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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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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了稳,她才道:“属下不敢违背佥事嘱托。”
“小五!”林浅气急,“你怎么了?从前都是言听计从,今日为何不听我的?快点替我松绑!”
桐拂心里乱糟糟,“恕难从命。”说罢上前将林浅背后的绳索结在帐柱之上,提步而出。
帐外有两人守卫,见她出来也未阻拦,看来张玉并未限制自己的出入。外头余下的多是辎重营的人马,人数不多皆有条不紊。
她一路往燕王的大营走去,刚才孙定远离开得仓促,嘱咐自己莫要跟着去打仗,那他自己呢?如今他这样子,又如何能上战场?
燕王帐外值守的都认得小五,见了他纷纷招呼。
“孙定远可在?”她貌似不经意间问起。
“随在殿下身边去了。开始殿下不让,他一直跪到殿下准了……”
桐拂一愣,“不……不是因为之前打架罚跪的?”
那几个哄笑起来,“打那种败类还罚跪?殿下若在那里,只怕要抢着上去踹两脚……倒是佥事说回去要好好教训你,小五挨了多少棍子?”
桐拂忙道:“不曾不曾……”张玉嘴巴上狠,其实待自己算得上十分宽容了。今日不让自己上阵,应是顾念自己身上的伤未愈。
“今日之战不好打……”那几人又议论道。
“可不是,东昌城这地方,原本攻城不易,但据说那盛庸居然放弃坚守,直接领着手下全都出了城,背城而战,这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打法……”
“切,那又如何,自沧州开始,我等连取数城,一路胜仗,还怕他盛庸小儿……”
桐拂匆匆别过,一路心烦意乱,一抬头竟走到了圈马之处。
里头的马不多,她爬上栏杆看了一圈,燕王的几匹都不在,心里更加不踏实。从前孙定远最多也就带个两匹跟着,今日几匹最伶俐的怎的都带去了?
胡思乱想间,张玉那件战袍又在眼前飘飘摇摇,她使劲甩甩脑袋,试图摆脱那情景。
“小五!”有人唤她。
扭头一看,是伊兰。
“正要去找你。”桐拂喜道,“你没事吧。”
伊兰摇头,行了达斡尔的礼,“谢谢你帮我。”
桐拂拦着,“别这么客气,举手之劳……对了,布库呢?你可寻到她。”
伊兰忧心忡忡,“我担心……他去打仗了。方才趁着没什么人,大营里转了一圈,没见着他……”
一个小孩子哪里会打仗?!桐拂仍记着布库动不动跳脚的毛孩子样,何况这场仗,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妙。
“你别着急,我想法子去找找他。倒是你自己,别到处晃悠了,还是待在帐子里……对了,有个姑娘被关在张玉的帐子里,你去帮我照看一下。”
桐拂将身上的腰牌递给她,“这个给守卫的瞧,会让你进去的。只要记得不管她说什么,都别给她放了。”
伊兰接过腰牌。她自然晓得拿了这腰牌之后,定不会有人再敢欺负她,眼眶一热,遂又回过神,“你去哪儿?”
桐拂叹了口气,“我心里不踏实,原也打算去看看,你放心,”她指指脑袋上的纱布,“我这样,也没人会放我进去打仗的,进去不成箭靶子了?”
伊兰被逗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末了盯着她看了看,“你看着很像我的那位朋友……若你日后见到她,一定帮我向她问安,我和布库都惦记她。”
桐拂忙道,“一定一定,你赶紧去吧。”这达斡尔的小姑娘,连海东青都能驯服,把自己的脸面看清楚,好像也不难。
看着伊兰走远,桐拂又爬上圈马的栏杆,这得找一匹乖巧听话些的马,别回头又自作主张将自己陷入阵中……
正张望,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到了近前,竟咬住她的衣袖不放。桐拂瞅了瞅,并不识得,却又不知哪里来的亲近感。莫非是小五的……
“小五!你这黑云寻你几日了!”牧卫从不远处笑呵呵走来,“怎么,伤还没好就惦记了?”
桐拂忙跳下栏杆,“正是正是,这几日……它可听话?”
