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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后·燕栖深宫-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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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将泪意止住,抿了抿唇,低低开口:“没事,只是我想起了景宗皇帝……”
韩德让面色瞬间一紧,脸上现出了莫名复杂的神情,五指大力的攥紧了我的衣衫,忽又似有所觉,将力道逐渐放柔。唇角动了动,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直面耶律贤的事情。从前,我们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回避,一直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无法面对这个禁忌话题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后果。而今,终于,提到了。
韩德让扶着我的肩,秋水目一眨未眨的盯着我的双眸,似要直刺我的内心:“燕燕,我可以容忍耶律斜轸,我也可以容忍萧继先,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释怀先皇……如今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他?”
“我,我心有惭意……”我依旧拉着他的袍袖,却是泪痕满面,泣不成声。努力了好久,才勉强将一句话说完整。
“燕燕,你是不是后悔了?抑或是,跟了我,流言飞语、各种非议扑面而来,你承受不住了?”薄衫下的肌肉明显一紧,他眸光沉甸甸的,声音迫人而来。
我微恼,径直看向他,激动地连声音都不稳了:“韩德让!你这么说,你对得起我么!我萧燕燕,不顾名分,不顾非议跟着你,你现在跟我说,问我是不是后悔了?你说说,我到底后悔了没有!”
韩德让面色沉郁,眉梢拧紧,心内也正压抑着怒意。他勉强挤出了笑容,拉住了我的手,开口打破僵局:“燕燕,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
我泪如雨下,丝毫不闪避的望向他,联想到方才他忘了我生辰之事,心头的恼意不仅未褪,反而愈演愈烈。我扬眉,大力的甩开他的手,指尖携带的凤仙花长长护甲不小心尖锐地划过了他的皮肤,“咝”的声音刺耳的响起,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瞬间就出现了几道红印子伤痕。我猛地一颤,硬着心肠不去理,伏在桌子上嘤嘤的哭了起来。
一阵风扬过,似乎,有人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我愈发委屈难解,哭得柔肠寸断。不经意间将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泪眼朦胧中,眼前好像多了一样什么东西。我下意识的探过手去,在感受到那一份莹润的玉质冰凉之后,蓦地睁大了眼。手心处,静静地躺着一个镂空精美的玉蝶簪,在烛火的照耀下,柔曳生光,通灵明辉。
我收了泪,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揪心之痛袭遍全身。
原来他奔走了一天,是给我买生辰礼物去了。大约准备给我一个意外惊喜,没想到却出了这般谁也无法预料到的岔子。这一番滚烫的心意,让我手指颤个不停,几乎捧不住那支莹润小巧的玉蝶簪。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溅在地上,顷刻之间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着耶律斜轸出使党项,萧古骊一人在家也是无趣,我特意将她接进宫,同我作伴。她的儿子并未与其同来,只有她一人奉旨进宫。在她的脚步跨进文化殿之时,我倚在殿门旁,思维有了那么片刻的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她也是这么走进,神态怡然,笑容煦暖。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萧古骊谦恭的福身施礼,目光在对上我时,明显也现出了一丝怔忡。多年未见,岁月让她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少妇。然而,眸间的明快之意,自我从小第一次见到她起,都从未变过。
“免了,起来吧。”我亲自将她扶起,携着她的手一同走进殿内。
释儿察言观色,赶紧吩咐安苏前去泡茶。自己洗了手,有条不紊的将时令新鲜瓜果仔细切好,排列整齐,湃入牡丹花色水晶缸里。随即,拿过精致小签一一插好,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安苏将茶水冲泡好,置于托盘内奉了过来。
萧古骊拿起一签瓜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接着又端起茶盏抿了两口,仔细的回味一番,点头赞道:“这可是上等的君山银针,咱们萧府原来也有。”
我冲释儿和安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退下,这才微笑着回过头,接着萧古骊方才的话道:“不错,这君山银针是由中原茶贩千里迢迢运送而来的。清明时节前后可供采摘,随后新鲜茶叶直接下到热锅里炒制,经过在适宜的阳光下摊开晾晒后,再进行烘焙,差不多就成了这个味道。”
萧古骊边听边不住地点头:“三小姐……哦,不,太后娘娘依旧是那么博闻强识,懂得的东西真不少。”
“不过是闲来无事时陶冶怡情罢了,谈不上什么精通。”我摇摇头,谦和的一笑,伸手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一缕袅袅茶香飘荡出来,萦绕在鼻端,格外甜香清芬。我启盖视之,只见茶叶芽头自水中徐徐升起,复又沉下,接着又上来,分外有情趣。于是深吸了口气,将茶盏凑近樱唇,小心的抿了一口,顿感口中一股馥郁清香,久久不散。
萧古骊虽言是好茶,却喝的并不惯,仅仅饮了半杯就放下了。她似乎满腹心事,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坐立不安,轻皱着眉头,面色微紧。她从小跟在我身边,一举一动我皆是再熟悉不过,看她这个模样,便猜出了个七八分,却并不说破,只是和颜悦色的曼启朱唇:“怎么了?”
