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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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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一空,原本僵硬的身子才渐渐舒缓。

    “朕亲自杀了他。他该死……”他面上虽仍肃杀凌厉,语调听着却极是疲乏。

    桐柔取来浸了水的帕子,替他将手上溅着的血迹擦干净,她自己的手亦是颤得厉害。

    他嘴里的那个他,桐柔约摸晓得是谁,早前听说被押入宫中,却不料竟已是这剑下亡魂……

    见他平复少许,她轻声道:“我去取干净的衣衫……”

    “不必了。”他已平静如往日。

    她一愣,龙袍染血是大忌,如何能不换?

    有人自外头进来,脚步慌乱,摔倒了很多次,几乎是爬着到了跟前。

    桐柔转身望去,她从未见过吴亮如此狼狈的模样,心里沉了又沉。

    “陛下……”吴亮双眼尽赤,“进来了……他进来了……”

    桐柔已顾不得其余,“谁?谁进来了?”

    “谷王朱橞、李景隆……开……开金川门迎降,燕王已入城!”最后一句,吴亮几乎是嘶吼出声,似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瘫于地。

    桐柔不敢看他脸上神情,却又不得不看,他面上一派沉静,仿佛方才那一句,他并没有听见。

    “陛下!”吴亮猛地回过神,伸手抓住朱允炆衣摆,“陛下需立刻起驾出宫一避!”

    朱允炆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原本落在殿门外的目光,却忽然亮了亮。

    桐柔顺着看去,皇后正款步入来。

    冠框冒以翡翠,上饰九龙四凤,大小花树各十二,两博鬓十二钿。袆衣,深青地,画红加五色翟十二等。配素纱中单,黻领、朱罗……深青色地镶酱红色边,绣三对翟鸟纹蔽膝,深青色上镶朱锦边、下镶绿锦边大带,青丝带作纽……

    如此冠服煌煌熠熠,威仪高华。

    “恩慧……”朱允炆不由唤道。

    皇后面上仍是平素浅笑,走到近前并未行礼,却将手中两盏酒举着,一盏递至朱允炆面前。

    “陛下多久没陪恩慧饮酒了?”

    他几乎未做犹豫,接过那酒盏,“是朕疏忽了。”

    皇后将手中一盏一饮而尽,笑吟吟望着他。

    他亦一口饮了,“恩慧可还怨朕?”

    马恩慧莞尔,上前替他正了正衣冠,“从未。”

    言罢她郑重施了大礼,不待朱允炆发话,提步转过案去,坐在案后他每日坐着的椅上。

    不但桐柔大惊,朱允炆亦变了脸色。

    “来人!”皇后扬声道。

    外头立刻涌入近卫十余人,手提木桶,四处泼洒。

    那味道桐柔识得,桐油。

    “住手!”朱允炆出口发觉自己声音嘶哑,艰涩难言,死死盯着皇后。

    马恩慧笑意愈浓,“燕王已入了金川门,到这里不过是转眼的功夫。陛下常说,君王死社稷,恩慧皆替陛下准备好了。

    陛下莫惊,方才的酒里不是毒,不过令陛下手足暂时无力……”

    她伸手取了案上烛台,“陛下莫要怪恩慧,恩慧是为了陛下。”

    说罢,她扬手将那烛台抛出。

    那烛火跌跌撞撞,决绝落入桐油浸透的垂帐之间……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银钑花带绣白鹇

    玄津桥上,无人。

    金幼孜一路奔至此处,没料到四下如此冷寂。不远处宫苑之上的夜幕,已被熊熊火光熏染成赤橙色,妖冶狰狞。

    身后有望火楼的兵吏飞奔而过,他隐约听得奉天殿走水……文华殿走水……

    他的心跟着一沉再沉。不知何故,之前他尚担心她在城外,眼下望着那火光缭乱,他觉得她该是在那里。但那又是她最不该去的地方……

    远远看着她的院门紧闭,他心里略松了松。门掩着,他推开,这么看过去,屋子里都暗着,应是无人。紧接着就听见棕马不耐烦的嘶鸣声,它见着金幼孜,原地打着转。

    他走上前,替它添了草料和水,忍不住叹道:“你这个主人,几时能让人少操心些。”

    摸进屋子里,未来得及燃灯,他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刚转过身,那人已经走进屋子。他手中举着一截蜡烛,看着她失魂落魄走入来。

    她浑身衣衫湿透,耳边垂着的发缕上,兀自滴着水。

    半天他才发出声音,“去哪儿了?”