牧卫乐呵呵将它牵出来,“就数这小子最听话,哪像殿下那几匹倔脾气的,也就定远能收拾得了……”
黑云到了桐拂身前,亲昵的依着她打着转。
“去吧去吧,这两日天冷,都没好好跑跑,定是浑身不舒坦。”那牧卫笑呵呵地离开。
桐拂将那黑云的鬃毛顺了顺,在它耳边道:“小云云乖,我们去瞧一眼就回来,你千万听话。”说罢翻身上马。
那黑云顿时来了精神,直往大营外奔去。一路雪泥飞溅,寒蹄切切。
………………………………
第一百零五章 边庭流血成海水
东昌城下的战事已起。
桐拂赶到的时候,远远看见燕王的大旗一如往常,正冲击盛庸左翼。阵后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阵型时时变化,根本看不清面目,又如何寻到布库和孙定远……
眼见着燕王大旗在左翼纠缠许久,忽然转了方向,自左翼挪至正中,朝着盛庸中坚迎头而上。
桐拂有些看不明白,这盛庸的左翼居然未被攻破?这实在有些不寻常。难不成是摸清了燕王的路数有备而来?若左翼未能攻破,那中坚只怕更不易……
正看得云里雾里,忽见盛庸军正中一处阵脚被打乱,列阵顿时被撕开一角。只这么短短一瞬,眼看着燕王已领着数十人纵马闯入……
混乱间,桐拂似是看到孙定远的身影……但还没瞧清楚,那破开的一角已迅速地合拢。
合拢前的那一瞬,桐拂刚好看清那阵中情形,顿时如身入冰窖,惊骇不得动弹。
那里头一排排火铳,毒弩,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再回想方才阵破阵合,都过于干净利落,更似是故意引燕王入阵……
定睛再细看,果然如今身在阵中的燕王数十人被层层围住,已是无处遁形。
黑云忽地躁动不安,来回踏蹄。桐拂一边安抚,一边去寻张玉的身影,很快在西首瞧见他正率人奋力欲杀入重围。
而东首那里,朱能驰援已到,也战作一团。那里头火器轰鸣,箭矢乱出,很快纷纷扰扰再看不清什么。
桐拂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知该如何的当口,猛听见头顶一声鹰唳。
起先她以为是错觉,抬头看去,一只小鹰盘旋不去,时不时俯冲而下,又很快振翅腾起。
她不觉心中一动,伊兰和布库他们在寻找的海东青……
循着那海东青盘旋之处瞧去,果然很快发现了布库的身影,此刻他躲在铜盾之后,正避让着如雨而下的箭矢。
桐拂俯身冲黑云道:“我们去救那个人出来,一定要当心……”
黑云仿佛听懂,再不犹豫,很快没入阵中,灵巧地左右避让,桐拂只需略略引导方向,已是渐渐逼近布库所在之处。
“布库!”桐拂出声唤他。
布库似是错愕,四下看了一圈,并无熟识之人,脚下一乱摔倒在地。
桐拂已到了他身旁,也不知那里来的力量,探身握住他的手腕,竟将他生生拖上了马背。而黑云已经迅速转身就撤,往阵后冲去。
“你是谁?怎会知道我名字?”布库被桐拂按着伏在马背上,急声问道。
“我识得桐拂,也见过伊兰,别乱动,出去了再说!”
