暗,触手可及,几乎要将我逼疯。
好像有人过来了,他穿着大红的喜服,红的刺眼,刺得我的眼泪几乎要滚落而下。我细细一看,和心中的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对上号,于是痴迷的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
他不说话,也不动,面色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脚步微微错动,他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不见……
我心头悸痛,拼命的想张嘴呼喊,无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拼命的想去拉紧他的袍袖,却双手无力,使不上劲。就在我心生绝望之时,好像有一道亮眼的光芒照耀了过来,在我的脸上留下温暖浅淡的影子。
睫毛微颤,下意识的掀起眼睑,适应了片刻之后,我才发现,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投射下四四方方的光斑。
“燕燕,你醒了?”身旁忽然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紧接着接连响起“哗啦”之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了。我费力的转过脸,入目处,只见耶律贤满脸憔悴,凤目里隐隐可见血丝,手还保持着端药碗的姿势,而那只精美的碗却已掉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他疾步冲奔过来,一把将我牢牢搂在怀里,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浓浓喜悦:“燕燕,你总算醒了……”
进来收拾碎瓷片的阿古骊低着头,声音小声的传来:“娘娘您不知道,皇上不眠不休,足足照顾了您两天,凡事都亲力亲为,也不许奴婢们插手……”
耶律贤搂着我的手臂不由得一紧,他回头,冷声吩咐道:“阿古骊,你先下去罢。”
我看着他有些发青的眼窝,以及下颌处隐约的胡茬,不禁动容的叹息:“我睡了两天么?”
“是,”他笃定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以后,再不许这样吓我。”
我心生恻然之意,忽然不想开口,只是静静的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声,默默闭上眼睛。
、不测·变故
保宁二年(970年)五月,耶律贤前往阊山行猎,命爹爹等人随行,宫中由耶律贤适暂时坐镇。我嫌天天幽禁在深宫里也是无聊的紧,于是便央了耶律贤,求他带我同去。他先还板着脸不肯答应,说是要我乖乖呆在宫里哪也不许去,后来禁不起我的再三恳求、软磨硬泡,只得心一软带我同往。
阊山不如黑山那么陡峻,也不如黑山那般赋予神祗神圣之意。然而,那里树木郁郁葱茏,有很大一片开阔的空地,飞禽走兽,猎物众多,倒也算是个狩猎的好场所。
我换上一身红色骑马装,绲边一圈金线缝合,镶有珠玉等饰物。迎着五月的骄阳,牵过了耶律贤特意为我挑选的马匹。
马是好马,著名的乌骓,乌黑发亮,高头骏马。
鞍是好鞍,漆黑色泽,上等牛皮制成。
我左手紧握长鞭,右手扯住马缰绳,双腿有力的一蹬,便翩然跃上。侧过脸,我将手里的鞭梢缓缓绕回指上,望向离我不远的那个人:“怎么了?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我?”
耶律贤是一身玄黑骑装,衬得他多了份张扬的英武,那双素日冷静隐忍的凤目眨也未眨,就那么径直望向我,里面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艳之色:“话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穿骑装的样子,果然漂亮飒爽!”
我微微红了脸,转回了目光:“这么多人都在,你也不怕他们听见。”
耶律贤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随意扫眼瞥了下周围跟着的侍从,那帮人个个都是察言观色之辈,见此情景忙不迭的纷纷转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我掩唇偷笑,略一摇头;真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离我不远处的爹爹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我俩,不由得展颜一笑,面色上露出了欣慰之意。
皇家猎苑相比别处又是不同。耶律贤一骑当先,马蹄奔扬飒沓,扬起烟尘阵阵,他一边驾马一边仔细搜寻着猎物。我丝毫不肯甘拜下风,扬鞭甩空,四只马蹄撒开狂奔。
前头的树林越来越密,偶尔传来几声鹿鸣马啸,在这几乎将太阳光全部挡住的丛林里,更显得阴恻恻的,有些令人发憷。前头的耶律贤逐渐放慢了马速,一脸惬意的神色,并不急于寻求猎物,而是颇为享受这种驾马闲坐的悠然。
我也勒住马,在这茂盛的树林里自由自在的呼吸。偶尔有阳光透过树荫渗漏而下,形成一点一点的光斑,煞是好看。
耶律贤策马一转身,见我也只是坐在马上休息小憩,剑眉一动,悄声笑起:“燕燕,你怎么不打猎?”
