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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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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与他无关,我出来转转不想被他发现,在他茶水里下了药,他此刻神志不清,所作所为并非本意。”她道,虽知他定不会信自己随口胡言,但袖手旁观她做不到。

    朱棣扬了扬手,身后的人将廖卿拖拽着远去,他才复又开口,“方才听得一句,桐女史于文华殿起火那夜已经……这后半句,是什么?”

    她看着他双肩团龙纹样,缓缓道:“帝为权奸逼胁,阖宫焚燃。桐女史于文华殿值守,自然是在此处。”

    她将目光投入他身后残垣之间,神情一片寂灭。

    “文华殿座上的,是马皇后的尸首。”他道,“文华殿值守中人,除得以逃脱的数人之外,尽在此焦烬之间,独桐女史踪影全无。”

    见她犹自沉默,他未再多言,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近日桐大人身体微恙,寝食难安。朕虽遣人特意照顾,未见起色……”

    她身子晃了晃,那夜之事……她原该将它弃入冲天大火之间,任它烟消云散。但诸般牵绊,又将那灼人燎痛的,生生推至眼前……

    宫苑内的水道,她早已摸得清楚,几乎夜夜在离文华殿最近的苑池边观望。燕王入城,也是大势所趋,到了这个份上,除了想办法将小柔带离那即将倾覆的宫殿,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她不知会是哪一夜,哪一时,哪一刻,她只能这么守着。

    那一夜的火,是从奉天殿开始,之后文华殿亦火起,且火势更加猛烈。宫人四散奔逃的混乱之中,她已摸到文华殿僻静的后巷中。她知道,这是最隐秘的入口,也是离小柔最近之处。

    但未及推门,她已听见动静,避入一旁的暗处。随后,她看见有人从那扇门中急走而出,除了小柔,竟还有一人。
………………………………

第一百三十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小柔!”桐拂压低声唤她,声音控制不住的颤着。

    桐柔一惊,下意识挡着身后的人,抬眼看见桐拂,顿时僵在原地,“姐姐……”

    桐拂上前将她的手腕拉着就走,“快些,跟我走。”

    一拉没拉动,桐柔将她拖着,“这儿太危险了,你怎么进来的?”

    桐拂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走!”这才看清楚桐柔面上的神情很有些古怪。

    “我……我和他一起……”桐柔咬了咬唇,紧紧扶着她身畔之人,并未有半分犹疑的意思。

    那人整个身形掩在披风之间,面目也看不清,看样子似是行动不便,也未发出过半分声响。

    桐拂欲再细看,刀刃晃眼已自身后而来,架在她的脖颈间。

    “何人?”身后那人冷声道。

    “放开她。”又有人自那小门后转出来,桐拂看衣饰应是内官。

    “吴总管!”那长刀松开,身后那人道。

    吴亮看他身后再无他人,不觉心中一拎,“其余的人呢?”

    那人忙躬了身子,“今晨皆被……被调出城去……”说罢拿眼偷偷瞄了瞄裹在披风里的那人。

    吴亮一声叹息,未料到自己一番筹谋竟早在他的眼中,且早了自己一步,将这后路生生切断……

    那人瞧吴亮心神不定,又道:“下官刚去探过,燕王在城中早已布下内应,那条路如今已是走不得……”

    “武庙闸!”桐拂出声,“那里可以。出去之后,是龙广山北麓,有一片野樱林。”

    吴亮扶着桐柔身后那人,打量着桐拂,“且不说武庙闸那里水势湍急,且有石条、镞刀,机关重重,如何出得去?”

    “我姐姐可以,她水性极好,定是有把握。”桐柔不再迟疑,回身扶着裹在披风里的人就欲前行。

    吴亮松开手,扑通一声对着那人跪下,“臣只能送到此处……万望保重!”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复又起身,向那持刀之人附耳交待数句,便头也不回重新走入文华殿火光漫天的宫苑内。

    “吴大人去哪里……”桐柔的声音,掩不住的哽咽,答案她自然是晓得的。

    吴亮脚下没有停滞,“臣,去伴驾。”转眼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苑门之后。

    “桐女史,”持刀人道,“会有人在武庙闸外等候,一切见机行事。”说罢亦匆匆离去。

    桐柔已扶着身旁那人前行,“姐姐,我们往哪儿走?”

