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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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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落水了!来人啊!救人救人!”河上顿时乱作一片。
俞平海放眼看去,不远处一艘画舫上一群丫鬟仆从急得团团转,显然并没有会水之人。而那船边河里,一个女子正挣扎着,却是越漂越远。不知是不是过于惊惶,很快就沉了下去。
俞平海刚想唤桐拂瞧瞧,扭头一看,船尾处那里还有人影,只看见船尾前一圈圈涟漪散去,那丫头不知何时竟已跳下河去。
桐拂很快在水下瞧见那女子的身影,不觉心里就是一叹。
这么大热天的,这位姑娘穿着这么多层啰里啰嗦的裙子,掉进水里就跟大秤砣一般,直将人往河底坠。
为了不被落水人手忙脚乱地扯住,桐拂绕到她身后将她的腰带提着,就往河面游去。将那姑娘托出水,恰在那船边,船上的丫鬟仆从忙将那不省人事的小姐拉上船去。
桐拂瞧她们一个个手忙脚乱呼天抢地压根不会救人,叹了口气爬上了她们的船,将那姑娘翻了个身,面朝下肚子压在自己腿上。接着使劲儿拍着她的后背,没一会儿她一阵猛咳,总算是有了气儿。
众人又手忙脚乱将那小姐扶起,又是擦脸又是盖毯子。
桐拂回身就要离开,却听那小姐忽然开口唤道:“不见了!我的镯子不见了!”
一旁的丫鬟赶紧劝道:“小姐大难不死,那镯子就算了……”
那小姐本虚弱至极,竟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把将桐拂扯住,“这位妹妹,谢谢你救我……你能不能帮我下水找一下镯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不能丢……”她声音很是虚弱,脸色因为惊吓惨白惨白。
俞平海刚把船摇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我来去找,桐拂已经蹿下河去。
娘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留下。桐拂晓得,如果娘当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她定会好好守护着。所以她听见那么一句,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青溪河的水,比后湖的凉了许多,河底下乱石水草很多,看不太清楚。桐拂循着方才那姑娘落水之处潜下去,在石头缝间摸索。
运气不错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手镯,银质石榴纹的样子,在水下微微有光。
正打算往上游去,有什么猛地落在身边,她一惊想要避开,腿擦在河底的石块上,立时破了皮。不过她根本顾不上,因为她看清楚了落下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木桶,木桶上系着绳索,在自己身旁摇摆了几下又往河面而去。
照理在河里打水也没什么奇特的,但这是清溪河,这一段河道的水一般并无人使用。即便是浣洗衣衫、洗洗菜叶什么的,也多去一旁船少些的运渎或者珍珠河。这木桶一看就是用来饮水的,这就有些奇怪了……
游近河面的时候,桐拂发现原本的那些船都没了影子,却隐约看见一些人的身影立在河边,身上似是穿着甲衣。
她心中一紧,复又下潜了一些,自旁边靠近岸边的芦苇茂盛处冒出了脑袋。
这眼前的,是什么地方?
………………………………
第十一章 铁马绝尘玉鞍染
陌生的山间,陌生的河水,陌生的面孔。更要命的是,又是这些身穿甲胄的兵士。
桐拂慢了一慢,为何是又?
思及此处,她的冷汗就出来了。上一回从那个池塘里爬出来,看到的那一幕犹历历在目。就是这样的兵士,穿着这般的甲胄……
那么眼下,自己又到了哪里?
