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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妙锦传-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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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听这话,似是话里有话。可燕王妃却赶忙顺势岔开话题,笑问:“如母后所说,她挨那一脚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马皇后会心一笑,并未回应。而是像她那般将话题转向别处:“想来,那丫头的身世也着实可怜哪……十五年前,大明刚刚建邦,高丽便向我朝进贡了第一批宫女,洪嫣就是当中的一个。当时她刚满十一岁,本宫初见她就甚是喜欢,本想将她留在身边,可无奈言语多有不通,便将她安排在棣儿和橚儿的生母——同是高丽出身的碽妃娘娘身边历练着。十年前,碽妃被皇上禁足于省躬殿,那丫头方再度回到本宫身边。想来这也是她与本宫的缘份呐……”

    燕王妃点头相应:“原来如此。”又说,“儿媳也是今日才知碽妃娘娘本出身高丽。”

    “此事棣儿未曾与你提及?”

    “不瞒母后,自儿媳与燕王成婚至今,有关碽妃娘娘之事他从未提及半分,许是有心避及痛处吧。”

    “也难怪,出身皇族,面对宫规国法,诸事多是身不由己呀……自打碽妃被禁足那会子起,皇上就严禁棣儿和橚儿前去探望。记得那回,碽妃生了大病,橚儿便悄悄溜进省躬殿探视,被皇上得知竟招来一顿痛打,若不是本宫拦着……”她一再摇头叹息,“为免此类事端再有发生,本宫这才请旨,将他二位皇子送至中都行宫,分别交由崔惠妃和孙贵妃两位娘娘教养。”

    燕王妃点头:“臣妾终于明白,为何孙妃娘娘殡天之时,皇上下令让周王为其服孝三年了。”

    “本宫如此安排也是一片苦心呐——那二位娘娘一生贤良淑德,但无子嗣,两位皇子交由他们抚养必能视如己出。”

    “想我皇室,有母后这般宏慈护佑,真是我等儿孙的福气。”

    马皇后笑应:“好了,你就别搁本宫这儿灌蜜糖了。”

    这时,朱福进了门来。

    马皇后问道:“二位王子可安排妥贴?”

    朱福躬身回禀:“回娘娘,都安排妥当了,两位王子刚刚用了些膳食。这会子,正偏殿里与奴婢们玩着呢。”

    马皇后点头:“好。”

    燕王妃却在一旁叮嘱:“他们平日里都被燕王宠坏了,万不可由着他们性子胡闹。”

    朱福一笑,但听马皇后轻拍她手道:“你呀,就别操那心了,还是陪本宫安心用膳吧。”说着,又吩咐朱福,快传午膳吧,本宫与王妃就搁这儿吃了。”

    “是。”朱福得令,自顾出了门去。

    燕王妃笑说:“这一晃两年没吃过母后宫里的饭菜了,儿媳还真想得慌呢。”

    马皇后调侃道:“既是如此,就莫要回北平去了。”

    燕王妃笑说:“如若这般,自然是好。就怕日子一长,那人说不准奔了哪家香闺呢……”

    她这话一出口,顿时引得马皇后指指点点,开怀大笑。

    说来也怪——此时,那襁褓中竟也传来一阵笑声。

    燕王妃低头一眼,笑说:“哟,这小东西醒了。”说着,又逗引那孩子发出一串脆脆的笑声来。

    但说那孩子一笑,顿使马皇后一阵惊觉,凝眉复听,倍感那腔韵似曾相识。暗自沉吟了好一阵子,只听她朝燕王妃问道:“方才听你说,这孩子落草时尚未足月,且如今降世也未过满月之期,怎会笑得这般脆成?”

    燕王妃笑答:“母后有所不知,这孩子自打落草以来就从未见一声啼哭,近日来又常闻她这般笑气儿呢。”

    马皇后愕然,追问道:“当真如此蹊蹻(2)?”

