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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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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昺与谢贵迈入燕王府的时候,已近黄昏,但暑意仍盛。即便这王府内树冠蔽日,清泉潺潺不绝,仍抵不住尚是炎炎的日头。才没走几步,二人已是汗如雨下。
前头引路的仆从马三保停在一处厢房前,那二人抬头一瞧,门窗紧闭,里头的情形啥也看不着。
“燕王在里面?”张昺有些迟疑,这大热天的,这么关门堵窗,果然有古怪。不觉与那谢贵对望了一眼。
马三保躬身道:“回二位大人,王爷就在里头,小的方才还送水进去的。”
张昺又迟疑了一瞬,和谢贵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并无动静,这才伸手将门推开。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顿时扑面而来,张昺走在前头,差点就被熏了个跟斗。
那外头已经是热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天,这屋子里更是热得离谱,若非四下黑乎乎的,张昺差点以为里头着了火。
面前是一扇屏风,隐隐透出后头的光亮,十足的诡秘与蹊跷。
因此,饶是热意烤人,张昺和谢贵还是急步绕过屏风往后走去。
看清眼前的情形,这二人都愣住了。
屋子当中一个大碳炉,里面火光熊熊,这一屋子的热意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出。
而那大炉子前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二人。身上裹着裘袄,外头还披着厚厚的羔皮。
“燕……燕王殿下……”张昺试探着唤道。
“冷……冷死了……”朱棣将自己紧紧裹着瑟缩不已,口中喃喃不休。
二人忍着灼人的热意,凑到近前,见他目光呆滞,浑身发抖,额上居然没有一丝汗滴。
张昺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滚滚而下的大汗珠子,“殿下保重身子要紧啊……”
说罢再不迟疑,拉着陈贵就往外走去。出得门外,二人掏出扇子帕子,又是扇风又是擦汗。
陈贵将那仆从唤道近前,“三保,你们王爷平素就如此?”
马三保忙回道:“日日如此,畏寒得紧,平日里需耗掉许多炭薪。”
张昺叹了口气,“看来燕王殿下真是病得不轻啊……”
马三保一脸忧色,“大夫瞧了多少回了,怕是很难治愈了。”
陈贵收了扇子,“燕王妃可在府中?”
马三保急忙回道:“王妃已在前头候着二位大人了,请。”说罢转身在前头领路,而神情也由方才的恭顺变成了轻蔑。
朱棣听着身后脚步声远了,将身上裹着的裘毯又紧了紧,眉间紧锁。
宁王。斯道说的那个必需用上的人,是他的十七弟,朱权。
朱权初封于长城之北大宁府,带甲八万,革车六千。
而自己手下八百家将,算上北平驻守,最多也就四五万人,本就相差甚远。最让他眼馋的,是宁王麾下一支蒙古骑兵,朵颜三卫。
洪武二十一年,蒙古大汗托古思帖木儿在捕鱼儿海被蓝玉的军队击败西走,使得大兴安岭以东的蒙古诸部落失去了防御屏障,很快归附了明廷。
次年,明廷在这一地区设置了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分列屈裂儿河和朵颜山,塔儿河流域,嫩江和福余河。同时,明廷授封三卫首领以各级官职。
明廷的要求也简单,一句话:各领其所部,以安畜牧。
与蒙古人打了这么多年的架,朱棣自然晓得朵颜三卫的骇人实力。为敌,他需全心应对拼死应战。但若能收归己用,那自己可不只是简单的增加了几千兵士的数目,他们每一个都可以一当十甚至更多……
思忖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明明是笃定沉稳的,里头偏偏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跳脱。
他的嘴角微扬,下一个瞬间,他已被身后的人拥住,一双玉臂圈在自己的腰间,面颊贴在他的后背之上。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这么快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她没吭声。
他转身,将她拉入怀里。看着她两眼红肿,脸上泪渍未干,不由心里就起了怒意,“回头定将那二人挫骨扬灰……”
她却叹了口气,“白白浪费了那一盏辣椒水,我本是用来腌鱼肉的。抹在眼睛上,眼泪就停不下来,张谢二位大人连话都没问,忙忙安慰了两句就告退了。”
朱棣取了手边的水和帕子,替她小心擦拭,“你就当我真的疯了,也哭不出来?”
