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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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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暖!”有人在前头唤她,“世子的箭练完了,你怎么还没过去?”

    思暖抬头瞧见行色匆匆的雁音,心里一紧,“今日怎么这么早?”

    雁音摇了摇头,“今日世子似是体力十分不济,不过用了三十支箭矢,就站不动了。这会儿在那儿歇着,你赶紧把水送过去。”

    思暖加快了脚步,转过月门就瞧见瘫在椅子里的世子背影。她急忙将盆放在一旁案上,将帕子拧了,就欲给他擦汗。

    “不必了。”朱高炽将手抬了抬,也没什么力气,很快又垂下手去。

    思暖瞧他面上确实也没汗迹,将帕子放回去,“世子,可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朱高炽气息未平,摇了摇头,“不必,坐一会儿就好。”

    思暖待他缓了缓才道:“王爷已经回来了,这会儿在巡视九门,估摸着傍晚会召世子过去……”

    朱高炽听了就欲起身,“速速沐浴更衣。”一旁的两个侍从急忙上前搀扶,

    他忽然又慢了慢,“二弟和三弟他们……”

    思暖急忙回道:“已经去九门陪同王爷巡视了。”

    朱高炽似是怔了怔,复又提步。看得出他的步子很急,但走不快,就越发颤抖起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扶着,还是有些踉跄。

    思暖心中微叹,世子虽聪敏好学亲和近人,但身子始终不好。因是幼时一场病落下的,如今更是行走不便,并无半分燕王风采。倒是朱高熙更似燕王些……

    北平和义门,一队人马在那里已驻足良久。朱棣方听罢城门北侧水关防守之境况,正打算离开,就听见远处马蹄声急,一队人马很快到了近前。

    为首的是朱高熙,虽穿着战甲,但战盔未戴,神色飞扬挥舞着手中长鞭。到了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恭迎父亲归来!”身后跟着的侍卫也纷纷下马参拜。

    朱棣瞧着他眉眼间的英气,颇有几分自己少年时的模样,不觉面显悦色,“起来吧,你母亲呢?”

    朱高熙眉角一挑,故作犹疑,“母亲方才还在念叨父亲,我还以为她会比儿子早到这里……”

    朱棣将目光落在朱高熙身后一位侍从身上,那人被盔甲遮着面目,看不清模样。

    “你们先回去,这个人留下。”他淡淡道。

    “遵命!”朱高熙回答的很快,即刻翻身上马,将其余人尽数带走。

    一时青灰色的城门下,只余了二人。

    不远处的水关传来隆隆水声,那是城外白浮泉水经翁山泊过此处,汇入城内积水潭。

    朱棣翻身下马,目光片刻未离开那侍卫,“装,看你装到何时……”嘴角是隐忍的笑意。

    那人果然扑哧笑出声,抬手将甲盔取下。一头乌发原本束着,被勾脱开猛地倾泻而下,如瀑般耀眼,那笑容张扬而明媚,“哎,熙儿还是不够稳重,竟曝露了……”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他捉了,紧紧拥在怀中。

    “你便是再穿十层甲衣,我还是识得……”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热气触在她的颈间,令她不觉一个颤栗,将他回拥得更紧了些。

    “下回,我也同去。”她在他耳边道。

    朱棣却忽地退开了些,执着她的肩,眸中翻涌激荡,“妙云,这一次,你要帮我守住北平!”

    殿内,线香缭绕,明明一屋子的人,却是鸦雀无声。

    朱高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听到的。

    此番真定之役,耿炳文被困城内不过三日,父亲就引兵撤离……朝廷连夜命辽东江阴侯吴高等领兵围攻永平……皇上任曹国公李文忠之子李景隆为大将军领五十万大军,赐通天犀带,并亲自在江边行捧毂推轮之礼,并授将在外君王有所不受之权……

    但这些还不足以令朱高炽惊讶,令他想不到的是,父亲竟将亲统大军驰援永平。却只留下区区一万人马,命自己镇守北平!

    一万人马对抗朝廷五十万之师,这个担子竟落在了自己的一肩之上。

    打仗?莫说打仗,他连马都上不去。武艺没有,兵器识不全,平日也就偶尔练箭权作强身健体。

    朱高炽的手搁在早已麻木酸痛的腿上,微微有些颤抖。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这一战事的艰辛和惨烈,但父亲为何看起来却似乎十分笃定?