    “儿臣岂敢诓语?就连燕王那石头性子,都被这可人儿哄得将这宝贝赏了她呢。”燕王妃一面笑说,一面打那孩子胸前挑起一块小指一般长短的柱状红玉坠,此宝名为“红玉莲纹坠”,上头环雕一图,图中乃是:

    『莲叶层叠翠云纹,芙蕖(3)含苞月满轮。

    清波浪头一锦鲤,半作翻腾跃龙门。』

    马皇后隔座挑过那玉坠,细细端详道:“此玉坠乃是大明开国时高丽进贡之物,当年本宫将此物赐与碽妃娘娘,以慰其思乡之情,不曾想,经此一番辗转竟佩在此女身上,此中机缘倒也耐人寻味……”说着,她朝那孩子探出手去,唤道:“来吧,让本宫也瞧瞧你这蹊蹻的小东西。”

    “母后……”燕王妃欲作劝阻。

    “无碍的。早年在乡里,本宫哪家孩子没抱过?”说话间,只见她从燕王妃怀中接过襁褓,“这小东西既是这般精怪,也该让本宫沾沾喜气。”

    谁曾想,那孩子被马皇后这一抱,竟再次“咯咯”地笑起来。

    马皇后喜不自胜,旋即却因那笑声忽地想起昨夜梦境来:只见她与一位身着云锦织金披风,头戴银绒雪羽云珠冠的仙子飘然飞翔于九天之上,耳边回响起那仙子的一席哑谜,“棍打绛纱汝当死,天心造数本如此。应知生负使命来,死后魂归天仙子。”随即,就是一阵木鱼伴作两声婴孩脆亮的笑声……

    却说,那笑声竟与面前这孩子的声音如出一辙……

    神游梦里梦外,马皇后若有顿悟,不知不觉渐现两眼泪光……

    “母后?……”燕王妃盯着马皇后的神情,两眼茫然地轻唤道。

    她这一唤,渐使马皇后回过神来,忙一面拈帕拭泪,一面将那孩子递给了燕王妃,并努力压住满心波澜,故作无事地笑说:“不打紧的。方才被这小东西一逗,本宫这眼泪都笑出来了。”待其再次细瞧那孩子笑眉笑眼的模样,又扫了一眼她胸前那块玉坠,便渐投两眼慈笑,“难得你小小人物,就这般讨巧。今日,本宫就送你个名讳吧。”

    燕王妃妃一听,轻揩那孩子脸蛋儿,逗着乐子道:“小东西,娘娘要赐你名字了,还不快谢恩?”这一逗,再引孩子笑如银铃。

    稍后,马皇后开了口:“本宫看你笑盈盈这般可人,活脱脱好似个鱼儿,且你母女二人冥冥中又与我皇族有些渊源——本宫就暂依你娘亲姓氏之音,附和我皇家姓氏之意,唤你‘红鱼’(4)吧……”

    燕王妃听闻,若有所思……

    欲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〇一一回 僧伽罗慧昙留遗嘱 祖师殿道衍窥圣心

    日上三竿时,天界寺内正是春光缭绕,到处回响着《地藏经》的梵唱。

    此处是一座大殿,朱门宝盖,瓦映天光。二层的殿额上漆匾高悬,“祖师殿”三个金字赫然入目。而一层的门额上同样悬挂一匾,匾文乃是:大明僧录司。

    原来,朱元璋一早得知宗泐西行寻得真经而归,大喜,便下旨在浴佛节前将礼部下辖的善世院改作了僧录司,掌管天下僧教之事,司署就设于这祖师殿中。

    又说该司设职左右善世、左右阐教、左右讲经、左右觉义,共八人,受任者皆为时下德高望重,博学大功之辈。

    此时,殿门外正有三十六位童僧按纵九横三之序打坐于蒲团之上,他们个个闭目合掌,面门唱诵。而殿内的法堂两侧,又各有三位高僧率三十六位弟子相对坐定,手把青磬红鱼,以致梵音交响。