    “火,都是火……”她的目光散乱着,并未在看他。

    他小心地靠近她,“你当真去了宫里?你如何进去的?你……”

    看着她湿透的衣衫他猛地想过来,难怪她近日总缠着戴进,“你让戴进给你画了宫里的……你是不是疯了?你就这么潜水而入?你不知道那底下暗道丛丛机关无数?!”

    她猛地抬眼看着他,“小柔她……”

    他的心跟着一沉,“她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慌乱起来。

    金幼孜将她的手牵着就往屋里走,“不想了不想了,先去换身衣衫……”

    她的手冰冷,却猛地停住脚,“你赶紧离开,越快越好,别再回到这儿。”

    他失笑,扭头盯着她,“眼下谁都可以离开,偏偏我不能。”

    院子里忽然传来棕马几声急促的嘶鸣,桐拂身子一颤,就欲挣脱他的手。

    金幼孜一把将她拉到近前,“小拂,我听见了,无论来的是什么人,我们一同去。”

    这么看着他,那眼眸里虽只有微弱烛火的影子,但已足够令她安下心,她卸了力气,由着他牵着自己,往屋外走去。

    院子里有很多人,火把的光亮里,是她熟悉的盔甲和刀剑。

    “是他,对么?”金幼孜在耳边低声道。

    她点点头。

    “小拂别怕,我陪着你。”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为首那人桐拂并不认识,他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让开身子。

    “我一个人去。”桐拂开口。

    那人也不答话,挥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却忽地顿住。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将一柄尖细的利刃顶在她自己的脖颈间。

    “他要的肯定不是一个死人。”她定定望着那人。

    金幼孜原想出声,看着那尖刃死死抵在那里,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那人也不急,原先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了,“有件事忘记说了,惠民医局太医桐君庐,桐大人此刻在押金川门。”

    一旁的棕马不知何时竟挣脱了拴绳,欢快地走到院门处人影绰绰之间,亲昵地蹭着其中一人的肩头。

    桐拂心里立时揪着痛起来,那小棕马只会与一个人这般亲昵……火把的光亮下,她也终于看清楚,十七的神情跳跃着,仿佛一张诡谲面具,虚虚实实。

    桐拂手中的峨眉刺,哐啷一声落了地。

    ……

    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多久,她已经记不清了。外面是个很小的院子,有很多人守着。平素除了一日两次的膳食送入,再无旁人进来。

    送膳食进来的宫女从来不与她说话,将膳食放了就走,过一会儿再进来收走。她问的,那宫女一概垂目不语,仿佛根本听不见。

    时间长了,她也就不再问,连开口的必要都没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没燃烛火,一片漆黑。他将蜡烛点了,转身才瞧见她。她正趴在窗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已经睡着了。

    这么看着,和从前看到的她不太一样。

    他走到近前,她醒了,抬头迷迷瞪瞪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口就是,“我爹呢?”嗓子哑得厉害。

    “不如,你先回答朕的问题。”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听着那个朕字,她一个恍惚,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衫也与往日十分不同。明黄盘领窄袖袍,四团龙金织纹样,金、琥珀、透犀相间为饰的革带,皁靴……

    “他,在何处?”他问道。

    她坐直了身子,“不知燕王口中的他是谁,故不知如何回答。”

    “他和你的妹妹,文华殿女史桐柔,一起离开。”他道。

    她冷笑,“文华殿那夜的那场大火,燕王是没看见?那样的火势,谁出的去。”

    “文华殿东阁尽毁,那座上的尸体已然烧焦。那不是他。”

    “至于那是什么人,你不去问宫里值守的,问一个市井间的百姓,可说得过去?”她揉了揉酸麻的胳膊。

    “自然是问了,没人说得出。说不出的,都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方才一句是寻常家长里短。

