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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旧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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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闻名久矣的大英雄大豪杰黑脸包公坐堂似的矗在那里,那么个大块头,一脸凶神恶煞,肌肉鼓起,扳不动,近不得。刘家小姐的小胳膊小腿儿都快要抖散架了。别说是上去主动找话题,她是连瞧也不敢去多瞧他一眼。
刘小姐怨天尤人地想道,那么个可怕的家伙,谁敢去嫁给他啊!以后要是说错了话,一定会被他揍的一定会的啊嘤嘤嘤!
刘师长和刘夫人在背后默默地扶住她的肩膀,双双低头不语。
丁太子像尊门神一样黑着俊脸镇守在大厅前方,本就是个不好惹的凶横长相,一压眉头冷起眼神,就更是满脸凶戾,浑身煞气。他不是来参加宴会的,而是来辟邪的,正是妖魔鬼怪,通通退散。
大厅里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降温不少。宾客们在他的眼灯下自觉变得规规矩矩,不敢轻举妄动,更别说凑上去找死了。
丁太子这一等,就从傍晚7点多等到了晚上10点多,从热闹喧嚣等到冷清寂寥,从满心欢喜等到愤懑委屈,等得腰杆都僵硬了,心肝上一口热血都冷透了。
他看了眼墙角的落地洋笨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是一刀一刀地在割他的心。
他心急如焚,他怨气冲天!
阿青怎么还没来?
明明说好的,怎么就没来呢!
今晚过后,他就要去沧州了。沧州那么远,阿青怎么没来呢!
晚宴负责人走到他身后,恭敬地一鞠躬,提醒道:“太子爷,不能再等了,再等,生辰就要过去了。”
错过生辰,在三军开拔之前,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丁太子触电般蓦地扭过头来,眼神阴鸷地瞪着他。
负责人心下一颤,差点给他吓得跪趴下。妈呀,这是要吃人哪这是!
但是丁司令老人家还站在背后盯着看呢,负责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太子爷,司令大人说不好拖着客人,不厚道,也不好交代,您看这事——”
他话音未落,丁太子便猛地搡住他的衣领把他双脚离地地拎起来,往地上重重甩去。
一旁的宾客顿时哗然,随即噤声围观事态发展。
“滚你娘的!这到底是谁的生日宴,谁稀罕谁过去,老子不奉陪了!”
丁太子说完,转身大跨步就要往门外走。
不想才跨出一步,便被闻风而来的丁司令拽住手臂。
丁司令将他拉到角落,吹胡子瞪眼睛地低声骂道:“混账东西,来的很多都是你叔父辈分的,你这脾气发给谁看呢!无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是你老子死了,你他妈的也给我把这宴会圆满了再说!”
丁太子虽然心里不服气,然而也不再说什么,只堵着一口气,低着头任由丁司令折腾。
丁司令把他拉到大厅中央,宣布生日宴正式开始,场中登时掌声轰动。实在是等了很久了啊!
然后丁司令笑意盎然地瞥了眼自己的独子。
不管这混小子是为了什么事情在沮丧,接下来他老子一定会让他大吃一惊,欣喜若狂的哈哈!
丁司令站在一束大型水晶吊灯下,璀璨的灯光把他粗粝的脸庞照得光彩夺目。
他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听讲。然后清了清喉咙,握着麦克风提高嗓门,郑重地宣布道:“今晚请各位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第一件事情就是,犬子将于今年十月接手沧州九路四十二师,全权监督管理沧州军事业务。第二件事情就是,本人已经决定与我的老战友刘老联姻,让犬子择日迎娶刘老将军的掌上明珠刘涟漪小姐!永结秦晋之好!”
——静。
丁司令话音已落,正等着掌声雷动,贺词迭起,然而大厅里却是静得出奇,在死寂中还透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人们眼神交错,心照不宣。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丁太子。
这是临时变卦吗?之前的通知不算数了吗?那么,准备的说辞还能用吗?要临时发挥的话难度也特么大了点吧!
丁司令看着一众人欲说还休的诡异表情,一时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掌声呢?喝彩声呢?
