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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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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此刻听在桐柔的耳中,却如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她腿一软就欲跪下,却被他一手扶着,没跪得下去。

    “我……我……”桐柔一时心中万念俱灰,不曾想这位天子竟已将家中查得如此清楚,连姐姐带着自己偷入禁湖也已知晓。那足以令全家人头落地……

    “都是我的错,不关爹爹和姐姐的事。桐柔甘愿一人受罚……”她脸色苍白,语气却十分坚定。

    “是要罚。”他淡淡道,“所以你还不能出去,需在这宫里劳役……”

    “可以!”她打断他,已经完全顾不得礼数和规矩,“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连累爹爹和姐姐……”

    “我已经派人去了……”他打断她。

    桐柔一呆,眼泪就要滚下来。

    他眉头微皱,“我有说要把他们怎样?只是告知你父亲,你在宫中任了女官,如今每月可领俸禄,只是不可随意出宫罢了。”

    她立刻破涕为笑,扯了他的袖子,“当真?!多谢公……陛下……”一时反应过来,自己眼下这般样子怕是坏了不知多少条规矩,又慌忙撒手。

    “只是……”她忽地想到什么,“俸禄可以送到宫外头给我爹爹么?他如今年纪大了,我想……”

    朱允炆瞧着她又哭又笑的,想了想道:“你在南平身边的俸禄,怕是有些少。若是想多些俸禄,得更辛苦些……”

    “怎样辛苦都可以!”桐柔挽起袖子,“去哪儿俸禄最多?”

    朱允炆忍着笑,“文华殿刚好缺了人手,俸禄相当不错。”

    “文华殿?女先生说那是经筵之处,是圣上诏诸儒讲五经于殿中,由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通政史、大理寺卿及学士等侍班。从翰林院、国子监祭酒中选定进讲官,及展书、掩书官。”

    朱允炆有些意外,“哦?这些你都知晓?”

    “女先生家中有人在翰林院做官,说与我们听过,我便记下了……”桐柔脸有些红,自己从小记性就特别好,但凡见过听过的,再不会忘记。

    “对了,”她忽然雀跃道:“讲毕,行礼,命至左顺门赐酒饭。这是真的么?还有饭吃?”

    朱允炆一本正经道:“酒饭是赐给经筵官员的,若你去吃,是要从俸禄里扣去……”

    她慌忙摇首,“不不不,我不吃的,几时可以去文华殿?”
………………………………

第十四章 中秋谁与共孤光

    中秋,金陵城一年中极热闹的一日。

    几日前,街上已随处可见售卖月光纸,上绘太阴星君,下绘月宫及捣药之兔。金碧辉煌,长的七八尺,短的也有二三尺。各大酒肆将各式月饼搁在临街的摊铺上,引得路人驻足挑选。

    另有莲藕、石榴、红菱、芋头、栗子、柿子等被小贩挑着,沿街售卖,以作设供祭拜之用。

    秦淮河两岸,也早早挂上了各式奇巧的灯笼,只待中秋走月时争奇斗艳。

    爹爹去外县,托人捎信来,中秋不回来,桐拂心中有些落落。倒不是得自己一个人过原本该是团圆的节日,只是想着爹爹,她仍是十分愧疚。

    自从知道小柔入宫做了女官,爹爹从最初的愤然到后来的寡言,她都瞧在心里。她晓得爹爹对那大明宫有着很特别的情绪,虽然她并不清楚缘由,也不敢问爹爹。

    到后来爹爹回来的时日越来越少,从前一家三个人一起过的中秋,如今他也不回来了。

    一早去给刘娘子送了红菱,本想就回家待着,桐拂却被刘娘子硬是留在她的酒舍,说是让她搭个手。

    其实桐拂晓得,刘娘子只是不忍看自己一个人过中秋罢了。索性也就依着她,在后厨前堂跑一跑。

    眼见着外头天色渐渐晚下来,桐拂从那临街的窗户望出去,街上已是人潮汹涌,性急的店家已将灯笼燃起。中秋走月已拉开了序幕……

    “小拂啊,你在我这儿忙一天了,出去玩会儿,别拘在我这儿了。”刘娘子冲着桐拂道。

    桐拂笑道:“时辰还早……”

    “刘娘子!刘娘子!”外头有人嘴里嚷嚷着,就冲进店来,“卫酒可有?我要十坛!”