    仰观殿内正北墙上,供奉了三尊法像:正中为“禅宗达摩面壁像”;左为“六祖慧能参禅像”;右为“百丈怀海听法像”。三像前方,供品琳琅,香烛正旺,且于香案正中,又置了两副凳面大小的七宝琉璃座。

    后日浴佛节,皇宫迎经大典过后,将于此处举行为期七日的水陆法会。届时,该寺将云集八方硕德,诸国高僧,讲经布道,以普化众生。

    而眼前这般阵容,却并非是为那法会所设。此前,该寺前任主持觉原慧昙为求取《文殊》、《真空明义》、《庄严宝王》三部真经西去数万里,一直寻到海上僧伽罗国而未果。月余,又因突染急症圆寂。宗泐此番寻经归来,已将其佛衣舍利一并迎回,并于今日召集诸僧为其诵经超度。

    经诵回转之间,只见二僧脚穿云袜木屐,身着僧官法衣,各自奉引了一件僧宝现身殿外。待行至殿门处,二人举步间褪去脚上的木屐,便一左一右入门而来。左为时任僧录司左觉义的“见心大师”来复,其手捧逝者佛衣;右边的正是载誉归来的宗泐,因其德高望重,且如今又是大功卓著,已被朱元璋下旨钦封为僧录司右善世。此刻,他正手捧一尊装有慧昙法师舍利的金塔来至堂上。

    这二人步至三尊法像前,双双将手中奉引之物放于七宝琉璃座上,旋即退于三步外,合掌朝其施了僧礼。

    至此,经诵声毕。

    来复转身对众僧大赞特赞:“季潭大师此番西行,不仅将回当年玄奘法师中途遗失之经尽数取回,且还于那僧伽罗国迎回了慧昙大师的佛衣舍利。如此漫道之功堪慰我佛如来法旨,更是我佛门弟子修行之表率。”

    众僧皆躬身朝宗泐合掌致敬。

    宗泐含笑不语,自顾朝众僧还礼。

    来复则朝佛台上那佛衣舍利探掌指引道:“今日,召集诸位会集在这祖师殿中,一者是为设法迎慧昙大师回归‘天界’,二者则是因大师圆寂前曾留一纸遗嘱,所言之事须经众议方可裁夺。”

    随后,二人互施让礼,并于原地坐定。又听殿内响起一通茶鼓,便见众僧后方各有三名小僧端着茶案鱼贯而出,待他们于诸位高僧面前放了茶案退去后,又见慧聪与智聪各引了三名小沙弥前来奉茶。慧聪与智聪分侍宗泐与来复左右,其余六人分左右各侍两侧高僧。

    待侍者斟上茶汤,座前一位高僧道:“即是慧昙法师遗言,我等愿恭闻其详。”

    来复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位三十余岁,形容清峻的和尚,那人本是时任杭州府僧纲司都纲,杭州下天竺寺住持溥洽禅师。此人自入京数次登坛演经说法,言到之处明心见性,因而深得朱元璋赏识。

    眼下,又因僧录司右讲经守仁随左善世戒资下赴州省巡检僧院,故而由其暂代右讲经一职。

    且说,此时来复道:“好,请溥洽禅师与诸位稍候片刻。”他一面应下,一面又朝殿外宣道说,“送进来吧。”

    话音落时,只见殿外一小沙弥怀抱一个二寸见方的官皮箱步入门来。一时间,众僧目光纷纷聚焦其上,直至那小沙弥行至宗泐面前,将怀中物件转放于一旁的慧聪怀中,几十双眼睛便又齐整整地移到了宗泐身上。

    小沙弥刚转身离去,来复一侧的智聪便伺机不声不响地起了身,从两位大师身后绕到了慧聪身旁,看样子是想帮其打个下手,可落座时,那眉目中却朝师兄暗投一丝莫明的痴笑。

    此时,宗泐抬手吩咐:“打开吧。”

