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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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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道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间一派从容澹然。
“清君侧,靖国难!清君侧,靖国难……”整齐划一的低沉呼喝声响起,一时军心大振。
眼见着八百府兵执火振奋而去,桐拂趁着一阵子雷雨交加迅速滑下地去,飞奔回方才的池塘,一刻不迟疑潜入水中……
这必是午夜惊回噩梦一场……只愿这莫名的一池水能将自己带回那千倾碧波之间……
案上烛火一阵急跃,朱允炆手中一荡,笔锋偏走,立时毁了一幅字。
他怔怔望了一回,将那幅字慢慢揉在手中。
有人匆匆步入殿内,“陛下,张昺、谢贵与葛诚三位大人,已将燕王府围住,燕王已是囊中之物……”
朱允炆抬头瞧了瞧面前的齐泰,“不可伤他的性命。”
齐泰将身子伏低,“是。”语调恭敬,心中却着实恼火。
燕王是什么人?想要将他毫发无损地活捉了,这天底下恐怕很难找出一个人来。
削藩到了这个地步,仍顾念犹豫,他燕王可又会对自己的亲侄手下留情?
朱允炆却没错过他面上一掠而过的神情,“他毕竟是朕的四叔。”
瞧见齐泰默不作声,朱允炆叹道:“那日四叔在殿上拒不参拜,黄观之言过矣。”
那日大殿上,燕王态度倨傲,竟不行君臣之礼。众人敢怒不敢言,只黄观一人出言顶撞:虎拜朝天,殿上行君臣之礼;龙颜垂地,宫中叙叔侄之情……
齐泰彼时听得,心中无比痛快。不过燕王那时的神情,却令众人不寒而栗……
思及此处,齐泰不由心中又是一叹,这少年天子较之其祖父,实在想去太远。
一旁宫女奉上茶来,朱允炆瞧着陌生,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宫女样貌竟让他生出熟稔。
心念一转,忽然出声向那齐泰问道:“那日湖边迷路的女子,齐大人是如何安置了?”
齐泰一凛,陛下如何会得知……
朱允炆瞧他神色一慌,顿时了然,“齐大人,有时思虑过多。”
齐泰腿一软就跪下了,“陛下,臣只是宁可……”
“错杀一千?”朱允炆将他打断了。
“臣不敢!臣只是将她拘着,并未处死……”
齐泰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个决定,十分的英明……
桐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
一个时辰以前,她还蜷曲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已经不晓得多久没有吃过东西。刚开始她还有力气喊救命,还有力气敲打着牢门。到后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牢门是忽然打开的,刺眼的阳光令她很长时间睁不开眼。脑袋昏昏沉沉地任人摆布着,沐浴更衣上妆,嘴里被喂进的食物如此香甜……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梳着齐整的发髻,别着漂亮的珠花。身上的裙衫,是从来都没穿过的锦线织成,浅浅的粉色,绣着精致的花样。
从小到大,何时穿过如此漂亮的衣服,不不,莫说穿,连看都没看过。
若是姐姐看到了,肯定也很喜欢。
想到此处,桐柔忍不住展颜。猛地想到自己这些日子被关着,姐姐怕是要急疯了,顿时又慌乱起来。
她急忙起身,抓着候在一旁的一个女子,“这是何处?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那女子将自己的衣袖从桐柔的手中抽出,“姑娘今日就要入宫,怕是一时回不去了。不知姑娘家中还有何人?”
桐柔一愣,早前被抓,她尚不知是为何。若贸然将姐姐和爹爹说出去,会不会给他们惹来麻烦?
正犹豫,外头有人扬声道:“入宫的车马已备好,请姑娘上车。若错过了时辰,怕是谁也担待不起。”
………………………………
第八章 旧帕新洗故人变
马车辘辘而行,桐柔却是如坐针毡。
入宫?莫说入宫,便是在近处望一望她都不曾有过。
她记得沿着秦淮河向东,过了热闹的北市街,就是一处衙署。那里店铺稀少,有一块文武官员下马石碑。她和姐姐也只到那里去过一次,远远可以隐约瞧见皇宫金碧辉煌的殿宇。
眼下自己坐在马车里,而这马车正往那金碧辉煌的宫宇里走去。桐柔心中万分不安,但面前端坐的那个女官,神情冷肃透着微微的不耐,自上了马车就没有出声过。
“大……大人……”桐柔不知该如何称呼,忐忑地绞着衣角。
那女官这才抬眼望向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一旁角落里的一位宫女这才出声,“这位是宫中尚仪女史陈大人,敬称女君子。”
桐柔向那宫女投去感激的一笑,这才又向着女史大人小心道:“女君子,不知何故送我……送我入宫?”