    他望向母亲,母亲也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里是一贯的笑意,温暖而坚定。

    他又望向不远处的斯道,他端坐着,僧袍齐整,垂目入定般,面上亦毫无忧色。

    唯一露出怀疑和不快的,是朱高煦。在听说此番自己将随父亲出征永平,他才缓了颜色。但将信将疑的目光,不时扫过朱高炽不安的面庞。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长兄,如何能担起保卫北平的重任……

    已近三更天,思暖候在燕王妃的寝殿外,手脚有些冷。殿上议事刚结束,燕王妃就唤她过来取东西给世子,也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正猜想着,听见燕王妃的声音,“阿暖进来……”

    思暖急忙挑了帘子进去。

    “天冷了,炽儿腿受不得寒气,给他做了这个。平日里替他穿在里面,尤其需将那膝护着……”燕王妃递过一对裘料的护膝。

    思暖瞧那针脚细密,不觉赞叹,“王妃亲自做的?真好看……只是这裘料……”她觉得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燕王妃笑吟吟地低声道:“宫里赐的裘袄,我给拆了……”

    思暖大惊,这才想起之前的确看过那裘袄,上好的裘皮,是宫中按例制赐给燕王妃的,却从未见王妃穿过。

    “拆……拆了?”她有些结巴,如此昂贵的裘袄,怎么说拆就拆了,还做成了护膝。

    “我不爱穿那些,闲置着也是可惜了,索性拆来做些平常用得上的。”燕王妃面露得色。

    “炽儿日日里拘在屋子里倒有,那些日日风餐露宿劳苦奔波的反倒没有……”有人步入屋内,语气里含着怒意。

    思暖看见来人,急忙将那护膝收了,匆匆礼过退出屋去。

    朱棣瞅着她离开,皱着眉不吭声。

    妙云连连摇头,“堂堂燕王和自己儿子抢东西,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罢她上前将他外衫脱了,从榻上取了一件短褙子,替他穿上。他一看就知,这件也是从那裘袄上拆下来的料子缝制而成。只是经她改了样式,如今服服帖帖地裹在身上。如此,在外面穿上甲胄,既轻便又保暖。

    见她正埋头替自己整理胸前的衣衫,他将她的手捉了,“此番凶险,你答应我,将自己护好了。”

    妙云瞧他神色肃然,也敛了笑意,“你若答应,我便答应。”

    他掌中的这双手,纤柔却刚毅,可提笔洋洋洒洒,可挽弓箭无虚发,亦可在烛下引线穿针密密织缝……

    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前、眉梢、唇角……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终是消失在与她的气息纠缠间。
………………………………

第三十一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桐拂气喘吁吁坐在溪水旁,半天没顺过气来。

    爹爹昨夜匆匆去了外县,天不亮她就偷偷摸上了覆舟山。

    虽说覆舟山守卫森严,但架不住她对地形的熟悉,且又有着茂林和灌木的遮掩,她想上来并不困难。只不过要找到上回遇见陶弘景的那一处,她费了些周折。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样子,她已经没办法坐视不管而顺其自然,她并不相信自己回回都能很幸运地逃回来。

    既然那位陶先生对自己说了那么一番高深莫测的话,她觉得还是应该想办法问清楚。

    此刻晨曦微露,山间静好,溪边饮水的那只麋鹿居然又来了。

    这回看见她倒没逃开,它悠哉地边喝水边拿一只眼睛瞅着桐拂。

    桐拂托着下巴看着它,“小鹿儿啊小鹿儿,你究竟是大明的鹿儿,还是六朝的鹿儿……”

    “它是覆舟山的鹿,既不是大明的,也不是六朝的。”有人在她身后说道。

    桐拂大喜,转过身来,果然是那陶弘景,仙姿飘飘一派隐士风度。

    前一阵她没少听金幼孜叨叨这位奇人诸般奇事,这位山中宰相对医药、炼丹、天文历算、地理、兵学、铸剑、经学、文学艺术、道教仪典都有研究,尤其他的武功竟也是相当好……此刻再看到他,桐拂更是一脸崇拜。

    她急忙起身,“陶先生,您当真写了《古今刀剑录》,能给我瞧瞧么?”

