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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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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故,他竟从它的眸中看出急切之意,似有一腔话语说不出口。
桐拂觉得自己定是疯了,方才明明泡在桶里,怎地一睁眼,停在这枝丫间,浑身披着羽毛……而面前对着自己说话的,居然是金幼孜。
更令她抓狂的是,她根本无法开口,除了蹦跶,再做不了什么。
她扑腾了几下,险些摔下树去,被金幼孜一把捞在手中。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不小心,竟如此顽皮……”他将它捧在手心,连连摇头,“和她一样……”
桐拂怒从心起,和谁一样?谁顽皮了?
想到此处,气不打一处来,伸出爪子就挠他的手。可叹爪子太过纤细,挠在掌心轻轻细细的,看在金幼孜的眼里,不过是亲昵地与自己嬉闹一般。
他的指尖在它小小的脑袋上揉了揉,“这才乖……这些日子你跑去了哪里?”他的脸随之板了板,“莫要学你那个主人,整天跑得人影都瞧不着。等她回来,定要将她拴在身边,再不让她逃开……”
桐拂起先尚有怒气,到后来竟是怔怔失神。任由他点着自己的脑袋,一本正经地教训。
瞧那凤儿乖巧,金幼孜叹了口气,“你若不嫌弃,就住我这里,虽是清静些,倒也不会让你饿着。若那丫头回来寻不见你,估计又要伤怀……”
说到后来,他索性捧着它,撩袍在树下坐着,絮絮叨叨说着北方的战事。燕军困了济南城,也不知那丫头又被困在了哪里……依她的性子,定是闲不住,到处仗义乱帮忙,素来不操心她自己的安危……
桐拂听到后来,口鼻泛酸,若非此刻拘在这桐花凤的身子里,只怕当真忍不住……
“咦,凤儿怎么了?为何如此伤感?”金幼孜忽然盯着它道。
桐拂一愣,这人居然细致到能看出鸟儿的伤感,简直可怕……但他絮絮叨叨的声音,温和舒宁,她这么听着,竟渐渐平复安心下来,复又生出困意……
“不好了!快!快救人!”耳边忽然传来的嘈杂惊呼声,将桐拂惊醒。
下一刻,整个人被拖出水来,立刻有人扑上来又是拍背又是顺气。
“姐姐这是何苦?有何想不开,竟将自己闷在这水里……”云烟两姐妹的声音在耳边委实热闹。
“她有什么想不开的,”一旁是兮容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就是兰汤里太舒服,睡过去了。”
桐拂睁开眼,奋力站起身,对着焦急的姐妹俩,一脸愧疚,“我是真睡过去了……”
云词拍着胸口,“你可吓坏我了……走走走,我们赶紧离开,这儿没法待了……”
桐拂一愣,“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两姊妹形容间颇有些一言难尽,互相看了看道:“爹爹他,打算降了……”
桐拂没反应过来,兮容却笑出声,“打仗遇到打不过,不是跑,就是降,可是一个赛一个的身手利落。”
云词脸涨得通红,“我爹爹……我爹爹不是这般……”
“不是?”兮容在一旁坐下,取了茶盏,轻撇茶沫,“我可是听说,铁大人命守城士兵在城头哭喊求饶。”
她慢悠悠饮了一口,“现如今点了千人,出城向燕王投诚,献降书。估摸着,这会儿都已经跪在燕军的大帐里了。”
………………………………
第七十六章 风来水面和之至
天心水面亭,大明湖畔,四面临水,仅以一玉带长桥与岸相连。
亭前有楹联,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云烟姐妹俩终是没有拖着桐拂离开,却是匆匆赶到了此处。
铁铉在亭中,设茶席,对月独坐。
“爹爹……”云词一路疾走,到了跟前,反倒语迟。她回头瞅了瞅身后的烟语和桐拂,定了定心才又道,“他们说爹爹要降燕王,女儿不信。”
铁铉方将茶盏过了水,也不抬头,“既然来了,都坐吧。”
云词一跺脚,“爹爹,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可当真遣了人出去献降书……”
“月到天心,清之至也;风来水面,和之至也。”铁铉打断她,又似只是无意自语。
云词一时不知如何,拿眼去瞅妹妹和桐拂。
“桐姑娘,可都瞧见了?”铁铉忽然出声道。
桐拂一愣,自己偷偷潜湖出城,这位铁大人居然知晓,当下也就大方承认,“是,瞧见了,河堤已挖开大半,决口破堤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云烟姊妹惊讶地望向桐拂,如今济南城被围得如此严实,她何时出过城去?又如何安然回转?