陈女史面色清冷,“入宫首要的一条规矩,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可以说话的时候,也尽量不说。”
桐柔的嘴巴张了张,只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在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何会被带入宫里之前,她不能透露爹爹和姐姐的事。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桐柔开始打起了瞌睡。等到马车停下,她几乎一头栽进对面陈女史的怀里。
下得车来,但见宫苑连绵殿阁重重,琉璃金瓦飞阁流丹。平素只在书卷上读到如此恢弘绮丽的词句,如今身在其间亲眼所见,才知不过书出风采一二而已,实是令她震撼到一时失语。
随着陈女史一路前行,走到腿脚发软才入了一处宫苑。苑内一处小亭,内有一女子端坐似在品茶。
陈女史上前行礼,“长公主,奉旨封桐柔姑娘为尚宫局司记女史,为长公主伴读。今日刚入宫,并未经尚仪局的教习……”
桐柔不敢抬头,只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道:“无妨,辛苦女君子,退下吧。”
陈女史再不多言,行礼后领着宫女匆匆离去,只留下桐柔一人。
“抬起头来。”那好听的声音又道。
桐柔依言抬头,面前的女子与自己年岁相当,但衣饰华贵举止娴雅,一双妙目正看住自己。
“你可知,何为伴读?”长公主问道。
桐柔一急,“不……不知……”
自己能进女堂念书,已是爹爹和姐姐省吃俭用换来的,伴读?读书还有伴着读书一说?不晓得要不要银子……
“大胆!身为司记女史,竟不知伴读为何?”一旁有宫女出声斥道。
桐柔一个哆嗦,再要出声,已被长公主接过话去,“行了,你们也都下去,你留下。”她望着桐柔。
一旁的宫女鱼贯而出,一时只余了她二人在那小亭中。
桐柔正忐忑地琢磨如何应付眼前这位长公主,岂料她竟忽然大步走到自己面前,将自己的手执了,“伴读啊,读是其次的,伴才是紧要的。”长公主笑眯眯道,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端庄矜持。
桐柔一呆,“啊……这……”
“私下里,你叫我南平就行了。”长公主将她拉着就往外走去,“走走走,闷了半日了,陪我去钓鱼……”
桐柔有些犹豫,“不用读书么?”
“乾坤朗日皆是学问,何必拘泥于书卷……”南平脚下反而加快,拖着她直往外跑去……
树荫下,桐柔望着兴致勃勃专心钓鱼的南平长公主,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那日在湖边遇见了那个公子,还有凶巴巴的几个人,自己先是被关在狱中,紧接着又被送进宫里。如今竟成了长公主身边的伴读。
长公主,应该是当今圣上的妹妹,南平郡主又是圣上最小的那个妹妹。曾听女先生提过,这南平公主机敏聪慧,圣上只有两个幼子,于是对她尤其宠爱……
思及此处,桐柔觉得眼前的这位长公主看起来性子很好,或许可以请她帮忙让自己早日出宫……
“怎么没有上钩的?!”南平一声喊,将桐柔的心思拉了回来。
桐柔过去一瞧,鱼钩上只一团粳米摇摇欲坠,她蹲在河边挖了几条蚓虫穿在勾上,“试试这个。”
很快鱼就上了钩,南平欢天喜地将那鱼甩上岸来,力气用得有些过猛,那鱼儿甩着尾巴,直飞入身后远处的树丛里。
一旁的宫女忙着替长公主擦着一头一脸的水,南平叫着:“桐桐帮我去把鱼捡回来……”
桐柔拎着裙子钻入树林里,听见鱼儿在地上跳跃的动静,循声而去。
树的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低头望着他的脚下兀自挣扎的鱼儿。
桐柔犹豫了一瞬,轻声道:“这鱼是长公主方才钓上来,可否还给……”
那人似乎这才觉察到有人在身后,转过身来。
桐柔看清了那人样貌,不觉愣住,“是你?”