“太后娘娘,臣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再三踌躇,终是决定说出来。
“你不必拘束,就像原来在萧府那般一样,有什么说什么,哀家不怪罪。”见她说个话都不敢,挣扎犹豫了好半天,我的心头不禁起了一阵悲凉之意,叹息着又抿了口茶。只觉得方才清芬无比的君山银针,如今竟隐约品出了不易察觉的苦味。
萧古骊稳了稳心绪,若有所思的开了口:“不知太后娘娘,此番召臣妇前来,仅仅是为了担心臣妇独自在家寂寞么?”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我闻言,眸色忽地一寒,看向她的目光中不觉锐利了三分,“你是不是进宫之时,听了某些不相干之人说了什么?”
萧古骊的眼神飘忽躲闪,并不敢直视于我,声音缥缈:“没,没有……”
“你无须在哀家面前试图隐瞒,”我手中依然端着白瓷茶盏,将看向她的眼光收回,视线停留在微倾的茶面上,状若无心的接着道,“你接着说,那哀家召你进宫,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这……”萧古骊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续下去,只得半吞半吐的说道,“他去了党项,不知会不会叛国投敌,所以……太后娘娘特意邀臣妇进宫,名为陪伴,实为人质。”
我手一顿,一丝冷笑悄悄勾起,面色阴晴不定。倏地,我搁下茶盏,带动着茶面晃动幅度愈发大了起来:“这种挑拨离间之语,究竟是谁说与你听的?”
萧古骊不答,垂眸低眼,指尖微颤泄露了她内心的慌张之意。
“要不哀家替你回答,”我密切注视着她的举动,张嘴吐出了连个字,“语谖!”
萧古骊一惊,脸色立即起了变化,唇角嗫嚅,眼眸中的慌乱之情一览无余。
其实这也并不难猜。在这宫里,与我有嫌隙之人少之又少,萧丹慕就是其中一个。更何况,我前些日子才下令她禁足,没想到她的打击报复这么快就过来了。只是,她虽然阴狠,报复心也强,但是心性简单,绝无可能虑到这上头来。所以,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操纵着一切。除了这些,还有令我想不通的是,离间我和萧古骊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于我而言,萧古骊仅仅是个情分颇深的奴婢罢了,何苦需要她下这么大劲来让我和萧古骊为敌?心思百转千回,一时也考虑不周全,于是我直直看向萧古骊,声音稍微放缓:“外人之言,你就这么相信。哀家所说,你却顾虑重重。哀家就不明白了,彼此二十年的情分,难道就抵不过外人的那张花言巧语的嘴么?”
萧古骊听闻此言,面有惭色,直挺挺地在我身前跪下,语意哽咽:“臣妇……臣妇一时鬼迷心窍,不该怀疑太后娘娘!”
“哀家不怪你,起来吧,”我掩饰住自己心头的淡淡失落,稍微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亲自将她扶起坐好,“事情究竟如何,你能说与哀家听听么?”
萧古骊见我大度,心下更是感念不已,稍一坐稳,便和盘托出:“今日进宫之时,偶遇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语谖,她说有事要跟臣妇谈。一是太后将臣妇扣留作为人质之事,二是太后与韩大人最近闹不和之事,劝……劝臣妇把握好机会……”说到最后几个字,萧古骊满面羞惭,提心吊胆,目光忐忑不安的躲避着我的注视。
这番话,对于其真实性我先不予置评,只感觉有几处地方漏洞百出。首先,萧丹慕怎么会得知我和韩德让吵了一架?这件事过去没多久,韩德让人前还是与我恩爱有加,似乎连释儿都没发现出什么异常来,萧丹慕是从哪儿知道的?其次,萧古骊喜欢韩德让的事情,明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萧丹慕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是那个幕后之人告诉她的么?抑或是,我的文化殿出了内鬼?