“一城百姓的性命,和一纸降书,孰重孰轻,你们想不清楚?”铁铉将那清亮的茶汤倾入盏中。
“可……”云词语结。
“喝茶。”铁铉再次将她打断,语气倒温和得很。
三个女子,一人取了一盏。
铁铉忽道:“降,也不降。”
三人面面相觑,看着铁铉抬手示意她们饮茶,才将茶盏凑到嘴边。
“这份降书送出,燕王会亲自入城,定让他有来无回。”铁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呛啷一声,谁人的茶盏晃动,那声音在湖面远远传出去。
云烟姊妹同时扭头看向桐拂,桐拂的手上泼了茶汁,立时红了一片。
“呀,你没事吧……”云词脱口就道,伸手就取了帕子给她。
桐拂放下茶盏,接了帕子,垂下眼眸,“喝得急了,打扰打扰……”
铁铉眼都没抬,“饮热茶急不得,需放下旁的心思,慢慢品味。”
亭外桥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有人到了外头,立在垂帘外禀道:“大人,出城千人已归,燕王明日将单骑入城,受降。”
铁铉起身,“阿云阿烟,今日可有习字?纵是外头兵荒马乱,也莫懈怠了课业。”
云词烟语急忙起身,拉着桐拂一同礼了礼,就要退出去。
“桐姑娘,留步。”铁铉出声道。
“爹爹……”云词忽然意识到什么。
“云词。”铁铉温言,但语气不容她再言。
一时亭中只余了二人,月华与水色溶作一处,素波无声。
“桐姑娘这几日,与小女在城中施粥救助,铁某看在眼中,知道姑娘心性纯良。只是眼下局势微妙,恐要委屈姑娘一阵。”铁铉温言,并无半分咄咄之势。
“姑娘亦无需忧心,过了明日,自当送你离开。”铁铉话音刚落,外头已有两人入来。也无拉扯捆绑,只是垂首让出道来。
桐拂知晓多说无益,心中乱纷纷,跟着离开。
被领着去了一处小院,屋门在身后锁了,那二人的身影映在门格上,一动不动。屋子应是原先书院里藏书之处,倒也不算简陋。架上的书码放整齐,地上散着几本,想来是生员离开时,仓促间落下。
桌案灯烛榻几俱全,甚至备了几样点心和茶水。
她没心思碰,坐在榻边,脑子里尽是铁铉方才一句,定要他有来无回。
照理这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也轮不到自己操心。可这心绪不宁,惶惶不安,又是什么意思?
直到天色微明,她才胡乱睡了一刻,听见外头动静立时醒来。
映在门格上的那两个身影不在那里,桐拂靠近试着拍了拍门,“有人么?”无人应答。
她将靴中峨眉刺摸出,将那窗棂处挑开,娴熟地将窗子打开。自小被爹爹关了那么多次,如何不露痕迹地逃出去再溜回来,早已驾轻就熟……
书院离开城门不近,在大街上跑或是搭马车皆容易被人发现,她也不再犹豫,一头扎进庄外的泉溪中,潜游而去。
待冒出水面,眼前是城楼不远处的一条街巷。时辰仍早,路上没什么人,桐拂悄悄摸到墙边,看着城楼前乌泱泱的兵士,不由犯愁,这如何混得进去?
有人猛地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惊得她几乎喊出声来,回头一看,不觉脱口,“兮容?你……怎么在这儿?”
兮容今日未戴帷帽,只以薄纱敷面,“想上城楼?”
桐拂一愣,“你有办法?”