那日林中,为月光所覆,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站起身,身子有些摇晃,面上迷茫之色,似乎并未认出她来。目光也未在她的面庞停留,直落入她身后的林子里。
她这才闻到浓重的酒气。
“我不信他会这么做……”他似乎在对她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语,“他为何要这么做……”
桐柔回头瞅了瞅,并无旁人,复又转向他,“公……公子,为何会在这里?”
朱允炆这才将目光落到实处,看着面前的小宫女,犹疑了一瞬方回过神。未及出声,她自袖间摸出一块白帕,递给他。
“公子,这帕子我已洗干净,多谢公子那日出手相助。”她仰面望着他,浮霞烂漫的颜色。
他伸手接过,几乎立刻认出,这帕子原是四叔朱棣的。
彼时自己应背不出书来被罚跪在东宫殿外,内心羞愧偷偷啜泣。四叔恰巧入来,也不多说,只递过这方帕子于他……
四叔与其余的叔叔都不同,这也是为何,当时齐泰要求削蕃首削燕王时,他却无法决断。并不单单因为燕王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也不是因为他战功赫赫并无过失……
从前他二人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而是如寻常叔侄一般,亲近、无间……
“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朱允炆喃喃,身子又晃了晃。
桐柔有些错愕,这帕子她一直小心随身带着,并无不同。
“是我拿错了么……”她伸手欲取过再看,不料他竟伸手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错了……是我错了么……”他在她耳边低语,语调张皇无助。
桐柔大惊之下就欲挣脱,听见他如此语气,不觉心中一软,竟忘了挣扎,“不不……公子无错,是我错了……”
朱允炆此时方觉温香软玉在怀,轻言细语于耳畔,心中一时激荡,不由凑近她的面庞……
猛听见不远处传来呼唤之声,“桐女史?女史在何处?长公主寻你回去……”
他急忙松手,很快消失在树丛之后,留下一脸懵懂的桐柔仍在原处。
待那人走远,桐柔才回过味来,方才,方才他竟……
………………………………
第九章 珠莺点翠宫墙冷
桐拂屏着气,望着头顶上的水面,心里暗暗祷念:后湖,后湖……
破水而出,望着晨曦中千倾碧波,鼻端是晚荷的清香,她总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坐在岸边的芦苇丛里,她等着自己身上的衣衫风干,仍然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才的那一幕,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燕王驻守北平,她晓得。当今皇帝削藩诸王被废,她也晓得。至于坊间传说的燕王必反,她觉得应该只是个传闻。毕竟打仗这种事,她觉得是很遥远的……
但她看到的那些,什么清君侧靖国难她不明白,但燕王斩杀朝廷命官是她亲眼所见,夺九门的命令也是她亲耳所闻。若是梦,又怎会如此逼真?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会冒出这些念头……
无论是哪一件,桩桩件件都是足以让人掉脑袋的罪,她又能去问谁?
她揉了揉脑袋,眼下还是要尽快找到小柔,再想这些不迟。
摸摸身上的衣衫已干透,桐拂起身,飞快地往家奔去。
家在覆舟山与龙广山之间,因为靠近后湖,原先此处十分热闹。
靠湖而生的人们,白日捕鱼捞虾黄昏采莲摘藕。而湖岛和岸上,都有大片的含桃(樱桃)树,曰银珠,曰东塘,曰细叶,曰垂丝……大如弹丸,小如珠玑,酸甜汁尚多,十分可口。
每逢樱桃结满,桐拂与女伴们摘了满满几筐,或挎或背,到那热闹的北市街、南市街,或是秦淮河的河房那里叫卖,总能赚得满满一兜铜币……
后湖成了禁地之后,除了不可打鱼,连樱桃也不可随意采摘,原先的住户十有八九都移居别处。剩下寥寥几户人家,十分冷清。
桐拂一路小跑,远远看见自家屋舍的瓦檐,寻常那上头会停着好几只莺雀儿,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正纳闷,转过街角,瞧见站在屋外的那几名锦衣卫,和地上爹爹的药箱,桐拂几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脑中满是电闪雷鸣之间,首级落地的可怖情形……她几乎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往屋子里闯去。
到了门口就被那几名锦衣卫拦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桐拂仿佛听不见呵斥,仍往里冲,“我爹爹呢?我爹爹怎么了?”