心念及此,我浑身不由自主的一哆嗦,脑海里飞快搜寻起文化殿内可疑之人来。如今我身边的三个大宫女分别是释儿、落雨、安苏。释儿首先排除,她和萧丹慕明里暗里都势不两立,帮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落雨一直以来都在照顾皇子公主们,现如今,他们都大了,落雨也就无所事事,仅仅打些下手。又何况,她的性子单纯,参不透这么复杂的事情。那么……难道是安苏么?
安苏是萧丹慕安排在文化殿的眼线?
若是她的话,一切倒也还解释的清楚。安苏原本就是二姐萧不瀚身边之人,若是有意无心听到二姐说起萧古骊喜欢韩德让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我和韩德让发生争吵的时候,当时安苏应该就在外面,听到了一星半点内容,于是便去向萧丹慕说了那么一嘴。
一股寒意袭遍了周身,我柳眉颦蹙,手指下意识的探过去,攥紧了那个白瓷茶盏。
大约是看我半天没有再吭声,萧古骊有些不安的望过来,声音含了一丝担忧之意:“太后娘娘,怎么了?”
“无妨,”我回过神来,勉强一笑,“离耶律斜轸回来还有段时间,你就在文化殿住下便好。哀家赏你一处惜蕊轩,那里就是你的住所。若是你对哀家还是不放心的话,随时走都可以,哀家绝不会说半个字。”
萧古骊心下感怀,忍了泪意道:“多谢太后娘娘。”
“释儿!”我的脸对向门那边,高声唤道;等到那一抹熟悉的俏丽身影逐渐走近的时候,我方接下来吩咐道,“带夫人去看看惜蕊轩。”
“是,”释儿恭声应道,随即对萧古骊轻声道,“夫人,请随奴婢来。”
萧古骊站起身,冲我深施一礼,就跟着释儿一道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我已经把格式调了,这样看起来是不是不再像原来那样密密麻麻了?
、迷局·重重
安苏进来收拾茶盏果品,我特意多看了她两眼,目光若有所思。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于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欠身施礼道:“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哀家想安静一会儿,你收拾完了就退下罢。”我不露声色,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随意敷衍了两句,视线不经意间对上了窗户外面。此时已临盛夏,外面艳阳高照,炙热难耐。为了避暑,我特意换上了一套真丝浅紫长裙,将乌发高高绾起,梳成流云髻,将一支凤尾簪小心的束好。而韩德让送我的那支玉蝶簪,被我完好无损的锁进了珍藏的妆箧盒里。和它一同锁进的,还有一对玉蝴蝶耳坠。
抬手仔细的洗了洗脸,将脸上的脂粉之类等物尽数褪去,露出了如玉瓷一般白皙的肌肤。
这么一妆扮,果然浑身轻松凉快了许多。我舒适的趟在榻上,背靠沁凉瓷枕,手摸向书柜,掀起眼睑瞅了片刻,拿下一本书来。这书是汉代刘向所著,《说苑》。随意翻了翻,可巧看到《正谏》一篇,我的眉头不由得稍稍拧起。
“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呢?这一招,看似在帮助萧丹慕复仇,实则是要将萧丹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此事并不难想,那人一定猜到我会怀疑始作俑者是萧丹慕,使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变得愈发的差。这么看来,释儿似乎也很有嫌疑。她和萧丹慕一向不和,众人都是有目共睹。若,这幕后之人不是她呢?那人,若是想让我趁机也怀疑释儿呢?
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果真如此的话,那人的心思也太过缜密深沉了。不过是借萧古骊偶然进宫之事,就可以把萧古骊、萧丹慕、释儿、安苏、语谖一网打尽。如此心计,如此谋划,她的真实目的究竟在何?
外面明明是酷暑时节,而我的心,却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雪一般,冷得几乎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等到夕阳西下,天气稍微有了些凉意,暑气渐消。我理了理鬓发,开口唤道:“释儿,安苏!”