兮容没搭理她,将身上氅衣递给桐拂,径直绕过她往城楼下走去。
桐拂纵是将信将疑,此刻也不及犹豫,将氅衣拢在身上遮住湿衣挡住头面,紧步跟上。
城楼有数处入口,皆有人把守。兮容走至最西侧的一处,停在守卫面前。抬手间,一块玉牌垂下,玲珑有声,璎珞簌簌。
桐拂尚未看清楚,见那守卫遽然色变,急忙躬身让开一条道,“城楼石梯陡,姑娘慢行。”
兮容也不耽搁,提步就上,桐拂紧随其后,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明白。
这守城的兵士,原是李景隆带来打仗的,虽然眼下这位李大将军战败一个人逃去了南边,但这些人仍被铁铉收编在廷军之中,怎地会对这么一个女子如此恭敬且言听计从?
这兮容,究竟是什么人?
一路再无阻挡,二人顺利上了城楼一侧,身影掩在暗处。眼前不远处就是垛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外远处绵延的军帐。
“你晓得为何燕王必取这济南城?”兮容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二人听见。
桐拂皱眉,虽说也是在军营里混过,但打仗谋略这些事,她并不懂。
兮容也不待她答话,“燕王当初攻真定,三日攻不下就撤了。但这里,济南,足以断南北道,即使不下京师画疆自守,也可徐徐图之。”
她顿了顿,“原先这些,我也不懂。听他说了,就明白些。”
桐拂很想问这个他,是谁。但也晓得依兮容的性子,必是不会答她,也就暂时作罢。
“你识得燕王?”兮容猛地出声。
桐拂心里一晃,“你究竟什么人?”
兮容似是轻笑,“我是什么人,现在都不要紧了。只是今日,燕王貌似风光来受降,拔城只在眼前,其实是来送死。而你,可愿助他?”
桐拂望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南军,“无使朕有杀叔之名,这不是皇帝的明令……”
此番兮容笑得似是更加开怀,停了停才道:“大将军跑得不见了影子,谁还在乎这道令……”
马蹄声传来,桐拂抬眼,就看见远处纵马而来的那人。
………………………………
第七十七章 战马西向徘徊鸣
今日他骑的马,桐拂并不识得。不过他身后跟着的那一匹,她却十分熟悉,龙驹。
大约是燕王今日没先用它,只是将它带在身后,龙驹看起来很有些不爽。
桐拂对它的小动作小脾性早已了如指掌,此刻它的脑袋歪在一旁,拿一只眼瞅着燕王的背影,满脸的不高兴。它故意跑得不快,缰绳被燕王扯了几次,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以往这般,孙定远定会骑马随在燕王左右,牵着龙驹赤兔或是枣骝……想到孙定远和十七,桐拂心里抽痛得厉害。
“究竟会如何?”她稳了稳心思,望向兮容。
兮容将头略偏了偏,桐拂顺着看过去。城门的后面,半空之中,一张铁板高悬,仅以一根粗麻绳吊着。一旁一名兵士手持长刀而立,目光紧盯那绳索。
桐拂心里一凉,旋即明白。
再顺着兮容的目光望向城楼外的木桥,那下头黑压压的人影,皆是伏兵。
“没意思,不看了。要不要救,怎么救,你自个儿琢磨吧,我乏了。”兮容声音懒懒,转身就走。
桐拂目瞪口呆看着她离开,也不好出声阻拦。
救?这怎么救?这么大一块铁板,落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这满城头的士兵,一个她都打不过,就是有心也帮不上忙。
就算他侥幸逃过了铁板,外头桥下的伏兵刚好将他堵了……话说回来,自己为何要救他?他不是……
桐拂想得头痛,却听身后一声,“姑娘还是来了。”
她的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缓缓转过身,“铁大人……我那个……我一不小心就……出来了……”
铁铉没再多说,越过她,立在垛口前,“既然来了,姑娘看着便是。”
这一回立时有人上前,将她的嘴用布条封上,双手反缚在身后。
“济南城的安危于一肩,铁某必当尽心尽力,容不得半分差池。”铁铉袍角飞扬,明明是读书人的峻瘦儒雅模样,偏生出豪气万千来。
马蹄声近,眼见着朱棣一人两骑,已到了城门之下。
持着长刀的兵士,已将那刀刃凑到麻绳前,桐拂一颗心顿时拎起,呼吸艰涩。
城门大敞,并无守卫,朱棣未有犹豫,催马而入。入了城瓮,身后的龙驹不知何故,猛地一顿,扬首回望城楼之上,口中嘶鸣。
朱棣亦抬头回望,那城楼上人影绰绰,并看不清什么。这么短短一回顾,只觉头顶一暗,有什么似是急扑下来。朱棣情急之下,猛拉缰绳,只听一声巨响,马身一矮,自己已滚倒在地。
抬头看去,竟是一块铁板从天而降,正砸在马首之上。那马儿顿时毙命,若方才自己没有被那龙驹唤住迟疑一瞬,只怕倒在那里的正是自己。
龙驹已冲到身边,朱棣翻身上马,急往城外退去。耳听得喊杀声起,方才经过的木桥下冲出伏兵,将自己围住,剩下的正欲断那桥身,防他逃脱。
龙驹不惧反倒神勇异常,载着朱棣突出重围,直往那木桥冲去。竟在桥断一刻,飞身而过,稳稳落在河对岸。也不停留,立时绝尘而去……
这一幕,看得桐拂心惊胆战,几乎背过气去。这龙驹,简直……竟是成精了不成?