“兄弟们这顿可要吃饱了……”那群士兵里有人发话,“今日可是一场硬仗……”
“我说老五,不是开玩笑吧,那怀来城里三万精兵,我们呢?就八千,不够人家捏的……”
“还八千?方才燕王殿下只点了一百人打头阵。一百人?一阵风就吹没了……”
“胡说什么!殿下素来用兵如神,必有他的计较……”
桐拂泡在河水里,又擦了一把汗,这里是怀来。
怀来在哪儿她不晓得。但打仗,她听得明白。燕王,她也听得明白。
上一回眼瞅着燕王斩了朝廷命官,眼下燕王干脆直接要攻打明廷的城池,这简直越来越离谱荒谬了……
猛地,远处传来鼓声,这群兵士很快朝那里赶去,桐拂也终于有机会爬上岸来。
上了岸往远处一瞅,她的腿脚就软了软。
不远处是一座高耸的城郭,不同于金陵城楼的华美壮丽,这一座城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雕琢。
简单打磨过的山岩垒成的城墙粗犷沧桑,满是风沙的痕迹。而四周山丘连绵怪石嶙峋,更远处似乎还有大片的沙丘绵延……
城楼上布满了弓弩手及手持长枪长矛的兵士,城楼下正在对峙的,皆是密密麻麻的骑兵。从桐拂这里看过去,不光能看见城外镇守怀来的兵士,城内的兵士更是数不胜数。
攻城的这一侧,明显人数少了许多,即便似桐拂这般不懂排兵布阵,也晓得他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而为首的那一人,虽然背对着自己,但桐拂几乎立刻认出,那就是燕王。
他稳稳坐在马背上,手挽缰绳,是个十分悠闲的姿态。
桐拂不晓得为何会从他的背影里看出悠闲来,这似乎不该是他眼前的状态。敌强我弱,而且……
想到一半,城门忽然打开,沙尘飞扬间,从城内快马奔出几十余骑兵。那些骑兵到了阵前,就开始高声叫骂。
桐拂有点困惑,打仗是这么打的?吵架骂街?
“我等追随燕王……刀尖舔血……却落得如此下场……屠戮我等尚在北平的亲人……父母兄弟老幼皆不放过……”
断断续续的叫骂声传来,桐拂听到后来头皮发麻。这燕王简直令人发指,实在不是个人,是禽兽。不不,连禽兽都不如……
再看向燕王,他依旧澹然不惊从容不迫,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仿佛看着的是旁人的热闹……
徐祥却有些坐不住,低声道:“殿下……”
朱棣望着不远处面露愤恨悲痛的几十余名旧部,抬手轻挥,很快他身后几十余人催马而出,列队阵前。
“四哥!是我,六弟啊……”
“二叔,侄儿在此!余年未见,家里人十分挂念……”
“爹!儿子不孝,今日才找到您……”
怀来城下那一队方才还在叫骂的兵士立刻蒙了,旧日战旗猎猎之下,是一张张熟悉而又魂萦梦牵骨肉相连的面庞……但很快众人就反应过来。
“六弟?!你没事?!”
“小侄,你没被斩首?!”
“儿!你还活着……”
阵前一时充斥着久别重逢的惊喜,和劫后余生的激动。方才还是剑拔弩张,此刻已是执手相看泪眼……
猛地有人高声呼喊道:“我们被骗了!宋忠小人!竟诈称我们亲人被屠戮,欲将我等利用!”
很快,更多人的反应过来,纷纷倒戈向着怀来城上。原本精心排布的队列,一时大乱。怀来守军的首领欲重新集结,却完全无法控制已乱的军心……
“攻城!”朱棣一声令下,方才尚淡定从容的身影,已杀气腾腾率先催马杀入敌阵,将原已乱成一团的怀来守军冲得七零八落。
八千精兵与那些倒戈的燕王旧部,几乎没有太费力气,很快掌控了局势。
桐拂僵立在原处,眼前的腥风血雨以命搏杀,令山河变色朔风呜咽。吴戈断、犀甲碎,铁马绝尘而玉鞍染血……
耳边听那传令者,一声声报着:
守将都指挥余瑱被执,不降,立斩……
守城都指挥彭聚被俘立斩……
都指挥孙泰中流矢而亡……
四门已攻破……
宋忠被俘,不降,立斩……
诸将校所俘百余,不降,俱斩……
桐拂想要逃开,却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与悲怆,将她紧紧裹着,令她寸步难行。
那一队人马是如何冲到自己面前的,桐拂根本没有看清楚。待看见尘土飞扬,听见战马嘶鸣时,他们已经就在眼前。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领头的一人一骑踏平,只听利器破空呼啸而过,一枚箭矢刺入那马儿后腿。马吃痛急转,在半空生生改了方向,掠过她的身畔,朝着桐拂身后狂奔而去。
桐拂兀自愣怔,后领猛地被人提起,丢在马背上,立时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所笼着。
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在脑后沉声道:“都指挥庄得逃脱,十里不得,返!”他身后迅速奔出几十余骑,追着前头的骑兵而去。
眼见周遭再无他人,桐拂身后的人催马到了方才的河边,将她拎了下来。
“何人。”他问。
桐拂抬起头,此时阳光已炽,刺着双目,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高高坐在马背之上,眉眼转承间如刀削剑刻而成,凌厉决绝。玄衣铁甲,血迹斑驳。此刻他目光中杀气缭绕,一手仍紧握着染血的长剑,正垂目看着自己。
桐拂此刻竟不觉得惊恐,满脑子却是那一句:蛰龙已惊眠,一啸动千山。
“我走错路了。”她说了什么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眼前这人的气势太有压迫感,外加仿佛恶魔附体般杀人不眨眼,她能说出话来,已实属不易。
朱棣瞧着立在水边的女子,面无忧惧惊慌之色,一双乌眸清凌凌仿佛透着湖光山影,满眼尽是探究……还有一丝鄙夷?