    “燕王既然是来取我性命,拿走就是,何必问这些不相干的。”她站起身,抬头望着他。

    他面上倒没有恼意,似乎把握十足,这令桐拂心里立刻不安起来。他这个样子,她见过很多次,没有哪一次他是输了的。

    “相不相干,不妨先见个人再说不迟。”说罢他已提步出了屋子。

    听见外头低语声,桐拂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那声音……

    又有人提步入来。

    青袍盘领衣,绣白鹇,银钑花带。虽是陌生的装束,但那样子,她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

    “小拂……”金幼孜手足无措,远远站着,犹豫着是否上前。

    桐拂觉着眼眶酸得厉害,有什么汹涌欲出,“他自踏入京师,诛杀齐泰、黄子澄。灭方孝孺十族,受牵连而死者近千,充军等罪者千余。建文旧臣卓敬、毛泰、郭任、王叔英……亲人皆被牵连,死者甚众,流放、充教坊司无数……

    我虽在此间,却看得清楚。你在那外面,当是比我瞧得更清楚。如今你,竟穿着这身官服前来……敢问金大人,如今担了何职?”

    他垂下目光,“翰林院侍讲,入直文渊阁,皆参掌机密、以备顾问,官阶承直郎……”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逝川飘忽不相待

    烛火跳跃间,他官服上的白鹇仿佛有了生机,那眸子乌泠泠,紧盯着她,似随时都会扑将出来。

    “恭喜金大人高升。”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他踌躇良久,方欲开口已被她打断了,“练子宁练大人,你可知眼下如何了?”

    金幼孜一时眸中尽是痛色,“殉国……”

    桐拂冷笑,手指着窗外,“燕王说:我欲效周公辅成王。

    彼时练大人舌已被割去,闻言,以手蘸舌血,于那殿砖上书:成王安在?

    燕王命磔尸,诛杀练氏族人一百五十余人,放戍边三百七十人,家乡四百八十户无一幸免。”

    金幼孜一脸灰扑之色。

    她待他略略平复才又道:“练琼琼,你又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他一愣,“琼琼她,回了乡里……”看着她面上神情,这一句并未说完,急问道:“她在哪儿?她可无恙?”

    桐拂失笑,“金大人,何妨转身出门,问问你该问的人。”

    “小拂,”他走前了一步,“就算不为自己,可顾念尚在关押的桐大人?”

    “我要见我爹。”她忽然道。

    “可以。”朱棣已提步入来,“何时想起了他们的下落,你们就可相见。你若说出来,朕即赦桐君庐、桐女史无罪,可自行出宫永不追究。”

    “我不知情。”她回答的很快。

    “能从水里将人带走的,难不成当真是水妖?”朱棣好似自语。

    “京师湖中向来太平,旧朝盛传所谓水妖作乱,彼时梁武帝造铁佛将其永镇。这般说辞,燕王竟会相信。”她淡淡道。

    “是了,想来你对这京师水道湖泊熟悉得很。我亦不信有水妖,早前京师河道七条人命,再加上分月桥一案,该都是人祸。

    有人曾上奏,说那罪魁必是长居京师,且水性极佳之人,哦,还是个穿着素纱禅衣的女子……朕第一个想到的,竟是……”

    “不是她!”金幼孜急忙踏前一步,顾不上君臣礼仪,忙忙将那话打断了,“臣……”

    朱棣瞧他反应,抬手示意他止言,“金大人多虑了。此案兵马司仍在查着,还未有何眉目。”

    “不过……”他转向桐拂,“带人从水下离开,对姑娘来说,应不是难事。我看,菱洲武庙闸,就是个好地方……”

    说罢,他将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武庙闸水关,两道闸口,水流湍急。四百余尺的隧道,不过三尺宽,且内有镞刀急转,莫说人,便是鱼虾都过不去。”她一番话稳稳当当,并无慌乱。

    朱棣听罢沉吟片刻,“这一阵子,将你关着,是有些委屈。不如你再仔细想想,若想到了,随时可来见朕。”说完转身就走,屋子里只留了她二人。

    金幼孜疾步走到她跟前,“小拂,你只说不知情就好……”