“还说我,你不也是么?”我瞟了他一眼,大不敬的回道。
“这样吧,若是你今日猎的动物比我多,我就可以让你见一个人。”耶律贤丝毫不以为忤,而是淡淡一笑波澜不惊的开言,凤目里闪动着蛊惑人心的诱惑。
我一听登时来了兴趣,忍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不争气的问道:“是谁,这么神秘?”
“你说呢?”耶律贤不答反问,剑眉微挑,似笑非笑的瞅着我,表情怪异。
我敛了思绪,冷静分析:首先,韩德让不可能,耶律贤如此忌惮于他,不大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其次,我哥哥倒是有点可能,不过这么平白无故的召他来上京,并没有什么由头,因此这个也排除;既然他们俩都不可能,那就只可能是——
“耶律斜轸!”我心头一喜,好长时间没见到那家伙了,不知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怎样,“他要回来了么?”自耶律贤登基之后,耶律斜轸就被派往西南做了招讨使,转眼间,都已经一年多了。
“本来还想跟你比试一下,没想到你还真是懂我的心思,”耶律贤垂头丧气,哭笑不得的道,“的确,目前边防稍定,我暂时将他召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面色虽未带出,内心却有些震荡之意。不管他对我如何,他始终是我幼时玩伴,和我一起成长了这么些年。听闻他回来的消息,我略带感激的望了耶律贤一眼。
他却大手一挥,轻快的笑起:“不说了,不说了,我去打猎,你要不要随我一道?”
“不,”我顿时一股豪气激荡在胸,自信的道,“分开比,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耶律贤也不强求,笑了一声道:“有志气!”就自顾自的策马行远了。我勒转马头,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驰骋而去。
风乍起,扬起了我的秀发,额前的刘海糊住了眼睛。我微眯着眼,一手扯着马缰绳,另一手抓着硬弓,随意四处打量。
不远处隐约有人的声音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什么都听不清楚。我禀住呼吸,悄悄地勒马慢慢前行,敛了神思仔细听着。
树影重重处,人影晃动,看那样子应该是只有两个人,坐在马上正低声说话。只可惜他们的声音太飘渺了,又兼我的距离隔得实在是有点远,所以他们究竟是谁,究竟说了什么,我竟是一无所知。
心下暗暗涌起一阵不知名的恼意,我无奈只得咬着牙再将距离靠近。没想到那两人甚是警觉,一听到隐约有风吹草动,警惕地左顾右盼一番,立即策马跑远了。
我无语,折腾了这么半天,不仅没打到猎,连方才那两人的说话也没听到,几乎是一无所获。于是我也失了兴致,准备去寻爹爹,跟他说说话。
随意驾马在这茂密的森林里乱窜,我一边打量四周的风景,一边寻找着爹爹。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前方忽然飞奔过来一匹马,正好与我迎面而来;马上似乎还躺着个人,随着马奔跑的动作而一颠一颠的。我看得一愣,不禁有些诧异,于是便指挥自己坐下之马前去查看。
没想到那马速太快,几乎是瞬间就奔至我的面前。待我看清楚了马上所躺之人后,不由得大惊失色,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失声唤道:“爹爹!”
很快那匹马就与我错身而过,继续疾驰狂奔而去。我不敢多停留,忙纵马追了过去。方才那一眼,仅仅是一眼,我就清晰的看到,爹爹的身体被一根绳子捆在马上,而那心脏处,赫然插着一只乌黑的箭!