    桐拂却未动,她瞧见那披风之下露出的明黄衣摆,想着方才那太监的举动,将桐柔叫住,“小柔,我们不能带着他。”

    身后大火猛烈,炽热汹涌自那小门中扑出,将她的长发拂乱了……

    ……

    外头丝弦铮切,偶有笑语、杯盏交错和行酒令声传来。案上烛影摇红,灼着双眼。

    门咿呀打开,那些声响立时乱纷纷涌入,将那烛火摇晃。

    入来的那人一身桃绛罗裙钗环玲珑,屋子里一时尽是浓郁的脂粉香气,“姑娘听九娘一句劝,多少用些点心,这不吃不喝的,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那案前的女子仍枯坐无声。

    九娘将手中的小食放下,“你虽入了这梅妍楼,但至多只是在帘后抚琴罢了,这是管事一再叮嘱的。不瞒你说,九娘我也拿了好处,所以也不会让姑娘受委屈……这委屈嘛,如今是有些,但姑娘也并非一辈子就会困在这里……”

    门外忽起的嘈杂声令九娘立刻皱起了眉头,“我去看看,姑娘只管用点心。”说罢人已经出了屋子去。

    外头似有推搡怒骂,少时有酒盏落地溅碎之声。

    “吏部侍郎之女……又如何……如今不过是十六楼里的伶官……怎的亲近不得……让开……”

    门被猛地推开,有人步履蹒跚入了来,直往那案前女子处走去。

    “程某倾慕姑娘已久……今日才得见……”

    更多的人涌入屋子,似是将他拦着,九娘的声音里已是极力隐忍,“程公子莫要为难九娘,旁的姑娘只管公子选,偏这位姑娘不行。”

    “如何不行,今日偏要……”

    “程公子,”九娘忽然道,“今日是文渊阁的大人点名要听这位姑娘抚琴,若程公子执意如此,那容九娘去与那位大人说一说。”

    那程公子听闻似是愣了愣,停了脚步。

    “听说,陛下钦点的这七位翰林官员,自入了内阁,极受重用。九娘这里日日听着,说如今陛下对他们倚重非常,用人、征调、赋役、战事都与这七位大人商讨……啧啧,莫要小看他们尚是五六品的官阶,这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一见,当是巴结都来不及……”九娘一副神往赞叹。

    “这……”那程公子酒醒了几分,显出迟疑。

    九娘故作疑惑,“你瞧瞧我,今日忙昏了头,至于是哪一位大人今日要过来,方才倒没听仔细了。要么,程公子,我现在就去问……”

    “九娘,”又有人匆匆入来,“人来了……”

    九娘几乎立刻笑容满面道:“哎哟真是巧了,程公子你看,要么留下一起吃酒?”

    “罢了罢了!”那程公子掉头就走,“今日酒吃得多了,也听不进曲子……”话未说完,人已经脚步虚浮地走远了。

    一屋子退散的干干净净,似乎方才闹哄哄乱纷纷,不过虚幻一场。

    九娘离开之前,将她面前的小食取了,置了琴。之后又有人入来燃了香,替她净了双手。她一动不动,任人摆布,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琴身。

    这琴她识得,非但识得,且曾日日抚奏。

    爹爹每每听罢,总是敛着眉,将那不足一一说来,指法不精用心不专……虽为女子,亦不可懈怠松散,气息需匀调,指间不可虚浮……娘亲便每每想法子将爹爹支开,悄悄带着自己一同去府外逛胭脂铺子、衣料坊……大哥成经,二哥复全,总会提前安排了车驾、酒楼雅席……

    她的手抚上那琴弦,琴弦簇新,显然已是换过,触手冰冷陌生。

    指尖一颤,一声如裂帛,惊得她一个哆嗦。

    那声音很快消失不见,一如他们……

    “琼琼……”身后的那一声,仿佛自亘古久远之中传来,似叹非叹,似喜犹悲……

    她抚在琴身上的那只手,渐渐紧握成拳,却偏偏没有气力转过身去。

    面前铜镜的光泽之间,那个绰绰身影,曾是她入骨相思的来处。
………………………………

第一百三十一章 长醉相留畏晓钟

    琴上,那原本苍白紧握的手,忽然松开。

    她将那妆奁打开,对镜梳妆。敷粉、施朱、画眉、点唇……一道道,极尽浓艳。簪环步摇、金爵钗翠琅轩……

    末了,她起身,走至他身前,“大人想听什么曲?”