    刘娘子眉毛一扬,“哟,我说谁呢,鹤鸣楼的齐管事,还真是稀客。卫酒十坛?我自己也只剩六坛,怎么给你?再说了,你们这春江秋月十六楼,可是官办的酒楼,你们那都是琼浆玉液,怎么就看上我们这霹雳沟渠里酿出的酒水来?

    那齐管事到了跟前,也不恼,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已经塞进了刘娘子的手中,“哎呦我说刘娘子,十六楼确实是官办的。但要说味道,那不光是外地人,就连咱这金陵城里的老食客都晓得,那还是要数咱这问柳酒舍的最好……”

    这锦囊一入手,刘娘子就颠出了份量,眉梢一扬,“还是齐管事会说话,将我这入不得眼的小酒肆都夸到天上去了。行,看在齐管事的面上,我就匀你三坛,再多没有了。”

    “行行行!三坛就三坛,回头来了新酒,我再来拿。今儿是有贵客要来,哎呦忙死我了,这就得走了。”齐管事擦了把汗。

    “对了刘娘子,要请您帮个忙了,我那马车上放不下酒坛子里,麻烦您找个伙计帮我送去,您看成不成?”他说罢又塞了个锦囊到她手里。

    “小事儿。”刘娘子笑得灿烂。

    齐管事前脚刚走,刘娘子朝着店里张望了一圈,各个忙的热火朝天,哪里找得着人去送酒。

    “我去呗。”桐拂凑过来,笑嘻嘻的。

    “不成!”刘娘子立刻板起脸,“十六楼那是什么地方,莫说你爹若是知道了得就地打死我,我自己也不放心你去。都是些达官显贵,是非之地。还有那些教坊司的姑娘……咳咳……不说了不说了,总之,你去不得。”

    桐拂也不着急,“眼下这时辰,车马已经不能入街,要想送酒过去,只能走船。河道上怎么走得快,谁也比不过我。再说,鹤鸣楼就在河边上,我只要看着酒坛子上了岸,到了鹤鸣楼伙计的手里,就调转船头回来了。我人都不用上岸,刘娘子担心啥?”

    “这……”刘娘子有些犹豫,抬头看看外面街上,确实是早已封了街,再无车马可行。

    “那你答应我,万万不可上了岸去,看到酒坛被他们取了,就立马给我回来……”

    “晓得了晓得了……”桐拂掉头就往外走,“我去河道上了。”

    刘娘子看着她很快消失在酒舍门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中秋夜,哪家姑娘不是穿戴得漂漂亮亮,簪珠带银,不说绫罗绸缎,那也是换上新裁的衣裙,拜月祭寒看花灯。

    桐拂的母亲去得早,自小由爹爹抚养,爹爹偏又是铃医,四处漂泊不定。旁的姑娘还在膝下承欢,她已经在湖里采摘菱角莲蓬接济家中,照顾妹妹。

    如今桐柔阴差阳错入了宫,她爹爹一腔怨气都撒在桐拂身上,这团聚的日子竟也不回返。今日里,桐拂仍是一身旧衣裙,头上连朵像样的簪花都没有……

    刘娘子心中一叹,想着等她回来,怎么也要让她去换件新衣裳……

    自出了宫城,桐柔虽尽量压抑着,但还是无法掩饰面上的雀跃之色,一双眼眸恨不能穿透马车的帘子。

    这个样子,尽数落在朱允炆的眼中。

    登基前,父亲虽对自己管教严格,但却也允许他时不时去那市井间走上一走。

    祖父当年为诸王封藩后,将诸王皆送去中都凤阳,体察民情,以求民间细事无不充知。父亲身为太子,自然也奉承了祖父的做法。

    今日中秋,原本朱允炆并无太多心思赏月观灯。却不晓得何故,瞧着文华殿角落里那个郁郁寡欢的身影,竟随口就吩咐了微服出游……

    此刻她手中紧紧攥着衣角,神情振奋眼眸忽闪,眼巴巴从偶尔被风吹起的窗帘一角看出去……

    此刻暮色初落,市井间早已是人声喧腾流光溢彩,香脂与各色小食的芬芳混在一处,萦绕在鼻端。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一艘并不起眼的宫船早已候在狭窄的河道间。桐柔跟着下了马车,掩饰不住雀跃的步子。