铁铉的背影冷肃僵硬,许久方才沉声道:“勿追,关城门!”
燕军火器营的到达几乎是立刻的,火炮火铳齐齐瞄准城楼,不容守军半刻喘息。
巨大的烟尘与轰响声中,桐拂几乎站不住脚,耳畔嗡嗡作响。城楼在脚下颤抖,似是随时都会轰然而塌……
身前的那位铁大人,却似乎浑不在意,猛地抬手道:“取来!”
桐拂眼睁睁看着数个巨大木牌,上面绘着太祖画像及牌位,一个个被高高悬挂在了垛口之外。
火炮的轰鸣几乎立刻终止,城楼上一时只余了漫天烟尘……
桐拂从最初的狐疑,到诚心叹服,不过一瞬。这位铁大人,不由得人不诚心佩服。燕王的火器再厉害,断不敢直接轰向太祖的画像和牌位……
但火器虽停,攻城却并未停歇。燕军迅速撤走了火器营,高架云梯,密密麻麻攀上城楼来……
也没人再有功夫在意缩在一角的桐拂,她仍被反手捆着封着嘴,被四下的人胡乱推搡着。她除了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战斗,连逃走都做不到。
她被挤到城楼的边角,正好看得清城下乌压压的人群,和不断倒下的身影,麻木地由着旁人推挤着……直到看见那个身影。
起初她觉得是个错觉,或许是个长得相似的,但渐渐她无法说服自己。那面庞,那身影,那些个动作,甚至扬眉的样子……十七,秣十七!
秣十七就在城楼之下,此刻似乎心事重重,奋力想要登上云梯……却不断被人呵斥,推到后面去……
桐拂很快由初时的狂喜变为惊骇,秣十七如此不要命地爬上来只能是死路一条,她到底要做什么?她不在马场老老实实待着,为何要跑来这里?
桐拂想要看得清楚,无奈根本无法动弹,很快被人从后头拖着,下了城楼。又被直接扔进了马车,重新关入了书院的那间屋子里。
直到天黑下来,才有人执着烛火从外头进来,云烟姊妹提着食盒,一脸担忧。瞧见桐拂的样子,急忙替她松了绑,扯掉嘴上的布条。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两姐妹上上下下仔细查看,看得桐拂心头一热。
“我没事……我只是待不住,一时兴起想去看看……”
烟语已将热粥端过来,“快用些,我们也是才打听到你被关在这里。你胆子太大了……那城楼上是什么地方……”
“外头可有守卫?”桐拂很快地将粥喝完了,用衣袖擦了擦嘴。
云词一愣,“当然有,爹爹说,等今日过了,才能放你出来。”
“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得再去一趟,就一会儿。”桐拂道。
“不行!还没收兵,眼下城头上还在打仗,你不能再去……”云词坚决道。
木门咿呀,守卫见着姊妹俩出来,躬身行了礼,复又站回门边。
云词拎着食盒走在前头,出了院子没几步,身后那人已经越过自己,跑得远远的了。
她叹了口气,“怎地就顺了她的意思呢……”云词回头瞅了瞅尚亮着烛火的屋子,想着烟语替在里头看书,不由又叹了口气。
………………………………
第七十八章 水去云回恨不胜
自护城河里钻出来,本就凉飕飕的,何时落起的冷雨敲在脑袋上,桐拂忍不住一个哆嗦。
金陵城中,此时的雨,早去了寒意,浸着栀子、蔷薇和金雀的香气,便是落在身上,也是温暖的……
她在河边怔怔出神了一会儿,才起身往远处的燕军大营摸去。十七在那里,她需要知道十七好好的。
偌大的军营,如何能寻到十七,的确是十分的棘手。十七原是草场的,多半应是在马厩附近。燕王布营,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桐拂早已熟悉,趁着夜色,往东侧营帐走去。
既然很容易被人发现,桐拂索性走得大大方方,故意将燕王府的牌子挂在腰上。有疑心的,瞄到了,也就过去了,并无人阻拦。
大帐附近她是不敢去的,燕王身边的几个都认识她,尤其那个马三保,还有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就会冒出来的金忠。若她没猜错,此番朱高熙也是来的,若是撞见了,也不好办。因此特意绕了个远,从随军的医帐那里过去。