再看被宣布终身大事的那位刘小姐,怎么是这么副表情,他是逼她上刑场吗!刘老你们夫妻俩偷偷摸摸地把她护在怀里往身后藏以为老子没有看见吗摔!!!(#‵′)凸
“司令老人家没有看清楚形式啊。”角落里,守门的卫兵甲偷偷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对身旁的卫兵乙说道。
卫兵乙点头,一脸伪先知的深沉:“司令大人不知道万成县早已改朝换代,现在这里是太子爷的天下了。”
没有人给出语言或者眼神暗示,连老部下们也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丁司令牛眼一瞪,只能转头询问丁太子。
丁太子也正沉着脸看他,一双鹰隼般细长犀利的眸子黝黑黝黑的,锃亮锃亮的,配合着他黑如锅底的阴沉脸色,当真把地狱煞神演活了。
“呵!”丁太子阴阳怪气地歪嘴一笑,声音含糊,不知是呵了还是哼了。只对着自己的父亲很遗憾似的摇了摇头,然后一跺脚从一米高的台子上跳了下去,双手枕着脑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众人见状,下意识的从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只听他边走边五音各种跑调地依依呀呀唱道:
“伊呀呀呀,孩儿怎敢违母命!旧事桩桩记得清:东阁娘把名分定,同送张郎十里亭。做夫妻恩爱是根本哪,何用那区区蜗角名?娘啊娘!你说过崔家无有再婚女,却为何逼我嫁郑恒?嫁郑恒呀嫁郑恒!去你妈的狗屁郑恒哪~~巴扎黑!”
(注:本戏曲台词由崔莺莺小姐友情提供。)
众宾客低头细细一咂摸,顿时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了。
先前丁太子私下告诉他们,自己跟靳家大少爷是有娃娃亲在先的,所谓有名有份,天造地和。然而自家老父就跟崔家那位老妇一样言而无信,答应了又反悔,如今又想拿他开涮,玩玩政治联姻,可不正是为了区区蜗角名,逼着丁太子娶刘家女嘛!
一双双带着求知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丁司令,无声地谴责道:您老特么的不厚道啊!
丁司令不明所以。为什么从头到尾所有人都真相了,他却还是云里雾里?想问,又碍于身份太尊贵拉不下脸。只能哼哼了两句不孝子,唱戏似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场。
一上到楼上,他立即就近逮住一个卫兵问道:“刚才小兔崽子唱那么大段是什么意思?含沙射影他老子我吗?”
卫兵哧溜一下伏倒在地上,五体投地做老实状:“小的书读得少,没听懂哇!”
开玩笑,这种事情是能随便解释的吗!
47、抓奸在床
有一个词叫做阳奉阴违;正可以用来形容参加了此次生日宴的伍翻译。
伍翻译是丁司令派到丁太子身边无时限的卧底;当然随时掌握丁太子的第一手资料。其中就包括丁太子的求婚大作战。
其实真要说起来,真心支持丁太子;祈祷他求婚成功的人一定寥寥无几。而在这寥寥无几的人当中呢,就有一个伍翻译。伍翻译真心希望丁太子能够在大庭广众下跟靳青河求婚。
丁太子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兵痞子;他想要别人配合自己的行动,就只会威逼利诱;糖果鞭子一起上,自以为能够控制舆论走向;以为强权就是真理,野蛮主宰一切。其实枪杆子里哪里出得了真心?一城的富商们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再说这万成县的官儿们,在国家日益衰微的今日;他们垄断物资;中饱私囊,只要不侵犯到他们的利益,不妨碍他们的投机,他们自然也是愿意配合的。对他们而言,丁家这种“丑事”不过是明日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罢了。至于老百姓怎么想,谁理它呢!
所以可以说,丁太子这个看着百无一漏的计划,其实最是错漏百出。它漏算了靳青河的缺席,错算了人心的莫测。
伍翻译是个最擅于宫心计,异常狡猾的人物。他不会无事生非,胡乱造谣,他只会把握每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善加利用。这正是他的高升之道。这次他私下里偷偷窥探着丁太子的一举一动,早就把对方的失误拿捏住了。由此,他又有了个兵不血刃的新策略,关于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地解决掉他的强劲对手靳青河,从而重新获得属于他的宠爱跟地位。
伍翻译知道丁太子此人大大咧咧,冲锋陷阵是个骁将,花天酒地是把好手,偏偏被顺从被恭维惯了,不谙世故,自以为是,格外容易犯错。
他当然不会傻得去提醒对方。虽然他在丁太子身边名为辅助,但是谁真要去辅助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假如这次丁太子如愿地在全万成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宣布他跟靳青河是一对儿,丁司令哪能坐视不理?就算丁太子有枪又如何?说到底,只要丁司令一声令下调兵遣将围了万成县,做为四大富商的靳家也就完蛋了。在这种乱世,家财万贯就想通天?斗得过扛枪的军阀么!