“想要活命,速速离开……”他欲将马勒转离开。
“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多我一个也无妨。”
这声音清清冷冷地传到耳边,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望去,她的目光中竟流露出憎恶悲悯的意思。
朱棣一愣,不晓得为何,他竟仿佛听见山河呜咽、朔风悲鸣,那是每一次沙场浴血时,于那兵戈交接间回旋四起的声音……但那之间,却又有什么很熟悉的,仿佛水波粼粼千顷,莲叶接天苍鹭掠飞……
远处城中鸣金声起,他这才回过神,复又深深将她看了一眼,才将缰绳猛提,催马驰走。
………………………………
第十二章 鸡鸣驿千里传书
“丫头,你没事吧?”俞平海望着船尾兀自出神的桐拂,挠了挠脑袋。
这丫头方才两次入水,救了那个官家小姐,又替人家捞了个镯子上来。分文不取,迷迷瞪瞪地就回来了。回来以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发愣,一声不吭。
“唔?”桐拂这才回过神,将身上已经快要干透的衣衫掸了掸,“我能有什么事儿?”
“你方才捞镯子,潜下去那么久,那些瞧热闹的都以为你上不来了……”
桐拂将长发重新簪好,斜眼看过来,“他们不晓得,你也不晓得?便是在这水下睡上一觉,我也是可以的。”
俞平海瞧她神色恢复如初,这才放下心来,嘿嘿一乐,“我们小拂入水就变成鱼了……”
桐拂一跃而起,笑嘻嘻道:“淮清桥到了,我下去了啊,谢谢平海哥!”说罢已经轻巧地跳上岸去。
过了淮清桥,临着秦淮河,岸边酒肆茶馆商铺林立,河中画舫往来不歇,比那北市街又是另一番风情。
桐拂沿着河边走了一小会儿,抬头看见问柳酒舍的招牌,提步而入。
店里跑堂的都识得她,纷纷招呼道:“哟,小拂姑娘今儿来得早啊,又得了什么湖鲜?”
桐拂晃了晃手里的包袱,嘴角一扬,“不可说……”人已经往后厨走去。
刚踏进后厨,已经听见刘娘子的声音,“哦哟,你这是要放火烧了我的后厨?!放那么多柴火做什么?哎哟气死我了!火候,火候很重要的!”
刘娘子不过三十出头,却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名厨,多少食客慕名而来,能喝上一口她做的菜汤也是好的。
听见身后动静,刘娘子转过身来,看见桐拂,方才还火冒三丈的面容立刻春风和煦,“还是我们家小拂乖巧,让人看着就欢喜,来来来,让我看看……咦,几天没瞧见,怎么瘦了?”
桐拂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刘娘子,撇着嘴,“那是好久没吃到刘娘子的饭菜,念想的……”
刘娘子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这小嘴儿,甜起来不要命的……”
将那包袱打开一看,她就是一声惊呼,“雁头?!”
惊喜过后她急忙将桐拂拉到后院,“你上哪儿采的?休要瞒我,这东西,如今只有后湖里才有。你是不是偷偷摸摸去了?”