她俩在外面听闻,连忙齐齐走进,开口道:“奴婢在。”
我耐心地将裙摆上的些微褶皱舒展开,不紧不慢的从榻上起身,走到桌子旁边伸手拿起一个果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又端过青瓷花盏,饮了几口茉莉凉茶,这才开口道:“成日闷在这里,哀家感觉有些不舒服,想出去走走,你们两个就陪哀家一道吧。”
“是。”她俩恭声应道。
晚风习习,轻轻拂面。不知不觉走到了染液池,隆绪登基那次的国宴依旧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脑海中一闪,掠过二姐萧不瀚饮下那杯鸩酒之时脸上的那份毅然决然表情,我的心不由得一抽,面色微变。曾经是血缘至亲,却终究阴阳两隔。
眼波下意识的投向身边不远处的染液池,幽碧清澈的水纹漾起,隐约可见池底。
浮生不过如此,水中月镜中花。生命弹指一挥间,就在我们不珍惜之时,悄悄流逝,连一丝过往的痕迹也没有留下。正如这水,这景,虽然依旧在原地未变,然而当年一道赏景之人,却不在。
抬眼望着天边一抹残霞,我忽然忆起韩德让来。这些天,我们俩似乎开始了冷战,人前虽未变,人后,却是渐行渐远的生疏。他的不解,我的委屈,将彼此的矛盾越绕越大,心结愈发难以解开。
我终于明白,再亲密的人,也会有不能触碰的话题。
我凄迷的微笑,我其实,并没有埋怨他。相识之缘,相知之感,相恋之情,相守之伴,我早已认定了他。若说我是他这辈子逃不开的劫,那他就是我这一生不愿醒来的美梦。一个念头在心底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喷薄而出。回去之后,我要去找他!
“元妃娘娘,这鱼儿可真是狡猾呢。鱼饵撒了这么多,臣妾拿着网兜胳膊都快举不起来了,还是没能捕上一条。”离我们较远一处矮台,传来了一声略显稚嫩声音,如莺出谷,听上去格外惹人心怜。由于那台是临渊而建,相较于岸边地势较低,所以我们只能看到几个隐隐绰绰的人影,具体是谁却看不清楚。
“你耐心些,这么急于求成,怎么能抓鱼呢。”另一个声音很是沉稳。
释儿也听出来了,凑了过来悄声道:“太后娘娘,似乎是元妃和马丽仪在那儿呢。”
她的话音未落,那边矮台上又传出一个声音,显得有些尖锐刺耳:“不抓了,不抓了,臣妾抓了这么久,纯属浪费时间。”细细听去,倒像是孙和仪在说话。
好一会儿再无声音响起,似乎过了好久,元妃才开口低低劝了一句,不过由于声音太小,我们都没有听清究竟说的是什么。现在大致已能确定,在那边玩耍之人是萧耨斤、马玉瑶和孙芸歆。听得御景殿内侍禀告,隆绪这段时日翻的牌子基本上都是延禧宫和长定宫,也可以说,最近马玉瑶和孙芸歆的荣宠极盛。相反,那两位我颇为看好的元妃和李顺仪,似乎倒不怎么受宠。李芳仪很好理解,她本身性子寡淡,何况纳入后宫已有一段时日了。而元妃萧耨斤,按理说她品貌不俗,知礼懂仪,为何偏偏……
“呀,原来是太后娘娘,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恍惚间,已经走到了矮台那边,马玉瑶首先发现了我,连忙丢了手中的网兜,站起身来给我见礼。萧耨斤和孙芸歆一见,也忙着整理好仪容,镇定自若的请安施礼。几个看着鱼篓的宫女也回过神来,躬身拜见。
“都起来吧。”我虚手一托,目光轮流在她们三人的脸上逡巡一圈,旋即将视线收回,淡淡道。
释儿和安苏给她们三人请安之后,依旧站在我身侧,屏气凝神,目不斜视。
马玉瑶得蒙圣眷很正常,宫里不缺如花似玉的美女,但是她天真活泼的性子,却是的确很难得。而孙芸歆……我再度打量其一眼,有些嫌恶的别过了脸。无论怎么妆扮,都掩饰不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庸脂俗粉气息。长相虽美,却不庄重;而且打扮太过,不懂收敛。
“你们倒有兴致,趁这会儿天凉来此处捉鱼,”我不疾不徐的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也仅是普通的聊天而已,“只是不知,耿淑仪为何没与你们一道?”