可惜可惜,可恨的暴发户居然没来,让他满心欢喜全落了空!
看来,他不能再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了。他需要拿出点手段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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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观念严谨的靳青河为什么会迟到?
原来,靳青河本已经成功摆脱年瑾玉,下楼就要随着等在客厅的丁家卫兵一起走。情况到此一切正常,不想这兵崽子崇拜靳秘书长久矣,又最是个嘴快的,一时按捺不住,拱手就跟靳青河说了声恭喜。
丁太子生日,恭喜他什么?靳青河不解,逮住卫兵就追问。靳青河一副谈判专家的气势,兵蛋子哪里抵挡得住,登时就把丁太子的计划和盘托出。
靳青河一听就愣住了,强烈怀疑这世界难道是架空的,否则思想最是保守的东方人哪里能接受得了这种事情。他坐下身仔细想了想,丁太子这些措施看着缜密,其实后果很严重。常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群众的嘴巴跟思想是最最管不住的。便是他们可以不管谣言蜚语,难道丁司令能无动于衷,轻易妥协?像丁司令这种长者正是最爱惜羽毛的,绝对不会容忍丁太子干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所以,结果必然是父子反目,靳家遭殃!
靳青河一下子就理通了来龙去脉。丁太子是个极有主见的,冲动暴躁,贪功冒进。此时他若打电话跟他说理,他恐怕是不信。去参加生日宴,丁太子若在丁司令的监视下有了什么异动,恐怕现场也难以控制。为今之计,只能是干脆缺席不参加了。
虽然是个笨方法,然而事急从权,唯有如此了。
而接不到人的卫兵哪里敢回去?眼见靳秘书长心意已决,他也就只能哭丧着脸告别了靳家,自去开车溜达了。
于是,靳青河脱了西装上衣,回房继续看书了。
然而,这书也不容易看。因为旁边还有个哎呦哎呦叫的年瑾玉。
年瑾玉因为刚才纠缠得靳青河太厉害,靳青河一时拿捏不住力度,就把他当个大老粗对付了。没想到小家伙不经打不经摔,直接就把腰给扭了。因为扭了腰不能随意移动,靳青河便让他到自己床上躺着休息一下。毕竟这是他失手造成的。
靳青河坐在一旁看书,年瑾玉在一旁抽抽噎噎。靳青河盯着一页纸看了一个多小时,末了始终忍无可忍,决定上去把人拾掇一顿。
就当是他招惹他的代价。
他去客厅取了药酒来给他涂抹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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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太子直接驱车去靳家找人。
丁太子不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人,自怨自艾这种娘炮的事情他就做不到,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问题就当面解决。虽然靳青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放了他鸽子,让他狠狠地心碎了一把。但是男人么,生日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何必弄得心灵那么大创伤呢。以后恩爱才是重点啊。所以如果阿青道歉解释再给他个火辣辣的(哔——)的话,他也就没什么可计较了。
丁太子心想这次绝对是靳青河不对在先,所以自己满可以提出一点要求。就算是要求(啪啪啪——)一下,大概也能成。
满心期待来找茬的丁太子将车停在靳府门前,熄火。敲门。在仆人的指引下找到靳青河的所在地。
他制止了开门仆人的通报,然后蹑手蹑脚的,摸黑上了楼梯,抵达靳青河的房间门口。
红色的柚木门扉严阖着。
丁太子将手按住门把,本想做回空降兵,给靳青河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然而还没动作,便被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喘息和说话声牵住了脚步。
很熟悉。一个是阿青,另外一个,似曾相识!
他像是突然被鬼怪摄住了魂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维持着手握门把,上身前倾的姿势僵住了所有动作。
“腰好点了吗?”
“嗯,啊,好点了。”
“你这是自讨苦吃,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呀,人家没想到大哥这么大手劲!”
一刹那,丁太子只感觉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朝自己兜头泼来。
热乎乎的心骤然降到冰点。他愣了一秒,随即后退一步,抬起腿,一脚踹开了房门!
