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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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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当时爹爹发现自己不见了,去寻找……

    想到这里,桐拂心里就是一阵烦乱。

    “姐姐……”身后有人唤道。

    起初桐拂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她意识到这一声并非错觉。

    这世上,如此唤她的,只有小柔。

    她转过头去,桐柔站在那里,早已泪流满面,身子颤得厉害,直直望着自己。

    桐拂几乎是蹦起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一肚子的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小柔的泪水落在自己的肩头,温温热热,桐拂急忙将她松开,用袖子替她擦着眼泪,“小柔乖,不哭,姐姐在这里啊。你还好么?你怎么出来的?不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会不会有危险……”

    桐柔泪珠子不听使唤地往下掉,一边使劲摇着脑袋,“没有没有,小柔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香的……倒是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桐拂努力保持着笑容,“哪里能瘦了,刘娘子这里这么多好吃的,快吃成猪了!”

    桐柔这才破涕为笑,忽又问道:“爹爹呢?爹爹可好?”

    桐拂顿了顿,“爹爹很好,在外县行医,十分记挂你。”

    “嗯嗯,我也想爹爹,告诉爹爹让他一定不要太劳累了,我如今领的俸例,足够我们一家过日子了呢。对了,之前托人送出来了,你们可收到?”桐柔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臂。

    “收到收到了,都攒着呢,我也用不上那些。留着以后啊,小柔出嫁的时候用……”桐拂替她将鬓边乱发理了理。

    如今的小柔,再不是当初进宫前懵懂娇憨的样子,眉眼间添了稳重分寸。

    桐拂心中却酸楚,原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宫中举步维艰需时时警醒,该是如何熬过这孤立无援的日日夜夜……

    “对了,你是如何出来的?”桐拂忽然想过来,宫人岂可随意进出。

    桐柔脸有些红,“姐姐,我需回去了,陛……公子在等我……”她抬眼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马车。

    桐拂顺着看过去,一驾并不出挑的马车,垂帘密密实实的遮着,瞧不见内里情形。

    “回去吧,”桐拂虽不舍,也知不能令她久留,“自己照顾好自己,谨言慎行,宁可吃些亏,也莫教人欺负了去……”

    桐柔一个劲儿点头,泪珠子又开始扑扑簌簌地往下掉。

    朱允炆透过帘子缝隙看着不远处姐妹俩说话,路浔隔着车帘低声道:“属下去查过了,桐女史的姐姐之前曾失踪了好些日子,据查,自北边而归……”

    “北边……”朱允炆沉吟道。

    “属下继续查……”路浔忙道,迅速退开了去。

    ……

    殿试后三日,传胪之仪,读卷官御前拆卷填黄榜,尚宝司用印,执事官交与翰林院并捧至奉天殿。帝亲临奉天殿,文武百官侍立,接见甲鼎三名。

    金幼孜听着那鸿胪高声传唱,一声声自宫内传出,直至墀下。

    一甲第一胡广,第二王敬止,第三李贯。三人由那鸿胪官引导,拜于殿上。

    黄榜案奉出,至长安左门张挂,金幼孜随众进士观榜。自己此番二甲第四,亦属意料之中。

    而鼎甲之中,一县同科两位及第者皆为金幼孜同乡,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此后皆为天子门生。

    宫内远远传来高唱,“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东长安门外,热闹非凡,大京兆备了蓝盖鼓吹骑队,迎接鼎甲三人赴恩荣宴,宴毕送归第。沿途百姓簇拥围观,金陵城中万人空巷一片喜气洋洋。

    之后的几日,金幼孜裹挟于重重礼仪贺典之间,竟连脱身的空闲都寻不得。

    殿试后五日,帝赐状元冠带及朝服,进士宝钞。

    后六日,状元率进士上表谢恩。

    后七日,新科进士至国子监,谒先师庙,行释菜礼。释褐之后,从此为官,而非平民。

    ……

    桐拂却顾不得城里的热闹,自听说有人在茅山见到爹爹,立刻动身。刘娘子特意为她备了马车,塞了一堆吃食,嘱她一路小心。

    去茅山的官道宽敞,也不荒凉,仲春四月,一路景致甚好。

    那桐花凤早从她袖中钻出,乖巧停在她的肩头,也不吵闹。

    桐拂将随身带着的花露时时取出一些,它就美美饱腹一顿,然后蜷在她手中打个盹儿。

    马车到了茅山山牌处,不得上,桐拂跳下马车,打算步行而入。

    桐花凤却忽地跃上她的肩头,冲着后面啾啾数声。

    桐拂转过头,就愣住了。

    那人虽隐在松树浓郁的树冠下,看不清面目,她却立刻认出他来。

    他自那树下提步而出,走至她的身前,“我……”