仗打了一整日,伤者无数,医帐里头装不下那么多人,外头也有许多,或坐或躺,里头医官和医工穿梭往来。
伤处狰狞可怖,伤者辗转哀呼,更有心灰意冷默然涕下……
此种情形,桐拂不敢多看,急步而过,却被对面来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连声道歉,就欲擦身而过。
桐拂却一把将她的手腕捉住,“十七?!”
那女子抬头茫然望着桐拂,“认错了,认错了,不是十七。”
桐拂一愣,“怎么可能?你我同住月余,我怎么可能认错?十七,是我啊,桐拂。”
那女子仍旧一脸茫然,“不识得,认错了,不认识十七,不认识桐拂……”
桐拂这才注意到她的神色空茫,眸光缭乱,不觉心头一紧,“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忙将手缩了,“没有受伤,他受伤了,他伤得厉害……”
桐拂急道:“谁?谁伤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张皇地想要离开,“他真的伤得厉害,定远他总是这样,明明伤得厉害,他不说……”
桐拂一把将她抓住,“你再说一遍,孙定远还活着?他在哪儿?!”
她挣脱开,闷头就走,“他在等着,我得赶紧过去……”
桐拂再顾不上其它,连忙快步跟上。走到离医帐很远的地方,前面的她停下脚,蹲下身去,地上躺着一个人,手臂上裹着厚重的纱布,昏睡着。
“定远……你还疼不疼?”秣十七小声问道,生怕惊扰了他。
桐拂抢上前去,躺在那里的,是个陌生的面孔。
“他不是孙定远,你认错了……”桐拂脱口道。
她抬起头,冷冷地望着她,“胡说!他就是孙定远。我不识得你,你又怎会识得定远?你赶紧走。”
桐拂心中一绞,略略晓得发生了什么,当下收敛了语气,“十七,你需要休息,我陪你找个地方休息,你不能再待在军营里……”
秣十七不再瞪着她,回头望着地上的那人,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我不需要休息,定远伤得厉害,白日里还偏要抢着去攻城。你看,这下更糟了……我得陪着他,哪儿也不去……”
桐拂小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看,这里有医官照顾他,他不会有事。倒是你,你看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定是好些日子没有休息了。听话,和我走……”
秣十七猛地转过头,一把将桐拂推倒在地,“我不识得你,我不叫十七,谁也不能让我离开定远,你滚!”她的长发散在一侧,双目尽赤。
桐拂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心里头又闷又痛。眼前的秣十七,已完全失了神智。那日白沟河畔,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自身后将桐拂扶起,桐拂转过头,是位年轻的医官。
未及言谢,那医官已走到秣十七身侧,探身去查看了地上之人,对秣十七道:“你在这里,吵着他歇息,他好不了。听她的,”他指了指桐拂,“回去休息。”
秣十七愣在那里,“文医官,他当真能好起来?”瞧他冲自己郑重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远处走去。
“燕王府上的?”文医官目光掠过桐拂的腰牌,望着同样魂不守舍的她道。
桐拂回过神,胡乱点了点头,“十七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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