柚木门“哐当”一声朝墙上撞去,一屋子的橘色灯光拢着温煦的湿气扑面而来。他怔怔地呆在了门口,目光彻底地凝固了。
他看到了床上衣衫不整的靳青河和年瑾玉!
年瑾玉趴在床上,身上只穿了一条小四角裤,白晃晃的胳膊腿全露出来了。靳青河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坐在他身侧,正揉捏着他的细腰。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往屋里吹,窗帘翻飞。丁太子感到冷彻心扉。从没有这么冷过。
床上的两人闻声也猛然抬起头来。靳青河一抬眼就接住了丁太子的目光,在丁太子受伤的目光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了眼年瑾玉,仿佛受了针刺似的,他一提气站了起身,直直地跟丁太子对望了。
年瑾玉低呼一声,也忙扯过一边的毯子遮掩住自己,整个人战战兢兢地缩进薄薄的毯子里。
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滞闷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只是本能地羞怯赤身于人前。
靳青河皱眉,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难道要他解释说他跟年瑾玉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因为刚才自己推拒对方用力过度,一时不慎把他腰扭了,现在他正在给他推拿按摩——能信吗?按摩需要脱衣服吗?根本解释不清。
丁太子木然地伫在门口,先是长久地缄默,然后他忽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脸部肌肉急促地抽动了一下。他大步流星地迈步进了屋。
紧接着,他冷笑一声,霍地拔出手枪,一抬手对准了年瑾玉的眉心!
年瑾玉惊叫一声,像鼬鼠躲避天敌似的抱头往毯子里一瑟缩。同时,前方“嘭——”的一声枪响,一阵疾风从他头顶上擦过,掠过他的发丝,打在他后方的天花板上。
年瑾玉吓得气息一滞,心脏差点都蹦出喉咙口了。他呼呼地喘了口气,身体僵硬成蜷缩的姿态。抱着头胆战心惊地抬头朝前看去。
因为耳边还残留着子弹出膛的轰鸣声,所以靳青河打偏丁太子的枪,两人拉扯着争执着些什么,他都听不清楚。大哥背对着他,他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丁太子正一脸悲伤愤怒地吼着什么,眼里挂着一汪莹亮的水幕。
最后,他推开靳青河,对着房间的窗玻璃猛开了三枪,大喊一声,掉头就往外面冲了出去。
然而靳青河没有去追。他朝他转过身来。
年瑾玉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奈。累到了尽头,力气被抽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失落。
“把衣服穿好,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吧。”
48、专属温柔
靳青河穿戴完毕;绕到小庭院里的凉亭里。
把周围的灯全关了后;他在藤椅上坐了下来,取出茶具;用小炉子烧水给自己泡茶喝。
酒醉能解千愁,酒后复又烦忧。唯有温和的绿茶能够让人心情平和;条理清晰。
今夜月明星稀,小院里凉风习习;夜幕是水彩渲染的蓝,层层叠叠;蓝得不甚均匀,蓝得陈旧老气。
靳青河一个人坐在明亮的月光里,一口一口地喝茶。
刚刚决定要跟这个傻大个好好相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错过了生日宴;拒绝了对方希望一起去沧州的要求。一定很伤心吧。他已经联系了一个苏维埃军火商和一个德国商人,约好要在上海谈论合作事宜。十年,其实不过眨眼弹指之间,他要在这十年里造出那批武器装备,如果去沧州,必然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然而,丁太子的悲伤似乎比丁太子的愤怒更令人难以忍受。
靳青河又仰头灌了一口热茶。
月光水一般倾泻在墙垛花叶之间,漆黑斑驳的枝叶剪影零零碎碎地铺满青灰色的地砖。
一阵细微的异响从假山松柏盆栽后面传来。窸窸窣窣。
靳青河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撩拨着滚烫的热水中漂浮的茶叶,看着它们曼妙舒展。听见草叶间异响,心下了然,嘴角不由浅浅勾起。
来人见他如此悠哉,不由压低声音咕噜咕噜地抱怨了几声。
靳青河心知肚明。他放下茶杯,起了身,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音乐室走。对于后面犹犹豫豫跟上来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后面的人猫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前走,时不时气愤地哼上一声。