    这里她识得,是玄津桥附近,再往南行上一段,就是十里秦淮。不知今夜爹爹和姐姐会在何处,若能遇见……

    朱允炆上了船,却没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回头一瞧,那姑娘垫着脚,在那渡口上张望着什么。后头跟着的易了服的宫女侍卫,眼色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早看出圣上对这小女官的不同,自然也不便催她,都耐心在后头垂首等着。

    “再不上船,这河上若是堵了,就过不去了。”朱允炆温言道。

    桐柔这才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头,忙忙拎了裙角上了船去。

    甫坐定,朱允炆忽然抬眼望向她,“你可知,私挟物品出宫是重罪。你身上,藏了什么?”
………………………………

第十五章 春风秋月十六楼

    案上搁着一个包袱,看着不大,里头却塞了不少东西。

    宝钞,铜钱,零碎的首饰,用油纸细细包着的糕点。

    桐柔晓得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刚入宫就能随着圣上微服而出,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多少宫女终其一生都再未踏出过宫门半步……但自己却搞砸了。

    她垂着脑袋等着训斥,等着重重的责罚……半天都没动静。

    她偷偷抬眼,端然而坐的那位,正目光怔怔地望着案上的那些个……赃物。

    这样的包袱,朱允炆见过,也收到过。是四叔给自己的。

    彼时四叔刚将蒙古人猛追到草原深处,大胜归来,就给自己带来过这么一个包袱。

    虽然不大,但里面都是京城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对于久居深宫的自己来说,无疑胜过一切精雕奇巧之物……

    可如今,那怀揣着礼物风尘仆仆而来的四叔,和欢喜雀跃缠着他不放的自己,终是提刀纵马,在旌旗蔽日的阵前,相对而立……

    船身一个摇晃,桐柔站立不稳就要摔倒,被他扶住。

    “收起来。”他说,松开了手。

    桐柔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着他的样子,那神情里头并没有怒意,她急忙将那包袱塞回宽大的袖子里。

    有人挑帘入来,“陛下,水灯已备好。”

    桐柔瞧见那人手中一盏精致的花灯,再挪不开目光。

    以往和姐姐一起放的水灯,多半是姐姐自己做的,别致是别致的。但这一盏用的上好绸缎,上面绣了金线银丝。烛火篷罩不知用何制成,烛火跃动之间,仿佛琉璃宝灯,熠熠生辉。

    “去吧。”朱允炆冲着她道。

    “真的?”桐柔望着手中的水灯简直不敢相信,看着他微微颔首,雀跃着往外走去。

    到了门帘处,她忽然止了步,回身到了朱允炆的面前。

    他有些意外,抬眼望着她,等着她发话。

    “许个愿,清溪小姑很灵的。”她笑意嫣嫣,在那烛火之间格外耀眼。

    许愿?事到如今,可还有余地?

    她见他垂目不语,伸手将他的一只手执起,触碰在水灯之上,“就这样……心里想的事情,就会成真……”

    他静默了片刻,收回了手,“去吧。”他淡淡道。

    桐柔欢天喜地地捧着水灯到外头,趴在船板上,小心地将水灯放入河中。

    此刻的河道上,形形色色的水灯,与往来的画舫,和两岸的灯火交相辉映。放灯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渡口,衣香鬓影笑语欢颜不绝……

    两岸长街被灯笼映照得宛如白日,更有烟火时时绽放如芙蓉、如金盘、如银轮……秦淮河似火龙蜿蜒,天地明耀,一番清平盛世人间喧嚣……

    船驶入一处僻静的水巷,下得船来就是一带青瓦白墙,一道侧门微敞,早有人恭候在那里。

    桐柔跟着入了那扇门,就是几重院子。觉着眼前逐渐光亮起来,一抬头,立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春江秋月十六楼,江东、鹤鸣、醉仙、集贤、乐民、南市、北市、轻烟、翠柳、梅妍、淡粉、讴歌、鼓腹、来宾、重译和叫佛。虽皆是官办酒楼,除了来宾、重译是专门招待外国使节,其余广接四方来客,迎君臣贵戚、官僚文人以供消遣享乐。