    “唐突唐突……”桐拂学着他的口气,自己屏不住先笑出声。

    金幼孜耳根通红,说不上话来。

    桐拂一叹,“如今是金大人了,怎地还有空闲跑出来?”

    金幼孜忙道:“小拂莫唤我大人,还是叫我……叫我柚子……”

    “好啊,”桐拂爽快道,“那么柚子大人怎会来茅山?”

    金幼孜似是松了一口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来……”

    她忽然道:“是刘娘子!她竟告诉你……”一跺脚,“罢了罢了,我是来寻我爹爹,你说你来做什么……”

    金幼孜此番不再结舌,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早晚要拜见令尊,此番若能见到,正好。”

    “你……”

    桐拂觉得,怎地今日反倒是自己的口舌不利索了……
………………………………

第五十七章 翠峰瑶池澹绿波

    茅山,虽不如钟山之高势,但峰峦叠嶂杳杳云雾间,灵泉怪石山林滴翠。

    桐拂并不知爹爹会在何处,但一路不少采药人,她也就一路打听。

    桐君庐游医数十年,知道他的采药人不少。有人说在山的西麓见过,桐拂打听了一下,约莫是龙池的附近,于是循径而去。

    金幼孜初时还有些寡言,到后来见眼前佳境不绝,胸襟顿觉清畅,滔滔不绝。

    自高辛氏展上公修炼于句曲山伏龙地,说到先秦玉晨观、东晋葛洪抱朴峰修炼,更有那杨羲、许谧的《上清大洞真经》……

    桐拂虽不能全听得明白,见他神采飞扬指点间妙语连珠,倒也听得高兴,亦不觉山路难行。

    而那桐花凤,喜这山间葱茏,不时飞入花木之间流连再三。累了才回到桐拂身边,瞪着眸子听那金幼孜言语滔滔……

    转过一处山壁,眼前滟而有光,一泓碧水如墨玉嵌于山峦之间,风澜微兴。

    一时二人都沉醉其间,不忍出声惊扰。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金幼孜口中喋喋不休。

    桐拂听了个七八分,也觉得甚是古雅,“柚子何时写的?”

    金幼孜急忙转身道:“我岂有此等华彩,此乃陶先生答复谢中书的书信……”

    “陶先生?”桐拂猛地想起了什么,“对了,茅山!陶弘景不就是在这儿?”

    “正是,齐永明十年,陶先生上表辞官,挂朝服于神武门,退隐茅山不复与世交……”金幼孜眼中景仰之色再难掩抑。

    “不复与世交,有些言过了……”二人身后传来淡淡一声。

    桐拂急忙转过身去,立在不远处,清风道骨仙姿袅袅的不是陶弘景是谁。

    “你真在这儿啊……”她不由喜道。

    陶弘景眉头微皱,“此话差矣,我本就在此,是你二人误入罢了。”

    “不管不管了,正好有事想问你……”桐拂打断他。

    “陶……陶……”身旁的金幼孜总算挤出了声音。

    桐拂瞧他两眼发直瞪着陶弘景,扯了扯他的衣袖,“别陶陶了,这位就是你一直叨叨的陶先生。”

    金幼孜一个激灵,恭恭敬敬做了一揖,衣袖几乎触到地上,“陶先生……幸会……”

    陶弘景的目光在金幼孜身上扫了扫,“这就奇了……难道又是一个山精水怪……”

    “别别别……”桐拂赶紧打断他,拦在金幼孜的身前,“有我一个妖怪就够了,他应是被我牵连了。”

    陶弘景反倒对金幼孜生出了兴趣,盯着他瞧了半天,“虽然暂且看不出什么,但你俩,不行!小丫头,我劝你,趁早别生出旁的心思。”

    桐拂脸上一热,“什么心思不心思的,我和他就是普通……”