    他倒是没料到她有此一问,轻咳一声,“你个……小姑娘看什么刀剑录……峨眉刺轻巧灵活,善于水中使用,更适合你。”

    桐拂又是一喜,“陶先生晓得我用峨眉刺,真是料事如神,必是推算而得……”

    “咳咳,你上回用峨眉刺采的草药……”他打断她,“这种用法也是新奇。”他一脸无奈。

    桐拂一窘,“我其实,不会使那峨眉刺,平素也就用来劈劈水草什么的……”

    “我教你一招,可好?”他忽然道。

    桐拂大喜过望,忙将那峨眉刺摸出递给他。

    “看仔细了,我只做一遍。”他接过,“峨眉刺小巧轻盈,与其它武器搏杀并无太多优势,所以,唯快不破。”

    “其实和兵法一个道理,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他继续道。

    他是如何将那峨眉刺取出,桐拂没看得清楚。只晓得他手腕翻抬之间,峨眉刺已经泠泠架在她的咽喉处。

    他笑了笑,“看清招式了?”

    桐拂摇了摇脑袋。

    “没看到就对了。因为本来就没有招式。还是那一个字,快。”说罢,他已将峨眉刺送还她的手中。

    桐拂懵懵懂懂将它收好,猛地抬头道:“对了,陶先生,《本草经集注》、《陶隐居本草》、《药总诀》可都是您写的?我爹爹命我都需背诵下来,真是苦死我了……”

    他起先还有些忍俊不禁,到后来敛了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桐拂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陶先生……上回你说的什么来去自如,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陶弘景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仍然盯着她一动不动,口中兀自喃喃,“照理不应该……若当真是……怎的如此平庸……”

    他走近几步,依旧盯着她,“可是常服水桂、云母、麋鹿角?”

    一旁的那只麋鹿听闻,啾得一声,仓皇逃遁了……

    桐拂大惑,“不……不曾……陶先生可是认错人了?”

    他摇头,眼中更是烁烁有光,“不会认错,姑娘骨骼清奇……不不,应是谈不上骨骼……”

    桐拂开始有些不安,“什么骨骼……”

    “最开始,我以为你是山中精怪。后来又觉得你似修道之人,如今看来非仙非妖……”他神情振奋,步步逼近。

    她步步后退,“我是山下的住户……是人……”

    “不!你不是人!”他沉声道。

    桐拂身后是山崖,已是退无可退,听罢这一句怒从心起,眉梢一挑,“你骂谁?!”

    “你就不曾想过,为何如此善水?在水下行动自如,其实并不需平常人的闭气换气?”他总算停住脚步。

    “那有什么,我就生在水边,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在水里游了……”她脸上浮起得意之色。

    “你在这里遇见我,乃至你遇见千里之外的人,你想一想,是否都与水有关?”他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罕见的东西。

    桐拂闷头想了一会儿,的确是有些关系,但毕竟到处都有水,这么说实在有些牵强……

    “你的那个水珀呢?”他忽然问道。

    她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丢了。”

    “你带着那水珀时,可是有什么怪事发生?”

    “我似是被困在那水珀里,人怎么会被困在水珀中?那么小的一个珠子……”

    “这就对了!”他抚掌道,“你的确就不是人。”

    未等她再次发怒,他郑重道:“魄,你是魄。”

    “水中凝聚而生,一魄天成。”他又补充道。

    桐拂安静了很久,缓缓吐出四个字,“胡说八道……”

    他也不恼,“是不是胡说八道,自然会见分晓。我与姑娘有此奇缘,实属难得,所以也要提醒姑娘一句。如今你不明就里,因是与过往经历有关,至于前因后果机缘巧合,恐怕要姑娘自己寻得答案。”

    他顿了顿,“姑娘既然由水中凝聚而生,福祸亦皆从中来,善恩一念,姑娘当需慎重……”

    桐拂听得一头雾水,“所以,若是我离水远远的,是不是就不会莫名去到陌生之处了?”