惊慌失措间,看见爹爹正随着一名宫中打扮的官人走出来。
“阿拂,休得胡闹!”爹爹厉声道,复又转身冲着那宫人道:“这是家中长女,惊扰了大人,望见谅……”
那宫人倒是样貌和蔼,伸手示意那几名锦衣卫将她松开了,“无妨,本官也要回去复命了,叨扰。”话未说完,已领着那些锦衣卫扬长而去。
爹爹目送着他们转过街角,才回头看了桐拂一眼,“进来说话。”
这一眼,看得桐拂刚放下的心又拎到了嗓子眼儿,她赶忙快步入了里屋。
“你就是这么照顾小柔的?”爹爹的脸色十分难看。
桐拂不敢看着爹爹,“小柔她……她不会有事……我一直在找她……”
“找?不会有事?”爹爹的声音有隐忍的怒意,“她人在长公主的宫殿里,你上哪儿去找?”
桐拂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望住爹爹,“什么长公主?”
爹爹显然已经压抑不住怒意,“大明宫,柔仪殿,南平长公主。我这几日不在,你竟将你的妹妹送进宫,做了长公主的女史?!”
桐拂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金陵城她找了个遍,大明宫是她唯一没有想过的地方,也是她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
“说,到底怎么回事?”爹爹虽坐着,放在案上的手却一直轻颤着。
“我瞧着近日湖里莲蓬长得好,去了后湖……我让小柔早些回去的。等我回来,她已经不见了。”这个时候只能实话实说。
“不晓得后湖现在封了湖?你这是想让一家人掉脑袋?!”
桐拂忍了忍,终是没将话说出口,“爹爹,是我错了,怎么能将小柔救出来?”
“救出来?”爹爹怒极反笑,“女子入宫,随随便便出得来的?那里头又是什么地方?小柔这样的,会被吃得连渣渣都不剩!”
桐拂当然晓得,她在北市街见过宫里的女官,除了穿得光鲜漂亮,姿容精致,进退有度,面上却不见多少悦色。
瞧见桐拂在街上兜售樱桃,那些女官竟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彼时桐拂觉得甚是奇怪,明明衣食无忧,为何反倒羡慕自己这种每日为能多吃上一块肉到处奔走……
后来她又在那里见到过被逐出宫的女官,或因年华已逝,或因触了宫规,无不怆然悲凄。即便重获自由,大多亲人失散再无所依……更有出得宫来,只余黄土一抔……
“爹爹,可有法子让我换小柔出来?”桐拂望着爹爹。
爹爹盯着她,“你给我听着,再生出这些心思,信不信将你的腿打断了!”
桐拂望着爹爹,有些怔怔。
娘亲早逝,自己和小柔与爹爹相依为命这许多年,几时见过他如此厉色。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大意和鲁莽,桐拂瞧着爹爹泛白的鬓角,再说不出话来。
……
暗夜中的怀来城,犹如一头倦兽,团缩而眠。朱棣却很清楚,这城池并不是唾手可得之物。
早前,夺北平九门,并没费半点功夫。张玉与朱能等人,几乎未遇抵抗,顺利将九门拿下。之后,取蓟州,守将马宜被俘,指挥毛遂投诚。很快,遵化、密云接连归附。
三日前,北军奇袭居庸关,守将兵败,退于怀来,归附宋忠部下。
怀来这一仗如何打,张玉几个,头一回吵了个不可开交。
这宋忠虽不是什么悍将,且头脑素来简单,但他手下的三万精兵不可小觑。而除了这三万精兵,里头还有宋忠临时召集的燕军旧部……
看着眼前朱棣沉思的背影,徐祥心中再次感叹,这小子,确是个将帅之才。早年自己跟随陈友谅东征西站,后又归顺太祖,打仗就跟吃饭睡觉一般稀松平常。但有如此谋略和决断的一军之首,这位燕王,无疑很难有人可以超越。
此番众将对攻打怀来一战争论不休,燕王始终未出过声,但所有人的主张,他都细细听来。到最后,起身就走,带了八千骑兵卷甲而趋日夜不休,直奔怀来。
徐祥也知道燕王为何带了自己,他对宋忠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此人虽重兵在手,但如此更容易轻敌草率。况且自北军连取数城之后,士气大增,许多城池守军本是燕王旧部,恨不能排着队的归附燕王。宋忠虽说临时召集了部分燕军旧部,但此刻早已军心涣散……
因此,智取突袭比一场硬碰硬的对垒,更为合适。
“报!”身后一身低呼打断了徐祥的思绪。
这一声报,虽极力压抑着,但隐隐透着焦躁,朱棣也不经回过头来,“说!”