    “我的确不知情。”她将他打断了,语调生硬,“金大人还是早些与我撇清关系,若是连累了金大人的仕途,可就罪过了。”

    “小拂,桐大人那里我托人去打听过。眼下他在宫中太医院,虽被拘着,倒是可以在生药库里走动。平素有人看着,但膳食用度与其他太医官并无差别……”

    桐拂怔怔出了会儿神,并未吭声。

    “小拂,莫担心,我会想法子让你出去……”

    金幼孜的身形笼着她,她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金大人不用费心,只要我爹没事,我人在哪里没什么所谓。”

    她样子很疲倦,径直走到榻边,倒头就睡,用被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着。听着他默立了许久,似是将什么放在案上,才安静地离开屋子。

    听见门合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她将被衾扔去一旁,仰面望着头顶青帐黝黑的影子,眼角有什么扑簌簌滚落,她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

    长夜无眠,直到窗子透出极淡的颜色。她转头看见案上那个匣子,竟是个识得的匣子。

    她起身,将匣盖打开,些微玲珑声响,是那串九子铃。

    ……

    再次有人入来,又是十余日。

    此番并无认识的面孔,领头的身穿麒麟服,腰间武字牙牌。也未说什么,示意两宫女将桐拂一左一右扶着就往外走去。

    看着挺柔弱的两宫女,手上却很有些力气。看着是扶着,其实桐拂根本就是被拖拽着前行。

    这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见者纷纷避让。桐拂心里嗤笑,何时自己出个门,竟有了这般排场……

    曲曲弯弯走了不少路,经过一道宫门,隐约可见那一带宫墙上犹有火烧过的痕迹,她不觉心里一紧,这地方……

    押着她的人却不容她细看,绕过那宫墙直往后头的宫苑走去。

    推推扯扯将她送入一间偏殿,押着她来的那群人很快离开。那两个宫女就立在门外,那些个身穿麒麟服的亦守在不远处的苑门处。

    面前一道屏风,山水阔远,云蔼水澹。四下也无任何摆设,她心里微微生疑,这大明宫里竟也有这般素净的地方,之前怎么没看到过……

    迟疑了一会儿,才听见那屏风后传来的声响。那声音原本一直在,只是方才心思纷乱间,并未注意。

    她提步绕过那屏风,就是一愣。

    眼前的殿内同样十分空阔,当中有一铜壶滴漏,另有不少从未见过的器物,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搁在案上或堆在地上。

    一人正蹲在那滴漏旁忙碌,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别问,我并不知他们为何带你到此处,也不关心。只需记得,这里的东西不得触碰,没事别出声,别碍着我的事。”

    说罢他又转过身去,再不搭理她。

    桐拂本也没心思,看到一旁有一矮几,上面堆了些书卷,走过去在那旁边坐了。

    书卷上记着的东西,她并不识得,也没兴趣看,靠在椅子里闭目欲睡。

    没多久,就听鼓声忽起,时紧时慢。她睁眼望去,方才那人正击一面大鼓。那鼓声远远地传开去,缭绕不散。

    那声音,与城中兵马寺西南的鼓楼里传出的一般。

    她正自愣神,鼓声已停,再抬眼,那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面前,面色里虽有不耐,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道:“钦天监司晨,廖卿。”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明朝风起应吹尽

    桐拂抬眼,这位司晨年纪不大,面上却绷着,一副拒人千里的老成模样。他身上绿袍官服,蓝雀补子。那蓝雀绣的栩栩如生,令她想起金幼孜官服上的那只青鹇,这么看着就很扎眼,她很快移开目光。

    廖晨见她眸中显出厌恶,一愣,又将她仔细打量了一回,忽道:“我见过你。”

    轮到桐拂一愣,迅速转回脑袋,盯着他细看,确实是陌生的样貌。

    “认错人了……”她复又转开脸。

    “不,确实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他很笃定的样子。

    “前面那大殿是哪儿?”她忽地打断他。

    他仍在打量她,随口道:“文华殿。”

    她几乎立刻从椅子里蹦起来,快步走到窗边,身子几乎倾出去,直直望着那方向,再不言语。

    廖晨只觉这女子委实莫名又古怪,他向来识人过目不忘,眼前这人他到底在何处见过?听到文华殿三个字,她又何故会如此反应?