桐拂笑嘻嘻地点头,隔着衣衫摸了摸金幼孜给她的腰牌,“没事没事,采一点没事的。”
刘娘子忽地想到什么,将桐拂的手凑到眼前,看着那细嫩雪白的指间,尽是密密的红点,不觉起了怒意,“臭丫头,做什么偏要去采这雁头,瞧把这手给扎的,再浸了水,多痛啊……”
桐拂忙忙将手抽回来,“这算不得什么,我也没采多,足够刘娘子这几日的鱼羹之用……”
刘娘子自腰上接下一个锦囊,欲塞进桐拂手里,“这些你拿着,以后不许再去采这雁头。”
桐拂不肯收,“刘娘子一向待我好,就同我……同我……”她顿了顿,“总之,我是不可能收你的铜钱。”说罢转身就要走。
刘娘子自然晓得她的意思,眼眶有些热,“傻丫头,我也一向待你如自家人一般,听话,这钱你收着。你爹爹在外头做铃医,你要照顾小柔,可别委屈了自己和妹妹……”
桐拂这才想起那事,急忙压低声音问道:“刘娘子,近日可还有宫里的人来酒舍?”
“有啊,咱这酒舍,虽比不上西水关十六楼的,但宫里人也常来。怎么了?”
“小柔她……她进了宫,做了女官……”桐拂犹豫了一阵才说道,“我想,打听一下,她在里面可好……”
刘娘子一脸讶色,“怎么就入了宫?最近没有秀女和女官的采选啊?”
桐拂低头搓了搓衣角,“都怨我……”
刘娘子揉了揉她的发髻,柔声道:“没事没事,还好是女官,总还有出宫的机会。我替你想办法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猛听见前头传来哐啷一声,刘娘子将那钱袋塞进桐拂怀里,就往前走去,“又不晓得是哪个醉鬼发酒疯,吃个饭也不消停……”
桐拂出了酒舍,外面日头正烈蝉鸣鼓噪,幸得靠着河边,尚有些风凉的意思。正寻思着小柔的事,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急,路人纷纷避让。
到了近前,听着鸾铃声声,见那马上的驿卒腰挂“火印木牌”,面色肃杀风尘仆仆,背上缚着信筒和驿旗,很快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哟,你刚才瞧见没?”身旁的人议论起来,“那驿旗是鸡鸣驿的。”
“你怎晓得?鸡鸣驿在何处?”另一人问道。
“咳,我以前做过驿站的驿夫,自然晓得。那鸡鸣驿可是北方第一驿,在那怀来城外……”
桐拂的脚步顿时止住,怀来?她之前瞧见的那一场厮杀不正是在怀来?
还有那个人……手上染着那么多鲜血,却将自己救下了的那个……燕王。
……
朱允炆朝衣未脱,望着手中笺纸,洋洋洒洒千余字,他却一个字再看不进。
燕王,竟搬出了皇明祖训……如朝中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清君侧靖国难……
短短十数日,他夺了北平九门,取蓟州、遵化、密云,奇袭居庸关,眼下,应是在怀来……想到怀来的三万人马,朱允炆略略宽了宽心,但这心却又落不到实处。他隐隐觉得,这三万人马守着的城池,并非固若金汤……
齐泰和黄子澄在下首屏息敛气,已经有好一会儿。
瞧着皇上眉间紧锁,齐泰终是踏前一步,“燕王谋逆,应祭告太庙,削宗室属籍,废为庶人。陛下应立刻起兵讨燕!”