她闭着眼,由他轻拭着眼睛周围,忽然睁开眼出声道:“我们最小的七公主,今日竟也十四了。”
朱棣手中一顿,“咸宁都是快要嫁人的年纪,我的妙云,却还和当初没两样。当初册封燕王妃的时候,你也是这般年纪,对不对?”
也不知是否炉中火光过于炽烈,一向飞扬不拘的她,面上也透出流霞般的颜色,“若非太祖指婚,我也未必就嫁了你……”
看着她小巧的鼻尖,和如玉脂般的额上泌出的细细汗珠,在光亮中折出诱人的光泽,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指婚?那也是我跪来的……”
妙云眸中显出讶色,他却已在她耳边厮磨,“中山王长女,所学过目不忘,人皆称女诸生,尤以读兵书战册为乐事……骑射卓然,冠绝京中贵女……多少男子倾心……我若不跪求,难道让那些俗人将你迎娶了去……”
她素来以为,当年是太祖召了爹爹入宫,述了一番君臣布衣之交又患难与共二十载,有意结为亲家,闻听长女贤淑,可与太祖四子相配……
太祖一句卿看如何?爹爹当即顿首谢,应允了这桩婚事……
不曾想,这其中竟有他的筹谋力争……
大婚那日,她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青质九翟衣……而他,姿貌秀杰龙行虎步……从此一腔心思交付……
朱棣见她难得神思恍惚,却又面带浅浅羞色,心中大动之下欲亲芳泽。还未凑到她的唇边,自己的嘴里已被她塞入一物,清冽的苦味顿时充斥于唇齿间。
她已起身往外逃去,“若非你固有风湿之疾畏寒不畏热,早就被烤晕了。疯归疯,药总要按时服用。”
朱棣比她动作更快,自身后将她拥住,语调却是郑重,“你晓得我在做什么,我没解释过,你也没问过。”
她沉默了一瞬,“只要不让我陪你装疯,其余的,有什么可问可解释的?”
“这一步跨出去,我可就是反臣贼子。”
她的手敷在他的手背,语调沉静,“这天底下,你反了谁我都不在意。但你若反了我,却定不能饶你,纵是踏平天下也要将这贼人拿下。”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千言万语,只轻唤了一声,妙云。
………………………………
第五章 潜王府夜送密诏
张信立在燕王府的门前,已经有一阵子了。
此刻已是戌时,四下里并没有了白日里的暑意难当,甚至还有些凉风的意思,但他仍然是一身的大汗。
这能不出汗么?
他怀里揣着的那封自京师来的信,虽然短短四个字,但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速谋燕王。”
邓庸居然这么利索地就将燕王装疯的事,交待的一清二楚,是张信始料未及的。
就连燕王铸造兵器私下图谋的事,邓庸都和盘托出,也不晓得有没有顺便添油加醋一把……
张信又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自从收到这封密信,他就如坐针毡寝食难安。方才用膳的时候,他魂不守舍,自己的筷子竟直接伸进了家母的碗中……
张老太太年岁虽然大了,可没糊涂,又向来心思缜密,一问就问出了实情。当下将他轰出门来,命他速速告知燕王。
原因有三。
其一,张信的父亲在世时,就常提及燕王具帝王相。而燕地极有名气的算命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其二,如今张信你在北平任职,可是归那燕王所管。他既是你的上司,也就是你的君。你这做臣子的,岂能有了二心?