    平素只能远远瞧见,如今就立于高楼之下,实非震撼二字足以形容。

    百尺高楼直入云中,重檐高啄,溢彩流光。弹唱婉转、丝弦袅袅,与那推杯换盏玲珑器皿相碰之声混杂一处,令人目眩而神思恍恍不知身在何处……

    登至最高处,早有雅室备好,除了佳肴美酒,另焚香燃烛,圆台上设着瓜果月饼。雅室四面通透,凭栏俯瞰金陵城,如星河灿然,极目间生今夕何夕之慨……

    侍奉之人,呈上酒盏,一室清冽之香。朱允炆用完一盏,赐了酒给左右侍奉之人,众人皆欢喜饮之。唯独桐柔捏着酒盏,有些犹豫。

    “怎么,不善饮?”朱允炆几盏酒喝完,已有微醺之意。抬眼看见她踌躇,不禁问道。

    “不曾饮过酒,我爹爹不许……”她正欲解释。

    一旁有人已喝道,“放肆!圣上赐酒,岂敢推托!”

    朱允炆抬了抬手,“无妨,但却是不可不饮就放下,不如尝一口。这酒不比宫中御酒,乃孝陵卫灵谷寺霹雳沟中泉水酿制,更甘甜些,酒味不重。”

    桐柔只得将酒盏凑到嘴边尝了一口,果然清冽香甜,不觉又喝了几口。

    之后,朱允炆并没有多坐,心事重重之际,很快就吩咐回宫。

    出了鹤鸣阁,夜风一吹,桐柔就觉得脑袋有些沉,晕乎乎跟在后头。

    上了船刚转上秦淮河,一个小舟恰好经过,上面堆满了瓜果,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正叫卖着手里的西瓜。

    护卫正打算将那少年赶走,朱允炆抬手阻止,俯身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道:“就这个了。”说罢率先上了宫船,入了船舱。

    桐柔紧跟其后,只瞧见那少年喜滋滋地收了钱,俯身去取瓜。

    她刚入了船舱,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接着就是叱骂声:“大胆,竟将这瓜摔坏了……来人,将他拿下!”

    这一声呼喝很大声,立刻引得岸上路人的围观。

    那少年很快被绑了个结实,就被提到宫船上,一脸惊惧。

    猛听得人群中一声,“等等!这瓜没坏!”

    一片混乱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正走出人群。

    路浔一肚子的火。皇上平素深居简出,今日不知怎么一时兴起微服出访。这是什么日子?中秋是金陵城里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时候,踩着这个点出来,稍有差池,他的命还要不要了?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岔子。眼看着就要回宫里,偏偏皇上买了个瓜,买就买了,又偏偏被砸坏了。方才自己吼了一嗓子没想太多,竟招来这许多人围观……

    眼下又冒出个女子,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他正打算示意将船开走,那女子又开口道:“这位官爷,这瓜没坏,为何要拿了人?”

    路浔心里的火噌噌地往上冒,将那瓜取在手中,“裂开这么大的口子,叫没坏?”

    “我有法子!”那女子笑吟吟道,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待路浔看得清楚,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一把匕首,寒光四射,正握在那女子手中。
………………………………

第十六章 月有盈亏花开谢

    刺客!是路浔的第一个念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长刀上。

    但如此人流如织的场面,若是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转念之间,身后有人上前,在耳边低声道:“陛下吩咐,且看她有何法子……”

    路浔一愣,转头看着是皇上身边的大监,只能应诺。回身示意隐在四处的锦衣卫,暂且按兵不动。

    那女子已经跃上瓜船,立在船头,恰在宫船的旁边。

    侍从将裂开的瓜递给那女子,而路浔的手瞬息不曾离开腰间的刀柄。

    那女子将瓜放在船板上,手中匕首翻飞,嗤嗤有声,瓜汁四溅,没多久她捧着那瓜站起身,“好了,你瞧,是不是没坏?”

    路浔望去,她手中的西瓜只剩下一半,但这一半却被雕成极漂亮的荷花状。红艳艳的瓜瓤成了荷瓣,绿莹莹的瓜皮似荷叶舒展,不仅好看,且十分诱人。

    围观的路人见状纷纷喝彩,鼓掌不绝。

    那女子道:“瓜如荷花,也是求团圆之意。这位小哥,并非有意将瓜摔坏了,如此不是更好……”

    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传来一声赞叹,“飐闪碧云扇,团圆青玉叠。八月十五祭月,本是饼必圆,而分瓜牙错。将瓜刻如莲花,家人各得一瓣,自然是求团圆之意。妙也妙也!”