    “陶先生!”金幼孜忽然出声,吓了桐拂一跳,“不论她是何人,晚生都愿与她度此一生。”

    陶弘景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并不再出声。

    “陶先生,”桐拂压住诸般情绪,“上回你提及,我会伤及亲人祸乱天下,究竟何意?为何我如今反反复复去到北地都与那燕王总脱不了干系?难道只是因为那水珀?可如今水珀仍在他手中,为何我得以归来?今后如何能不再……”

    陶弘景抬手打断她,“因果相生,我只略略知你来处,至于其中缘由,若有机缘,自然可窥得一二。

    只是你又何必执着?顺意而为,不为恶不从邪。至于是在金陵采摘莲藕,还是在燕地兵戈之间,一样是活着,有什么区别么……”

    桐拂心中于那浑浑然间,似是敞亮了一角,但又不分明。

    远远传来马蹄声,隐隐可见山林小道上烟土扬起。

    陶弘景抬眼瞅了一回,“你二人不妨去屋子里少坐,我需等一封书信。”

    “可是宫中来信?梁……梁武帝……”金幼孜的声音颤得厉害,桐拂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陶弘景不置可否,“虽然我觉得他们应是看不到你俩,但万一看到了,我还得费事解释。去去,屋子里避一避。”

    说罢他迎着那马蹄声而去。

    桐拂扭头一瞧,不远处深林掩映间,临水之处,确实有个屋子。

    她急忙扯着犹自激动的金幼孜往那里走去,“宫里来信有什么好看的,怎地把你紧张成这样……”

    “梁……梁武帝……萧衍……与山中宰相……每月书信数封,以朝廷大事计……”金幼孜语无伦次,被桐拂扯着,脑袋仍朝后张望。

    “知道啊,就是那梁武帝在金陵城盖了五百座寺庙……文物之盛,独美于兹,这我听说书先生说过……”桐拂嘀嘀咕咕。

    “岂止于斯?!梁武帝乃竟陵八友之一,撰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五经义注讲疏二百卷,还有赞、序、诏、铭、箴、颂、笺……”

    “行行行,十分的厉害,你总不能相去一见……”桐拂将他打断了,这人一旦起了个头,很难打住。

    “便是见不到武帝,能一见昭明太子,不不,能一见东宫三万卷藏书,此身亦无憾了……”金幼孜仍是两眼放光。

    说话间,桐拂已将他拖至那屋檐廊下,二人从那里穿过树影水光,还能瞧见陶弘景长身立于水边。

    而骑马的三五人,已到了近前,皆翻身下马,恭敬递上文书。

    瞧那衣着打扮,规制的确与大明宫十分不同,应是前朝无疑。

    “我说柚子,你眼下是大明的官儿,跑去梁朝的东宫,怕是大大的不妥……”桐拂觉得脑袋痛的厉害。

    自己原本是来寻爹爹的,怎么就遇见了陶弘景。本来遇见问问事儿也挺好,怎么金幼孜又跟着掺和进来……

    “你就不担心和我困在一处,再回不去?”桐拂觉得该好好吓唬吓唬他,板着脸一本正经,“你说你好不容易考得功名,前程……”

    “小拂。”他面上激荡的神情不知何时收敛了,这一声,听得桐拂心里一慌。

    桐拂此刻背靠着廊下阑干,身后是墨玉般的池水。

    他此刻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的阑干之上,将她困在其间。

    他的面上映着池水的清凌,神色郑重,“只要是和你一处,身在何处有什么要紧么?”
………………………………

第五十八章 白狐向月号山风

    转过廊下,陶弘景看到的就是此番情形。

    水边的那两人,依着阑干大眼瞪小眼,皆沉默着。

    “我那阑干,并不结实。”陶弘景淡淡道。

    金幼孜忙忙退开了去。

    “这地方,咳咳,真不错……”桐拂打着哈哈。

    “哦?”陶弘景有微微的诧异,“这里比起古棠邑,还要好?”

    桐拂一愣,“棠邑?什么地方?”