其三,很明显的,这密诏上的四个字,是代拟的旨意,代拟之人是齐泰。这万一是齐泰、黄子澄二人假借了天子之名偷偷发的密诏,你这可是欺君的大罪了。
张信本就对那燕王惺惺相惜,听着母亲这么一通说,幡然醒悟,揣着密诏就直奔燕王府而来。
可想不到的是,这燕王府的守卫,竟不让他进去。说是王爷疯了以后,就拒不见客。
当然,白天里那燕王满大街的乱跑,就算逮着他,也说不了事啊。他张信总不能站在大街上扯着疯疯癫癫的王爷说,我是来给燕王您报信的,京师那边要来拿你了……
眼瞅着站在门口的护卫,神情冷肃目光放空,没有半点让他进去的意思,张信只能打道回府。
第二日,同样的情形,他还是被拦在燕王府的门外。
这下他着急了,这密诏下得突然,应该也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想必那张昺与谢贵,也都收到了这四个字。再不告知燕王,只怕随时生变……
到了第三日,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张信已经在燕王府外的巷子里转了百来圈。今夜无论如何,必须闯进去。
他正急得团团转,猛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鸾铃声,回头一瞧,是辆女车。
女车,自然就是女眷坐的马车。楠木海棠纹窗格,锦缎垂帘,四角挑着香炉垂着璎珞。
张信刚打算避开,忽地心头一跳,那女车上头挂着的正是燕王府的旗子。
他急忙避入暗处,听那并排坐在前头的驾车人和一名护卫闲扯着。
“还是这永平公主最似咱这燕王的性子,急脾气又坐不住,这大晚上的还要出门转悠……”
“哎呦可不是,还好让我们先回来了,否则不晓得要等多久,可耽误了咱晚上吃酒……”
张信听到此处心中一喜,这意思,他们刚送了永平公主出了门,眼下是空着车子回来了。有机可乘,不可不乘啊……
那女车入了燕王府,直往侧院而去。驾车人与那护卫刚跳下车,就被候了多时的一群轮班下来的仆从拽走了。
张信听着四下再无动静,急忙爬下车来。
燕王府里他倒是熟得很,一方面这地形图早早就和他本人一起被送来了北平,他没事就拿出来瞄两眼。再者,这燕王与自己十分投机,时不时会约他入府一叙。
于是张信循着西侧一道相对偏僻的游廊,往燕王寝殿摸去。。。。。。
朱棣看罢了武器锻造,方从地道里出来,一身铁矿灰,尚未来得及掸去,手下的侍卫已疾步上前。
“殿下,张信张大人入了府,此刻正往寝殿去。我已命巡查的护卫避开张大人……”
朱棣颔首,心思这厮总算是耐不住性子,当下衣衫也不换,大步往寝殿而去。
张信一路走得很顺利,不,是相当的顺利。
别说护卫,就连婢女侍从都没瞧见一个。
纵然燕王疯了,一向整肃的王府手下怎会如此懈怠?想到这里,张信的心里反倒打了个咯噔。
到了寝殿前头一瞧,更是不解。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大门微敞,那架势,好似是等着他上门。
再想着方才那么轻易地坐着女车混入府中,沿途也无人阻拦……难不成是燕王有意为之?
他将这荒唐的想法压了回去,四下瞧了瞧,提步迈入寝殿。
直到转过屏风,张信才总算看见了人影。燕王本人浑身脏兮兮,正四仰八叉躺在榻上,瞪着屋顶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信撩袍就跪下,“臣罪该万死,臣实乃卧底,奉旨刺探殿下行踪。”
言罢候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偷偷抬眼去瞧,燕王仍是方才的姿势,仿佛压根没听见。
张信一咬牙,自怀里掏出那份密诏,跪着挪到榻前,双手过头恭敬奉上,“臣接密诏,诏曰速谋燕王。臣不敢隐瞒,请殿下过目。”
燕王是怎么起的身,张信完全没瞧清楚,只知道下一瞬,燕王已站在自己的面前,将他手中的密诏接过。
他虽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但原本空茫缭乱的眸色,此刻已透着满满凌厉的杀意。
张信尚未回过神,已被燕王扶起。
“救我全家,必当报答。”燕王只说了八个字,却将那张信听得又是一身冷汗。