走过长廊,绕过通道,靳青河进了自己闲暇时最喜欢来的音乐室。这个小厅室不过几十平方米,白色墙纸,透明的玻璃屋顶。厅室里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摆放了一台黑色的英式三脚平台钢琴,一张木椅,以及后方落地玻璃窗旁边,一条作为休息用的长沙发。整个空间因为空而显得大。
玻璃窗外是一垂嫩绿的藤蔓,纠纠缠缠地挂在窗棂上方,黑芒绿意撞色间杂。
湛蓝色的月光透过清亮的玻璃,自上而下流淌,把厅室渲染得皎洁而安宁。
靳青河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在钢琴前坐了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映衬的琴键上轻轻一按,瞬间,几个明净空灵的音符水滴精灵般迸溅而出,如零散的珍珠玉珏顷刻间串联成一湍飞瀑,优美的旋律自灵活的指尖缓缓流淌。
鬼鬼祟祟一路跟过来的人随着靳青河进了音乐室,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他身后,像孤魂野鬼似的一声不吭。月光把他的高大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在靳青河身后龇牙咧嘴做忿忿不平状。
乐曲前奏结束,靳青河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他的这具身体的声音较为低沉,能够把歌曲唱得深情内敛,情感充沛跌宕:
我曾爱过也失去过
尝过爱的甜与涩
摆脱命运的捉弄
我知道我要什么
有一份难言的感动
用所有情绪揉合
身后的人向前急走了一步,攥了攥拳头。
靳青河背对着他微微一笑,手指一顿琴键,长长的颤音划过后,是一阵黑夜般的沉寂。
低沉的音符倏忽一个高昂迂回,像幽静的山林间蓦地疾驰过一阵激荡的劲风,卷起浪高如雪花。一时飞湍瀑流争喧豗,然后渐渐归于平静,就像是一个人在走过千山看尽万水之后,蓦然回首,突然醒悟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有激烈的情绪,炽热的情感。仿佛只是天长日久后的觉悟。那股悲悯的柔情被抑制被沉淀,一望古井无波,然而返璞归真,质朴厚重。
是简单细腻却不可明说的。是靳青河的感情。
爱情里面,一直都是先爱上的人在等待。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坚持,恐怕以他的性格,两个人根本就不会有更多的交集。上辈子,他因为从小贫苦受欺,所以长大后对金钱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他走过很多路,遇过很多人,贪婪的,自私的,卑劣的,虚荣的,尔虞我诈的,他渐渐冷了心肝,以为只有掌握,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日以继夜地埋首工作,结果却错过了身边最重要的亲人。金钱没有使他富有,当他站在事业巅峰和人生至高点的时候,包围他的只有空虚。
后来他自欺欺人地在别人身上寻找慰藉,然后又一次被重重地伤害。终于坚决地拒绝了所有亲近,然而,这世上却有那么一个傻瓜,不知疲惫,不惜尊严,一心一意地想要撞开他的城门,冲进他的围城。
我眺望远方的山峰
却错过转弯的路口
蓦然回首
才发现你在等我没离开过
我寻找大海的尽头
却忽略蜿蜒的河流
当我逆水行舟
你在我左右推着我走
(注:本歌词由林X炫友情提供。)
颤音渐歇,月色清冷明亮的音乐室里,久久地安静了。
靳青河垂下手,转过身来。
墙角的阴影处伫立着的人影也微微一动。在靳青河平和的目光中,人影终于一脸纠结扭捏地走了出来。
月光把他凶横的轮廓镀得柔和,在他细长的眼角勾勒出点点红晕。他站在靳青河面前,脸上是柔和皎洁的月光,目光是朦朦胧胧的,仿佛满怀柔情,却又患得患失,不敢妄动。
靳青河温柔地凝视着他:“生日快乐。”
丁太子急促地哽咽了一下,立马两手抱臂扭过脸去,语气恶劣地吼道:“什么,你以为老子故意跟过来,就是为了听这么一句的?不要天真了!老子才不稀罕你唱什么情歌给我呢!刚才那个英文是什么意思,是‘我爱你’吗?哼,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靳青河懒懒地往后一靠,摇头淡淡地笑道:“不是,英文的意思是‘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的悲伤比你的愤怒,更加让我难以忍受。
丁太子那怒气本来已经熄了一大半,不料靳青河如此没眼色,他登时又气得怒火飙升一路冲破天灵盖。
都把他气成这样了,还不赶快过来安慰告白求和解,阿青真是太过分了啊啊啊啊!!!
这下丁太子也没耐性继续装情伤装深沉了,他大甩胳膊腿,风驰电掣地冲到靳青河面前,手臂一抓就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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