    “秦二十六年,始置棠邑县。汉高帝,为棠邑侯国。北周,改置六合郡。洪武二十二年起,属应天府。”金幼孜耐心解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桐拂虽不是第一次见识金幼孜的广博,还是被惊到了。

    “对了,为什么我会知道棠邑长什么样?六合郡,我并未去过。”她转向陶弘景。

    陶弘景正看着手中明黄卷轴,“没人比你更晓得,你问我,不如自己想想……”

    “秦……”桐拂复又转向金幼孜。

    金幼孜眉毛挑了挑,“大约一千六百年。”

    陶弘景闻言,抬眼瞅了一下金幼孜。

    桐拂转身就走,“我还要去寻我爹爹,陶先生告辞了……”

    “你爹爹并不在这里。”陶弘景幽幽道,“若我猜的没错,在找到你爹爹之前,你应该还会回到燕王的身边……”

    桐拂几乎拔腿就跑,想把方才听到的话统统丢在脑后。

    但陶弘景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传来,她偏偏一个字都没有漏下。

    。。。。。。

    已过亥时,屋子里除了身边宫女们酣睡的声息,再无旁的声响。

    桐柔悄悄起身,将枕下一小包东西掖入袖中,阖门而出。

    此处离御花园并不远,甬道旁许多空置的宫苑,平素也就门前有宫人洒扫,里头都荒着。

    桐柔悄悄推开其中一扇宫门,闪身而入。

    里头虽只是一进院落,但格局精巧,山石亭台俱有,墙角更有一带流水淙淙而过。

    她将袖中的一包东西摸出,小声唤道:“向月……向月……有好东西吃哦……”

    树丛里扑朔一声,蹿出来一团毛绒绒的雪球,跑到桐柔脚下,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裾。

    她蹲下身子,将手里的一包小食打开,白狐乖巧地蹲在她手边吃得干干净净。

    见它吃完了,桐柔将它抱在怀里,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向月,你想家么?对了,你的家在哪里?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向月这名字,倒是别致……”有人将她的喋喋不休打断了。

    桐柔一惊,抬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刚要起身,朱允炆示意她别动,提步撩袍在她身旁坐下。

    “白狐向月号山风,秋寒扫云留碧空。”她笑意吟吟。

    “李长吉,溪晚凉。”他靠在身后的殿柱上。

    不待她答话,又问道,“你的姐姐,可有与你一同入女学?”

    桐柔忙道:“不曾,爹爹常年游医在外,姐姐为了照顾我,每日出去撑船、采摘湖鲜,或是去酒舍里打杂,并未念过书……”

    朱允炆沉吟片刻,“所以,你姐姐一直在京师?”

    她有些惊讶,“自然,除了和爹爹出城采药,她并未曾离开过。怎么?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一问。”瞧她神情焦急,他出声安抚。

    桐柔定了定神,这才反应过来,“已过了子时,陛下怎会到此处?”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白狐身上,那毛绒绒的一团,已经酣然而眠。

    。。。。。。今日朝堂之上,都察院改御史府,国子监、行人司、大理寺、詹事府等中央官署的更张并无异议,一切安稳。。。。。。

    然有大臣申诉直隶及浙江等地区赋税不公……又有人提出,太祖时禁止任命苏州、松江人氏为户部尚书,以防范出身富庶州府的官员把持财政偏私家乡牺牲国库利益,如今重提此禁令,言有失偏颇……

    吏部左侍郎练子宁,上奏应以贤德作为选拔官吏的标准,而非乡籍出身……

    众臣争论之间,皆默契不提齐泰黄子澄二人。

    朱允炆却晓得,私底下芸芸纷纷,皆指责燕王借二人发难有目共睹,此番朝廷下令罢免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其实以悦燕王而示朝廷怯……

    方才东阁密室,才与齐黄二人谈罢,如今也只有自己才知这二人其实筹划治兵如故……

    看着他一时神思深重,桐柔抱着白狐安静地坐在一旁。

    那白狐小睡初醒,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不小心扑通滑至地上,自己吓了一跳蹿入一旁树丛中。

    朱允炆这才回过神,转头见她睡意惺忪,脑袋点点晃晃已是睁不开眼。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竟亦不察,兀自熟睡。