燕王是不是会报答自己,他并不在意。但听了这缓缓吐出的八个字,张信似乎已经可以看得到即将到来的风云诡谲血雨腥风……
他自然也不会料到,今日此举,将会给这天下带来如何的一场动荡和战乱,以至倾城,至覆国……
………………………………
第六章 梁洲夜赠君明珠
桐拂几乎要疯了。
小柔失踪已经三天,她在湖边、城里寻了她三天三夜,毫无收获。
人是在湖边不见的,那里本就是禁地,报官等于自投罗网,是直接提头去见的意思,说不定还要牵连邻近的坊户。
爹爹这一阵在外县行医,桐拂也根本没办法告诉他,只盼着是小柔一时淘气,跑去谁家里住了几日……
然而安慰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用,桐拂漫无目的地又四处转悠了一天,夜幕降临之时,她最终还是回到了湖边,那日与小柔分开的地方。
那艘平头船还泊在那片芦苇丛里,船头上早已成灰的线香,只留下浅浅熏燎的印记。
她望着湖心黑黝黝的几个小岛,正觉得烦躁,目光落在了那片荷叶之上,不觉心里一动。
那日在那里落水的那个人,据他说是梁洲上守着册库书籍的监生。虽然不明白这监生是啥意思,但在桐拂的眼里,那应该是个官,说不定他能有办法找到小柔……
当下她再不犹豫,立刻潜入水中,往那梁洲而去。
到了小岛的边缘,桐拂在水里又待了一会儿,看见一拨巡视的护卫走远了,才悄没声息地自水里钻出来。
这所谓的册库并无高墙,十数排东西向的厢房杵在夜色中,没有半丝灯火。除了偶尔的虫鸣和湖水拍岸的声响,再听不到别的动静。
这黑灯瞎火的,如何能找到那个人,桐拂一时没了主意。
正犯愁,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似有人低语。她急忙避入一旁的树后,屏息凝神。
“金主事人呢?”
“没瞧见啊,早前他还在库房里头,说是今夜可能落雨,要把库房的窗都关紧了……”
“天黑前就关了的,这金主事,事必躬亲又去检查了……”
“这大晚上的,咱先歇着去……”
那二人走远,桐拂才从树后出来,望着那一排排门窗紧闭的库房,这黑漆漆的上哪儿找去?
正发愁,猛地一阵风过,头顶的树冠稀里哗啦一顿摇晃,就听见有窗户砰地一声被吹开了。不但吹开了,还一个劲儿地砸着外头的木框子,哐啷哐啷地响。
桐拂紧忙顺着那动静而去,果然没多久,看见一个人探出脑袋瞧了瞧,很快将那窗关上了。
金幼孜将那窗关紧了,摸着木头册架往门口走去,这个库房里的黄册,是北平及周边郡县的,还都是洪武年间的旧册。白日里都拿出去晾晒过,此刻已经都归回了架子上。
想到北平,他不由暗叹,那位守在北疆蠢蠢欲动的燕王,怕是要闹出大事来。今年的乡试里自己刚中了举人,眼看着明年开春就要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可千万别给搅了……
这么想着,人已经快走到门口,猛听见黑暗里一声“金大人……”将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谁?!”他喝道。
“是我是我……”那人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还是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我是桐拂,那日在湖里……”那声音靠近了些。
金幼孜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芙蓉出水般的容颜,顿时一张脸红到耳根,幸好四下里黑漆漆不会被人瞧见。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杀头的大罪。”金幼孜总算镇定下来,将声音压低了。
很忽然的,金幼孜看到了一点点光泽。这光亮越来越明显,直到他能看清她的样子。她的手里握着一颗珠子,那光亮正是从那里发出。
“我晓得岛上禁火,这是我从湖里捞到的珍珠,暗处会发光,是不是很有趣?”她歪着脑袋看着他,夜明珠的光泽柔柔地镀在她的面庞。
金幼孜看得呆了,又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究竟为何会到这里?这儿很危险知道么?”