爹爹生死未卜,性命堪忧;我当下心急如焚,咬紧牙关,不由得使出了十分的力气,终于追上了那匹疯狂的马。近了,更近了,只差两丈我就要与那匹马擦身而过了。就在此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左手猛地一拉马缰绳,带动着自己那匹马前蹄踢出老高;与此同时,口中发出了响亮的胡哨,右手用力一扯,生生地扯住了那匹发狂的马儿。随即我左手松开马缰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右手探到身后拔出利剑,白色的剑芒一闪,那匹马登时就倒在了地上,血流如注,汨汨冒出。
我控制住满心的颤意,从自己的马上爬下,抢上前去查看爹爹的伤势。爹爹躺在死马上,双目紧闭,胸口鲜血淋漓,那柄箭依旧牢牢地插在他的心脏处。我浑身不可自抑的发起抖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指尖微颤去探爹爹的鼻息。
没有呼吸!我“蹬蹬蹬”的后退几步,满脸不可置信,铺天盖地的悲伤一下子席卷而来,让我的脚步有些不稳,眼泪怔怔落下。从此,我的爹爹,就离我而去。他不能再教我武功,不能再教我习字,他也不能再对我慈祥的笑,不能柔声唤我“燕燕”了……
他不在了……
一股无力地眩晕感向我袭来,我一晃神,下死命的掐着自己,不能晕!现在,凶手一定还没跑远,去杀了他,给爹爹报仇!
我将爹爹身上绳索的束缚解开,让他平躺于地,然后自己攥紧双拳站起。我虽然看不到,但我能够想象,此刻自己的表情有多可怖狰狞,双目几乎已经接近赤红,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叫嚣:“杀了凶手!杀了他!”
我本来瘫软的身体忽然生出了力气,这股力气支撑着我爬上乌骓,纵马而去。
凶手,凶手是谁?凶手在哪里?我的牙齿咯咯的打颤,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初夏,我的心里却像是结了一层寒冰般,冷的锥心。
“燕燕,燕燕!”漫无目的不知狂奔了多久,忽然一阵熟悉的呼唤响彻在前方的不远处,那人见了我,满脸焦急之色,“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怎么骑得这么快?”
我想跟他说话,我想告诉他方才发生的一切,我想让身下的乌骓停下;然而,我已耗光了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张了张嘴,一切都是徒劳。
耶律贤飞奔而来,在经过我身边时,伸手一探,使出神威将我一下子拽到自己的马上。他见我浑身哆嗦个不停,面无人色,不由得大惊,沉声喝道:“燕燕,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抬起右手,无力的指向爹爹被害的方向,哑着声音,双唇一张一合:“去……去那里……爹爹……”
耶律贤眉心一沉,顾不得深究我这语焉不详的话,立即亲自赶往出事地点。随后得知此事的侍卫,也纷纷往那边赶去。
整整一天,我不吃不喝,双眼呆滞无神。耶律贤派人亲自护送爹爹的灵柩回南京,并允许我也回家吊唁。
南京,萧府。
从大门到里屋的门一间间被推开,洁白的缟素挂满房檐,像是一条苍白的河流在缓缓流动;铺天盖地的悲伤氤氲在这沉闷阴冷的空气中,压得低低的黑云在午间下起了滂沱大雨,泼泼洒洒,须臾间就打湿了整个苍茫的大地。
娘亲得知噩耗,本来病就没有好,这一下更是悲从中来,病情愈发加重,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萧继先在正房内设好了灵堂,一身雪白缟素的他表情肃穆木然,清淡出尘,无意识的用抹布擦拭着紫檀木桌上插着香的青炉,袅袅升起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大姐萧胡辇得知此讯,快马加鞭从西北赶了回来,此刻站在萧继先身边,眼泪不受控制的簌簌落下,滴在时而飞扬起的香灰里。二姐萧胡辇同样一身孝服,端跪于冰冷潮湿的地上,一向冷冰冰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痛楚难耐,低声呜咽。
我不要别人搀扶,自己跌跌撞撞的走进了屋内,双腿一曲,跪在了二姐身边,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一种麻木到了鲜明的痛锥入了神经,我静楚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怔怔的仿佛失了灵魂。
门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劈啪作响,几乎要刺痛我的耳膜。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忍不住跪坐在地上痛哭失声,一直哭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脑海里不停的回放着爹爹在世时的一幕一幕,让我心痛得浑身虚脱,冷汗从额前滚落而下。
由于外头大雨倾盆,吊唁之人上午还多,下午不过寥寥,空旷的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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