    望着她安宁的睡颜,朱允炆不觉再次失神……

    太祖以刚猛治国,乱世重典,屡兴大狱……法严则人知惧,惧则犯者少,故能保全民命。法宽则人慢,慢则犯者众,民命反不能保……

    以仁义礼治,却是他朱允炆一向的抱负。减税赋,平冤狱,精减机构更变官制,削藩……

    削藩……李景隆六十万大军眼下已在德州集结,另有郭英、吴杰镇于真定。此番百万大军直击北平燕军,不应有失……

    大明终将会归于安宁清明……

    庭内风过,一树梨花簌簌而落,金陵春深静好。

    ……

    桐拂近日十分烦忧,那个金幼孜,如今得了一份闲职,没事就坐在酒舍里喝茶。

    不但轰不走,刘娘子还每每拦着,反倒将他照顾得好好的。回回将旁人支开了去,唯独留下桐拂,让她上酒菜……

    而那个叫边景昭的,也时时来寻他。之后桐拂才晓得那边景昭其实画画十分了得,尤其禽鸟花果,无不栩栩如生。也难怪他一瞧见桐拂就缠着她,央她将那桐花凤给他一瞧……

    这日总算找了个由头,桐拂一大早就溜到西水关。

    外乡人乘船进京师,必从西水关入,再加上物资集散,那里自是城中最为热闹的一处,自然也容易探听消息。爹爹虽不是第一回离开这么久,她总觉得有些忐忑。

    “桐拂姑娘……”猛不丁有人在身后唤她。

    桐拂转过头,芙蓉如面柳如眉,温婉娴静,且衣着华贵,云锦绣缎罗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见桐拂愣怔,那女子郑重一拜,“上回多谢桐拂姑娘相救……”
………………………………

第五十九章 牡丹深浅荼香远

    这女子看着面生,桐拂忙道:“不用客气……

    不不,等等,你为何谢我?”

    那女子抬眼看向她,“当日我落于水中,是桐拂姑娘将我救起,还帮我寻回了镯子……”

    桐拂恍然大悟,正是当日入水寻镯子的时候,误入怀来……混乱之间,并未仔细看清那落水女子的容貌。

    那女子将手伸到桐拂面前,那只银镯子兀自摇晃,“我姓练,名琼琼。”

    桐拂立时认出了那镯子,“练姑娘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练琼琼嫣然笑道:“救命之恩非同寻常,不想今日竟偶遇桐姑娘,改日需遣了车马,请姑娘去府上一坐……”

    “哎等等,”桐拂打断她,“你怎知我的名字?”

    一旁的丫鬟憋不住了,“练府是什么地方,打听区区一个小民有何难?”

    “东儿。”练琼琼声音不高,也未显出怒色,那丫鬟听了,却急忙敛了急厉神色,垂首立在一旁。

    练府?桐拂低头寻思,她只听说过如今吏部侍郎是练姓,可那是朝廷里正三品的大员,自己怎么可能随便在河里就捞到了他的女儿呢……

    “那日匆忙,并未来得及问清楚。事后去河边打听,也没问出什么。之后是问了……”练琼琼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目光望向桐拂的身后,神色大异。

    “小拂……”桐拂几乎是同时听见了金幼孜的声音,心中一声哀叹,硬是撑着没转过身去。

    金幼孜到了桐拂身边,刚想发话,转眼看见她面前的女子,出口就道:“琼琼?你……怎么在此处?”

    一声琼琼,听得桐拂一愣。

    却见那练琼琼眉眼间虽尽力掩饰,仍喜色满溢,臻首轻点,“金九哥哥……今日父亲休沐,与几位大人在鹤鸣楼酒谈,便也遣了我出来散散心。”

    金幼孜又瞧了瞧桐拂,“你们……识得?”

    “那日我落水,正是这位桐拂姑娘将我救起……”练琼琼眸色清泠,“金九哥哥……亦识得桐拂姑娘?”

    “我……”金幼孜刚起了个头。

    桐拂已将他打断,“识得,熟得很。”眼见着那练琼琼捏着帕子的手一紧。

    “他是酒舍的常客,打赏什么的也大方,我们这种跑堂的,谁不识得他。”桐拂笑嘻嘻道。

    原本握成一团的云锦帕子顿时松开了,一角垂扬,上头缠枝紫檀牡丹,随深浅,荼香远。

    “如此真是巧了……”练琼琼似是松了口气,“金九哥哥,爹爹昨日还提到你,说有一阵子没见了。”

    金幼孜忙道:“改日必登门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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