    智聪闻声,一手扣着箱盖后沿,一手抠开箱前的花旗锁缓缓掀开了盖子。有道是“看似孑然童子身,暗中却露轻贱种。”正是那般看似寻常的举动,可智聪却故意以那箱盖为遮掩,趁其掀开之际,偷将后盖沿上那手捻作兰花在师兄胸口撩拨而过。慧聪经他这番暗挑,气也不是,恼也不成,只得顺势收腹探颈,下巴勾着箱盖佯装无事。可那脸上却已烧灼成炭,脏中也已气结成馕。

    当然,此举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那会子,在场者的目光早已被那官皮箱吸引了去。

    就在智聪暗中窃笑,淫意蠢动之时,只听宗泐示意道:“将箱中之物取出来吧。”

    “是……”智聪闻声忙收心神,故作恭敬道,随即从箱内捧出一打物件。自上而下望去,那本是:一杆木柄铜云磬,一把月牙剃度刀,三张绫裱金度牒,三套褊衫僧者袍。

    这四样物件看得在场者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时,又见宗泐探手从那箱盖内侧的皮绳下抽出一封书信。一面打开封皮从中取出信笺来,一面对众僧道:“慧昙法师本是贫僧师兄,在坐诸位也多是其座下弟子,师尊遗训诸位理当诚心受教。”

    众人顿首齐应:“我等谨听师尊遗训。”

    宗泐道:“大师信中嘱有三言——僧者,既怀弘法之愿,当戒除狎邪之念,方能修成正果,引渡成佛;僧者,既生世人之身,当善待世人之心,方能广种福田,普度众生;僧者,即受国家奉养,当感念圣主礼遇,方能使佛法生根,以报天恩!”

    其间,宗泐每宣一句,众僧皆复诵一遍,就连殿外那三十六个童僧和守门的小沙弥也随之引吭高诵。

    而此时,院中石径上,一个小沙弥正引着一队人缓缓走来。欲转弯时,正赶上见闻殿内景象。于是,便在路口处住了脚。

    来者正是朱元璋,身后跟随着司礼监总管太监庆童、时任礼部尚书刘仲质等大小十余个官员和侍从。

    朱元璋背着手,虽仰天凝视浮云而过,可那耳朵却静静听闻殿内的声音,此举也引得身后一干人等个个躬身而立,不敢有半点动静。

    祖师殿内,众僧诵声毕,宗泐指了刚从箱中取出的物件道:“这些皆是慧昙大师临终嘱托传承之物。”这“传承”二字引得在场者个个目露茫然。此时又见宗泐开了口,“大师当年西行前曾于佛前立下誓愿,一路将引渡八位身遭大劫之人脱离苦海。然至其圆寂之时,距西行前那誓愿所定之数尚欠有三,如此未满之果乃大师临终之憾。”

    右觉义宗鬯问道:“却不知这所谓‘身遭大劫之人’为何?”

    宗泐细数道:“因愤世嫉俗而遁入魔道者;因邪暴杀身而背君舍义者;因灭国亡种而走投无路者——如此三者皆为身遭大劫之人。大师当年西行途经诸国所渡之人皆在这三者之内。”

    一时间,殿内众僧侧耳相议,私语半晌,皆不置可否。这档口又听溥洽道:“还请善世明示。”

    宗泐从智聪怀中那些物件里取出三张戒牒,示与众僧道:“大师信中说,其离世前夜忽幻听有人反复诵念失传已久的《燃灯心咒》,竟于那经咒之中听出,那三位大劫之人他日必会现身大明。于是便从那经咒之中摘字为号记入这三张度牒。”

    众僧瞧去,只见那三张度牒中依次写着“应文”、“应能”、“应祥”,顿时法堂内一片讶然。倒是那来复快语道破众人顾虑:“若那三位大劫之人果真现身我明国,不知是福是祸呀!”