    腻厚的玉簪粉之上,山榴花胭脂浓郁,唇上染着洛儿殷。神情掩在脂粉之下、晃了人眼的珠钗之间……

    金幼孜原先想好的一番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如鲠在喉。

    练琼琼见他默然不语,笑意反倒浓了几分,“不如,潇湘水云……”说罢转身就往那琴案走去。

    “琼琼,”他叫住她,看着她发间猛地珠钗乱摇,“我会想法子……”

    “不必了。”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爹爹他们尚在等我,我又怎能令他们等得心焦。如今不过余了一幅皮囊,身在何处并没什么要紧。”

    金幼孜紧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你二哥,练复全,之前已离开了京师。”

    练琼琼身子巨颤,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当真?!”

    “还有,”他示意她噤声,“练淦,练知县的幼子,亦逃出嘉定。”

    “珍儿?”她几乎站立不住,“珍儿尚不满周岁,如何逃脱?我堂哥他们……”

    金幼孜将目光自她的面庞上移开,“练知县一家皆自缢而亡,是家仆携了练珍赶在官兵围府前将他带走……”

    “他们眼下何处?”她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金幼孜不忍挣脱,“尚不知。不过,琼琼,你并非只有一人,你还有你二哥,你堂兄的幼子。为了他们,你尚需好好活着,练大人才……才会安心。”

    她再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很快打湿了衣襟。

    金幼孜自她屋中出来,外头即是高楼阑干,缀着无数明角灯和灯笼。那阑干之下,秦淮河如一道金练,鎏光异彩,蜿蜒而去。长水滔滔,早将那兵戈乱连云樯橹,湮没于歌舞樽前。

    极远处的宫苑,反倒没有眼前的煌煌耀眼,掩在暗夜之中,如蹲伏的巨兽。

    她该就在那幽暗的深处,蜷缩在大殿的一角,守着铜壶滴漏无休止的泠泠寂寥。但如今这般境地,他没有一点法子,甚至连开口劝解的理由都没有……

    风将身旁一串明角灯吹得晃了晃,他心里莫名一跳,急忙转头往身后望去,廊道里除了几个歌伶和酒客把酒欢言,并无熟悉的身影。

    但方才被注视的感觉分分明明,应是无差。

    从梅妍楼出来,一路心不在焉,他一抬头,竟是到了问柳酒舍的门前。本欲转身离开,却已听见刘娘子的招呼,“金大人过门不入,是何道理?”

    金幼孜忙回身施礼,“方才多饮了几杯,想早些……”

    “那正好,进来喝口醒酒汤。”刘娘子不容她解释,招呼人将他领入店中。

    他坐下没多久,刘娘子已到了跟前,亲自替他端了汤来。

    “小拂她,唉……”刘娘子难得的欲言又止,“从小性子就犟,认准了理儿就很难回头,也不会去顾虑旁人的不得已。”

    见他闷头喝汤,她试探道:“你可是知道她身在何处?”

    金幼孜将瓷勺放了,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

    刘娘子拍了拍他的手臂,“她没事就好。你若能见到她,帮我带句话。只要她不嫌弃,我这儿一直等着她回来。我刘娘子在这京师里,就没怕过谁。之前……唉……等过去了,都会好起来……”

    说着话,刘娘子的眼眶有些红,“这姊妹俩,我都是当着自家姑娘看着长大的……怎的会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金幼孜瞧她伤心,又不知如何安慰,“小拂不会有事,我也等着她。”

    刘娘子再要说什么,见他忽地起身,直勾勾盯着窗外,也跟着起身,“怎么了?”