    文华殿……他心里有什么一掠而过,却抓不住。

    之后桐拂才知道,她所在的宫苑,是文华殿后负责宫中漏刻报时之处,里头都是钦天监的官吏,夜里亦有人值守。

    而到了夜里,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宫女就不知去了哪里。那些个穿着晃眼麒麟服的人,也都随之不见。看不见,并非真的不在那里,桐拂尚不至于傻到以为自己已是自由身。不过四下走走,倒也确实没人拦着。

    至于为何将自己关在这个地方,她想不明白,对于漏刻记时她完全看不明白……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到了文华殿的一处侧门。侧门微微掩着,并未落锁,她心里一个咯噔,总觉得那似是一个邀约,似是等着她推门而入。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伸手将那侧门推开。

    纵然想过那夜大火之后文华殿的模样,看着眼前的景象她还是不自觉抽了一口冷气。

    暗夜之中,一丁点灯火都没有,四处是歪斜倾颓焦黑的影子。夜风悉索而过,一路跌跌撞撞,在废墟中蹒跚而行。

    那夜大火,如噬人混沌之兽,所过之处,宫人哀哭寸草未留……桐拂只觉寒意自那幽暗阴森之间升腾而起,缭绕四散开,将自己牢牢困囿其间。

    “是你……”身后忽然有人颤声道。

    桐拂一惊,忙回头去瞧。

    廖卿神色大异,站在身后不远处,手中一盏宫灯,烛心摇晃不定,似是随时将灭烬。

    “你当真无事……”他口中喃喃,似是悲喜交加。

    桐拂心中疑惑,却并未应声,显然这廖卿错认了人,只是不知是何人……

    他手中宫灯晃得厉害,“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那夜我不在宫中……若我在,必会……”

    桐拂见他面上渐显出癫狂痴绝,终是没忍住,上前几步,“廖司晨,是我。”

    廖卿见到她的面容,顿时呆住,“不是……不是你……”转而显出怒色,“你为何要冒充她?!为何骗我……”

    说罢,他竟将手中宫灯扔在一旁,上前一把将她揪住。

    桐拂这才闻见他周身酒气,“廖大人,当值之时饮酒,是嫌自己命长?放开我。”

    “命长……命长又如何?只一道宫墙,一扇朱门……独见她……都没了……”他嘴里颠三倒四不知在说什么。

    “像,真像……”他忽然死盯着她,手上力气出奇的大,将她肩头捏得生痛。

    桐拂却顾不上,她心里猛地一晃,脱口就道:“小柔……”

    那廖卿闻言狂喜,“果然是你……你竟无恙,去了何处?”

    桐拂心中大乱,这廖卿估计是对小柔生了心思。这原本就是宫中大忌,他今夜又喝得酩酊大醉,条条都是死罪,当真是疯了……

    但看他样子,对小柔当是用了真心,桐拂又不忍责他,当下将声音压低了,“廖大人!我不是桐女史,桐女史于文华殿起火那夜已经……”

    话没说完,他一只手已将她的嘴捂住,“莫要胡说!你看看,你好好的,现在就在我面前……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

    她几乎被他闷得背过气去,苦于他力气极大,竟是如何都挣脱不得。

    猛见他身子一矮,人就跪下去,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也跟着松脱了。

    她这才看见他身后站着几道人影,也未提宫灯,溶在夜色之间。

    “廖卿,钦天监五官司晨,佐漏刻博士掌定时、换时、报更、警晨昏。洪武三十三年,入宫中漏刻司。”

    那人自暗处走出,嘴里说着廖卿,双眸却是盯着她。

    看她垂目不语,朱棣转眼瞅了瞅被按跪在地上的廖卿,“押下去。”

    “是误会。”桐拂拦着。

    “误会?可是之前就识得?这倒是巧了……”他今日看起来似是很有耐心,“廖卿虽入钦天监不久,只有从九品,但察天象、推步、定历数无不精通。可惜了,今日竟犯了宫规……”

    “此事与他无关,我出来转转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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