待二人到了安全之处,桐拂再要催那黑云却是如何都催不动。那黑云似是极为烦躁,徘徊旁顾,不愿离开。
桐拂无奈只能将布库拎着放在地上,“你想法子赶紧走,先找地方避一避,万一遇见人问起,只说是小五让你回去,旁的不要多说。伊兰眼下安全,你若现在回去找她,反而两人都不得脱,我会想法子将她送出大营。”
布库郑重施了一礼,“我已寻到海东青,麻烦转告伊兰,我在海东青高飞之处等她。”
话音刚落,半空中那小鹰已扑梭梭落在了布库肩头,转着脑袋瞅着桐拂。那双眸子幽深犀利,似可直透人心。虽身形尚幼,但已显出睥睨气度来。
待桐拂再度回望东昌城下,不觉倒抽一口冷气,那里的战事之惨烈已远超出她的想象。
朱能已杀入阵中,与马三保正拼死护着燕王突围。无奈盛庸此番布阵严实,再加上火铳与毒弩轮番倾泻,竟一直脱身不得。
猛听黑云一声哀鸣,桐拂心里一沉,抬眼就见燕王坐骑被斩倒地,若非朱能拼死回护,只怕燕王就此被擒。
一旁迅速将新坐骑送至,令燕王重新上马的,正是孙定远。虽然看不甚清,但孙定远身形不稳,似是受了伤……
手中缰绳猛地回转,黑云立时会意,直往那里冲去。起先桐拂还有些慌张,毕竟这小五打仗的本事她并不清楚,这种时候冲过去,基本是去寻死。能不能逃出生天,只怕真的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但到了这个份上,不管是小五想要护着张玉,还是自己担心着孙定远的安危,都无法令她安心驻足旁观下去……
看着自己从背后娴熟地摸出弓弩,桐拂才反应过来小五大概是个用弩的好手,心里只盼着尽快能将孙定远拽出来,其余的……
显然她低估了小五的能耐,且明摆着小五也不是个低调的杀手。
箭如流星,从无虚发。箭袋里射完了,俯身用弩身顶端的铜钩,将散落地上的箭一一取了,再次搭箭上弦,如此反复,永无休止……
纠缠在杀意与惊怖之中,仿佛为冰火同时包裹,她眼见着四周兵戈纷纷间,血肉白骨,生出诡异绝望无穷尽……
待看见不远处朱能终是掩护着燕王冲出重围,而孙定远虽浑身是血,但紧随其后,桐拂心里才总算松了口气。
但那阵中兀自混乱厮杀不休,她抬眼望去,几乎惊落马下。张玉那一端并未看见燕王已然脱身,犹自往那阵中杀去。刚被燕王走脱了的廷军,一肚子怒意皆撒在了张玉这一头,纷纷转刀戈而去。
桐拂大骇之下,浑然不觉指间因不停拉弓早已鲜血淋漓,一手催马仍欲冲过去。但黑云早已觉出不妥,竟反而往阵后退去。
“阿云!莫退!随我救佥事!”
这是桐拂最后听到的这几个字,显然已经不是自己的声音,应是小五的吧……
她眼睁睁看着张玉身中数弩,落于马下,迅速被手执长刀的廷军围住,再看不到身影……而在那纷乱铁衣与马蹄间,似乎还能看见一袭战袍猎猎不休,不甘……
“爹爹!一定要平安回来!阿浅在这儿等你……”她听见林浅的声音。
“小拂,你终是不听爹爹的……”又好似是爹爹的声音。
她仓皇伸手想要去捉住,却入一片虚空。
………………………………
第一百零六章 悲极当歌思当归
烛火毕剥一声,将桐拂惊了一跳。
下意识想去将那烛火拢一拢,伸出手才想起来,眼下她除了能看到听到,却什么都触不到碰不着。
旁人也见不到自己。
如今的自己,真正成了游魂一缕。
此处是北平,燕王府。
几日前自懵懂混沌中醒来,看着身边榻上几无声息的小五,她脑中一片空白。很快,那些纷纷杳杳的画面,如破堤之水,汹涌而入令人无处遁形。
刀戟、火器、毒弩、血肉、战袍……
厮杀、惨呼、哀恸、绝望、死寂。
从最初的无措中回过神来,她除了守在小五身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小五受了很重的伤,每日里燕王府的医官都要来数回,清理伤口、灸穴、灌药……这么些时日,毫无起色,始终只有若有若无微毫的气息。
她听见进出的侍女小声说,彼时小五为了救出佥事,像个疯子一样欲冲入阵中,被毒弩刺穿了身子,硬是扑到了张玉的身旁……