黄子澄亦趋步向前,“臣以为,需在真定,设平燕布政司。”
“平燕布政司……”朱允炆一字一字念道,又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他是我的四叔。”
“燕王诛杀朝廷命官,夺北平,如今居庸关、密云、蓟州、遵化、永平皆为其所据,北平外围如今只剩怀来。这之后,必然是南下,夺京师,篡皇位!”齐泰额上青筋暴起,上座这位天子,太过柔弱。他时时怀疑,如太祖般神威人物,怎会生出这般孙儿……
朱允炆闭了闭眼,将那笺纸搁在案上,提步就往外走去。
齐泰与黄子澄自是不敢阻拦,眼睁睁瞧着明黄的朝服即将消失在门外。
一声“准!”自那殿宇外传来,仿佛一个喟叹,一个错觉。
………………………………
第十三章 槛外绯花掩映时
宫灯初上,柔仪殿内难得的安静,原本在习字的南平长公主此刻伏在案上,酣睡无声。
一旁的桐柔手上研着墨,正望着烛火怔怔出神。
砚台是抄手砚,色若紫雪,细腻彷如脂膏般,上有古松云鳞的纹路。墨是桐烟墨,纹如犀黑如漆。
若在以往,单单是在商铺里瞧见这些,她都挪不开步子,能多瞧上一眼也是好的。但眼下,她却是心思缭乱,墨汁溅在手背也不自知。
莫名其妙入宫已经有一阵子,宫规森严,即便已告知长公主外头还有自己的家人,也不能出去。这么长的时间,不知爹爹和姐姐该急成什么样子……
听见悉索的脚步声,桐柔转过神来,抬头一瞧,原先立在殿内的内监和宫女都不在了,一人正提步入内,很快到了她的面前。
“公……公子……”她讶声道。
原先在宫苑里遇见他,桐柔并没有想清楚他的身份。如今见他长驱直入这柔仪宫,方才明白过来,这位公子,只怕有着更加不同寻常的身份……
朱允炆示意她莫要出声,取了一旁的毯子替南平盖在身上,才低声道:“随我来。”
桐柔起身,随着他走到后头的园子,此时夜幕初落,石榴花累累垂在枝间。
她就想起幼时,娘亲将自己放在膝上,搂着她,轻声念着:
晔晔复煌煌,花中无比方。艳夭宜小院,条短称低廊……
朱允炆立在花树前,心绪纷乱。
怀来失守,宋忠、余瑱、彭聚、孙泰俱被斩杀,三万精兵皆被俘被杀……
授长兴侯耿炳文为大将军,都尉李坚为左副将军,都督宁忠为右副将军,率军13万伐燕,数路并进伐燕。同时传檄山东、河南、山西三省供给军饷……
二人一时各自心思,都未发话。
“若是……”朱允炆忽然发话,“亲近之人反目,以至刀戈相见,该是如何。”
桐柔一愣,“桐柔想不出与姐姐会有反目之日,即便有了争执,姐姐也总让着我。莫说反目,便是委屈,桐柔都不曾有过……”
瞧着他神情间痛色,她止了声,“想必应是各自无奈,方有此境地……”
“各自无奈……”他有些怔忪。
一阵风过,竟有了凉意,一时榴花纷纷而落,铺了一地。
“本是山头物,今为砌下芳。”他脱口而出,桐柔听着却心中一动。
这一句,恰是方才她忆起的,娘亲念给自己的那一首。两人对着这一树繁花,他竟也想去了一处。
觉察她的静默,朱允炆转过头去。她穿着夏制的宫装,浅桃红衣衫月牙白的裙幅。面上没有寻常宫人曲意奉承或是恭顺的模样,映着石榴花的绛英之色,一时欣喜一时伤怀。
她忽地转眸望向他,动作生涩地礼了礼,“我本无心入宫,还望陛下允我出宫。”
他的眸色一深,“一个一个,都离开了……只余朕一个人。离开了便也罢了,却还要逼着朕,对着自己的亲人拿起刀剑兵戎相见。究竟是为何?是朕做错了什么?”
桐柔见他面色突变,一时慌了神。倒不是终于晓得他真的就是当今圣上,而是他眼下面上的神色,痛心、无措和忧惧。
她没有想过,这般神色会出现在一国之君的面上。难道不该是女先生口中的,赫斯之威龙威燕颌的仪态?肃清万里总齐八荒的气度?
桐柔没做多想,走上前,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柔声道:“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都会好起来……”
平素自己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想念娘亲的时候,姐姐便是如此安慰自己。
朱允炆渐渐平复,渐渐看清她的举动。
她微微垫着脚,轻抚自己的后背,嘴里兀自絮絮哄劝。
方才一时激愤,眼下虽已不再,但头一次,他觉得松弛,安宁,并不愿意避开她。这感觉虽然陌生,却甚好。
自记事起,并无人与自己这般亲近,照顾自己起居的宫女和内侍自是敬畏不敢,即便是母后,是妃嫔……
“南平待你可好?”他忽然问道。
桐柔急忙收回手,“长公主待我很好,只是不知为何我会忽然入宫,家中爹爹和姐姐尚不知情,想必十分忧心。而我又不识宫中规矩,只会给长公主添麻烦……”
“你母亲早逝,父亲是铃医,常年游医在外。还有个长姐,采摘贩卖湖鲜,接济家用并照顾你供你读书。你并非住在珍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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