萧耨斤闻言,长眉一挑,眼角眉梢处那抹木樨花轻染过的痕迹似有若无:“回太后娘娘,天气太热,耿淑仪中了暑,正在永宁宫休息。臣妾方才叫人去喊她一道过来,她回说身子不爽,就不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略一沉吟,侧过脸,对身边的安苏轻声吩咐道:“既是如此,你就去太医院寻孟太医,找些清热解暑的药物给她送过去也就罢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苏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垂眸凝思,换了个话题,微微一笑:“听闻最近马丽仪与孙和仪圣眷正隆,哀家在此先恭喜。不过,你们也不能让皇上专宠,寻个时机劝劝皇上,让他到别的妃子寝宫里去。”
萧耨斤一听,面色有些泛白,可就在那么须臾之间,她就把自己给调整过来了,面上重现优雅得体的笑意。马玉瑶心思单纯,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应道:“是,臣妾谨记。”孙芸歆面露得色,却又不敢太过放肆,随了马玉瑶一道应是。
“元妃也无须着急,最近皇上忙于废番置县,朝政繁杂,一时对你疏忽也是在所难免,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说完这句,眼瞥得萧耨斤面色渐缓,我不想错过时机,趁热打铁道,“现在天色还早,哀家去你的重华宫坐坐,可好?”
饶是萧耨斤再是稳重,面色也是一怔,她很快反应过来,垂首恭声:“太后娘娘莅临,重华宫蓬荜生辉,臣妾哪有不允之理?”语毕,她目视着一个宫女,开口唤道:“香簟。”那宫女疾步上前,萧耨斤顺势转身,回眸冲我谦和一笑:“太后娘娘,请。”
夜幕还未降临,重华宫隐在一片并不耀眼的夕照残辉之中,显得肃穆庄严,不失大气,仅仅逊于皇后的凤德殿。琉璃瓦飞檐,石板路红墙,绕门而入,赫然发现里头种满了白兰花。白似雪,洁如霜,团团簇簇,香气馥郁浓重,随风袭来,沁入心脾。
“俗话说,‘白兰花香花难养’。如此看来,你真是费心了。”望着这满庭白兰,我不由得点头赞叹,随意打量,伸出纤纤素手,轻抚那犹沾水珠的花瓣。释儿在宫中呆的久了,第一次见到白兰花,只觉得满目新奇,瞧个不住。
“臣妾不过是勤浇水施肥,辛苦倒也谈不上。只是有了这白兰花的陪伴,臣妾在这深宫中不再寂寞了。”萧耨斤恭敬的道。她的头微垂,华丽富美的头饰之下,是一双略显忧虑的眼睛。那个名唤香簟的宫女,相貌普通,紧跟在她身后,诺诺不发一言。
走进内室,里面布置的庄重贵气,倒是颇为附和元妃萧耨斤的身份性格。唐代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高悬于此,汉朝张芝亲笔草书置于书桌后面的墙头,釉色水锈土锈方鼎,玛瑙鎏金嵌丝花边铜镜,无一不流淌出奢华柔糜的气息。犹为引人注目的是,在镂空柜架上,摆着一个大红璎珞镶珠项串,那红色艳烈明目,恍如鲜血一般,直噬人的灵魂。
香簟出去亲自冲茶去了,这里萧耨斤微笑着看向我,有礼的道:“太后娘娘请坐。”说毕,亲自抖开素榻凉锦,可谓事事周到。
我已经绕至书桌旁,伸手拿起几张画作,并不急于去坐。淡淡的瞥了几眼,我忽然抬眸,从里面抽出夹杂着的一张宣纸,语气含了丝莫名的情绪:“这幅《仕女图》,只怕不是皇上之作,而是你画的吧。”
萧耨斤一怔,面色微紧,转瞬便恢复了正常,敛了神色道:“太后娘娘果然明察秋毫。只是臣妾自小于此事不通,这画并不是臣妾所作,而是由擅长丹青的孙和仪作的。”
孙芸歆?我心念一动,似有所悟,继续漫不经心的道:“孙和仪的画作在元妃这里,估摸着应该是她画好之后送与你的罢。”
萧耨斤犹豫片刻,很快眸色一凛,正色答道:“并非如此,这画是她给皇上的。当时她正在臣妾的重华宫,有人报皇上来了,于是孙和仪就泼墨作画,送与皇上。”
还算她有胆识,懂得随机应变。若是她刚才顺着我的话,说这幅画的确是孙芸歆送给她的,那么她的一番计划就完全暴露了出来。之所以我认定此画非是孙芸歆给她的,原因就在于这《仕女图》上方提有一诗,司马相如之《凤求凰》。试想,若是后妃之间赠这种图,不是很奇怪么?
但是有一点让人起疑。孙芸歆自被封和仪之后,隆绪好像从未翻过她的牌子。后来一跃至后宫新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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