桐拂将那珠子塞进金幼孜的手中,“这个送你,只是想麻烦金大人帮个忙。我妹妹三天前在这湖边失踪,我找了这些天都没找到,能否麻烦大人帮我想想办法。别的东西我没有,只有这颗珠子了……”
金幼孜忙要将那珠子还予她,“不可不可,我并非什么大人,我只是国子监的监生,眼下是临时被调至册库清查旧册。我并没有法子可以找到令妹……”
她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无妨无妨,上回公子未将我交给湖卫,十分感激,这珠子公子还是收下。岛上禁火,夜里公子可以将这珠子悬于屋内,看书写字什么的,是足够了。这珠子我还有,公子不用推辞。”
金幼孜再要推辞,她已走到库门处,他急忙将她唤住,“姑娘留步。”
说罢,从腰间掏出一物,递给了桐拂。
桐拂接过一看,是块木牌,沉甸甸的,上头一个“册”字。
“这是专门往梁洲上送粮的膳夫水夫持的腰牌,虽然不能上岛,但在湖周围走动是没什么问题。姑娘收在身边,万一遇到人,给他们看了就不会为难你……”金幼孜解释道。
桐拂心中大喜,转念一想又急忙问道:“这东西给了我,你可会有麻烦?你就不怕我当真是贼人?”
金幼孜的耳根红了红,“姑娘看起来,实在不像……不像贼人……这腰牌……总之我有法子,不会有麻烦……
桐拂莞尔一笑,“那我不客气了,谢谢公子。”说罢人已经消失在了库房的门外。
外面下起了雨,桐拂干脆潜入水里往岸边游去。想着方才金幼孜通红的面庞,她在水下也忍不住笑意……
抬头看见那只平头船的影子,她伸手攀住船身,轻巧地破水而出,坐在了船头。
雨很大,待她抹去面上的雨水,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景致,桐拂倒抽一口冷气,立时僵在原地。
………………………………
第七章 风雨惊瓦梦难平
自己是坐在船上没错,但桐拂的面前却不再是后湖辽阔的湖面。这一片水泽,充其量只能算一个池塘。
她揉了揉眼睛,这的确就是个池塘。
如漆的夜色,大雨如注,池塘被嶙峋的山石和大树、游廊环绕着,不远处还有凉亭。星星点点的灯火沿着长廊蔓延开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相连的园子里,楼阁幢幢的剪影。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明明是往岸边游去。后湖纵然宽广,但自己从小在那水里玩大的,便是闭着眼睛也绝不会弄错了方向。眼前的这里,究竟是何处?
又看了一圈,东南角的天空处似有火光大盛,她自船上跃上岸,顺着游廊往那里走去。
一路上并未瞧见人影,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忽然听见喧嚣声起,她急忙避在一旁的墙后。
抬眼间恰可看入一扇轩窗,那一边是一进很大的院子,此刻大雨中立着许多人。火把熊熊,将四下里映得清楚。
很快两个人被推搡着从里屋出来,摁倒在地。
那二人口中大呼,“我二人乃北平布政使、都督指挥使,奉圣上谕旨捉拿燕王!谁敢动手谋害朝廷命官?!”
嘶吼声终止得很快,桐拂来不及闭眼,那二人已是身首异处。好在她及时将自己的嘴死死捂住,终是没让那声尖叫冲破喉咙……
她望向廊下的那个身影,掩在暗处,看不清模样。魁拔的身姿,跃跳的火光大致勾勒出肃杀凌厉的眉眼……
身后忽然传来护卫的脚步声,桐拂大惊,急忙勾手攀上矮墙。矮墙上没有遮挡,她只能小心踩着瓦片躲在屋脊之后。
朱棣负手立在廊下,眼见着地上的血迹迅速地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过。
张昺与谢贵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燕王府眨眼之间被围了个严丝合缝,连只蚊蝇都飞不出去……
彼时张玉与朱能已率了八百府兵入来,众人见了京师密诏,无不色变。
张昺与谢贵的死是必然,外头围着的人马,也不能留。杀戮既起,箭矢已出,也再无回头路……
“张玉!”朱棣忽地沉声道,“速取九门,若有抵抗,杀无赦。”
桐拂一惊,脚下一滑,一片瓦当直落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院子里。
恰一阵风雨急过,众人一片静默,齐齐看向朱棣,这征兆看起来并不妙……
桐拂紧紧咬着下唇,好在并无人上来查视,底下一片诡异的静谧。
“飞龙在天,风雨相随,青瓦落地,以易黄瓦。”忽然有人扬声说道。
朱棣原本紧绷的神情迅速缓和,侧目望向身边的斯道。
斯道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间一派从容澹然。
“清君侧,靖国难!清君侧,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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