    众人听闻更加鼓噪起来,连声称赞,竟纷纷解囊欲买那小哥船上的瓜……

    桐拂听着那声音却有些耳熟,回身张望乌压压的人群里并没看到熟人。

    路浔再欲发话,大监已凑到了身旁,“陛下吩咐,取瓜,放了卖瓜人,回宫。”

    那如莲花般的瓜被端入船内,呈在了案上,桐柔见状,脱口而出,“姐姐?!”

    朱允炆闻言抬眼瞧她,“方才刻瓜之人,是你姐姐?”

    桐柔眸中水色莹莹,“只有我姐姐有这般手艺,求陛下容我外出一见。”

    见朱允炆颔首,她再不犹豫,冲到船板上。岂知宫船已行离,那卖瓜人也已回到自己的船上,被一大群人围着买瓜忙得不可开交。船越行越远,哪里还能看得清人影?

    河风比方才急了许多,她只觉头晕目眩,心中悲切,默默垂泪。半晌才悄悄返回船内,立在角落中,沉默不语。

    朱允炆瞧她双颊泛红,眼眸含泪,抬手示意其余人退出船舱,才出声道:“可是未寻见?”他复又默了默,“将那些物件交与大监,他会着人替你送出宫去。”

    话说完,朱允炆自己也有些迟疑,对着眼前这个女子,为何花了这许多心思?

    “当真?”桐柔喜极而泣,面上泪珠滚滚而下,“我与姐姐自小不曾分开过,如今虽不能见面,但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念。想来是血脉想连之故……”

    外头恰有琴船经过,歌倌儿轻软而酥入骨子里的调子,自那船帘而入。

    洛阳花,梁园月……花倚栏杆……月曾把酒问团圆夜……月有盈亏花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朱允炆一时听得痴了,又见她梨花带雨粉腮绯红,别样颜色。再听她一番血脉相连时时挂念之词,他心中不知为何而触动,顿生怜惜。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擦去泪痕。

    桐柔哪里晓得,方才饮的卫酒,虽味甜但其实酒浓,坊间又名见风倒,她早已酒劲上头。此刻悲喜交加,更是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情不自禁偎入他的怀中,“不知何故……心中难受又欢喜……”

    将刻瓜的匕首塞回腰间,桐拂很不引人注意地退出人群。这可不能被熟人瞧见,否则刘娘子若是知道了自己到处乱跑惹事,定不会饶了自己……

    没走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唤道:“桐拂姑娘留步。”

    桐拂当下就想溜之大吉,却又觉着这声音耳熟,忙忙转过身去。看清了来人,喜道:“是你?!”

    金幼孜耳根微红,“得遇姑娘,实是有幸……”

    “咦?方才人群中那句诗,可是你说的?”桐拂忽然回想起来,刚才那几句赞叹,不但顺手解了围,还帮着那卖瓜小哥招揽了生意,实在是妙极,“那可要多谢公子啊!”

    金幼孜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本是实言,姑娘不必道谢……”

    桐拂四下瞅了瞅,凑到他近前,“偷偷溜出来的?可又是游水过来?”

    金幼孜方平复的神色,又局促起来,“不不,今日刚好轮到我休值。久闻西水关一带最是热闹,故来一观……”

    桐拂打断他,“可有乘舟?”

    金幼孜被问得一愣,“不曾……这河道上满是舟船画舫……”

    “那才有趣,跟我来。”桐拂扭头就走,金幼孜瞧着她欢脱的背影,也未多做犹豫,跟着她朝一旁水巷中走去。

    水巷偏僻,只有极窄的河道,寻常舟船根本五无法入来。偏有一叶细窄的乌舟,泊于岸边,掩在一丛苇草之间。桐拂寻了垂柳之后的石阶而下,领着金幼孜上了舟子。

    “这舟,是姑娘的?”金幼孜瞧着四下僻静幽暗,不禁问道。

    桐拂已取了竹篙,轻点数下,舟子已推波而行。

    “舟子是我朋友的,他今日不在城中,用完了还回这里就可,公子无需忧虑。”桐拂忙着撑船,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篷外有明角灯,公子可将其点了。”她又道。

    金幼孜这才注意到,轻舟虽纤小,却是一应俱全。乌蓬半敞开,内有一描金方桌,倒也收拾得干净。他四处找了一圈,寻到一个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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