“宋忠谎称,燕王已将怀来城中燕军旧部在北平的亲属,屠戮殆尽……”
………………………………
第十章 青溪救人寻银镯
军心,在一场战役中举足轻重,往往可以左右胜负。
宋忠的这一步棋,无异下得相当不错。
“清君侧靖国难”无非是个说辞,朱棣自己心里清楚,天下人自然也看得清楚。从斩了张昺与谢贵的那一刻开始,无论何种说辞,他都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宋忠意图收服他旧日麾下的人心,在这样一个当口,布下这么一个暴虐的谎言,效果会出其不意的好。
朱棣身下的马,似乎觉察出他的心思,略有些不安,轻踏了几步,令他回过神来。
“拂晓前攻城。”朱棣出声道。
徐祥以为自己听错了,催马上前了几步,“怀来城中如今群情激愤,怕是……”
“就地休整。”朱棣翻身下马,“城中旧部的名册何在?”
徐祥猛然醒悟,跟着翻身下马,“来人,速速取来!”
……
爹爹背着药箱刚离开家,桐拂就溜出了门。
这几日,爹爹愁眉不展,除了抓药写方子,更多的时间,将他自己关在屋子里。即便如此,他却没再责骂桐拂,这让桐拂反而觉得愧疚。
出门一路走到青溪河边,刚巧看见渡口停着的船,船头一人正忙着解开绳索。
“平海哥!”桐拂急忙唤道。
那人抬起头,看见桐拂,笑呵呵冲她挥手,“丫头快上来!”
桐拂上了船,抹了一把汗,“平海哥可是去西水关?”
俞平海将船桨取在手中,“是,去拖一船桐油。你呢?又去哪儿耍?”
“我去找人,淮清桥那里。”说罢将手里一包东西递给俞平海,“早上做的米糕,你带着吃。”
俞平海原本就晒得红红的脸,又红了几分,伸手接过,“嘿嘿,那我不客气了。”
船沿着青溪河一路南行,金陵城正褪去晨曦的浮雾烟霞。
岸边人家炊烟已散,推车担货牵马的路人,互相问候。石阶上浣洗衣衫的女子,说笑打闹着,溅起的水花映着朝霞一般颜色的面庞。河风将那笑声裹挟着,顺着水,送去很远的地方。
“平海哥,你不是说,你想去龙江船坞造宝船的?”桐拂的脚丫子浸在河里,拖出长长的水纹。
平海挠了挠脑袋,“等我再拉几船桐油,攒了些银子就去。造船不如拉货挣得多,我喜欢和船打交道,以后要出海,海那边有仙山……”
桐拂扑哧笑出声,“平海哥哥想去仙山找仙女么?”
平海的耳根都红了,“臭丫头胡……胡说什么?”
仙女也没有你好看……这句话平海没说出口,又偷偷看了一眼船尾那个神采飞扬的丫头。
过了柏川桥,河面及两岸愈发热闹起来,达官贵人家的画舫渐渐多起来,在河中央穿梭往来。时时传来丝弦三两声,莺歌燕语一派热闹。
俞平海的船避在靠近河岸边慢行,桐拂正张望着船上风光,忽听一声惊呼,紧接着扑通一声似有什么落入水中。
“小姐落水了!来人啊!救人救人!”河上顿时乱作一片。
俞平海放眼看去,不远处一艘画舫上一群丫鬟仆从急得团团转,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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