    左阐教智辉道:“嗳……这福祸自有天数,见心禅师多虑了。”

    来复忧虑道:“智辉禅师,非是贫僧危言,那三者中无论哪一类人物现身,都恐有祸国之兆啊……”

    众僧听闻,个个惶恐,又是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

    这话也触动了早在殿外静听的朱元璋——此时,但见他眉头深锁,心绪难平。一旁的庆童观了那般神情欲举步前去作个提醒,却被朱元璋横臂拦住了。

    这时,只听殿内有人道:“我等切莫自扰,小僧倒以为这应当是个吉兆。”

    说这话的是右觉义宗鬯身后的一个侍僧,此人并不生疏——正是此前与席应真现身于嵩山寺的道衍和尚,俗名姚广孝。说话间,他已起身步出僧群,来至法堂中央。

    宗泐举目说道:“道衍啊,你且说说看。”

    “小僧以为那,三类大劫之人他日现世固然非是祥兆,然其正是慧昙师尊欲度之有缘人,如若度成定然逢凶化吉……如此说来,师尊遗愿当有以佛法护国之吉兆。”

    宗泐赞道:“道衍之见正合贫僧之意。”

    姚广孝略躬欠首,稳稳步至宗泐面前对其请求道:“法师可否将这戒牒交与小僧一看?”

    宗泐点头,将那三块戒牒放与姚广孝手中。姚广孝接过三个物件,细看之后捻作扇状朝众僧环示牒中文字,稳稳笑言:“诸位请看这戒牒之上法号为何?‘应文’、‘应能’——‘应祥’!”他字字咬得透彻,也吐得清晰,“这‘文能祥’三字之意何等明了!”

    来复反问道:“这不过皆是我等在此自圆之说,如那三者皆属冥顽不化之徒,仅凭佛法度引不成又当如何?”

    姚广孝气定神闲,壮声道:“上有佛法,下有国法——佛法不成,国法灭之!”

    “好!说得好!”

    那声音来得雄浑,气如洪钟。

    殿内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朱元璋一行人等已来至殿门处。众僧忙伏地口唤“皇上”叩拜相迎,姚广孝趁势退至一侧,与宗泐、来复等高僧躬身相迎。

    朱元璋隔着门槛就笑哈哈地回道:“平身。”回头一面褪了靴子欲往里迈,一面朝庆童和刘仲质等吩咐道:“且在外面候着。”

    一行人等闻声个个畏首退于殿门旁。这时,那智聪却瞧准了时机,如同侍婢一般倒腾着细碎的步子迎去,欲扶朱元璋的肘腕。朱元璋打量一眼,挥开手臂沉声道:“莫扶,朕没那么老迈。”

    智聪被亮在了一旁,宗泐等人忙上前相迎道:“贫僧见过尊驾。”

    朱元璋谦让道:“泐公不必多礼。”他一面扶住宗泐,一面哈哈大笑,“哎呀……泐公啊,你这一去两年,万里迢迢,可生生盼煞朕了!”

    “贫僧一介野游之人蒙圣恩眷顾,惶恐之至啊。”

    “切莫这样说,大师功德昭昭,所行俱是善化苍生之举,朕岂有不念之理?泐公这身子骨可好啊?”

    “君恩浩荡,贫僧若再度西去他几个来回也不在话下呀!”

    朱元璋开怀大笑,众人始终陪笑。

    片刻之后,只见那姚广孝竟忽地伏地叩拜道:“小僧叩见圣尊。”刚刚他那一番言论已是见地夺人,而眼前这一番举动,立马引来朱元璋异样的眼神。

    对于姚广孝这意外之举,宗泐也顿感惊异。可随即忙引介道:“此徒乃是僧录司右觉义宗鬯禅师座下侍僧道衍。”

    “哦……”朱元璋掉头朝右觉义宗鬯禅师顾看一眼,目露一丝难揣的笑意点头示意,然而并未叫姚广孝平身,只是回头盯着他的后脑勺问道:“刚刚那一席谈论可是出你之口?”