    他已经往外跑去,只丢了一句,“怎么会……”

    金幼孜追到河边,瞧见那未悬灯的窄舟正自岸边移开,走石阶已是来不及,他直接自岸边跳下,摔在船板上。那舟子未停,直往僻静水道而去。

    方才一摔,浑身仿佛散了架,金幼孜挣扎着起身,往那船后走去。

    她看着似是同往日没有两样,背对着他撑船,仿佛随时会回头展颜一笑,俏生生道:柚子来了……

    金幼孜等了许久,她并未回过头,身影在岸边的灯火中时明时暗。

    “小拂,你怎么……你这么跑出来很危险……”

    她始终没有吭声。

    “他不会一直这么拘着你,我这几日也在想法子……”船头很窄,他过不去,只能站在她身后。

    “他拘得住我?”她鼻子里出气。

    听她出声,金幼孜大喜,“我自然知道他拘不住你,只是如今桐大人在生药库,你终不得自在。”

    “金大人费心了,我这舟子小,容不下这许多人。”她将船泊在僻静岸边,“请吧。”

    身后没有动静,半晌听见扑通一声,桐拂扭头去看,他竟撩袍端坐在船板之上,手里捧着从舱里摸出来的酒坛。

    桐拂伸手去夺,不料被他握住手腕,带坐在他的身旁。

    “来都来了,为何躲着?”他偏着脑袋盯着她。

    “谁躲了!”她挣脱不开,一脸怒气。

    “你跟着我去了梅妍楼,难道是去瞧风景?”

    她愈加恼,“有什么好看的,你和她本就哥哥妹妹的……”话说到一半觉出失言,她抿了嘴再不出声。

    他不恼,反露出悦色,“那梅妍楼的九娘,可是你打点的?”

    “不是。”她扭过脑袋去。

    他瞧着她的背影,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你可知铁铉的两个女儿……”

    她身子一僵。

    被济南城百姓称为铁神的铁铉,受尽酷刑而亡,族人皆被发配充军。

    昔时济南城中,那个书生般尔雅温文的铁大人,终是连尸骨都不曾屈服回顾……大明湖天心水面亭,她尚记得茶香之间,他一句,月到天心,清之至也。风来水面,和之至也……

    她猛地转身瞪着金幼孜,“云词她们……不是去了……”但他眼中的神色,令她心中如压巨石,喘不过气来。

    “铁大人之女,没籍为奴沦为乐户,发配教坊司。”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我要见她们。”

    他晓得她眼下虽看着平静,其实极力压着的怕已是狂风骤雨,“小拂,你不能去,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怒反笑,“金大人,能不能,也要做了才知道。”
………………………………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他人相思君相忘

    亥时后,寒气沁人,匆匆行走的宫人身影已显瑟缩。守在厢房前的两个太监,原先还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终变成断断续续的轻酣。

    她正欲从回廊的深处走出来,听见脚边细微的声响,低头看去,竟是毛茸茸玉雪般的一团。那小东西也不惧人,在她脚边转悠。

    桐拂将它拎起来,是一只狐。宫里怎会有狐?且仿佛识得自己的样子。

    那小狐被拎着后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爪子拨拉几下。

    她这才看到它脖颈间一根松松垂着的红绳,那红绳的编法她再熟悉不过,心里一热,“你是小柔养着的?”

    那小狐闻言,眸中竟似露出晶莹之色。桐拂正自称奇,听见厢房内传来急促的咳嗽声,这才回过神,将那小狐放下,“回头再来瞧你。”说罢匆匆往那厢房门口走去。

    门并未上锁,里头透着烛火的光亮,从门缝里就看见爹爹在案前的身影。他披衣独坐,面前几堆药材,书卷摊着,他却并未在看,只盯着那烛火出神,背影显出佝偻。

    她的鼻子跟着就是一酸,在门外踌躇再三才推门而入。

    “爹……”

    桐君庐并未转过身,过了许久才道:“过来坐。”

    桐拂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旁坐下。看清他的样子,眼泪就屏不住。上回还是在茅山,彼时爹爹发间并无银白,此刻却白发斑驳。样子虽仍是清朗,但掩不住的倦色。

    她不敢再看,垂着脑袋,噼里啪啦地落泪。

    余光里看见一块帕子递过来,在她脸上擦拭起来,她一呆,抬头看向爹爹。

    他仿佛压根没看见她吃惊的神情,专注地替她将泪水抹去,“你哭起来,倒是和你娘一个样。泪珠子一串串的,就是不出声……”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根本说不出话。