众人皆以为他不能活,岂料他浑身是血竟背着张玉,冲出阵来……那副疯狂狠戾的样子,如阎罗殿最可怖的厉鬼,廷军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至于佥事……桐拂看着侍女们垂首摇头不言,自然明白。
燕王妃亦来过数回,从未有过的面含倦色,神思恢恢。一旁雁音轻声安抚,竟是那燕王将自己锁在屋中,已是数日不曾露面,也不允人靠近……
待燕王妃离开,屋子里重又一片沉寂,桐拂才回过神来。走至榻边又看了一回小五。伤痕犹存的面庞之上,仍透着不甘心的意思,他的双拳始终紧握,仿佛死死抓着什么,使尽了浑身的气力……
桐拂想要将他的手松开,却是触碰不到,呆呆又坐了好一阵,才起身走出屋子。
方才那侍女说,林浅和伊兰也被带来了燕王府。她记得自己答应了布库,要将伊兰安全地送出去。
海东青高飞的地方,她忽然很有些向往。
王府里的路她很熟悉,眼下又无人可以看见自己,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事实上,她身上也并没有什么气力。大概从东昌城那里开始,她就将所有的气力耗尽了。
游廊虽垂着暖帘,但应是很冷的,过往的侍女裹着氅衣犹自缩手缩脚,呵气如烟。桐拂瞧着她们捧的衣物似是女子裙衫,遂跟在之后。
转过几进院子,几人停在厢房外,一人小心翼翼上前,隔着门道:“张姑娘,府里新制的冬衣……”
有什么砸在里头的门上,哐啷一声之后是瓷器破碎一地的声响。
几个侍女再不敢出声,将衣物交给门外守着的人,忙忙退出了院子。
少顷,有人开门出来,接过那衣物,返身入内。
桐拂瞧得清楚,是伊兰,提步跟了进去。
屋子里火盆正旺,林浅只着了单衣却远远坐在一旁,苍白的面容上泪迹纵横,衣裙上沾着方才泼溅出的茶水。
伊兰轻手轻脚将衣物放了,回身去捡拾地上的碎茶器。桐拂试着凑近了唤她,伊兰完全没有反应,犹自埋头收拾。桐拂低头瞧她脚腕间的锁链已经不在了,心里一松。
“谁稀罕了?!”身后的林浅忽然出声,“谁要住这王府?谁要新衣?我只要我爹爹!将爹爹还给我!”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去,伊兰急忙丢下手中的东西,上前将她拉住,“外头冷,你不能就这么出去……”
“你放手!我要去找殿下,我爹爹是跟着他去的,他需将爹爹还给我!”林浅已然丧失理智,一把将伊兰推开,蹬蹬蹬地出了门去。
伊兰将一旁大氅拿了,疾步追出屋子去。
桐拂心中一叹,林浅置气虽无甚道理,但此番打击……便是自己一个旁人,心中亦是如此不堪。也实在怪不得她如此神伤失态……思及此处,不由提步跟在后头。还需想出法子告诉伊兰,如今布库已然带着海东青离开,在等着她。
林浅一路在前头跑着,伊兰在后头追,经过的侍女护卫瞧见来人也无人敢拦。就这么一路奔入燕王的院子,直到被马三保伸手拦住。
看着林浅气喘吁吁泪痕犹在,马三保努力将语气放缓了,“阿浅,殿下这几日都不见人,不如,过几日再来。”
“我只问殿下一句!当时为何抛下我爹爹,令他身陷重围不得脱身?
我爹爹本在阵外,是为了救出殿下才拼了命闯进去!为什么?为什么却被殿下抛在脑后,竟是无人救他!
我爹爹一心追随殿下,出生入死,早将殿下视为家人,不惜以命相护。殿下却又置我爹爹于何地?!”
“够了!”马三保握剑之手颤得厉害,“殿下他……”
“三保,退下。”屋里传来一声,马三保一愣,急忙躬身退去一旁。
屋门咿呀而开,朱棣从屋子里出来,径直走到伊兰面前,将她手里的氅衣取了,披在林浅身后。
“阿浅,”他将那氅衣围拢了,仔细地结上,“没能救下你爹爹,是我的错。
我答应过你爹爹,会好好照顾你。
你若心里有委屈,只管说出来,都依着你。”
林浅原本一腔怨怒滔滔,顿时化作彷徨无措,一时泪珠滚滚而下,再说不出话来。
“阿浅……”身后有人唤道。
桐拂这才发觉燕王妃何时入了这园子。
徐妙云上前将林浅搂着,“眼见着要落雪,外头寒气重,去我屋里坐坐暖暖身子,可好?”