    “回禀圣尊,方才正是小僧所言。”

    这“圣尊”二字听得朱元璋心生疑惑,于是旋足之间皱起眉头打量了那脑袋半晌,故作发难:“朕听闻那话倒有些魄力,可朕就不明白了,为何方才朕入门时你不叩拜,偏赶在这个当口儿来拜啊?”

    听这一问,姚广孝心中一阵窃喜,故意将身子沉下半分,佯装慌语道:“小僧……小僧平生初见圣尊,一时怔了心神。况且……”言到于此,他故意留了三分,迟疑不说。

    “况且如何?”

    “况且……”

    右觉义宗鬯禅师在旁催促道:“道衍,皇上问话,快据实禀告。”

    “是。况且刚刚师兄弟们施礼叩迎的是‘皇上’,而小僧所迎之人却不是。”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得在场者个个目露惊异之色,职位高的虽是镇静,却微笑不解;品级低的,满目讶然,却沉默不同一般;不入流的,个个心惊胆颤,却心生嗔怪而不敢言。

    只有来复低声斥责道:“道衍,休得无礼。”

    朱元璋听了这话却顿时觉着眼下这个龟缩的和尚是个人物,哼声一笑道:“哎……且让他说说看,他所迎之人究竟是谁。来,说给朕听听。”

    “小僧听闻,但凡君王,皆为在世活佛。因此,小僧这一拜迎的是佛尊之身。”

    如此答复,引得那帝王一阵惊诧,可随即又被那话捧得哈哈大笑,忽又追问:“若依你这般说法,岂不是在暗指诸位师尊目无尊上?”

    姚广孝乌珠一转,道:“小僧并无此意。圣尊身为在世活佛,诸位师尊就是弘佛扬法的菩萨,佛有口谕,不受菩萨跪礼。”

    朱元璋再度朗朗大笑,赞道:“没想到,佛门之中竟深藏这等人物!平身吧。”

    “谢圣尊。”姚广孝起身拱手道。

    至此,众僧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几位僧官皆是微微颔首一礼,独见来复暗中一再摇头,深舒一丝不悦之气。

    朱元璋朝那姚广孝细看了一眼,脸上渐露一丝难以揣度的笑意。旋即,朝殿外扬声宣道:“礼部拟旨。”

    殿外刘仲质躬身回应:“臣恭闻皇上圣谕。”

    朱元璋授谕:“天界寺前任住持、前善世院左善世觉原慧昙法师平生诚修佛道,笃实无伪,身受隆恩而无贪恋安逸之心,身在佛门而不忘弘法护国之志。其为求安民之佛法不惜亲赴万里之遥,圆寂异国他乡却终念故土育养之恩。如此大德堪称天下僧者之表率,此般精诚足可使举国臣民为之涕零。为此,朕特下此谕——追谥慧昙大师为‘演梵善世利国崇教大禅师’,授紫金僧服及金遥Х脚塾敕ㄊΨ鹨律崂嵊诰郾ι缴嫌昊ㄌㄖ啵允芡蚴谰把觥!�

    众僧听罢,皆施礼谢恩。

    随后,朱元璋指着一旁那三套僧袍和法器对宗泐商议道:“泐公,既然慧昙法师有此遗愿,诸位禅师之意暂又因各中吉凶之说盘桓不定,此事就由朕定夺如何?”

    宗泐听闻,略见犹疑。

    朱元璋道:“若论出身,朕也曾为佛门弟子,代法师达成夙愿也算完成朕当年中途废止之修行;若论对未来福祸之担当,身为一国之君,想是普天之下独朕一人能负得起未来结果。”

    听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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