    他正色道:“万万不可,依你当下之状,你若离水太久,便会神形俱散。”

    桐拂不怒反笑,“我又怎知眼下种种,不是虚幻?兴许只是乱梦一场。”

    他又定定望了她许久,方转身而去,“我平素住在茅山,华阳居。若是有缘,必然还会相见。方才之言,姑娘还是谨记于心为妙。若恶念蒙心,恐伤及至亲之人,乃至祸乱天下亦不可知……至于那水珀,姑娘也最好早日寻回,好生收藏。”

    他停了停又道:“不过,也说不定是那水珀先将你寻到……不好说不好说……”言罢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山壁转角处。

    崖际风急,将桐拂的长发扬起,一时松涛声肃肃,回旋山峦之间,久久不散……

    晚来大雨,金幼孜不知何故辗转难眠,听着雨敲窗声声乱,不由披衣起身。推开门,外头雨势滂沱,竟升起浓浓雾气,将湖面遮去。

    余光中的一个影子令他心里猛地一紧,定睛看去,廊下靠墙之处,缩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

    金幼孜几乎脱口而出,“小拂?!”

    他急忙上前将身后的衣服给她披在身上,欲唤她进屋,又觉得不妥,急得直搓手,“你……你怎会在这里?这么大的雨,受了寒气可如何是好……”

    她身子摇摇晃晃,怀里抱着个酒坛,猛地转脸望着他,“你看看清楚,我是人是鬼?”
………………………………

第三十二章 从前陌路未曾识

    秋雨肃杀,她的面色苍白,那一句‘你看我是人是鬼’,犹在耳边。

    金幼孜瑟缩了一下,“自然是人……哎,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若被你爹发现了,不是又要受罚……”

    桐拂眼眶有些酸,“都是我不好,将小柔弄丢了……爹爹恼我也是应当的……娘亲若是还在,不知会多伤心……或许我真的不是人,只会给身旁的人带来麻烦……”

    “莫要胡说,很多事情皆是天命,左右不得,并不是你的错……”他本不善言辞,瞧她伤心透顶的样子,更是不知如何劝慰。

    她猛地抬眼,“我不该来的,已经连累过你一次,以后……不会再打扰了……”说完就往外走去。

    金幼孜也顾不上,将她扯住,“你在胡说什么?怎么连累了?我说我被你连累了么?”

    我愿意被你连累,你知道么……他心里过了过,却没说出口。

    她瞧见他一直背朝着外头,替自己挡着斜飞入廊下的雨,身上衣衫早已湿了大半。

    “我又见了陶先生,他说……他说我是水中凝成的魂魄,会连累身边之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管是不是真的,小柔定是因为我入了宫,娘亲或许也是因为我才那么早离开了我们……还有爹爹,他一直不开心……”

    “所以你懂了么?!”她挣脱他的手,“公子,以后我们还是从前陌路,只盼公子莫要将这些说与旁人听。保重……”

    说罢,人已跑进夜雨之中,很快没了踪影。

    金幼孜浑身湿透也不自知,怔怔望着她背影消失之处。

    ……

    驰援永平,出乎意料的顺利。不出六日,燕军已将统帅辽东军围攻永平的吴高打败。

    李景隆带领的五十万人马已进抵河间驻扎。其中十万精兵将赴北平,另十万赴通州。而近三十万主力,将守郑村坝,等待从永平归来的燕军。

    这番布置不可不谓周到,然而此刻,燕军却并未如李景隆的料想班师回北平,眼下正驻扎在一个更加令人出乎意料的地方……

    “明日,我一人入城即可。”朱棣的话说完,大帐内一片沉寂。

    诸将虽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统帅惊到,又实在觉得,这一出太过凶险。

    宁王,太祖十七子,十五岁就藩大宁,统甲兵八万战车六千,更有战斗力可怖的朵颜三卫。彼时会和诸王出塞作战,谋略出众。太祖曾赞燕王之善战,宁王之善谋。。。。。。

    燕王早有取大宁,截辽东之意。而此番朝廷召宁王回京,宁王竟抗旨未还,被削三卫。即便如此,宁王彪悍的实力仍在,燕王单骑入大宁,岂不是有去无回?