    “爹责骂你了么?”他的手顿了顿,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

    待她略略平复,他才又道:“小柔的事,我知道你尽力了,爹不会怪你。如今爹没别的念头,爹答应过你娘,好好照顾你们。是爹没做好,你哭什么?”他的手颤了颤,终是垂下。

    桐拂再忍不住,钻进桐君庐的怀里,拼命将呜咽声掩着。

    桐君庐的手提起来悬在半空,终是抚上她的脑袋。

    ……

    他从侧殿出来,天色微明,墙外已有宫人洒扫的声响。

    能回到这里,出乎他的意料。

    凡钦天监官员,不得改迁他官,为子孙世业,非特旨不可升调致仕。即便有缺员,也只能由本监逐级递补。

    自己虽是廖家单传,但钦天监中可以递补自己一职的并非无人。那夜荒唐之举,轻则流边,重须问斩。如今却重又值于殿上,他实在有些困惑。

    有什么声响自后苑传来,后苑一排厢房,堆着些卷册杂物,并无人住着。他忽然想到那个女子,她似乎之前就住在那里。耳听着声响断断续续自那里传来,他不觉提步走去。

    漏刻殿后的宫苑并不大,只几株海棠。不似文华殿前后,皆为西府海棠,四五月间,已是酡颜渥丹,继而澹粉如烟霞……彼时就是透过那道侧门,惊鸿一瞥,海棠树下人独立,月神玉肌秋水为姿……

    眼前半掩的门后传来的声响将他的思绪打断,他皱了皱眉,这是间堆放杂的屋子,平素锁着,此刻不知为何会有人在里面。

    他抬手将那门推开,屋里一片幽暗,除了角落一些光亮。

    一人蹲在那里,不知在捣鼓什么,时不时发出丁零碰撞的声响。

    “何人!”廖卿出声道。

    那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咦了一声,又转过脑袋去,“回来了啊。”

    廖卿也是一愣,方才一眼已瞧清楚,果然是那个被拘在此间的女子。

    他提步走到她身后,见她面前一个古旧木架,虽蒙着灰尘,但瞧得出雕工精美古雅。两条铁链悬在两侧,顶端垂下一小瓮。她手里捧着的,是个尖底盛器,正想法子用那铁链将那盛器挂住。

    “欹器?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廖卿奇道。

    “这叫欹器?”她还在忙着拴那个铁链,“就那边的箱子里,压在最底下。”

    “你会做欹器?如何会做的?谁教你的?”廖卿两眼放光。

    她抹了把汗,“看过,觉得有意思。反正闲着无事,又正好翻到,就试试看……”

    “看过?在哪儿看过?”

    “总明观……”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咳嗽几声,“书上看的。”

    “南齐总明观?那里曾有欹器?可是文远所制?”廖卿愈发振奋,不觉又走近了几步。

    桐拂停下手,站起身,“我怎会知道……都说是书上看的。”

    廖卿却撩袍蹲下,摆弄一地凌乱的物件。

    桐拂有些惊讶,这位司晨虽相识不久,但晓得他最是见不得脏乱,但凡他待过的地方,必然纤尘不染井井有条。怎的眼下竟不顾灰尘蛛网漫天,闷头捣鼓这堆古物起来?

    “你既见过,过来搭把手。”

    她依言蹲在一旁。

    “你可知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手下不停。

    “和铜壶滴漏差不多意思吧。”

    他瞥了她一眼,“是,也不是。鲁桓公宥坐之器,可听说过?”

    她摇头,“只觉得样子奇特,并不知是何用途……”

    总不能说,她是在刘宋总明观的明堂间所见……之后,这欹器挪去了齐武帝中书监王佥的府中……说出来,怕是会被他当成疯子……

    至于如何去的总明堂,她懒得去琢磨,在这里关得久了,能时不时换个地方待会儿,总是好的……

    自上回见过爹爹,许是解开心结,爹爹的身子也渐渐好起来。而那位拘着自己的人,大约是将自己给忘了……忘了也好……

    “此器,空时斜,注水则直立,水住满则覆,周而复始。”廖卿道。

    她一愣,回过神,彼时所见似乎正是如此情形,“是水满则溢的意思?”

    “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水满则溢,月圆则缺。”廖卿已将一条铁链束好。

    她一呆,彼时,彼时似也听见这么一句。

    总明观,堂上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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