林浅抬头见妙云含忧温言,又想起娘亲,一头扎进她怀里,哇得一声哭得更凶。
徐妙云一边柔声安抚,一边示意众人退下。待林浅哭泣稍缓,又在她耳边细语几句,林浅终是依偎着她离开了院子。
临去前,徐妙云抬眼望向朱棣。他犹立在庭中,不复往日挺拔,似是倦极。
没有任何征兆,雪就这么落下了。初初尚如柔絮,无所依着,回旋飘摇。很快,团团簇簇遮天迷地,四下里皑皑莹莹,一片干净。
桐拂远远望着他,他仍独自站在那里,仿佛早溶于寒寂之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提步往屋子里走去。积雪深已没足,踩踏有声。
到了廊下,他停住脚,“站在那儿,不冷么,进来。”
………………………………
第一百零七章 烟为行止水为家
桐拂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二人之间,雪弥漫,一方清静天地。
“此处再无旁人。”他说完提步入了屋子,门敞着,似是等她入来。
她迈出脚,踏在雪上,不留半分痕迹。仿佛从来就是那雪色里,原本的模样。
屋子里未燃炭火,他穿着浸了雪的常服,坐在案前。案上齐整叠着的,是那件战袍。
她亲手浣洗过的,犹记得那上面一对如意的纹路。
“小五如何了?”他靠在椅子里,目光落在那战袍上。
“为何不自己去看,是不敢?”
“张玉……”他的声音有些涩,“最后是如何的……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桐拂有些错愕,他怎知自己彼时顶着小五的模样?
“他们都唤你小五,我看到的却是你。现在也一样,他们都看不到,但我能看到。
你救了小五,为何不救……”他没能说下去,疲倦地合上眼。
她怔怔,“小五不是我救的时候。我如今连影子都没了,你说我是什么?我又能救谁?”
案上的战袍扎眼,她将目光移开,沉默了一会儿,“我于殿下并无用处,今后也不会再遇……”
“不。”他打断她,“纵是你现在离开,你还是会回来。”
他忽地抬眼,“你若……当真是执念,又究竟为何而来?”
桐拂一呆,有什么有如悬钟齐撞轰鸣不休,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看见城垣楼阁,田户渠沟,阡陌巷道,轻烟人家,湖面无际……
又见兵戈纷纷,血流成河,城池倾覆,呼号哭泣,沧海桑田……
太初宫,石头城,金陵邑……
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
昭明殿,健康宫,篱门五十六,十里长堤北湖浩渺……
楼阁烟雨,寺庐精舍,台城殿宇千间,乐游华林苑,离宫别馆绵延不绝……
一朝宫城夷毁,水色湮灭,路人长泣泪洒衣襟……
一直在,自己竟一直在那里,该是多久?百年,千年,或是更加长远的年月?却又是为了什么,一段执念不散,彷徨回顾踽踽独行。
她猛地回过神,“这一切,与小柔无关,与我爹爹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
“你留下。”他将她打断了。
“可我只是……”
“你若留下,无关的人,我自然不会去碰。”他垂下目光。
“好。”她颓然,猛地想起什么,“放了伊兰!”
“准。”他几无迟疑,复又靠入椅中,面目为暗色遮掩,“帮我照看小五,他应该能活下来。”
“可……”桐拂想不明白,自己如今这个样子,如何照顾小五?
他忽然抬手,将左腕上一物取下。她听见丝帛断,牵连得脱,那水珀自他指间滑落,在案上跳跃数下,旋转轻盈,终是稳稳挺住。那里头,一漾漾,水色凌凌。
“据说,如何用它,你应该知道。
记住你方才应下的,否则……
通常令我存有疑虑的,我更倾向于,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他的声音恢复了冷肃,再不留分毫桓转余地。
桐拂自那屋子出来,掌心的水珀透着寒沁之意。外面大雪仿佛永无止休,决绝地将一切抹去了痕迹。
……
冬雪初霁,前几日一场大雪,将宫城覆上沉沉素装。
旁的宫道庭苑皆早早扫了干净,唯独文华殿暖阁前未扫,只略略留了细细的一径,容人行走。
朱红宫墙被那粉雕玉琢的楼台山石衬着,平添许多喜色。
桐柔将殿外廊下暖帘半卷,雪后清冽的味道立时回旋着卷入来。看着阑干上融融厚厚的积雪,她不觉心痒,伸手掬了些,在手心揉成雪团。又探身自阑干外摘取了些枯枝、松针、红果……
朱允炆看罢奏章,伸手取茶,盏里居然空了,抬头恰看见窗外廊下忙碌的那个身影。悄悄走至她身后,他瞧见那阑干上一对白雪捏的胖憨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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