    “李景隆十万精兵很快就可达北平,城内如今算上老弱男丁,也不过一万。末将认为,当回援北平。。。。。。”终是有人忍不住出声道。

    “来人,拟信!世子当死守北平,不可出城迎战!违者,斩!”朱棣一字一句,再无人敢出声质疑……

    难得晴日,朱棣挽缰而立,面前是大宁高耸的城墙,那城墙之后的一切,他都必须得到。

    身下马儿似也觉出他的势在必得,踏蹄数下,朱棣伸手安抚,就见护袖上有什么粲然一闪。

    看清那物件,他不觉露出难得笑意。

    给世子的信送出不久,就收到北平的回信。一封来自炽儿,表明死守北平定不负父王所托之心。

    另一封来自妙云,里头是一对护腕,这其中一个护腕上缝嵌着一枚琥珀珠子。

    这珠子当初是在真定大败耿炳文之时,莫名出现在自己榻上,之后又不知去向。

    此番妙云在为自己收拾随身行囊时,竟又寻得了这珠子,且将它缝在了护腕之上……

    他伸手轻抚那珠子,想着她在灯下细细绣缝……容色胜远山芙蓉,却又不流于柔媚之俗。顾盼神飞间,英气迫人……

    城门隆隆的开启声,令他回过神来,当下再不迟疑,催马单骑直往城中而去……

    滴漏声声,篆香已老,这座大宁城的官驿中,一片静谧。

    桐拂立在窗边,她身处的这间屋子,应该就在燕王寝屋的旁边。她身后的衣施上,挂着他的甲胄。应是刚被人擦拭过,光亮如新。

    方才她听见旁边屋子里传来他与人交谈的声音,之后他似是将那几人送出屋子,又很快折回去。再之后,她听见床榻吱呀一声,显然他已就寝。

    此刻她从微微敞开的窗棂处望出去,回廊里是三步一岗宁王的护卫,院子里也时时有人巡视而过。逃,是没办法逃走了。

    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已经懒得去琢磨。总之她到了这座叫做大宁的城池,而方才,又亲眼看了一出好戏。

    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燕王,执着宁王的手,一声声十七弟言辞切切,将自己各般无奈、痛苦和悔意一一诉出……掏心掏肺,声情并茂……若非亲眼见过他冷血狠厉的那一面,桐拂也差一点点被他感动……

    宁王起初尚疑虑重重,到后来也不禁唏嘘再三,竟亲自提笔书信与皇帝,替其说辞。并挽留这位四哥在大宁城中盘桓几日,二人叙叙旧……

    燕王又是一番感叹,末了提到可否允手下几名文职之员入城,武将及兵士仍远远扎于城外……

    宁王并未思虑太久,毕竟几名手不能提的文官入来,显然生不出什么事来,遂很快也允了……

    依桐拂与燕王不多的这几回相遇,她晓得这其中必有古怪,但这其实与自己也没有多大干系。她只是觉得,这样远远的离开金陵,爹爹和小柔,还有柚子,或许反而他们都会好起来……自己若当真只是一缕魂魄,还是离开他们越远越好……

    门咿呀一声,有人入来,桐拂忙闪身躲在一旁的屏风之后。

    透过缝隙看出去,是个身着宫女衣裙的女子,手中捧着茶具。

    那宫女将茶具放在案上,缓缓蹲下身子,开始抽泣起来。岂料越哭越伤心,到后来只能用手紧紧捂着嘴,才不至于发出声音。

    到后来,那宫女忽地起身,从一旁的木柜中翻出一条长绫,踩着凳子悬上梁去。仔细地打了个结,双手揪着那长绫,一边哭泣着,一边将脖子套将进去……
………………………………

第三十三章 陌上相逢讵相识

    绫绸柔滑,染着海棠浮霞的颜色,此刻在她的脖颈间缠绕着,透着湮灭的光泽。

    她的手抖得厉害,咬牙欲将脚下高凳踢开,耳畔绫绸轻嗤一声猛地松了。

    她手中不着力就直直往后倒去。惊呼声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人捂着嘴,稳稳落在地上。

    她惊恐地望着转到自己身前的那个女子,样子陌生她不识得,而此刻那女子正冲着自己挤着眼睛,示意自己莫要出声。

    她忙忙点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桐拂松开手,这个小宫女与小柔差不多年纪,眉眼间竟也有几分相似。此刻满面惊恐绝望地望着自己,看得桐拂心里抽痛。

    桐拂压低声音,“我不会伤害你……你为何要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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